红尘浪浊 42 (二)
“吊……吊该给!”生产队的粉干厂里传来老跂的骂声,凌霄在路边打住,听出是老跂在训他的儿子正多,就向粉干厂走去。
“吊该给!你……你一天……赚赚几分钱……你你……一坨粉团……就就吃掉一家人……一天的粮……几几天……的工工工钱……不……要要……存点……点钱……我……我看你……打光……光棍!”老跂站在生产队粉干厂门口,变焦镜头一般眯拢着眼,横着蔫戳着食指的右手,对着柳树下的张正多骂道。
张正多却伙了宝华、老贱、土根、六根、石生等准备去公社卫生院体检的基干民兵,立在老柳门前的柳树下,背向着老跂,大口大口地咽粉团,丝毫不理会背后的骂声,仿佛一伙偷吃庄稼的烧牯,只顾咬嚼的甘甜,全然不管顾牛娃火急火燎的呵斥。
“不许动!把手举起来!”凌霄学着云华他们仿照电影做抓特务游戏的情形,将戳出两根指头的右手抵在老贱的腰背间。
“……”一听声音就知道是凌霄,老贱一边掰下一小坨粉团递给凌霄,一边把喉咙里的粉团往下咽。凌霄一边接过粉团,一边看着老贱,只见正在咽粉团的老贱的喉咙,仿佛正在咽下一只老鼠的眼镜蛇,一个疙瘩鼓起的大泡,正从喉根向下滚,然后发出一声“咕噜”的声响。
“都……是是你……称……称粉……粉团……”老跂拿儿子没办法,就将气向粉干厂师傅张河水撒去。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愁那么多做什么!吃到肚子里(时)跌倒啦都不会空掉(倒出来)!”没等老跂把话说完,张河水就反编排起老跂来。
“吃到肚子里(时)跌倒啦都不会空掉。虚荒人的语言真精辟!”凌霄看着宝华、老贱他们一边吃粉团一边偷笑的情形,听着张河水编排老跂的话,心里很是佩服,一边从裤兜里掏出“琴江河畔歌声起,虚荒人民战天忙”新闻稿递给正多,催正多领大家赶紧离开,“正多,把这个交给武尚。你们还是离开吧。你们走了,说不定他的气就消了。”
老贱却眼疾手快,从凌霄手里夺过新闻稿,打开了想念,却见多是不认得的字,就想把新闻稿揣进自己裤兜里。“念啊!念给大家听听!蛇箩样大的字都认不到一箩筐,还想念?”宝华用他一向在老贱面前的蔑视和威严的眼光逼视着老贱,一边左手叉开五指在头上一耙,然后斜挺出张开巴掌的右手向向老贱,逼得老贱乖乖地把新闻稿交给宝华。宝华接过新闻稿,本也想好奇地打开看看,但又怕老贱用自己刚才的话来将他的军,就装着很自然的样子把新闻稿揣进自己裤兜里,脸上挂出只有高人才配享有的荣耀的神情。
德隆嫂天井边的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五碗菜:一小两耳钵蛋炒黄瓜、一大两耳钵焖冬瓜、一焦钵擂茄子、一小碟辣炒干萝卜丝酱豆和一盏霉豆腐。一大花擂钵米汤粥放在桌子右下角。根水请篾匠王师傅和聂老师坐好上座后,一边叫其余徒弟随意落座,一边站在花擂钵旁用木勺子给大家盛粥。
“小凌,来,吃饭啦!”凌霄走到舍门口时,坐在上座的聂老师向他热情地招呼。“来来来,吃饭啦!”听见聂老师招呼凌霄,根水一边侧头笑着向凌霄招呼,一边端起花擂钵往水缸盖板上放。
“他那样热情管我吃饭,而我却惦着人家春香!”凌霄向篾匠师傅们笑笑,一边在根水挪出的花擂钵的位置挨着“帮作”愧愧地坐下来,一边望着两旁的三个十二三岁小孩子纳闷,“这么小小年纪,怎么学篾匠?”
一听到凌霄的声息,和婆婆、根良、根秀、凌娟一起团在厨房里的春香走了出来。她打扮得很齐整,穿着一件蓝底红花大襟衫,辫子扎得一丝不乱。娘家的嫂子根凤又有好事(怀孕)啦,春香受婆婆差使要去苦籽树下探望。婆婆早就催她出门,但一早没见着凌霄一面,心里空落落,她总蹭着不走。“……”从厨房走出来的春香向着八仙桌绽出一朵绚烂的笑容,用巧妙的“不是故意”,将手在凌霄耸出的屁臀上轻轻一擦,绕过八仙桌,向对面的房子里走去。
凌霄仿佛一台信号接收灵敏的仪器,把屁臀上的一擦转化为生物电流,输入大脑,又经大脑的分析处理,转化为一种绵柔的、酥酥的感受,向心里电去。根水却如同一块木头,对春香的盎然春色,浑然不觉。
“香妮!”德隆嫂从厨房里追出来,向八仙桌挤出一丝苦笑,走进对面的房子里,从床背的小坛里摸出五只鸡蛋,右手三只左手两只地托着,再放进春香拎着的、只装了一斤冰糖的蛇箩里,眼里盈着泪水,压低声音,“走吧!”
觉得出来,婆婆有很多的话要叮嘱。其实,春香完全知道婆婆的心思:根凤的上一个孩子没活过三年就夭了,那不是因为养胎和抚育等人为因素造成的,而是因为“血水倒流”(*亲近**结婚)造成的;这次虽说又怀上了,可谁能保证,这个孩子就不会像上个孩子一样呢。这样想着,春香眼里也滢着泪花,就赶紧转身向舍门外走去。
老屋里的厅堂里,过年似的热闹着。篾匠师傅们早饭后几乎不休息,一放了饭碗就来到厅堂里忙活起来:篾匠王师傅占了上厅堂的一半位置,坐在一条长条凳后剖篾;帮作在下厅堂的一角,骑坐在长条凳上,正在刮刀上刨篾;三个十二三岁的小师傅,拣着缝儿,锯竹的锯竹,铲竹节的铲竹节,开篾条的开篾条。上厅堂两侧的两条勤凳(方言。用一丈来长的大杉木对开做成,是那时的厅堂里的“标配”)上,除了全程陪同的张秀才、陈相公、八公太、六公公等没有劳动能力的老头,还坐着昌根、石城、河根、阔嘴老张们,他们一边抽着喇叭烟,一边和篾匠王师傅讲“伙鸡公”的笑话:去年,寡妇叶秀莲请篾匠做箩答,请师傅吃饭,不知如何称呼;师傅告诉她,自己姓伙,没有名号,大家*鸡叫**公,你也跟着叫伙鸡公;寡妇每逢点心、吃饭时,便大呼道“伙鸡公”,引得大家哄笑。云华、满银、九根、根深、水平、爱明和一些年龄更小的毛孩子,仿佛淘宝一般,在厅堂里四处逡巡,有的捡起一块估摸着是废料的小竹片,有的争抢到一只小师傅刚锯下来的圆竹节,有的在师傅刚刚对剖开的竹筒里撕竹膜。
“怎么样?这样的场景,在城里肯定看不到吧!”早饭后,聂老师陪凌霄来到厅堂里,对凌霄笑道。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看乡下这样的场景,真是又亲切,又温暖。”刚刚失去了父亲的凌霄,似乎更有了品味寻常生活中的“真味”的眼光。
“你们来找哪个?”“找哪个?伙鸡公啊!”会连察觉凌霄去了厅堂里,就邀了荣秀、云秀、正秀向厅堂里走来,一到厅堂门口, 张石城和伍昌根就拿她们唱双簧,嘻笑着一唱一和。
“哈哈哈哈!”满厅堂一片哄笑。
“吊……吊该给!”看见老跂眯拢着眼向厅堂走来,像要从地面上寻找一枚丢失的钢针的走路的样子,张石城嘻笑着模拟老跂叫起来。
“吊……吊该给……冇……冇囤缸的……憨憨憨达……一个人……人就吃吃吃了……半斤……粉粉团……家家家里……一个个毫……毫子……都没……没有有……拿拿什么……讨讨讨老……老老婆……”
“嘻嘻嘻嘻!”“哈哈哈哈!”
“讨讨讨不到……老老老婆就……打打打光……光光棍……”看着会连、秀妹、荣秀、云秀、正秀她们笑得直不起腰,张石城非常夸张地模仿着老跂接着说笑开来。
“正……正正多……要要要是……检检上了兵兵兵……那老老老婆就……”趁着热闹,陈河根也学着张石城说笑起来,“送送送上……上上门……来来来……”
“嘻嘻嘻嘻!”“哈哈哈哈!”
“荣秀,你的脸做什么红的啦?”一听到正多检上兵老婆就送上门,见父亲在厅堂里正要往回走的荣秀脸上一阵羞红,秀妹却故意撩起来说道。
“你你你你……看看……正正正多……还没……没检检上……兵兵兵,”张石城见大家开心,继续说笑,“老老老婆就……送送送上……上上门……”
“哈哈哈哈!”笑声里,荣秀捂了脸拔腿就跑。
“吊……吊该给!”老跂终于被大家逗笑,嘴角挂着笑意。
笑声里,小师傅锯竹的声音,仿佛欢快的音乐,嘁锉,嘁锉;篾匠王师傅掰篾片的两只手轻快地耸动着,两条长长的青黄篾条好似彩带在飞扬;骑坐在长条凳上的帮作,左手拇指垫着一块帆布按在刮刀上,右手抽拉着竹篾,随着一阵阵“嘶——”的声响,弯柔的竹丝一缕缕卷落,雪花一般,融入刮刀下的那一坨大绒球。
“嘀嘀——”催命鬼一般,队长出工的哨子格外尖亮。凌霄和聂老师恋恋地离开厅堂,向迳塍外的码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