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艾弗砷
《夺宝奇兵5》票房惨淡，八十岁的印第安纳·琼斯，这位四十二年来专业盗墓业余考古的教授，收起皮鞭，停止了冒险。
戛纳首映礼上，放映了《夺宝奇兵》过往电影中琼斯博士的片段，哈里森·福特忍不住泪流满面：「人们都说，临死之前，你会看到自己的生命像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就在刚才，我看到我的生命在我眼前闪过。」
《夺宝奇兵5》
《夺宝奇兵3》中饰演少年琼斯的瑞凡·菲尼克斯早已英年故去，《夺宝奇兵4》的结尾，琼斯的儿子希亚·拉博夫捡起地上的软呢帽，似乎要自己戴上，老福特走过，从容地拿回软呢帽，戴回头上。
哈里森·福特，只有他，才是那个永远的印第安纳·琼斯。
《夺宝奇兵5》里，琼斯的儿子已经死去，世上不再有他的后继者。这个角色，由哈里森·福特塑造，也已由他本人完结。
除了他，世界上大概没有第二个人，一生中主演的前三个角色，都被嵌在了影史中划时代的系列名作里。
四十多年过去，提到哈里森·福特，首先想到的仍是那三个角色：《星球大战》中的汉·索罗、《夺宝奇兵》中的印第安纳·琼斯，和《银翼杀手》中的里克·戴卡德。
《银翼杀手》
尽管都是新好莱坞时期出道，但《穷街陋巷》《出租车司机》里的德尼罗和《热天午后》里的帕西诺，对于哈里森·福特来说，似乎是永远不会有交集的角色。
他从未演过一个真正底层的人，即使一时困顿，他也有不俗的专业知识兜底（《蚊子海岸》《亡命天涯》）。他不会像哈维·凯特尔一样把自己限制在一个街区里，也从没有像杰克·尼科尔森一样天马行空地放肆撒野。
哈里森·福特同他们不太一样，他们是电影演员，而福特在很多时候，是一个电影明星。
某种程度上，他是「美国」这个词化成的肉身，他饰演过美国总统（《空军一号》），也饰演过美国主流视角下的苏联长官（《K-19寡妇制造者》），他像美国一样分裂，憎恨它的堕落，也像美国一样包容，与它一同变得老朽。
电影中的他是一个标准的美国人，永远在追逐，同时被别人追逐，他总有其他的事情要做，从不安生，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却又总是回到最初的地方。
生涯初期，福特的演技绝谈不上突出。《现代启示录》里，哈里森·福特客串给马克·辛下达任务的军官卢卡斯。出场的几分钟里，他飘忽的眼神，并不坚定的手势，确实给这个任务罩上了一丝不安的阴云，但即使是导演科波拉有意为之，福特的演技也过于稚嫩了。
《现代启示录》
关于哈里森·福特从影初期的传说，有各种各样的版本，这些传说似乎都有意夸大他成功中的运气成分，让他职业生涯初期命运之神的垂青，显得更加不可思议。
因为会一手精湛的木匠活，哈里森·福特到卢卡斯家里搞橱柜装修，然后就被看中，出演了《美国风情画》。因为詹姆斯·肯恩开价太高，让福特有机会参演了《现代启示录》。帕西诺没有档期，福特去帮卢卡斯为《星球大战》的汉·索罗选角试镜，却阴差阳错地自己成了汉·索罗。而出演《银翼杀手》，则是因为雷德利·斯科特原本属意的达斯汀·霍夫曼对剧本有太多自己的见解，雷神只好忍痛换成了和气的福特。
《美国风情画》
这些传说背后暗示的有两点，一是福特的成名踩中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再就是，换一个人出演，也不会妨碍这些电影名垂影史。
现在再看这几部让福特在八十年代初便曝得大名的电影，这些成功的哈里森·福特式角色，无一例外依靠的是电影本身对人物的设定和福特独特的外形气质，而不是他的表演。
然而话说回来，如果没有哈里森·福特当年独有的玩世不恭的气质和他高挑又稍欠灵活的形体，这些电影角色便无法吸纳那些有趣的特点，也断不会是我们在成片中看到的模样。因此倒不如说，在这些电影里，福特最大程度地诠释了电影明星的五官和形体，能够在多大程度上丰富电影文本的面相。
福特饰演的汉·索罗是《星球大战》反抗军阵营最受欢迎的角色，星战外表是科幻，底色是爱情与人伦。几经易稿后，汉·索罗被设定为浪子回头的牛仔式人物，更适合福特的发挥。他用无赖的口吻与莱娅公主谈恋爱，最终又被自己黑化的儿子杀死。爱情与伦理两个卖点，被集合在汉·索罗一人身上 。
《星球大战》
汉·索罗中分金发、白T恤和黑夹克的外在形象，让人在回忆时忽略了福特模式化的表演，他那句经典的「我知道」，也只有放在星战的语境中，才更显得愁肠百结。
而《夺宝奇兵》的印第安纳·琼斯，则是斯皮尔伯格为哈里森·福特量身定做的。头戴软呢帽，身穿夹克，怕蛇却用皮鞭做*器武**，打着考古的旗号破坏考古现场。相比汉·索罗，印第安纳·琼斯的形象塑造更加贴合福特的形体，让人过目难忘，这个系列每部电影的海报都是哈里森·福特的面部特写。
《夺宝奇兵》
甚至《夺宝奇兵3》的开场还讲述了福特下巴上的疤痕的成因，虚构已然渗入了真实。这个角色与福特的形体特征绑定之深，使《夺宝奇兵》不同于《007》，没有福特，琼斯便无法存在。
当然，也有例外。《银翼杀手》雷德利·斯科特的作者性表达，要求福特的外形特点尽可能在片中隐身，使得福特饰演的里克·戴卡德成了几乎匿名的主角。这个原著里菲利普·马洛式的人物，为避免观众与印第安纳·琼斯产生联想，雨中也不戴帽子。影片完结时，像泪水一样消失在雨水中的，不是仿生人罗伊，而是饰演主角的哈里森·福特。
《银翼杀手》
福特在《银翼杀手》的经历并不愉快。即使三十多年后的《银翼杀手2049》里，他也只是一个唤起观众旧日情怀的角色。高潮段落，他被铐在船上，只能在远处看别人打斗，渐渐在暴风雨中沉入水下。片尾高斯林躺倒在雪地的台阶上时，背景响起的音乐是《Tears in Rain》——罗伊的主题曲，哈里森·福特从来不是这个系列里最让人刻骨铭心的角色。
八十年代中期，哈里森·福特就已经是好莱坞最卖座的明星。可以说，生来俊朗的外形、卢卡斯和斯皮尔伯格的帮衬以及绝无仅有的命运垂青，带来了这一切。而他真正作为电影演员的探索，是从彼得·威尔的两部电影开始的。
1985年，彼得·威尔的《证人》为哈里森·福特带来了生涯唯一一次奥斯卡提名，《证人》里，福特演绎了一个高仓健式的角色，短暂地从纠纷中回到静谧的乡间，却甩不脱频频叨扰的过去。他甚至在片中展示了自己的木工技艺，只是他的光芒完全被女主角凯莉·麦吉利斯所掩盖。两个人的对手戏中，凯莉·麦吉利斯对情绪和表情的精确把控，让她总是更让观众揪心的那一个。
《证人》
《证人》是福特第一次生活化演绎的尝试，第二年的《蚊子海岸》里，哈里森·福特的表演达到了新的高度。镜头前的他，忽然间前所未有地放松，张弛自如。
《现代启示录》中，福特曾派马克·辛溯河而上，深入黑暗的心，《蚊子海岸》里，溯河而上进入原始丛林和探入自己深不可测的内心的人，变成了他自己。
福特在《蚊子海岸》中塑造了一个富有人格魅力的*制专**父亲，他厌倦当代美国的堕落，于是带着家人来到中美洲丛林，相信自己可以创造一个新世界。这个人物敏锐且富有创造力，同时自我中心，充满愤怒和偏见。在和牧师的争执中，他熟练引用《圣经》辩护，但实际上，他和教会并无不同，都靠物质蛊惑民众而获得支配权，是个潜在的殖民者。
《蚊子海岸》
换句话说，反对美国的他，仍是一个美国人。他从未真正离开他想抛弃的一切。
《蚊子海岸》中的福特贡献了他生涯最好的表演。随着故事推进，能看到理智从他的眼神里渐渐地流失，直到最终干涸。这个角色自私而父权，本质上招人厌恶，但福特英雄般的外表和汉·索罗式的笑容，让角色在愈发不可理喻时，仍能让观众相信妻子和孩子们会一直追随他。
这个角色导演原本打算让杰克·尼克尔森出演，可以想见，尼克尔森能表现他的执念和疯魔，但无法在失去理智时仍保留亲和力。这是只有哈里森·福特的形体魅力才能带来的效果。
彼得·威尔执导的这两部电影，主题类似，都是哈里森·福特想要离群索居，建立自己的世外桃源，但最终都被自己那荷枪实弹的过去打断并破坏。
毕竟，如海伦·米伦所说，只要福特出现在公共场合，他都会被人们视作那个哈里森·福特。
这也许也是哈里森·福特本人无法逃避的宿命。
不久，哈里森·福特回归了动作电影。有趣的是，片中他饰演的角色总是在被追杀，总在逃走，仅在片尾能够稍稍喘息。《空军一号》《防火墙》里都是这样的角色。
《空军一号》
这一类角色里最突出的，无疑是《亡命天涯》中的金波。
作为大陆首部分账进口大片，《亡命天涯》让福特成了中国家喻户晓的明星。但这不是之前为人熟知的哈里森·福特。他已经年过五十。影片开始，福特就用浓密的胡子遮住了脸。后来福特接受采访时说，这部电影里，他想摆脱自己那张被众人追捧的脸。
《亡命天涯》的镜头在哈里森·福特面部停留的时间，从来没有超过三秒。片中这位眼里一直藏着不安的医生，被诬做了逃犯。他总低着头走路，四处观望。他钻进下水道，带伤横渡冬天的河流，慌慌张张地奔跑，被年轻护士当面扯下伪造的证件。他的确在夹缝中生存了下来，然而并不潇洒。就连高潮段落的那幕戏里，都没有他潇洒惩罚对手的镜头。逃亡途中他没有任何艳遇，只有无穷无尽的躲避和对渺茫目标的追寻。
《亡命天涯》
《亡命天涯》依然是那一年的票房冠军。福特努力淡化自己的外形优势，但看电影的人，仍然是那些来看哈里森·福特的人，甚至海报上哈里森·福特的穿着，也让人想起汉·索罗的经典着装。
一直逃离，还是逃不出早年的羁绊。
九十年代末，福特出演的电影没有再达到早期的成功，《六日七夜》《随机的心》《K-19:寡妇制造》《好莱坞*杀凶**》，票房与口碑都不尽人意。属于他的时代已经过去。
2010年之后，福特接受了更多的配角角色。《42号传奇》里，福特的肢体语言有些过多，似乎总想展示他还老当益壮。他在《早间主播》的出场，致敬了自己在《亡命天涯》高潮段落中用胳膊打开电梯门的场面。
《42号传奇》
他开始把自己所有成名的角色重新演绎一遍，不过在《银翼杀手2049》和《星球大战7：原力觉醒》中，他更像是往日情怀的化身，一个哈里森·福特的身影甚至CG形象在片中的出现，已经比他的任何表演都更重要。
右侧嘴唇微微上扬的微笑，情绪上来时咄咄逼人的「一阳指」，遇到不可思议的事，嘴唇微张眼球上翻——福特的这些套路化的表演，不再纯粹是缺点，而成了一种带有温暖情怀的永恒姿势。
一直以来，哈里森·福特在电影中的存在都更像一个化身，一种形象和姿态。他是星际牛仔的化身、黄色砂石中冒险者的化身、美国形象的化身。到现在，古早工业电影情怀的化身。
《夺宝奇兵》
哈里森·福特一生没有奥斯卡奖。与其他演员不同，除了做一位职业演员，福特从未表现出更大的野心。他是好莱坞历史上最具影响力的人之一，但他从没想过做导演。他没有成立制片公司，参与了45 部电影，仅在三部影片中挂名过制片人。
哈里森·福特说，希望自己的墓志铭上只有一行字：「哈里森·福特，一个有用的人」。按他自己的说法，演员是一种服务性质的职业。他想享受将文字转化为表演的过程，也不排斥满足别人的期待。
命运的转盘让这个人成为了著名的哈里森·福特。
《夺宝奇兵5：命运转盘》的最后一幕，印第安纳·琼斯通过命运转盘穿越到了阿基米德的时代，作为考古学家，他真正进入了他一直研究的历史之中。
而哈里森·福特的转盘上，盘满了赛璐珞，他早已永远地进入了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