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董桥2020第一文“爱书琐记”之琐记
2020年4月18日
张传伦

董桥先生在舊時月色樓
作者案:
“爱书琐记”,所记之书皆百年前欧美旧书,以英国古籍居多,名家装帧。为董桥先生多年精覃蒐集而得。 “琐记”透露许多收藏洋书的宝贵经验,他人势必私为秘钥,焉能轻授,董桥不惜金针度与人,细阅此记,可为搜求西洋古籍的司南宝典。而爱好西洋文学的雅士名媛也可从中获益良多。
董桥之爱书不独版本、装帧之好,更其歆慕著书作者之才华。
先生善作寥寥数语,一如评点海明威八字写作特点,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入木三分,一百年前西洋文学名家的诗文,魅力无穷,回味无穷……


12卷本的藍姆全集(The Life and Works of Charles Lamb, Charles Lamb, London, Macmillan, 1899-1900.)
读惯了董桥文章,别的什么名人大家驰鹜的时墨,我看不懂也不爱看,因爱看的旧书古籍都没整时间细阅。但,相识又熟悉的作家文友寄来著作,另当别论。
知交好友也顶多二三子而已,多则无益,以免耽误功夫,更怕一朝交友不慎,坏了晚运。
我爱看的旧书是中国的古籍。不懂外语,少时学过,差不多忘光了,还给了老师,西洋的旧书,更是看不懂。
放眼全球华人世界,知旧书达旧理,恪守中国传统文化又熟谙西洋文明的老派文人不多了,尤以学贯中西,荟萃古今之大成,衡之于当今学人,董桥先生无疑是其中的姣姣者,即有中国士大夫的修养,又有英国绅士的风度。
当今最具文人气质的收藏大家,亦非董桥莫属。先生有一项收藏非常高雅,更其高冷,实乃藏界最大冷门,那就是董桥先生研究、收藏多年的西洋图书,以英国古籍为其大宗。


犢皮紙上的手抄美術冊頁(illuminated manuscript), 此為Alberto Sangorski於1916年抄寫愛爾蘭詩人摩爾(
西洋古籍收藏入门的门槛很高,最低的标准也要精通英文,如有履英经历更好。 董桥具备这个资格,曾留英治学、工作近十年,英文水平之高,不让英伦作家。这为先生雅藏洋书提供了方便。2020年元宵节,董桥先生写了一篇专谈洋书的文章“爱书琐记”,原刊台北《文讯》今年四月号。 我快读一通后的第一感想:此文是董桥先生数十年以来蒐集、雅藏西洋古籍的经验之谈,可为指南,寻此路径,慧心人大可直窥堂奥,定然少走弯路。
此文一经刊发,流布天下。方家以为从此奠定了董桥别具风裁的英国古籍图书收藏大家、版本学家的地位,推许为华人世界此项收藏之翘楚,当非誉美之辞。
多年来,董桥于多篇文章中写过访求洋书故事,每一篇我都认真读过,也曾多次瞻观先生香港半山书房盈屋累室的欧美古籍,书柜装满,不必叠屋重构,插架庋藏,索性堆在地板上,“书似青山常乱叠”,别具一番悠然随意的兴味,高逸自古多散淡,而古籍藏书家又大多岸然古貌,牙籤压架,缥缃盈栋,纵然文锦机杼,龙文万轴,关扃于“明灵之府”,绝不轻易示人。
文人书房,向为文心雕龙之地,仿佛深院的闺楼,文人的心思堪比相府千金的芳容,殊难得见,有幸见之,不亦深缘者乎。
之于欧美洋书,我是十足的门外汉,不仅是不通洋文,就连洋码子的外国书也没见过几本。
董府洋书华丽典雅,最令我大开眼界、惊艳不已的也正是董桥新作“爱书琐记”中,重彩描绘的孔雀装《鲁拜集》。我第一次发现一本洋书居然可以装饰的如此美轮美奂,简直《陶庵梦忆》所记明代吴中绝技之一的“周柱治嵌镶”。
然则,好奇之处是区区一册图书为何极尽豪奢之能事?即吾华宋版古籍未曾有此装潢。当时在董府书房未及请教董师,事隔几年后的今天,读了“爱书琐记”,终于有了答案。
孔雀装是英国著名书籍装帧家桑科斯基精心创造的一种最为华丽的装饰。

孔雀装《鲁拜集》
董桥在文章中,用了一大段文字状写孔雀装:“桑科斯基最精致的那部孔雀装《鲁拜集》一九一二年跟铁坦尼邮轮一起葬身大海。别的几部孔雀装都在欧美藏家手中,他们家后人偶然放出一部都成抢手货。机缘凑泊我有幸买到了一部:皮面(欧美精美古籍的封面装帧,多以牛、羊皮装饰)上葡萄蔓藤围边,金地花卉做框,孔雀竚立中央,满身琺瑯,蓝绿流光,柔美呈祥,翼冠镶珍珠五颗,尾翎”呈大幅尾屏,金翠的细纹展开彩扇三十一股,尾梢各镶石榴红宝三十一颗……”
写至此,董桥又介绍了鲁拜诗集的妙处: “这部著名诗篇落墨妩媚,鬓影婆娑,醉意盎然,深深影响了西方世纪末颓废派诗风,清霄杨花梦,深灯孔雀屏。”“清霄杨花梦,深灯孔雀屏”可为一幅五言联。
董师信手拈来元代诗人张昱七律《醉题》诗中颔联:“清宵酒压杨花梦,细雨灯深孔雀屏”,易其七言为五言,略去与文无涉的“酒压”、“细雨”二句,真是考究。 至若张昱醉酒宵夜之“清宵”,董桥别之以“清霄”,美文风裁之高诣,正于此细微之处见精神。
接续之文,董桥借一位老朋友之口,讲明了桑科斯基孔雀装华丽外表之下隐藏的人生修为的渊深内涵:“《鲁拜集》镶孔雀装寄讬治身之诫,暗合刘向《说苑》里说的君子爱口,孔雀爱羽,虎豹爱爪,治身之法也。”
董桥收藏欧美古籍的蜚然成就,得益于师尊所教及外国书贾故人的悉心指点。
怀旧是收藏家妮古恋旧的缱绻情结,此情越老越固执,不是老迈的颓唐,是桑榆晚境中幸福的回顾,回顾山阴道上的美景,应接不暇,碧树凝翠含烟,亦见落英缤纷,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哀的情愫,化入历代睿智者忧思千古的长啸!董桥先生赋之为文,故其“爱书琐记”开篇写道:
“老人冷清,份外怀旧,爱说故人犹如庭中树,一日秋风一日疏。朝夕相伴那几架子老书我最念顾,卖书给我的许多书贾也常在心中。大半不在了,说绿意疏落不如说枝叶衰秃。少小时候老家老街上利泰、开明那些书局难免变迁消亡。五六十年前台南求学时代常去的书铺听说也老早关张了。暑假寒假闲逛台北牯岭街书摊的情景倒依稀记得。鸳蝴小说在那边买了不少,张恨水最多。五四老作家也收了些。明清线装笔记喜欢的都要。沧海桑田,萍踪飘泊,年轻爱买爱读的那些书其实散失殆尽,等不到人书俱老那么萧瑟浪漫了。”
前尘影事,可堪追忆,慰情远胜于今。
老实说读书人、藏书家,古今中外都稀少。
百无一用是书生,读书的成本太高,乃因收效太慢,不如干些别的营生来钱来得快。中国的旧家庭都知道读书的重要和艰辛,甚恐后代不能持之久恒,大门上最爱刻的家训是:
“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
以诗书继世,且盼之长远是对子孙的希望和祝福,簪缨世家为何最在乎这个?因为最不宜做到。败家子败家有一共性,都是从偷卖家里架上箧中的古书开始。
而现实似乎更加悲催,偷卖什么也轮不到书,因为国人大多不买书不藏书无书可偷,中国早已成了世界上最少读书的国度,荒唐的是不知从何时开始,人们忌讳谈到书,只因书与“输”同音,不吉利,怕输在名利场上,害得作家都不敢说送你书,不得不具体而微地说送你本小说、诗集什么的,别提“书”这个字。纸质媒体,在全球范围内全线崩溃也并非始于当下,在一个电脑快要战胜人脑的时代,斯文扫地,除去的必先是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书籍。这情形不同于秦始皇的焚书坑儒,“坑灰未烬山东乱”,现如今不止一地,内地的新华书店大多关门,国资出版社大多资不抵债,好书烂书一律卖不掉。
中国岀得了马云马化腾……老派人真是看不懂了,如何就赚了那么多钱?!莫非是自外星腾云驾雾乘天马而来?
中国再也出不了史量才邹韬奋,外国也出不了默克多……
董桥二十年前做过报社社长,相当成功。换了今天,情形必不同,必不会取得以往的成就,一天大几十万的发行量,已然昨日黄花。

董桥先生近照
然而,董桥自董桥,只是时代变了,时代的浪潮异常凶猛,席卷一切,带不走的只有沉淀的真金。 最难磨灭的是书生意气,老而弥坚。爱书的老人,纵然举世萧条,内心葳蕤,老树成林,“爱书琐记”,是董桥先生奉献的一束琼枝,不是霸陵的折柳、西园的落英,他撷秀翡冷翠的轻雾,枫丹白露百亩郁金香的清芬……董桥“琐记”记他当年读丁尼生名诗《悼念》,说这首诗纪念的“是诗人的一位剑桥故交,维多利亚时代读书界一读倾心,连丧夫不久的女王都说《圣经》之外这部诗给了她很大的慰藉。”
维多利亚女王无疑是英国伟大的君主。
英国在她的统治下走向了世界之巅,领土面积达到了吓人的3600万平方公里,“日不落王国”的第一顶王冠,当属维多利亚女王。
女王在白金汉宫头戴王冠的样子一定尊严而高贵。而当她寡居之年,长裙散发,手捧丁尼生的诗集,徘徊于花团锦簇,美不胜收的御花园,轻声吟诵丁尼生诗句:Let darkness keep her raven gloss 。此刻女王宛丽的侧影,一定柔美妩媚,只可惜她的*用御**画师没有画岀这一幅最动人的油画。

维多利亚女王
这当然是我曼妙而虚幻的想象,颇有几分淡淡的忧伤,莫名的惆怅,只是很多时候真实不如虚幻。 史上最潇洒倜傥的间谍是虚构的英国特工007,拍了电影,迷倒五大洲一片俊男美女。董桥的英国朋友戴维是大英书香子弟,书商的后代,祖上在伦敦世代经营旧书,真懂古籍,帮助董桥买了不少好书,知道董桥“也爱读007间谍小说,提醒我(董桥)说欧美年轻一代企业家银行家深受007电影感染纷纷集藏小说的初版,一定炒高书价,不妨留意,要原装护封不要皮革改装,标价不剪掉,否则贬值。”戴维真诚,实心教董桥买书细秘,那是行家的门道,书商轻易不肯外泄的。
我们更要感谢董先生不吝惠传给读者的这些独门秘诀,若非董先生这般传授,又有几人能知,将有失传不续之虞,恐非耸言之谈。
英伦搜书,有了戴维,果然顺风顺水,董桥“到处搜罗,终于凑齐原装初版十四部。一九五三年第一部007故事《皇家*场赌**》最贵最难找,我买到的那本竟是作者弗莱明题字送给故交的签名本,”这个机缘太难遇,难怪“戴维半信半疑,看了照片才回电邮恭喜我。”
洋书古籍,董先生大多购于旅居英伦的那七八年。先生英文底子好,少时家里请了英国人开蒙English ,中学在南洋读英文学院,进了台南成功大学读的是外文系,到了英国读英文经典小说最多。“名家韵文偏爱济慈(Johnkeats)和雪莱(percyBShelley),两家诗集初版向来又贵又难找,”戴维最有办法,用董桥不无赞扬之语来形容:“……全靠戴维学福尔摩斯到处侦查替我找岀来。
董桥积丰厚的西洋古籍装帧艺术,融入自家书作。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为先生出了三十几部书,大多采用西洋古籍装帧法,或许是岀于环保及降低成本的考虑,一改真皮面为仿真纸,而图案设计,烫金、凹凸工艺等诸多技法十分考究,效果之佳妙,竟有真皮装帧所不能及者。董桥某书之封面装帧欲拟桑科斯基孔雀装,我想先生定然不嵌珍珠、不镶红宝,不必冬哄,所以然之故,才使透出怡人清韵。如果说桑科斯基的艺术是繁缛典丽的清朝,那么董桥先生则是高华飘逸的明朝了。






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为先生出书三十几部,大多采用西洋古籍装帧法
收藏也是勤行,董桥购进的每本书都不易都有故事,弥足珍贵的是先生写给读者看的不仅仅是买书的操作经验,而是以看似不经意间的三言两语便将书之内容和作者特色叙之清楚明白,真是要言不繁。 前些年我给董桥任报社社长的报纸写文章,先生教曰:“把复杂的问题,用最简单的文字能说明白是大本事。”我一直受用至今,不敢多写乱写。

本文作者张传伦与董桥先生合影
“爱书琐记”一文,越是谈大话题,董先生的笔法,用得是武林圣手的绝活一概以四两拨千斤应之。

藝術派皮面裝幀的海明威《午後之死》,1932年初版。
谁都知道海明威其人其文传奇太多太不好懂,写他绝难搔到痒处,但见董师操觚运笔,玩一样旋转乾坤,将海明威、斯坦贝克,甚至整个美国小说的特性以一节百字文全然点定,论海明威小说八字概括: “文字清澈,偶见激流”。及至美国小说只多二字: “一心唾弃空山,追慕灵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