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森林中降下,花园被废弃了,这里是芭特的银色森林

雨从森林中降下,花园被废弃了,这里是芭特的银色森林

1

周四、周五皆为下雨天;就像帝利塔克说的,老天为了换个花样,周六下雨的时候,不是春天里欢快热闹、笑意盈盈的柔柔细雨,而是秋日那令人倍感悲伤与绝望的绵绵阴雨,银色森林窗玻璃上的雨水像是因伤感的旧日往事而流下的涟涟泪珠。

“有些雨我是喜欢的,”雷说,“但不是这种。在这样的雨天里,花园看起来是不是像被遗弃了?除了花的幽灵,其他的都被摧毁了……留下的都是这些乱蓬蓬的家伙。整个夏天,我们都在这里劳作,多么美好的时光啊,你觉得呢,芭特?不知明年夏天我们还能否像今年这样?今天早上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在那个夜晚,朱蒂也感觉到了某种“迹象”,让她有些悲观。刚开始,没有人将这一预感和那个高高瘦瘦的女人想到一块去;傍晚时分她骑着马儿上了小巷,然后把那匹无精打采的灰马拴在了墓园前的树桩上。

眼见她阔步爬上了那条潮湿的马路,手提箱在她的一只长胳膊上摇摇晃晃,正在厨房窗户边观望的朱蒂说道“又是个代理商”。

“肯定是,我这周都被他们给烦死了。从她的样子可以看出生意不太好啊。”

雷咯咯笑着道:“她看起来像一条竖起来的蚯蚓。”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是不会让她进来的。”宾尼夫人说,她几乎每个周六下午都会光临银色森林。

朱蒂原也想拒绝那人入内,但宾尼夫人的话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哦,我们银色森林这里可不会那么不讲礼节。”她傲然地表示,并友好地邀请客人在壁炉旁的椅子上就坐。没有哪个姓宾尼的有权告诉朱蒂可以放谁进出她的厨房!

“今天是个雨天啊!”客人一屁股坐在椅子里,当她将手提箱放在地板上时,松了一口气。她个子高挑,着破旧的黑色衣服,脸上一双大大的浅蓝色眼睛。这是她脸上最出彩的部分,看上去神秘莫测,让人以为其脸上只有眼睛而抹淡了其它;要不是被她的双眸所吸引,你早就会注意到她颧骨的阴影部分太高,而她的薄嘴唇像一弯新月。她对斯库登克投以不满的目光,这只机敏的猫咪觉得自己还不如违反命令,出去瞧瞧这天气。

“这样的雨天适合旅行,但我也只允许自己有十天时间呆在岛上,很快就要结束了!”

“你自己不是岛上的人吗?”雷问道,朱蒂心想这样问很不礼貌。问别人是不是不是岛上人肯定是个禁忌!“不是的,”客人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我的家乡在诺威-斯故西;我以前的日子还不错,不过现在,你想,如果没有丈夫来养活你,你自己总得想方设法过日子呀。结婚之前,我是个代理商,所以后来重走了老路。多少对自己的生活有些帮助。”

“一个寡妇在这个残酷的社会确实会处境艰难。”朱蒂对她顿生怜悯之情,因而将汤罐朝她那头移动了一下。

“哦,不幸的是,我并不是寡妇,”客人叹了口气,“我丈夫许多年前就离我而去了。”

“哦?”朱蒂将汤罐又往回移了一下。如果你丈夫离你而去,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那么,你都卖些什么东西呢?”

“各种各样的药片、搽剂、补药、香水、面霜和粉。”客人回答道,边说着打开了手提箱,打算向她展示里面的商品。而就在这时,门廊的门开了,帝利塔克出现在了门口。他没再向前,显然是僵在了那里。至于他的目光所落之处的那位女士,那双手紧握,嘴唇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最后费力地朝他喊了一声:“乔赛亚!”

帝利塔克嘟囔着“糟糕!”他无助地朝四周张望,“我很镇定……我很镇定……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期望自己醉了。”

“哦,我猜这位夫人对你来说并不陌生吧?”朱蒂问他道。

“陌生!?”那位夫人马上翻了白眼,这让雷想起了古老童话里的狗,“他是……他以前……他是我的丈夫。”

朱蒂望着帝利塔克.

“帝利塔克先生,她说的是真的吗?”

帝利塔克试图厚着脸皮赖下去,他点了点头,咧嘴笑了笑。

“噢,噢,”朱蒂语带讽刺,“现在是不是真相才露面,而我们一直听到的全是谎话?”

“我一直都觉得,”帝利塔克悲伤地说,“你从未真正相信过我讲的任何一件事。但如果这……个人已经告诉你,我抛弃了她,那她只是说了表象。我是被迫出走的。她要我走。”

“因为他不相信……不愿相信*命论宿**,”帝利塔克夫人说道,“他与现代主义者没什么差别,我无法忍受和一个不相信*命论宿**的男人住在一起;如果换作你,你可以忍受吗?”

“当然不能,而且我也没有尝试过。”朱蒂说。在她看来帝利塔克夫人像是在申诉。宾尼夫人问什么是*命论宿**时,没有人回答她。

“她要我走,”帝利塔克强调说,“所以我听了她的。”

“‘过去这种情况发生得太频繁了,’我说,‘这就是我说的全部。’”

“简·玛利亚,我求问你们,我所说的是不是就这些?”

帝利塔克夫人眼里噙满了泪水。你真担心一掉进去就被淹没了。

“乔赛亚,我随时欢迎你回来,”她啜泣着,“只要你相信*命论宿**,你什么时候都可以回家。”

帝利塔克一言不发,转身走了出去。帝利塔克夫人擦掉眼泪,而朱蒂则面无表情地望着她,芭特和雷竭力保持严肃的样子。

“这场面……让我有些伤心,”帝利塔克夫人歉意地说道,“希望你们谅解。我有十五年未见乔赛亚了,他没有一丝的改变。他一直都住在这儿吗?”

“不,”朱蒂马上回应道,“只在这里待了七年。”

“那么,我猜你们应该很了解他。我想,他应该经常跟你们讲他亲身经历的那些精彩的冒险故事吧?我以前总是听的!他的故事一个比一个更加疯狂。”

“他的祖父真的是海盗吗?”雷问道,她一直对这事感到好奇。

“现在听听她讲的吧。他的祖父是海盗!真的吗!?他只是个牧师而已呀。但这不正是乔赛亚的作风吗?他和他的风流韵事以及他那一系列的悲剧!他一直都对恶名昭著的东西抱着极大的兴趣……总是热衷于将自己卷入所听到的丑闻或灾难中。为什么?因为这个男人不喜欢葬礼,他不愿将自己扮成尸体。但这些我并不介意。毕竟,他的谎话很有意思,而我偶尔也需要这种无聊的谈话。为他说句公道话,他是个很容易相处的人。尽管以前我拿我叔叔安桑的故事警告过他,但我并不十分介意他的放荡不羁。我叔叔吃饱饭后,一头扎进盛满水的浴缸,误以为那是他自己的床。他先折断了脖子,最后淹死在浴缸里。不,这就是乔赛亚的神学论。刚开始我以为他只是无法理解这些,但当我意识到他本意就是如此时,我的良心无法忍受了。他说,这世上从来就没有过亚当或夏娃,还说,*命论宿**的教条是*渎亵**神明、糟糕透顶。所以,我要他在我和现代主义中作出选择。我深受其害。我爱这个男人,爱他的所有缺点。这些年我的思想一直在受此折磨。”

“他那不朽的灵魂会有着怎样的遭遇?”

没有人,甚至宾尼夫人也没有回答她。

“啊,”帝利塔克夫人以略带轻松的语气继续说道,“这不是谈生意。我不知道,因为我觉得刚才很像谈生意。我心脏有些不舒服,刚刚有些吓到它了。心累可让我受了不少罪。”

没人清楚这到底是肉体的疼痛还是心里的伤痛。宾尼夫人觉得应该是前者,于是以非常同情的口吻问道,“帝利塔克夫人,你有试过将芥子膏抹在肚子上吗?”

“我觉得这对一颗疲倦的心而言没什么用处,”帝利塔克夫人伤感地说道,“也许,夫人,你的心从未像我一样饱受创伤和疲倦的折磨?”

“没有,谢天谢地,我的心很正常,”宾尼夫人说道,“唯一让我烦心的是膝关节处的风湿。”

“我这儿刚好有个东西适合你,”帝利塔克夫人马上回应道,“你试试这种搽剂吧!”

宾尼夫人买了搽剂,帝利塔克夫人用恳切的眼神看着其他人。然而朱蒂含糊地向她暗示,他们不需要任何护肤美肤用品。

我们这儿的人都天生丽质,不需要那类东西。

“我从未见过有人像这位夫人这样端庄的人。”帝利塔克夫人边说边把袋子合上,接着叹了口气。走到门口时,她转头问道:

“我想,你们会不会碰巧知道乔赛亚在这十五年里是否存了些钱?”

没有人碰巧知道。

“啊,好吧,没有可能了。滚石不生苔啊。我为他说句公道话,他并不懒惰……你们可向他转告我的离别赠言:乔赛亚,相信*命论宿**吧;这样我会随时恭候你回家。”

帝利塔克夫人离开了。脚步声的回音随着她渐行渐远而慢慢减弱。芭特和雷终于得以尽情伸展身体、放松一下了。宾尼夫人说,她一直都觉得帝利塔克是结过婚的人。

朱蒂沉默不语,她眼望着帝利塔克夫人走出了院子,只评论了一句:“真是个又高又瘦的女人!”

2

吃晚饭时,帝利塔克没有露面;听说他去“银色森林”跑腿了,不知是真是假。但到了晚上,朱蒂、雷和芭特围坐在火炉边烤苹果时,他溜进了厨房,悄悄地在他自己的那个角落坐了下来。朱蒂表现得十分殷勤,赶紧将苹果递上去让他咬上一口。显然,她很乐意向帝利塔克表示亲切和友好,而不用像以前一样让别人觉得她是在挑逗他!

“我猜:当你们得知我是个有家室的男人时,是不是有些吃惊?”他用温顺而试探的语气问道。

“帝利塔克,把一切都告诉我们吧!,”雷恳求道,“我们都被好奇心逼疯了。”

帝利塔克认真地将五个指尖凑在一起,说道“没什么好说的……”朱蒂略带轻蔑地哼了哼鼻子,使他停顿了一下。

“我常常在想我是如何沦落到这个地步的。一切缘起于月亮。你们永远别相信月亮!”

“噢,噢,我们总能把自己的过失归咎到别的地方。”朱蒂和气地说道,边说着边将一大盘他最爱吃的肉桂馅面包置于他近旁的桌角上。

“某种程度上说,我认识她有相当长时间了,但我真正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一个朋友的家里,当时我们就在走廊上喝酒闲聊。她身材很好且丰满,还有……她的双眸在月光的衬托下具有某种令人无法抗拒的魅力;我不否认,她的眼睛确实令人着迷。但我从未真正想过要向她求婚……坦白说,真没有。那算不上求婚,顶多是一种暗示。部分原因是怜惜她,部分是因为月亮。但她狠狠地‘套紧’了我,以致我还没弄清楚状况就和她订婚了。我就像一头被拴住了的猪。于是,我们结婚了,住在她的房子里。婚后的生活对我这样一个浪漫多情的人来说,有点单调,但我们也有过一段快乐的时光,尽管那些男孩子说我们是“闪婚闪离”。朱蒂,我全心全意对这个女人好过(哼了一声)。我曾多次为她半夜起来沏茶——她一直有晚上起来喝茶的习惯,声称这对她的心脏有好处。除了几处不足外,她是这世上最贤惠的妻子。她经常叹气,如果我把帽子错挂在另一个钩子上,她会暴跳如雷。同样,如果我进门时没有擦靴子,她在口角时就占了上风。不可否认,我们曾有过几次争执,但这并不至于使我们分道扬镳。而是她的神学观最后让我们激烈地吵了一场。我无法忍受,我告诉她了。她是个原教旨主义者……哦,她是原教旨主义者吗?我自己以前也是,但为了不让她称心如意,我一直不承认,不管怎样,我半路放弃了*命论宿**。我过去关于‘世上既无亚当也无夏娃’的说法只是随口而谈,但当我发现她对此怒不可遏时,我假装自己在很严肃地看待这个问题。自那以后,我们分居了。有一天她过来跟我说,要我走,我便很快离开了。不管怎么说,我讨厌她做的大块头肉汁,还有她称作‘汤’的洗碗水一样的东西。朱蒂,如果她和你一样是个烹饪好手,我肯定会相信她说的一切。”

帝利塔克低声说着,张口在肉桂馅面包上咬了一大口。

“若不是有一些悲剧让我们去回顾,我们的生活将变得单调无味。”他以哲学家似的口吻说道。

然而,三天后“银色森林”陷入了短暂的混乱中。实际上,帝利塔克对此早就给过提醒。

所有人都惊愕不已。朗·亚历克和席德无法接受这点,因为他们就要失去一个好伙伴;朱蒂、雷和芭特则是因为他们就要失去帝利塔克。这似乎不可能发生,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已经是他们生命中的一部分,突然走了让人无法想象。芭特伤心地想,真是又一个变化。

“只是他感到自己丢了面子,”雷说道,“如果那个可怕的妇人没来这里揭露他,他是绝不会想到要离开的。不管他自己怎么说,这才是他离开的真正原因。就让我坐在这儿、深深地痛恨那个妇人吧!”

“你再也不能忍受我们了,真是太糟糕了。”那天傍晚朱蒂心酸地说道。

“朱蒂你知道的,不是这样的。我在这儿待的时间比任何地方都要长。我在这儿已经十分知足了。如果我在某处待得过于心满意足,我会离开它,这一直是我的信条。我承认,近来有太多宾尼出现在这附近,不让我顺心遂意。另外,我也渐渐上了年纪。人是无法逃避年岁的。现在,这儿的农活对我来说有了一定的困难。我已经存了一点积蓄,打算和一个朋友到南海岸建立我们自己的狐狸牧场。但我将永久地铭记你们这群人。朱蒂,我会怀念你做的靓汤。”

帝利塔克的声音有些颤抖。朱蒂正在整理晚餐的桌子,试图将一直打不开的盐瓶摇动起来。突然,她把它猛地抓起,从敞开的窗口用力扔了出去。

“这二十年我已受够这玩意儿了,”她气急败坏地说,“但我不打算继续忍受下去了。”

帝利塔克是在十一月的一个阴冷天离开的。在门口他说了最后一番话:

“诗意一点讲‘祝愿各位年年岁岁平安’,你们是伴我生活的一群好人,遇到你们是我三生有幸。谢谢你们理解我这样的人,被人理解是件幸福的事。朗·亚历克是个很好的老板,如果真有贤人存在,那你的妈妈就是贤人。我打小就没哭过,但当她睡觉前与我道‘再见’时,我差点就哭了。如果那个疯女人再来到这里,朱蒂,你发发慈悲,请不要告诉她我现在已经相信*命论宿**了。如果她知道了这点,会不择手段地拽我回去的。当我的住所定下来后,我再来取我的收音机。”

他礼貌地挥手告别,转身背对着朱蒂那片欢快的领土,伤心地嗅着里面大豆和洋葱所散发的清香。他们眼看着他沿着小道而下,胳膊下夹着那只喂饱了吃食的猫头鹰,头戴着他刚来时所戴的那顶旧皮帽,走进了昏暗的天色中。那只狗跟在他近旁走着,尾巴看上去摆动很小。奇怪的是,迷雾山岗上升起了一轮明月,映着丝丝云彩。树枝上响起了悲切的风声。

雷的脸皱了一下。

“我……我……想哭,”她哽咽着说,“你们还记得他刚来的那个晚上吗?你们派我告诉他去谷仓的路,当他走上楼梯时,他对我说‘小卡朵,晚安!’我当时就觉得他是我的一个老朋友。”

“是的,我希望在墓园时我不曾对他拉小提琴吹毛求疵,”朱蒂说,“也许这个可怜的家伙再也没机会尝到美味的苹果馅了。他的妻子好奇他的灵魂怎么样了,但我却想知道他的身体以后会变得怎样。”

“他是一个和蔼的老人。”宾尼夫人说道。

“他有些古怪。”梅小声说。

芭特想哭,但却止住了,因为梅先她一步哭了起来。她用一只手臂挽住朱蒂,此刻朱蒂却看上去有些苍老。

“这不管怎么说,我们还在银色森林,而你却走了。”她低声说道。

朱蒂使劲在拨弄着火炉。

“是啊,这真是个残酷的世界,我们都需竭尽全力给它带去一丝暖意。”她欢快地说道。

至此,乔赛亚·帝利塔克在银色森林的篇章就此翻了过去。

3

帝利塔克离开后,银色森林的生活多少发生了些变化,尽管我们并不能确切地说出来。首先,到了傍晚,厨房里不再那么欢乐了,因为少了朱蒂和帝利塔克俩人间的故事竞赛。帝利塔克的位置由来自银色大桥的年轻小伙吉姆·麦考利取代,他是一个讲究效率的劳工,但也仅仅是个“年轻小伙”而已。他住谷仓室,每到傍晚时分,他会离开这里去参加他自己的社交活动。他从不会“吵闹不休”,较之帝利塔克也更容易听从他人的建议,所以朗·亚历克喜欢他。但朱蒂觉得他的身上少了些质疑的精神,芭特也欢喜他,但没人能取代帝利塔克在大家心中的位置,也没有人试图去取代他。她在朗之屋度过了许多的夜晚,比以往的任何一个冬天都长。戴维有时会下来,但他总是与朱蒂的厨房格格不入。朱蒂总是礼貌地称呼他为柯克先生,而且总是突然闭上了嘴巴,像蛤蜊一样。芭特常常对自己说,她与戴维的订婚是愉快的。他们彼此都友善、相互理解。这绝不是胡话。他们是很好的伙伴,会轻轻地朝对方笑笑,礼节性地亲一两下脸颊。芭特一点也不介意戴维亲她。

又一年的冬天悄悄过去了……而春天带着奇迹到来了……接着是,夏天为银色森林送来了宝贝。一天傍晚,芭特在报纸上读到:奥索尼娅已经抵达哈利法克斯。第二天,希拉里发来电报说,再过一天他就到岛上了。

在房间里,雷发现芭特神色恍惚。

“雷……希拉里就要来了……希拉里! 他明天晚上就到了。”

“我好开心!”雷喘着气说,“他离开时我还只是个孩子,但我清楚地记得他。芭特,你神色很奇怪。难道你不想见他吗?”

“我想见从前的那个希拉里。”芭特慌忙说道。

“但他还会是那样吗?他肯定有了变化,我们都发生了变化。他会认为我已经变得很老了吗?”

“芭特, 你这个傻瓜!你大笑的时候,看起来只有十七岁。你要记得,他自己也变老啦。”

但那天晚上芭特无法入眠。上床前,她重又读了那封电报。这意味着希拉里……希拉里和杉香满溢的银色森林……希拉里和那愉快笑着流过岩石的溪水……希拉里和朱蒂厨房里的小吃。但还会……还可以这样吗?这些年的分离能那么轻易地填补吗?

“我们彼此当然会生疏了。”芭特伤心地想着。不……不。希拉里和她永不可能生疏起来。能再次见到他……听到他的声音……多年来她都没这么激动了。他的眼睛看着你的时候还会带着笑意吗?听他的笑声仍会让人恋恋不舍吗?想到戴维不在,她内心深处看不见的地方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戴维和苏珊娜去了新斯科舍。但芭特不愿承认或正视这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一听到消息,朱蒂激动得近乎颤抖起来。第二天她制作了希拉里过去喜爱的东西并将厨房里的物什擦得闪闪发亮。甚至还擦洗了白色猫咪、国王威廉和维多利亚女王的脸。梅说你可能会以为是威尔士亲王要大驾光临了。

“我想他一回到温哥华就会马上结婚吧。”她说道。

“噢,噢,那全凭上帝的安排,”朱蒂说道,“我俩都对此无能为力。”

“芭特一直想和他在一起,不是吗?”梅说道,“她听说希拉里已经订了婚才开始和戴维·柯克交往的。”

“芭特从来没想过要和他在一起,”朱蒂反驳道,“情况完全相反。但你是不会懂的。”

当她进入备餐室时,她小声嘟哝着说,“不要说话给愚昧的人听。”梅无意间听到了,耸了耸肩。谁会去在意朱蒂说的话呢!

当芭特上楼为迎接希拉里的到来换装时,天空中响起了飒飒的雨声和雷鸣声。她试了三套衣服,又失望地把它们脱下了。最后,她穿上了那件金盏花镶印的旧雪纺衫。毕竟,黄色才是适合她的颜色。她松开她的一头棕发,有几分得意似的望着自己,好像很久以来她都没有这种喜悦之情了。镜子仍是她的朋友。她兴奋得脸都红了……她那金褐色的眼眸水汪汪的……希拉里一定不会认为她有多大的改变。

她在房间里焦躁地走来走去,漫无目的地把东西动来动去,最后又把它们放回了原处。戴维走之前的那个晚上给她读的一首诗有什么寓意吗?

“在它降临之前,尘世和天堂荒无一物。”

这次来的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希拉里了。

“如果他变成了陌生的样子,我会无法忍受的……我做不到。”她激动地想。

“如果他已经是个陌生人了,还不如永远不要回来。”

突然,她将戴维送给她的方形宝蓝色戒指从手指上取了下来,放在了桌上的托盘里。为什么这样做,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感到一丝羞愧……但她必须这样做,内心里的某种压力迫使她这样做,使她无法抗拒这种力量。

雷匆匆忙忙跑了上来。

“芭特,他到了……刚下了车,就在院子里。”

“我只是不能就这么下去见他,”芭特喘着气说,瞬间要崩溃了。“他应该已经变得……”

“胡说!朱蒂让他进来了,他现在应该在大客厅……赶快!”

芭特摸索着下了楼,在大厅里她和某个人撞了一下……她永远不会知道撞的这个人是谁。她在门口站了会儿,这是个十分难熬的时刻。随后,芭特确定她从没有过如此的经历。她总是认为自己准确地知道在复活的那个早晨心里的感觉。

“叮当!”她嘴里不由自主地说出了这个过去的称呼。是叮当……叮当,而不是陌生人。她怎么会担心他变得陌生呢?他握住了她的手。

“芭特……芭特……我有许多许多的事情要告诉你……但我只说一句话就够了……你没有变。芭特,我一直都担心你已经变了,而现在的我们就像昨天才在约旦桥边分别一样。芭特, 你为什么不笑了?我以前总是看到你在笑。”

此时,芭特不能笑。第二天……下一个小时她也许可以笑。但现在,这么多年来盼望的这次相见,她必须安安静静才是。

然而,他们度过了一个美妙的夜晚……只有她、希拉里和已恢复活力的朱蒂……当然还有老厨房里的……那些小猫咪。梅刚好出去了,雷则竭力让自己不引人注意。外面可能是风、火焰和水的混乱世界,但在这里只有平静、美好和久违的欢乐。将暴雨拒之门外,而与希拉里待在一起是多么令人欢欣……就像许多年前……和他喝着琥珀色的茶,吃着朱蒂做的苹果蛋糕,谈论着旧事,说着玩笑话和梦想。

但他还是有了轻微的变化。他那秀气的脸庞变得更加成熟,不再有孩子气的曲线。他的身形瘦削……瘦得恰当好处……添了一份气质和平和。但他的眼睛仍是透着渴望的笑意,他那敏感的薄嘴唇张开时仍是带着迷人的微笑。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她过去那么喜欢戴维的微笑,因为他笑起来与希拉里有些相似。

希拉里看到的芭特,与他所有的幻想、希望和梦中的模样如此相近。但她也有了些许变化。更加富有女人味……更迷人。她那甜美的棕色脸庞……一瞬即逝的笑脸……褐色眼眸散发的魅力……全如他记忆中的模样。她下巴的曲线多么美,颈部的剪影与她身后柔和的灯光如此美妙地融为了一体!她看上去全身金黄,笑容满面。跟以前一样,她抬眼时的这个动作让他神魂颠倒……这动作完全是无意识的,因而更加迷人。

多么像过去……又不完全是!时间一直宽厚对待老地方。汤姆绅士和麦金蒂已经不在了,朱蒂已经变老了。她望着他的时候,灰绿色的眼睛里透着以往的深情,但比他记忆中要更为凹陷,头发也更添了灰白。然而,她仍是能说故事的她,仍旧能做出美味可口的“小吃”。虽然在外旅居多年,希拉里一直都记得朱蒂的“小吃”。

“朱蒂,一百年后你可以留给我那张有白色猫咪的画吗?……我希望……当你与这星球上的一切都脱离干系的时候?”

“哦,嗯,我会在遗嘱里写明这画留给你,”朱蒂承诺道。“这是我唯一拥有的一张画。离开家乡以后,我就一直把它带在身上,没有它,我都认不出我的厨房来。”

“我会把它挂在我的书房里。”希拉里说道。

“挂在你就要修建的其中一栋新房里吧。”朱蒂俏皮地说。

“应该是有了一些进展了,不是吗,叮当?哦,请你原谅我!我意识到我应该称呼你戈登先生。”

“朱蒂,你知道吗,如果你这样称呼我会怎样?我喜欢听你叫我原来的绰号。讲到进展……没错,我想是有进展的。我得到我曾想要的一切”…… “除了,”他补充道,但只是在脑海里,“最重要的那一件。”

朱蒂捕捉到了他望着芭特的神情,于是走进了备餐室,表面看来是要端出一些美味的新菜肴,实则想关上门缓解一下心情。“噢,噢,除了希望他过得好外,我对柯克先生别无指望。”她对着汤盘说,“但是,如果他能够消失在空气里的话,我会认为这是上帝的仁慈。”

入睡前的愉快心情一直伴随着芭特,直到她醒来,而后的一整天,她的心情也是同样的愉悦……这是个美好的晴天:此时,田野、树林和海洋似乎在真实地闪耀着美的光芒……乳脂状的云海与琥珀色的山谷显现于小山之上……清晨天空中弥漫着嫩草的芬芳。芭特与希拉里回到了过去。他们的视野里只有彩虹,而无视了周围的一切。他们一起去了井边,希拉里曾下井救了一只小猫咪……而芭特俯视凝望着久未凝望的这口井,井边长满了蕨类植物,平静的水面映出了自己的脸庞,以及身边的希拉里的脸庞。然后,然后,他们一起踏上了去普尔地区、肉馅饼地、金凤花地和别夏之地的朝圣之旅。他们还一起去了果园,在杉木丛中看到了一块空地,那儿是银色森林所有猫咪的墓地。

“我想知道所有我喜爱的猫咪和小狗的灵魂是否都会在‘天堂之门’欢喜地叫着来迎接我?”当他们经由墓地前往麦金蒂的墓穴时,芭特异想天开地说道,“希拉里,我们把它埋在了这里。他真是一只可爱的小狗狗。自它走后,我再也无心养狗。狗来了又去……为了牛群,席德总得养只狗……就小狗而言,梅的狗也不坏……但我再也无法让自己真正喜爱一只狗了。”

“我也没有再养过狗。当然,也没有地方让我好好养狗。也许……有一天……”希拉里止步,看着墓地小径上朱蒂粉刷过的石块,以及她的多年生草本植物“花坛”……朱蒂不赞成草本植物花坛……英勇的飞燕草郁郁葱葱地围在火鸡房附近,长得高过了人头。梅可能永远不会明白为什么她的飞燕草无法像朱蒂的那么繁盛。

“很高兴又能看到这些。我也捡一些粉刷过的石块吧……”希拉里又克制住自己。他贪婪地环顾四周。“我离开这里后见识了许多华丽的住所,芭特……有宫殿,有城堡,各式各样……但我从未见过任何地方有银色森林那样对味。很开心能重回这里,看到它还是原来的样子。”

“我努力让它维持原貌。”芭特衷心地说道。

“看那边燕子场的烟囱,”……希拉里似乎在自言自语……“还有飞燕草……池塘的旷野……以及紫色小山上远远可见的伦巴第。过去,那里就只有它们仨。我觉得,麦金蒂肯定就在这附近。我随时都准备着感受它温暖粗糙的小舌头舔着我的手。你还记得我们丢了麦金蒂的时候,玛丽·安·麦克莱娜汉替我们找到了它?那天晚上我真的觉得她就是个女巫。”

他们的谈话不时穿插着“你还记得吗”式的问话。“你还记得我迷路后你在巴士兰的路上找到我的那个夜晚吗?”……“你还记得从阁楼的窗户发信号给我的事情吗?”…… “你还记得有段时间我们都很担心你的父亲打算到西部吗?”……“你还记得涨潮时,我们被困在小洞穴吗?”……“你还记得那次你患上猩红热,差点死掉的事情吗?”……“你还记得”……那是芭特的问话,十分温柔……“你还记得贝茨吗?”

“似乎你的归来也把她带回来了……我感觉到她一定在上面的朗之屋,随时都可能欢唱着歌从小山上跑下来。”

“是的,我记得她。她很可爱。现在谁住在朗之屋?”

“戴维·柯克和苏珊娜·柯克……是对姐弟……我的朋友……他们刚刚离开。”芭特说得断断续续,“我们走回到快乐山,好吗,希拉里?”

我们走回到快乐山!有可能回到快乐的地方吗?无论如何,他们都尝试了。他们经历了金色的夏日世界……穿过了‘银色森林’永远定格的绿色黄昏……穿过了远处的原野……走过了横架在约旦河上的老石桥。

“我们做得很好,不是吗?”希拉里说道,“这么多年了,没有一块石头不在其原来的地方。”

一切与从前如此相像,他们重新回到还是孩子们的时候。风热情地伴着他俩,他们的脚浸润在青草柔软的凉意中。四周则是怡人的绿色小山谷,一切都笼罩在往日的光辉中。小溪浅滩上太阳光线的舞动与多年前无异。于是,他们再次来到了快乐山和诡异泉。

“我很多年没来这里了,”芭特低声说道,“不知怎地,我受不了一个人过来……这里还是和以往一样地漂亮,不是吗?”

“你还记得,”希拉里缓缓说道,“那天……我妈过来……你把信烧了?”

芭特点点头。她想用自己的手去紧握他的手,以示自己感同身受。他语气里的某些东西在告诉她记忆中的疼痛及幻灭感依旧刻骨铭心。

“她过世了,”希拉里说道,“去年过世的。她留给我……一些钱。刚开始我不想拿,后来,我想……如果我不拿的话,就好像在她了无生命气息的脸上抽了一巴掌。所以我拿了……在东部待了一年。毕竟……我觉得当我是她的‘叮当’时,她是爱我的。后来……她忘记了,上天让她遗忘了我。芭特,我现在在努力让自己在想起她的时候,不带有怨恨的情绪。”

“不要去压抑怨恨,”芭特慢慢地说,“朱蒂经常这么说。否则,它对生命就像一剂毒药。我了解这点。我现在试图将自己生活中的某些苦涩的片段剔除。哦,希拉里……我知道希望重温过去的快乐时光是件幼稚的事情……它们是一去不复返了,虽然,此刻你就在这里,使得那些过往似乎就近在眼前。”

那天夜晚,他们穿越森林前往秘密田野。希拉里一直都理解她对那片牧场的喜爱之情。那一晚,森林的心情很好……非常友好,而这并不是常事。有时,它们会表现得冷淡……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

有时,它们甚至会皱眉。但当她和希拉里又变成了孩子,森林把他俩抱在了怀里。这里有装载阳光的小口袋、长满蕨类植物的小道、风的沙沙声及它喜爱的桦木丛……整齐的野生植物,充满色彩和芬芳……透过冷杉树顶观赏到的日落……覆过秘密田野上方大片大片的彩霞……全部戏法与魔力都恢复到从前。

“如果一切都能持久。”芭特思忖着。

他们穿过白杨木往回走时,月色中下起了雨。他们走进老花园中,愉快而惬意地躺在月色里。四处皆有白玫瑰闪烁着神秘的光芒。一丝微风带来了私语小径两旁的蕨类植物的香气。芭特缄默不语,在这个令人着迷的时刻谈话是多余而无味的。此刻,她感觉美像小河一般从她身旁淌过。她自己已全身心折服于这个场合的魅力中。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这个美妙的现在。

希拉里看着她眼睛中闪动着月辉般的光芒,屈身凑近了一些……他张嘴正要说话,一辆小汽车疾驰着驶进了院子,伴着嘈杂的轰鸣声,梅从里面下了车,却未再听见其他乘客的说话声。芭特打了个哆嗦。梅回来了。令人迷醉的一天过去了。

梅看见他俩在花园里,便朝他们走了过去。人还未到,金银花的香气……蕨类植物的香气……茶香月季的馨香都被她身上的那股廉价的香水味给覆盖了。她热情万分地朝着希拉里打招呼,而后却恶毒地望着冷淡而礼貌回应她的希拉里。希拉里从来不喜欢梅,而且他也没打算假装很高兴再次见到她。梅发出一阵令人不愉快的笑声。

“我想我来的不是时候,”她评论道,“真幸运啊……戴维不在家,是不是啊,芭特?”

“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芭特冷冷地回答道……事实上她心里很清楚。

“当然啦,芭特已经告诉你她与戴维·柯克订婚的事,”梅的语气中带着敌意,边说着边转向希拉里。“他是个很不错的人;真是遗憾,你没能见见他。”

所有人都保持沉默。梅宣泄完自己怨恨的情绪后,心满意足地进屋了。芭特又打了个哆嗦。

一切美好的感觉都毁了。她突然觉得希拉里很遥远……遥远得如同那些白桦树尖顶上的深色冷杉。

“芭特,她说的是真的吗?”他压低声音问道。

芭特点点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希拉里握住她的手。

“我是你的老朋友,亲爱的!我不会希望你不开心。你知道这点吧?”

“当然,”芭特试图一笔带过……轻快地回答道。“希拉里,我将美好的祝愿回赠给你,我们……在去年就听说了你订婚的消息。”

她伤心地想,“我只是不想让他这么快就给予宽恕。我早应该告诉他戴维的事情……如果他告诉了我……”

“订婚?”希拉里微微笑了笑。“我没订婚。哦,我知道,有一些愚蠢的八卦说我和安娜·洛芙迪订婚了!她哥哥是我很要好的朋友,我回去后会进他的商行。安娜是个可爱的女孩,她有自己的——用朱蒂的话说——‘情郎’。我生命中只有一个女孩……芭特,你知道她是谁。我知道自己没有一丝希望,但我仍觉得必须过来看看她。”

“可是……你会找到另外的……”

“不……因为你我已无法再爱上其他人。只有你。”

芭特不再言语……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一小时后,希拉里将登上联运列车踏上归程;离别前,大伙都聚在厨房里——朱蒂、雷、席德和朗·亚历克;甚至妈妈也为了这次离别熬夜了。这本应是个充满欢乐的夜晚。朱蒂兴致很高,讲了几个令人耳目一新的故事。希拉里与众人一同大笑,但他的笑声里没有任何欢乐的成分。芭特情绪很低落,心想着自己可能再也笑不起来了。

她和朱蒂站在门口、望着希拉里穿过院子朝一辆正等着他的汽车走去。“哦,哎呀,在月光下望着一个人离开是件多么悲伤的事情啊!”朱蒂说道,“小芭特,我在想:我再也见不到叮当这个可爱的小伙子了。”

“我想他不会再来银色森林了,”芭特说道。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词似乎都含着泪珠。“朱蒂,你说为什么每件事都会有那么多的痛苦……即便是原本美好的友谊?”

“我不知道。”朱蒂坦诚道。

“剪刀又不见了,”当他们走进厨房时,梅对他们说道,她的语气里暗含了一层意思:银色森林里的所有人都难咎其责。

“嗯,如果失去的只是些剪刀,那该多好!”当朱蒂爬到她厨房的小房间时,郁闷地叹了口气。虽然朱蒂并不熟知丁尼生,但她一定会十分同意他的观点:这世界并不称心如意……噢,噢,很不称心如意。现在……她已经无法确定……这问题还能否被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