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嘉卷着袖子,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藕臂,忙碌着用自己的东西填满新的居处。这里以后就是她的家了。
张安进来看到,便卷起袖子:“我来。"又问:“弄什么?"
林嘉掏出一个花瓶:“这个放在哪里好?"张安看了看:“放条桌上。"便放过去,左右看看,挪挪位置。张安道:“这个好看。"
林嘉道:“插上花更好看,附近哪里可有花可摘?"
张安道:“巷子口有几棵杏花树。"林嘉道:“那不合插瓶的。"
她说:“我瞧着咱们院子里什么也没种,光秃秃的,不如以后好种些?"张安捏住她手:“你想种就种,这院子以后随你收拾。"
林嘉才想说“好”,张安已亲自过来。
林嘉闭上眼,待睁开眼,看到自己的相公眉目俊美,一脸的少年气,眼里都是情意。她抿唇笑笑,推他:“还有好多东西没收拾。"
“不急,不急。”张安亲了又亲。
妻子美又娇,如何能不心猿意马。差点想白日宣传点什么。林嘉红着脸只不许:“小宁儿一会儿就回来。"张安只得快怏收手,卷袖子帮她收拾东西。
嫁妆里还有一箱子书,张安十分开心,两人一个从箱子里掏,一个往架子上摆,张安还碎碎念:“咦,这本我听说过,一直没读过。""啊,还有这本。"
“这个好看的,我以前借着读过,我再读几遍。"
阳光从窗子里打进来,照得屋子明亮。新粉的墙壁看起来整齐干净,半旧的家具带着烟火气,一些显然是新置的东西又透露了诚意。
俊俏郎君翻着书碎碎叨叨。
那种唱戏一样的舞台感退去了,林嘉感到手掌心实实在在地摸到了人间烟火。
房间不再陌生,已经有了她的气息。新摆上的东西宣告她入主了这里,以后就是女主人不必再漂泊。
张安把两本书摆到架子上,再伸手从林嘉那里接书,接住了却没抽动。张安诧异扭头看去。
林嘉的面孔在漫进窗纸的阳光里娇如海棠,艳若桃李。张安心中一动。
林嘉踮起脚,亲了他一下。张安亲回去。
又想抱住她,又怕手里的书掉了。一时手忙脚乱。
忽然门咔啦一声,又咔啦一声!小宁儿进来,又飞快逃出去了!张安抱住林嘉,咬着她耳朵说:“她不会进来了……"林嘉脸上晕着朝霞一般。
张安握着她的纤腰,抱着推着,亲着哄着,挪去了里面.....
张氏自己吃了两颗糖,迈出正房,想看看儿子是不是把前面的客都送走了,
一出门看见了小宁儿还抱着那只水壶,站在厢房门外头发呆呢。张氏纳闷:“宁丫头,干嘛呢?"
“咳!”小宁儿回头看一眼厢房的门,再为难地看一眼张氏,“嗯……
张氏忽然懂了!
“咳!你去厨房玩。"她笑吟吟地挥手,“去吧,去吧。"
她自己也不溜达了,回屋抓了一把糖和瓜子,回到次间里翘着脚歪在榻上嗑起瓜子来。
这新婚的小鸳鸯,如胶似漆,真没办法。赶紧让她抱孙子吧。
午饭林嘉也下了厨,待摆上桌,又给婆母布菜。
张氏一看这阵仗,也不敢放松,硬端着吃完一顿饭,
只又到了吃晚饭的时候,看林嘉又给她布菜,张氏终于端不住了,决定跟媳妇说道说道,“坐吧坐吧。”她摆手,讪讪道,“咱家没这么大规矩。"再这么规矩下去,她老腰得折了。
张安噗噗地笑。
"我跟她说了不用,她怕失礼,非不听。”他给老娘夹肉,再给媳妇夹肉,“知道你在大户人家里长大的,只是咱家小门小户,没那么讲究,你以后就知道了。"
“就是就是,来,你多吃点。”张氏也给她夹肉,“看着瘦得。"胖点才好生养,媳妇太瘦让她愁。赶紧喂胖点,她好抱孙子。
林嘉道:“多谢母亲。”
张氏忙道:“不用母亲的,叫娘,叫娘就行。"母亲长母亲短的,她听不大习惯,
林嘉抿唇一笑,眼睛弯似月牙,清脆唤道:“娘!"张氏一下子舒坦了:“哎!"
新媳妇娶来第二天,张氏总算吃了顿舒坦的饭。
吃完告诉林嘉:“以后不必下厨了。家里有丫头婆子,不用你动手。"林嘉垂手问:“那有什么需要媳妇做的?"
“没有没有。”张氏忙告诉她,“你自己在自己屋里歪着就行。"我也想歪着,你来我就歪不了了,最好别来,各歪各的。
林嘉隐隐领悟了婆婆的意思,不由得笑得眼睛又弯起来,
她这婆婆身上隐隐有些杜姨娘的味道。其实林嘉也知道,那其实就是市井小民的气息,就是让人觉得亲切。
张氏又问张安:“明天回门的东西准备好了吗?"张安道:“准备好了,放心。"
张氏哪能就放心,这儿子只会读书,其他的事情真的不是那么放心的。要她说,该早早培养儿子做生意的,奈何老头子一心想换一对门当,非要让儿子读书去。
曾家这门亲事给了他们家太大的帮助,维护亲家关系是重中之重,
尤其媳妇和曾家只是干亲,还是因为凌府里那个夫人的安排才认的。
听得出来那夫人挺喜欢林嘉的,可是人的关系是会因为距离的加大而疏淡的。而且,谁不喜欢漂亮的小姑娘啊,但小姑娘一旦嫁人,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这门亲事啊,得加大力度去维护才行。
林嘉旁观着张安被张氏反复叮嘱,内心里的感受有一丝丝奇特。
因清楚地看明白了张安还是个少年郎,还有许多不足,还需要当娘的拾遗补漏,与那个人真是完全不一样。
但这种“不一样”也没什么不好的。本来就是因为年轻,
便是她自己,也不是什么做事多么缜密无缺的人。她和他,岂不是正相配?
自家里还有个长辈,张氏虽然聪明一些,可听着便知道,做人的经验比他们多得多。
就这样,年长的、有人生经验的、唠叨的长辈,和年轻的、还荞撞疏漏的、缺乏经验的晚辈,没有人高高在上,大家互相补缺,正才是组成了一个家。
林嘉发自内心地笑了。
回门的前一晚,帐子里自然有一番温存。皮肤的接触让人放松。
少年郎青春正盛,一把细腰停不下来。
帐中回荡着呢喃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林嘉在月夜里融合,汲取,滋润。盛放。
同一片夜空。
凌昭知道自己必须睡,否则谁都会看出来他有问题,
今日一天没有去母亲那里,就算明日也不去,后日也得去了。
但他知道自己无法入睡。
任谁皮肤火燎油烹似的灼痛着,都没法入睡。他让裴师伯给他一副能睡觉的药。
裴师伯医术超过绝大多数的市井郎中。但他终究是江湖人,歪门邪道的东西更多。
他看了凌昭眼下的青黑一眼,结合马姑姑私底下跟他叨叨的那些,大概知道凌昭是怎么回事。这种心病,普通的安神汤都不行。
裴师伯直接给他一瓶无色无臭的粉末:“随便加进什么里,喝了就行。"
凌昭喝了那药,果然沉沉地睡过去了。再睁开眼,地平线才刚有微光。过去了吗?过去了吧?
凌昭坐起来,就坐在床边看着窗户外从漆黑到微亮到明亮。
李子听完匆忙进来:“公子醒了?"
她看了看,非常欣慰:“公子气色真好。"
果然人得睡足了觉,才能气色好。“面如冠玉”那都是好汤好水好眠养出来的。
凌昭却道:“给我拿衣裳,我要出门。"
凌昭因守孝,闭门谢客,出门肯定不是为了玩乐宴饮。李子一句也不多问,去取了素色的细麻道袍。丝绦为他束腰,玉佩静静垂悬。
待唤了南烛,南烛因要跟着,怎么都得问一句:“去哪里?"去哪里呢?
凌昭道:“曾家。”南烛张开嘴,呆住。
季白哥哥明明说,睡一觉就过去了的。季白哥哥骗人。
凌昭道:“我做错了一件事,得去补一下。"
那一晚,她在凌府的最后一晚,她头一回主动地来找他。她哭了,她怕得很。
一个在深宅里长大的小姑娘,要嫁去市井人家,隔着一道院墙就是大街,邻居间鸡犬相闻,怎能不怕。
凌昭回想起来,那一晚他太冷漠了。
他对她说得话太硬了,没有照顾到将嫁少女内心的恐惧。她的情绪没有被安抚,只是惯于他的威压,暂时地被压下去了而已。
她是强忍着的。
她的指尖是苍白的,眼睛里是有泪的,他看到了。
回想起来,心里绞痛又后悔。恨自己处理得太生硬粗糙。
这两天她在陌生的环境里,与陌牛的人相处,必定惶惶,或许像他一样难以入眠。
没做好的事情必须得去描补一下凌昭决定再去见林嘉一面。
再见一面,告诉她真的不用怕。他方方面面都算到了,只要凌家不倒,张家一辈子都会供着她。
她只要放心地过日子就行了,若缺什么要什么,还可以回来跟他说,他就在这里,在她知道的地方,随时等着她,他必须得再去看她一眼,不亲自安抚了她的惶恐,不看到她平静安稳地接受新的生活,他……过不去。
凌昭莅临曾家,实在出乎曾家人的意料。
他平静道:“母亲不放心,叫我来看一眼。"
曾家人不疑有他,因探花郎衣袂飘飘,不染一点尘埃,与红尘俗世不搭边。不像张先生,虽也生得俊,可一身烟火气。
完全是不一样的。
曾嬷嬷喜得不行,握着他的手托着他的手臂往里牵:“寿官,寿官,快里面坐。"
凌昭平日里根本不会让后宅妇人近身,但曾嬷嬷和曾荣家的实是例外。这两个妇人是祖母辈和母亲辈的年纪,看着他出生长大,都是给他亲手换过尿布的。
他只能任她们抱住他的手臂,还当他是孩子似的,迎进二进院子里。因在她们心里,凌昭不算是“外男”。只他没有跟着她们进正房。
他道:“今日不是我的日子,不好喧宾夺主。我在厢房坐坐就行。她若无事,我就回禀母亲去。"
曾家妇人便将他请进相房,上茶水点心。下人来报:“姑娘和姑爷来了。"
他道:“我不是外人,你们去吧,别冷落了主客。"
探花郎一贯冷冷清清,打小就这样。可一句“不是外人”实在让人欢心,曾家妇人们笑着去了。
张家准备的回门礼很实在,也是给林嘉做足了脸面。
张安跟着曾荣去了前院的倒座房,林嘉还看见了季白,还笑着行礼打招呼。季白回礼,笑得有些僵硬。
但林嘉跟季白没有那么熟悉,察觉不到。她与男人们分开,去了后院。
被曾家妇人们迎进了正房里,关切询问,仔细探听。
她笑靥如花:“都好。我婆婆规矩少,大家都很随意自在。"又一一回答了她们的问题。
不难听出,这门婚事结得顺利安稳。曾家妇人们满意点头:“对夫人也能有个交待了。"又道:“这边便是你的娘家,有事你就来说一声,不要见外。"
林嘉笑着应了。
曾家其实只是幌子,但谁也不想做孤家寡人,能有门亲戚走动是好事。且在张家眼中,以为曾家才是主导,哪知道后面还深藏着一个探花郎。
这都是他的安排。
她会照着他的安排走,好好地过好自己的日子。不辜负他这一番心血和情意。
曾荣家的起身道:“我去前面看看。"
一是看看午饭准备得如何,一是得去看看厢房里的贵重客人。曾嬷嬷陪着林嘉。但她年老尿频,过了片刻,起身去了净房。丫头看看茶水没了,与林嘉道个罪,去添水了。
这短短片刻,林嘉一个人在屋里了。
正房的门轩敞着,她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腰身,看着外面阳光明媚,溜达两步,迈出了房门。再走两步,便走进了阳光里,此时时间还早,阳光还没那么烈,晒着真是舒服。林嘉用手遮着眼,仰起脸来,接受这温暖的触摸,只忽地感觉到视线,放下手转头看去,看到了想也没想到的人。竟是那个人。
腰身挺拔,眸子深邃。
手负在身后,衣摆猎猎拂动。
站在廊下,隔着庭院,一如从前那样,淡淡地看着她。
林嘉没想到会再见到他。
她以为嫁了后,该是没机会再与他相见了。
今天是她回门的日子,他出现在这里,是特意来看她的吗?
林嘉这一刻心中涌上了说不尽的感激--
出嫁三日,她已经知道自己嫁了一个多么合适的人家。
殷实,规矩不大,不会嫌弃她,只会捧着她。婆婆好哄,夫君温柔,家里就两进院子,几口人。关系简单。
她最希望的想要“读书人”的愿望也实现了。不仅如此,张郎还青春俊美。
林嘉有太多的话想告诉凌昭。
想告诉他她已经安稳落地,开始扎根,想告诉他她的夫婿性子很好爱黏人。还有婆母有趣,丫头听话。
想告诉他他给她安排的对她来说是最好的。
她若遇不到他,凭她自己,怎能得来这样的一份安稳。这安稳是靠着背后的娘家、丰厚的嫁妆撑起来的。
这安稳是他给她撑起来的。千言万语都道不尽。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上前两步,福身行礼,露出温柔笑意,唤了声:“九公子。"人过的好,安稳舒心,又情意绵绵中,自然就处处现温柔。
凌昭一直看着绚烂阳光里的那个人。袅娜玲珑,娉婷美好。
她放下手,转眸看到他,绽开了笑意,如海棠娇艳。她不一样了。
凌昭目不转睛,想看明白,怎地就和从前不一样了?少女的清丽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眉梢、唇角、纤腰,处处都不一样了。那眉间炽艳灼人的,是因何而生的风情?
直到一声柔柔的“九公子”在他的耳中炸开--侬侬,软软,未曾刻意,便带着女人的妩媚。
凌昭看着她在绚丽阳光中娉婷走过来,站在廊外庭下,隔着栏杆对他笑,"九公子。”她说,"你怎在这里?"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冷清清:“来看看,你可好?"
林嘉笑了。
那一夜泪眼模糊的月,都被阳光融散了。如今走出凌府,只觉得天高地阔,胸臆舒展,再不自人了。人就是得往前走才行。
她眼睛弯起来,告诉他:“我很好。张郎很好,张家也好。"
她温柔地道:“一切都很好,公子不必担心,以后也会越来越好的。"她明亮的眼睛里有光芒,对未来有期许和信心。还有许多感激。
至于从前那些,她已经放下,迈过去了。
一切都如凌昭期盼和谋算的那样。
按照他算的,到这里,都该结束了。他年轻时遇到的一个人,一段情,有了美好的收场。给彼此都留下了闪着光的回忆。该结束了。
可他看着林嘉在阳光里的明媚笑靥,炽艳风情,终于发现自己漏算了一件事。他漏算了他自己。以为是两全之法,对得起教诲,对得起她。可是否对得起自己?
那血管中汩汩流淌的滚烫感是怎么回事,那皮肤的灼痛感是怎么回事,
那内心里撕裂,左冲右突,要炸开心口冲出来的是怎么回事。
一切都在计划里,在谋算里,无一纰漏。那到底是什么在脱出掌控?凌昭终于明白,是他自己。人生而为人,怎能不贪,不占,不想,不欲?
世间之所以要以圣人之道去压制这些,首先是因为它真实存在。天生就在人的血液骨子里。
凌熙臣为她算尽一切,唯独没有算到,自己放不开手。
“寿……九郎。”曾嬷嬷从净房回来了,“哎呀,丫头哪去了?"林嘉坦荡荡,告诉曾嬷嬷:“去添水了。"
她过去搀住曾嬷嬷。曾嬷嬷挽住她手,过去对凌昭笑道:“九郎你看,这丫头一看就是日子过得好,嫁对了人家。"
林嘉眼睛弯起来:“承嬷嬷吉言。"
大家都在阳光里笑。
只有凌昭觉得廊下见不着阳光,阴冷。血管里又灼烧,爆裂着滚烫。必须得离开。
他听到自己一如寻常平静地道:“那就好。好好过日子,我去前面。"林嘉带着笑福了一礼。
从她的眼睛里,好像能看到她在说一-【谢谢你。】必须走,马上走。
凌昭颔首,转身,沿着抄手游廊往院门处走,
一步,两步,三步。袖中的拳,握得手背青筋凸起。四步,五步,六步。血管炸裂了,皮肤洇出血来。七步,八步,九步。告诉自己快走,不要回头。
从厢房廊下到院门口,走了四十七步。没人知道凌昭在这四十七步里,内心是如何地撕扯,鲜血直流,直到疼痛再不能忍。
他没回头,却终于能正视自己。
当他站在垂花门下的时候,他知道这个事情原来过不去,根本就不可能过去。原来他想要的根本不是她与什么人琴瑟和鸣,生活美满。他想要的不是远远看着她,遥遥怀念她。他想要的,就只有她。
只是他一直都没明白,原来他“想要”。或者他一直以为,他可以控制住自己“想要”的这个想法。他站在垂花门下,想起母亲说的--莫要悔之莫及。他终于转身回眸,又看了她一眼。
却只看到她搀扶着曾嬷嬷,往正房里去的背影。背着他,渐行渐远。
凌熙臣藏在袖中的拳骤然张开!又握紧!
他知道他的人生中有许多该做的事和不该做的事,有许多能做的事和不能做的事。可在这一刻,他知道他必须做的事就是伸出手去,把她拉回来!
否则,这炸裂不能愈合,这疼痛无解,夜夜难寐,人不能成人,只怕要成了鬼!
林嘉扶着嬷嬷走到正房门槛,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凌昭的身形在垂花门下闪过,消失。她释然地微笑,又转回头来,迈过了高高的门槛。
她不知道,就在刚才那一刻,高山白雪、不惹尘埃的凌熙臣,坠落了凡间。轰然作响,要与她一起粉身碎骨,重新熔炼了去。
南烛守在前面院子里,看见凌昭出来,大大松了一口气,迎上去:“公子。"凌昭问:“张安呢?"
南烛一指倒座房:“在里面呢。季白哥也在。"他问:“公子,我们先回去吗?"
南烛的确因为年纪小,还有许多事想不明白。
但他是个敏锐的孩子,他总觉得害怕,他就想和凌昭赶紧回去。这一趟平安回去,大概就真的结束了。
可他的主人,凌家九郎,却道:“不。"他说:“我去见见他。"
没有人知道刚刚站在垂花门下的那短暂片刻,凌熙臣的脑子里已经筛过了多少的信息,谋划了多少的办法。只为了,让林嘉回到他的身边。
若要实现这个目的,必须解决她的丈夫。张安。
张安根本不知道凌家赫赫有名的那位探花郎就在内院里。
因许多人都想接近探花郎,而凌昭还在守孝,闭门谢客,曾荣是办事办老了的人,十分识趣没有提及他的存在。
出嫁女儿回门是要在娘家吃过午饭才走的。曾荣也不认为凌昭会留下吃午饭,他家还没这个荣幸。曾荣是主家,季白是陪客。能有这样的陪客,而且是他十分需要去维护关系、巴结的人,张安非常高兴。尤其凌季白十分会说话,就不会让三个人冷场。
只谁都想不到,门口忽然出现一个小孩,通禀道:“曾伯,我们公子来看嬷嬷啦。"曾荣讶异,但反应很快,笑着往门口迎:“翰林来啦。"明明早上把凌昭迎进内院的,也是他。
季白站起来,人都僵了。
张安为确认还急切地小声追问了一句:“是哪位?"季白强笑道:“我们家翰林。"张安惊喜交加:“凌探花?"季白道:“正是。"
季白看着平静,内心里其实惊涛骇浪。凌昭怎么可以现身?
在涉及林嘉的事情里,他怎么能现身?他就该隐身着,一直隐身着,深深地藏在幕后才对!他想要干嘛?季白不敢猜。
张安激动跟上两步,期待地向门口望去。小厮通禀完,就垂手侧身让开了门口。
黑色的鞋子迈过门槛,踩在青石板地砖上,那人施施然跨进来,抬起了眸子。
清风或者白云。晨松或者晚林。山巅上皑皑的雪,水中央皎皎的月。
抬起眸子刹那间,又凛凛然,寒风似刀。
张安一向自恃容貌好。
他习惯了街上的婶子大娘往他袖子里塞干果点心,大姑娘小媳妇看着他眉目传情,买东西常得优惠,有事找人帮忙,大多数他开了口对方不太会拒绝。
他习惯了因容貌带来的许多便利,甚至偶尔因林嘉会想到曾家,因曾家会想到凌季白,因凌季白联想到凌家那位探花郎的时候,还会暗暗觉得,自己该不输探花郎。
可直到此时见到传说中的探花郎,立刻分了高下。
张安只看到那双眸子蕴着精光,锐利地射过来,随之而来的是难以抗拒的压迫感。张安顺着这感觉便低下头去,躬身行礼:“晚生张安,见过翰林大人。"凌昭却看向曾荣:“曾伯?"
曾荣从南烛进门说凌昭来“看嬷嬷”就明日凌昭不想让张安知道他是来看林嘉的。
其实凌昭“受母命”来探看一下“四夫人”关照的孤女,明面上是说过的过去的。曾荣不曾生
疑,只以为凌昭是不愿意让张安借机攀附。
攀附到四房凌季白这里可以,攀附到凌九郎那里,凌九郎似乎不乐意。
曾荣便机灵地介绍:“这便是我那干侄女的夫婿,聚宝门双桥街上张记布庄的少东家。"
凌昭的目光这才投到张安身上。锐利如刀,扫过张安的面孔、喉结、腰肢,还有手。
“原来是张少东。”他缓声道:“不必多礼。"
张安忙道:“久闻翰林大名,今日有幸得见,不胜欣喜。"凌昭道:“都不是外人,坐吧。"
这一句“不是外人”实是让张安心花怒放,觉得这门亲结得超乎预期地好。待坐下,凌昭问了两句嬷嬷的身体,曾荣也似模似样地答了。凌昭道:“母亲寂寞,嬷嬷和妈妈有空时,还请多去看看她。"曾荣笑着应了。
张安心想,曾家果然与凌家四房关系亲密,若关系不够亲密,四房又怎么会扶持他家儿子做官。倘若自己也能被这样扶持就好了。
只遗憾自己终究不是凌家的亲戚,只是曾家的干亲。张安心底暗暗打算,以后曾家这门亲一定要维护好。
唉,嘉嘉怎只是个姨娘的亲戚,要是四夫人的亲戚就好了。
张安心中暗暗扼腕。
与曾荣“问候”完,凌昭将话题转移到张安身上:“张少东也是读书人?可过了院试没有?"张安道:“惭愧,才只过了府试,今年还想再战。"
凌昭问他在哪里读书。张安只是在城里一间普通的书塾念书。
凌昭便与他问对。几句便知他水平,微微摇了摇头。张安被他问得汗涔涔的,压力好大。
凌昭却道:“既是嬷嬷的孙女婿,不是外人,可愿去城外凌氏族学念书?"
凌氏族学在金陵也是有名的,有好几位致什的进十坐镇讲学,有历年从具试直到殿试的真题汇总,有丰富的考试经验和理论,还有许许多多看得见和看不见的资源。
张安怎料与林嘉回个门,便有贵人从天降,直被天上掉的馅饼砸得头发晕,他喜得俊脸发红,连连行礼道谢。
“不必外道。”凌昭起身,对曾荣道,“嬷嬷既然忙,我先回去。请嬷嬷多去府里。"曾荣起身送他。凌昭到门口便让他们止步,几人道别。
凌昭对季白道:“你陪张少东用完饭再回去。"季白比张安更汗涔涔,什么也不敢说,只应是。
凌昭转身,大步离开,直到绕过影壁,走出大门,才深深地吸一口气。那房里多一刻都不能待了。
和张安在一个房间里呼吸都困难。总觉得他身上,都是林嘉的气味。
这混沌纠缠的气味简直让人发疯,明知道不能去想,偏林嘉眉间的艳色总是在眼前闪过。再待下去就真的疯了。
待回到府里,唤了他的另一个亲信长随信芳过来:“拿我的名帖去拜访族里的十二太叔公,跟他说我荐个人往族学里读书。"
"再跟他说,我赋闲在家,正有余暇,可与族中子弟们讲讲学,答答疑。"这事一二太叔公早想了,只当时凌昭一年的孝都还未出,没有心情,婉拒了。
信芳领命去了。
凌昭在自己的地方,才终于觉得呼吸畅快了些回到了水榭里,站在露台上凝望对面林岸许久。如何解决张安,他在曾家已经飞速地思考过了。张安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小民。
不是坏人,也未必是多么好的人。就是普普通通尘世中人。为着生活有奔波,有劳碌,也有算计。想从这样的人手里获取什么,其实最最简单的路子就是直接的交易。
其至可能不需要用什么资源,用银子就能达成目的。只要谈一个合适的价格。
须知这世上,有人写一篇文章,润笔要八百两起步,有人却愿为五两八两就替人行凶。
张家说亲先问嫁妆,张安其人无甚风骨,极乐于攀附,凌昭与他稍作接触,就知道他其实是用银子就能解决的人。
只用银子能解决得了张安,又如何解决林嘉?
真正难住凌昭的根本就不是张安和张家,是林嘉。
想到林嘉那双充满感激和温柔的眼睛,凌昭便呼吸滞涩,知道此路不通。
她如今抛去过往,全心全意接受新的生活。她感激她为她打造的这一切,倘若让她眼睁睁看着他亲手粉碎她才拥有的归宿,不能想象彼时她会是什么心境,
他是决不能让那双眼睛里对他有怨恨的。一丝都不能有!
想要转移林嘉的怨,当然也有别的方法。
可以祸水东引,让作恶的是旁人不是他就行。
这等事操作起来也再简单不过,寻一二纨绔,引着张安登*楼青**、入赌坊,纸迷金醉。赌与色人间至毒,沾之销骨,少年人能有多大的定力抗拒?只要沉溺,再难自拔。待欠下巨额赌债,到时候别说典卖妻子,便是老母亲都可卖得。
那种时候再去从天而降,救她于水火绝境,得到的便会只有她的感激涕零,绝不会有怨恨。
只这样,别说张安,只怕张家都要家破人亡。张安何辜?张家何辜?
凌昭必须得承认,纵张安不是多么上得了台面的人,在这件事情里,他的确是无辜无过错的一方。
凌昭做事有些手段,也不忌狠辣,但终究有一条底线。
那就只剩最后一条路可以走了。
天道尚且一损一补,既下了决心要将林嘉从张安身边夺走,便凭己之力,给张安他想要的提携。再给他一段他会满意的姻缘。
如此,欠他的补偿了。他与张安,可以两清。
但凌昭在露台边缘蹲下,俯身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怎么看都陌生,
因他心中明白,无论是哪一种方法,粗暴的也好,卑劣的也好,高明的也好,无论哪一种,都势必会深深地伤害林嘉。
在今日之前,他从未想过,有朝一*他日**会去亲手伤害林嘉。
水中的影子变成了林嘉的模样,那样绚烂地对他笑,温柔又感激。“嘉嘉……”凌昭低声呢喃,伸出手去。指尖碰到水面,林嘉破碎了。
要是那个月夜他伸出手去就好了。
那个月夜她哭泣着说害怕,他要是伸出手去将她拥在怀里再不放开就好了。难受的感觉从发丝到指尖。
凌昭一生骄傲,学业、仕途无往不利,未曾想过有朝一日在情之一字上,悔恨至此。
南烛踏上露台,禀报:“裴师伯来了。"凌昭抬起头:“请他书房坐。"
南烛去了,凌昭再去看水面。破碎不成影,一时是他自己,一时又是林嘉。凌昭凝视许久。嘉嘉。原谅我。
裴师伯见到他便从袖子里掏出个大瓷瓶来:“睡不着是不是,先用着这个吧,无毒的,包你睡好。"凌昭的确是需要这个东西的,便接了,握在手中。但这不是他找裴师伯来的目的。
“师伯。”他道,“我需要一种药,无色无臭,服之不觉,不伤根本。"
比起医术,裴师伯更爱琢磨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他到了凌昭身边后,受凌昭资助,实是鼓捣了出了不少成果。
听着像是到了他显本事的时候了。他捋着胡子问:“作什么用的?"
凌昭抬起幽邃眸子。
林嘉出嫁才第三日,还得来及。但愿来得及。
回门十分顺利,午餐也丰盛,还分了男女。
曾家虽然自己也是才翻身,可曾家两位妇人都是在大宅里长大,都是教别人规矩的人。从奴仆家到举人之家,迅速地就撑起来了。
张家没有车,车是街上雇的,待到了说好的时刻,便来接。林嘉夫妇便起身告辞了。回去路上,张安兴奋不已,说:"你猜我见到了谁?"林嘉微怔,隐约猜到,又觉得不该,问:“谁?"张安兴高采烈地道:“凌家那位探花郎!”
林嘉此时的感觉和季白相仿。季白若知道,恐怕要掬一把泪。
实是凌昭不该光明正大地出现,这内里隐而不宣的东西,只能藏在几个人的心口里。林嘉只能道:“哦,九公子。"
张安问:“嘉嘉,你认识凌翰林的?你跟他熟不熟?"
张安问这话,完全没觉得有问题。因人的生活环境不一样,譬如他跟王姑娘就很熟王姑娘成日里也风风火火地,也有许多熟人,并不限于妇人。
但别的事不该撒谎,唯这个事林嘉必须撒谎
她道:“公子们都在外院,我在内院,日常见不到的。"张安遗憾:“大户人家规矩真大。"
他道:“你可知道我今天交了什么好运。凌翰林考教了我一番,觉得我还行,说荐我去凌氏族学里念书。哎也没说定细处翰林就回去了,我这心里百爪挠心的。你说,他不会是随便说说就算了吧?那我这边塾里,要不要去退塾?"
一时患得患失起来。
原来是这样,原来凌昭出现,是想给张安一个被提携的机会。
林嘉舒了口气,道:“凌九郎是做官的人,说的话一言九鼎的。他既这样说了,便一定能办到。你只管等消息便是了。"
林嘉说得笃定,给张安添了几分信心。
他又问起林嘉凌府里诸人的生活,一分感兴趣,想窥一窥大户人家的生活。
林嘉捡着三夫人、四夫人的排场说了说,无非是出门身后跟了多少仆妇,一房的院子便大过了外面的一户人家,姑娘公子还不跟着一起住,还单独另有院子。
夏日里屋角堆着冰盆。
冬日里赏雪吃烤鱼,多少下人在那里忙碌。凿冰的凿冰,捞鱼的捞鱼,烧炭的烧炭。主人家抱着手炉,裹着羽纱面大翻毛的鹤氅或者斗篷,又雅又暖地赏着雪等着就行。
张安听得津津有味,十分向往羡慕,
又问:“你住在哪里呢?你住的地方什么样子?”
林嘉道:“因带着我,我姨母被安排到一个比较偏的院子去。那个院子是后罩房改的,很窄。隔壁的院子住着的也是来投靠的人家,是一家孤儿寡母。"
“再隔一间院子是婆媳三人,家里男人坏了事,听说是凌家将女眷赎买了出来,因带着亲戚关系,所以给养老。她们几不怎么出门,连我都看不见她们。"
"我们住的地方很静,平时也少有下人路过,白日里也听不到什么声音。隔壁院子说话大点声都能听得见。"
一下子跟刚才的富丽堂皇就是完全不一样的世界了。张安有些失望,又觉得林嘉可怜,安慰她"以后不会这样了,咱们家热热闹闹的。"
有些虚荣,也有些温柔,都能看得明明白白。林嘉笑了笑,“嗯”了一声。
又道:“我隔壁住的那位婶子,从前十分照顾我。她如今因儿子大了,不能再住下去,也搬出来了,就在凌府后巷。我想着要不明日里,你陪我去看看她?"
张安答应了。
林嘉道:“她亡夫是举人,女儿嫁给了凌氏族里一位族人,排起辈分,还是凌九郎叔伯一辈的。她的儿子小名唤作虎官儿,我看着长大的,也在族学里附学。他如今也是童生,以后你若去了,该当是同窗。"
张安笑道:“那正好,先去熟悉熟悉。"
才刚过正午,外面阳光正明亮,叫卖声嘈杂。
林嘉挑着车窗帘子看外面,看了一会儿,问:“咱家的铺子在哪?"
张安说:“在聚宝门那边。回头带你去看看,也认认自家的门。"林嘉放下帘子,笑道:“好。"
待回到家里,又将曾家的回礼交给张氏。张氏直赞:"太多了。"
张安又说起今天见到了探花郎,眉飞色舞。描述起来,像在描述庙里供奉的杨二郎。张氏啧啧惊叹,还说:“竟真的比我儿还好看?"
张安“咳”了一声道:“也不一定,只人家是官身,身上自有官威。"
林嘉听得好笑,带着笑给婆母相公斟茶。
又想,这才是普通人看凌九郎的目光,说起来,除了向往,还有敬惧。她跟他处得久了,竟忘了惧了。
张安又把族学的事告诉了张氏,又说:“嘉嘉说人家说出来的话肯定会算数。"张氏忙问林嘉:“可当真。"林嘉含糊道:“我觉得是。"
张氏又道:“那去那里可有什么规矩讲究?束脩要备多少?"
这些细节林嘉就不清楚了,正好趁机禀过婆母明日里去探看肖氏的事,道:“她儿子便在族学里。
张氏道:“去去去,明天你们好好问问。"
族学的事,其实不急,完全可以等两日再去通知张安。但另一件事非常急,晚一日都怕赶不及。所以信芳傍晚就来到了张家。
他虽不像季白那样有个当大管事的爹,但也是凌翰林身边的长随,对张家来说也是贵客。尤其是,他算是来报喜的。
张氏和张安把他迎进正房,
张氏还喊林嘉:“媳妇,快端茶来。"
婆母有命,林嘉自然便去端了茶水来待客。
信芳与林嘉不熟没见过,但该知道的都知道,当下脑后便生了汗,站起来恭敬接过,连道:“不必客气,不必客气。"
林嘉见他模样,知道他心里忌惮什么,便退出去了。
信芳这才松了一口气,与张安、张氏把事情说了:“已经与那边打过招呼了。只明日是二十九。了,下午学里散学,后日歇一天,中午、下午过去就行,别忘了带上一副铺盖。"
张氏道:“吓,还要住在那里吗?"
“是。”信芳道,“毕竟远,日日里早晚赶路小郎君也太辛苦了。我们府里的郎君们也是住在那里,只有秀才以上,通过先生们的考教之后,才可以三日一去,五日一去。我们府里的十一公子、十四公子如今都不必住了,其他的公子也还住在那边,旬日回来一天。"
张氏和张安都犹犹豫豫地
因张安林嘉正新婚,正如漆似胶的时候,一个觉得耽误她抱孙子了,一个觉得耽误他抱媳妇了。只在大事跟前,又怎么好意思说这些,只得应了,连连道谢。
林嘉出去,没瞅见小宁儿,看见英子问了一句。英子道:“跟客人一起来的小哥把她叫出去说话呢。"听到“小哥”,林嘉心中有猜测,先回了自己屋。
在屋里做了会儿针线,外面听着有动静,像是送客了。
过来一会儿张安进来了,唉声叹气地。林嘉讶然道:“怎么了?"难道族学的事竟没成?她有点不能相信。
张安道:“唉,你可知,凌氏族学要住在那边。旬日才回。"
林嘉松了一口气:“我道什么,原来是这个。一直就是这样的,我听肖婶子说,坐车过去快一个时辰的路呢,太远了。"
张安道:“骑马会快些,我可以骑马。"
杯嘉莫名:“你折腾那作其?好好在那边读书不好吗?"
张安唉声叹气地抱住林嘉:“不是舍不得你吗,想你怎么办?"
林嘉脸红,但还是劝他:“学业为重。"
张安咕哝:“生娃娃也重,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林嘉啐他。
小夫妻正嬉笑着,小宁儿却十分不识趣地进来了,端一碗汤:“奶奶叫姑爷喝汤。"张安道:“又喝,我喝撑了。"
小宁儿道:“奶奶说是补身子的。"
小夫妻干柴烈火地,正是上头的时候。张氏是过来人,怕儿子精力消耗太大,叫刘婆子炖补汤给张安。
张安说:“喝不下了。”对林嘉道:“你喝。"
小宁儿忙道:“这个是给男子喝的,妇人喝了没什么用。"林嘉只顾掩口笑,没注意到小宁儿脸上闪过的紧张,
张安到底还是喝了,咕咚咚灌下去,直呼:“明日可别做了,日日灌个水饱,胀死了。"小宁儿盯着他喝完,收了碗,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第二天是六月二十九,林嘉和张安要去探望肖氏。
林嘉一大早就起来进了厨房,刘婆子进来的时候,她点心都做好了。把刘婆子吓一跳。她笑着拿了一个给刘婆子尝。刘婆子:“好吃!"
英子、小宁儿来起来了,都吃了,都道好吃。小宁儿道:“以前姑娘天天做,我天天吃。"一时让英子十分羡慕。
林嘉又端了点心给张氏去吃,张氏也道:“好吃!"
吃完早饭,林嘉便与张安出去了,张氏道:"你戴个帽子。"
大部分邻居女眷上街不会戴帷帽,但年轻漂亮的小姑娘还是有戴的。林嘉太漂亮,还是戴上点好。
林嘉从善如流。因她也觉得不遮着点,直接露脸十分不适应。昨日里上车前下车后,都有许多目光,怪难受的。
待她们走了,张氏道:“媳妇性子不错。"
刘婆子刚吃了人家的点心,自然说好话:“心灵手巧,又孝又顺,好吃的晓得先端给婆母。"张氏道:“可不是。就是糖放得太多。"有点心疼。
四夫人起了身,梳洗完毕,问:“我那宝贝大儿子今天也没现身?"妈妈道:“你别拱火。”
四夫人不乐意:“我怎是拱火?"妈妈道:“小点声。"
四夫人咳了一声,憋了一会儿,说:“你说他这几日干嘛呢?是不是躲书斋里咬着小手绢自个掉眼泪?"
妈妈无语道:“你当寿官是你。"
四夫人悻悻然:“反正他不可能哈哈笑就是了。"
正说着,丫鬟进来禀报:“公子来了。"四夫人:“哟!"
妈妈忙用胳膊时拐了她两下,叫她少阴阳怪气,别给寿官儿添堵。
进来的凌昭却眸蕴精光,面如冠玉,气色出乎四夫人意料地好。四夫人以为,他怎么着也得有几日睡不好觉吧。竟这样就过去了?
唉,竟真个不把情情爱爱当回事?一点都不像他爹,完全被教成了他大伯的样子。
四夫人自然不知道,凌昭如此好的气色,都赖裴师伯的药。喝下去倒头就能睡,一夜无梦。
唯一不好的就是这样睡下没有时间的流逝感。即寻常睡觉,醒来的时候会知道“我睡了一夜”,或者“我睡了几个时辰”,吃了这药睡过去,没有这种感觉,只感觉是一闭眼,一睁眼,一夜过去了。
用着早饭,凌昭道:“母亲不必鬼祟,想看就看。"
四夫人嘴硬道:“我看我自己儿子,说什么鬼祟?难听。"这么说着,还是偷眼看他。
凌昭问:“母亲是想从我脸上看出花来?"
妈妈使劲给四夫人使眼色。人都嫁了就别提了,非往寿官心口戳刀子干什么。哪有这样当娘的。四夫人偏逆反,问:“果真不悔?"
凌昭持着汤匙的手顿了顿,抬眸道:“那不然?把她留下来与母亲做媳妇?"
这拿话套她呢?作什么为已经不可能的事去惹儿子生气。四夫人也不傻,不直说林嘉不可能当她的媳妇,只笑眯眯说:“这得去问你祖父,还有你大伯父。你的婚事又不是我说了算。"
凌昭却道:“这是不对的,婚姻之事,该当是父母之命才最大。"四夫人道:“你是想我夭寿吗?"敢说她比他祖父祖母“大”。
林嘉和张安提着茶、糖还有林嘉做的点心,步行着走出巷子口。一路和街坊邻居打了不少招呼。果然街巷生活十分热闹,与从前不同。
林嘉适应得倒是很好。
出了巷子,路上叫了个车,很快到了凌府后巷,几文大钱。打听着找到了肖氏的住处。
她非是单独住一处,而是跟旁的人合住一个院子,只她和肖霖住的是正房。
大约是老太太的人,管事安排的时候还档微出了些心,两边相房的邻居也俱是沾亲带故的人,非是家里奴仆。
林嘉找到的时候,肖氏正同旁的妇人一同在那里做针线。
离开了寂静的排院,感觉肖氏的笑容都比以前多了。果然环境会改变人。林嘉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婶子!"
肖氏看到林嘉,一分欢喜,忙请他们小夫妻到屋里坐,
因她是寡妇,虽帮忙把林嘉从凌府接了出来,林嘉的婚事她却没参与,
此时看过去,张安虽是个商户子,却生得异常俊美,跟林嘉的容貌竟能般配,肖氏不禁赞叹凌府四夫人的善心。又想着四夫人好美人之名,果然名副其实。
肖氏请了邻居妇人的丈夫来作陪张安,她自己与林嘉在里间里说话。林嘉打量着这房子,问肖氏:“可还习惯?"
肖氏笑道:“刚来时觉得可吵。东厢房两口子常吵架,西厢房的常打孩子,时间久了就习惯了。"
林嘉也笑了。
肖氏观她气色,见她面如芙蓉,犹带春色,便知她夫妻相偕,只问她婆媳如何,家境又如何,过得何等日子?林嘉--作答。
肖氏道:“挺好的,姨娘泉下有知,也能放心了。"提起杜姨娘,二人俱都红了眼眶。
抹去眼泪,林嘉又说起了张安去族学的事。
肖氏惊喜道:“娶你可真娶对了,没什么比学业更重要的了。"
林嘉便以族学里的事相询。肖氏知无不言,指点她都该准备什么东西,带多少衣服、多厚被褥、鞋袜几双,又一个月大约会耗费多少纸笔文墨,花费几何。她心里一本清清楚楚的帐。
林嘉--记在脑子里,叹道:“婶子不容易。"
肖氏险些掉眼泪,道:“你比我家那个懂事得多。"林嘉道:“晴娘也是有后福的人。"肖氏破涕而笑:“你也是。"
从肖氏家里出来,肖家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荷叶包了一包自己腌的咸蛋,草绳系了,让林嘉带回来。
林嘉给张安拎着,两人辞别肖氏,从后巷出来。张安道:“举人家怎败落至此?"
林嘉道:“家产都叫族人占了去,还差点将虎官儿弄死。婶子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一对儿女逃出来,能活着就好了。"
张安叹道:“唉。"
家里的顶梁柱没了,便易被人欺,他实是深有体会,好在现在结了一门好亲,以后不怕了。
林嘉道:“婶子心心念念的就是让虎官儿读书读出来,到时候回去把家产夺回来。"想做到这一步,肖霖起码得考个举人出来,秀才都没那本事。林嘉道:“所以,读书才是正事,旁的都比不了。你也是。"张安头痛:“你说话怎么像我爹?"
因手里东西不多,两个人没再叫车,溜溜达达地在街上走。
一路逛着铺子,买点不值钱的小玩意,林嘉一分快活。张安好笑:“怎么跟没见过似的。"林嘉承认:“就是没见过。"
“以前出门,都是跟着凌府姑娘,一堆婆子丫头,不能随意走的。我自己也出不了门。要拿对牌才能出门,实在太麻烦,便算了。"
“嗬。”张安笑道,“我媳妇像个大家闺秀。"
一路从凌府后巷走回了家去,张安口渴,进屋要喝水,却不见了茶壶:“壶呢?"小宁儿颠颠地抱着一盏凉茶过来:“来了,来了。"
张安正渴,咕咚咚喝完,对林嘉道:“我去一趟塾里,跟先生说一声,以后退塾了。"林嘉点头:“去吧。"
又问:“可要带些钱在身上?"张安道:“你给我拿些。"
于时人来说,女子带着嫁妆嫁给男人,连着嫁妆和女子自身,都成了男人所拥有的财产。
甚至有些穷读书人,不事生产,完全是靠着妻子的嫁妆来养活的。这妻子还要含辛茹苦,缝缝补补地,就为了将一个男人供出来,等着翻身做诰命的那一日。
林嘉拿了钱给张安,顺便问了一句:“家里的钱可是婆婆收着?"“是。”张安道,“若需用钱,你去跟娘要。""店里的帐呢?"
“帐我管着,她不识字。”张安道,“我去了。"
张安离开,小宁儿才捧着壶进来。林嘉嗔道:“把壶拿哪儿去了。"她也渴了,小宁儿倒水给她喝。到这会儿,主仆俩才有机会单独说话。
林嘉问:“昨天是南烛来了,还是飞蓬来了?"小宁儿道:“是南烛小哥。"
林嘉问:“叫你出去说话,都说什么了?"
小宁儿睫毛一颤。
昨日南烛跟着信芳一起来的,趁着旁人不注意,将她叫出去。谁知道巷子阴影里藏着的,却是季白管事。
小宁儿到如今才明白,为什么王婆子会想离开。
她如今也晓得怕了,只已经失去了离开的机会,深陷进来了。胆战心惊。
她头一低,道:“就是问姑娘过得好不好。"
明明都亲口告诉他她过得好了,竟还要从小宁儿口中再证实。
林嘉沉默一会儿,道:“若再有这事,便告诉他我过得很好,不需担心的。"小宁儿:“嗯。”
"都这样了。”林嘉道,“我若还不能过好自己的日子,那就说明无可救药,活该受苦了。"
小宁儿想赶紧转移话题,想起一个事,跟林嘉道:“吓,姑娘,你可知道,英子她们没有月钱的。"林嘉诧异:“咦?"
英子也跟张氏道:“吓,小宁儿竟还有月钱!"张氏:“啥?"
原来小宁儿上午和英子、刘婆子一起出去买菜熟悉环境,看见了卖松子糖的,小宁儿顺手掏出钱买了一包分给英子和刘婆子。
那二人道:“别乱花钱。"
就着这个事说起来,双方才发现原来大家不一样。
小宁儿还是拿着以前跟凌府里一样的月钱,她一个月有三百文。
得亏她机灵,在英子追问的时候就感觉不对了,被问到钱数,打了个对折道:“一百五十文。"把英子和刘婆子惊到了。
原来英子和刘婆子没有月钱,张氏每个月只给她们十个,二十个大钱的零花钱。至于到底给多少,没定数,看心情。
两个人旁的收入便是偶尔做做针线给来巷子里收货的小贩,或者买菜的时候虚报,抠一文下来变成私房。
这一对比实在惨烈。三个人后来气氛都不对了,一路回来都不说话。
林嘉也吃惊:“怎不给月钱?"
她从小长在大宅里,看到的便是杜姨娘领月银,丫头婆子领月钱,便觉得世间生态就是如此的。小宁儿道:“也,只咱们府里这样的人家,才会有月钱。寻常小户人家,没钱了还要把丫头拿去卖钱的。"
买了丫头婆子来,连她自身都是主人家的财产。给她饭吃给她衣穿,给她头顶片瓦遮身有地方睡。
小户人家从没觉得还该给丫头什么月钱。许多人家都是这样的。林嘉所熟知的,是大户人家才有的生态。
林嘉道:“你告诉她们你的月钱了?"
小宁儿道:“我只说了一半,没敢全说。"
至于她从季白管事那里拿到的,甚至连林嘉都不知道。
林嘉便知道,这一下得有事了。
果然午饭时候,张氏格外地沉默。待饭后,林嘉给她端了茶来,她留了林嘉:“媳妇,咱们说说话。"林嘉留下了。
张氏十分严肃,告诫她:“知道你许多习惯是从凌府里带出来的,只咱们小门小户的实在不行。一个小丫头,她一个月一百多文给她作甚?她在咱家有吃有喝,咱还欠她的了?给她个十文二十文做零花已是大方了。不信你问问隔壁张老太太,她家也有一个小丫头,可有零花?屁个都没有的。"
她语重心长地道:“你这习惯不好,得改。"林嘉道:“我听娘的。"
张氏很满意,想了想,又道:“还有你做那点心,虽好吃,放糖也太多了。糖多金贵啊,不是这么用的。以后注意点。"
林嘉道:“好,媳妇晓得了。"又问:“娘也觉得好吃?"
张氏砸吧砸吧嘴,承认:“好吃。"
林嘉眼睛笑弯。
林嘉这个媳妇,温柔可亲,嫁妆丰厚却不轻狂,跟她讲道理她会听,张氏还是满意的。"去吧,去歇个午觉。"她和气地道,"我也歪一会儿。"
等张氏歇了午觉,林嘉却把刘婆子、英子和小宁儿都唤到房中,告诉她们:“婆婆刚才训过我
了,以后没有什么月钱了。"
刘婆子和英子都耷着脸不吭声。小宁儿脸也绷得紧紧的。
哪知林嘉接着道:“以后婆婆那边给你们的,还是原样,你们拿着。我这边,每个月给你们每人四十文。"
刘婆子和英子呆住。
林嘉道:“只你们,把嘴都闭紧了。让我婆婆知道,我怕你们连那十文的零花都没了。"刘婆子和英子狂喜,指天赌咒:“我们将嘴缝上!缝死了!一点风都不带漏的!"
林嘉莞尔,又道:“虽已经二十九了,到底六月还没过,先把六月的给你们补上。"遂给二人各发了四十文。
两人塞腰带塞袖管塞胸衣里,唯恐被张氏发现了,欢欢喜喜地去了。
林嘉悄悄告诉小宁儿:“别怕,你的月钱还照从前,就是把嘴巴闭紧了,别往外说了。"小宁儿也吃一堑长一智,赌咒:“再提一个钱字我就嘴里生疮!"
林嘉笑着摸摸她的头:“咱都是第一次,慢慢习惯就好了。以后我屋里的事,尽量别说。"小宁儿:“绝不会!"
待小宁儿出去,林嘉站起身来看了看。床一侧摞着几只箱子。
还有几只装满东西的锁在耳房里,
日常的钱箱和田契、小宁儿的身契都锁在床头的抽屉里装着压箱银的箱子塞在了床底下。每天睡觉都很踏实。
林嘉那个睡前摸摸箱子的习惯也带到了张家来,她摸摸床头摞着的箱子,心里无比的安宁。
他什么都为她安排好了。她也会用心地经营好一段殷实,美满的日子,绝不会辜负了他的用心良苦。这样,若还有机会再见到他,她才能继续笑着告诉他,她过得很好。你,不必挂念,不必担心。
二十九,该回家了。
十三郎去找十二郎,却发现十二郎已经走了?
旁的人笑道:“他早早就走了。他如今是成了亲的人了,哪还能和以前一样?你以后找别人一起玩吧。"
十三郎啧了一声:“真是的,一成亲一个个都那样了。十一哥也是。"旁人取笑:“下一个就是你。"
十三郎的婚事也定下来了,的确下一个就该是他了。他啐了一声,郁闷地去找弟弟们去了。
如今十一郎十四郎不必住学里,十二郎溜了。他成了最大的孩子王,得带弟弟们回家去。
十二郎的确一散了课就走了,早早地回到了城里,和在城里与人帮工的凌明辉碰了个头。
凌明辉道:“打听清楚了,她嫁的那家在聚宝门双桥街上开着一间布庄,是个商户子,还是童生
除了长得好看没别的什么,是一户姓曾的人家给保的媒,这家说是以前府里的仆人,后来放出来了。他家不得了,儿子考上了举人,做官去了。姓林的女子还和他家认作了干亲。"
原来三夫人不搭理她,她自己搭上了旁的人。一想到那样的美色竟被旁人睡了去,凌延恨得扼腕。
至于曾家是哪一房的人,凌延也不清楚。府里世仆间关系盘根错节,十一娘十二娘这样的嫡女都吃了不少暗亏,他一个嗣子就从来没搞清楚过。
府里的事他又插不了年,他只管看念书,然后安安稳稳地接手一房的产就是了。
一房又独树一帜,用的全是一夫人从秦家带过来的人,与府里别的各房之间隐隐有壁。
凌延问:“你看我能不能把她买过来?"
凌明辉嘲笑:“她如今嫁人做了正妻,人家家里可是有个布庄的。你打算出多少钱?这可不是十两八两的事了。怎么可能把妻子卖给你,又不是家里过不下去要砸锅卖铁典当老婆。"
凌延更扼腕,气道:“你若动作快些,当初咱们就先一步把她从府里弄出来了。"凌明辉:“怪我啊?”每个人的眼界都受自身的经历局限。
凌昭一接触张安,便判定张安是一个能对权势低头,能用金钱解决的人。他所困者,是要婉转行事,不使林嘉未来怨恨他。还要掩人耳目,不使此事为旁人所知,
凌延和凌明辉却没有这种认知,是因为他们二人就从来没有掌握过多到足以去“解决”别人的金钱或者权力。
在凌明辉眼里,张家还有个布庄,那就是令他羡慕的殷实之家了。他如今可都还在给亲戚打工,挣辛苦钱呢。
而凌延,是一个标准的大家族未出仕也不打理庶务的子弟--他自己没有独立的进项,每个月靠着公中发的月钱。这样的子弟通常能支配的金钱还没有妻子们多,因妻子们或多或少都会有嫁妆,可以全权支配自己的嫁妆钱。
似凌延这样的子弟,在家能不能比别的兄弟过得舒服,取决于妻子的嫁妆比嫂子、弟妹们多还是少。
在分家获得独立的资产之前,体面都要靠妻子的嫁妆撑起来,
这一点恰是秦佩莹一心想要嫁给他的原因。
与其嫁给别的什么人家的庶子,苦熬几十年,熬死太婆婆,再熬死公婆,等到兄弟分家,先是嫡长子占去大部分家产,然后其他的兄弟们不分嫡庶地再平分剩下的肉汤。与章这样,远不如凌延虽是过继,却可独自继承三房全部资产的好。
多么实惠的一桩婚姻!
只“未来”可以拥有三房全部产业的凌延,现在手里可以支配的钱也就只有那么些。在他原本的计划中,找个帮闲做个局把林嘉弄出凌府,再加上赁个房子,买个婆子看着人别跑了,全部的花销加起来也超不出一百两。
而且前期他已经花出去快有十两了,都是凌明辉花的,说是又要找人,又要请人吃酒吃肉,又要先期预付。
还有凌明辉车前马后的辛苦的茶水钱。
虽是亲兄弟,可若没有这点劳苦费,凌明辉也不能为凌延跑断了腿。
只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
凌延恨得跺脚:“就没别的法子吗?"凌明辉道:“我再想想,先看几日。"
凌延道:“赶快想,我旬日才回城,就待一天。"
住学的条件实在很大地限制了他的行动,十分不方便。看看日头:“我得赶紧回去了。"
凌明辉道:“再给些钱。"凌延道:“不是刚给了?"
凌明辉道:“已经用完了。请人帮忙想办法,不得给些好处?这些能做事的人哪个是好相与的?都是要喝酒吃肉才肯吐口的。你当我乐意与他们厮混,还不都是为了你。"
凌延无法,只得掏荷包,然后匆匆回府去。
林嘉这两日忙着给张安置办去住学的行装,晚上进屋看见屋里点着灯,张安在桌旁咬着笔头吭哧吭哧。还以为他在温书,可走过去一看:“这是什么?"张安道:“账本,月底了,盘账。"他盘账盘得头秃。
林嘉没有走开,凝目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住一处:“这里不对。"张安:“咦?哪里?怎么不对?"
林嘉坐下,重新算了给他看:“这才对。"张安吃惊:“你数术这么好?"
他大喜:“娘子快救我!我算得脑袋都要裂开了。"
他数术一科极烂,便是他上的那间书塾的先生自己,都不擅长数术,就更不可能把他教明白了。没想到娶个媳妇还精于数术,意外之喜!张安便把账册往林嘉眼前一推。林嘉也不推辞,真个接过来认真翻起来。
帐并不难盘,起码对于林嘉来说是这样。数术好的人做起这些东西,都不难。张安看着林嘉一笔字,心情复杂:“你的字竟这样好?"
林嘉顿了顿,继续写着,低眸道:“这算什么好。我见过更好的字。"
力透纸背,架构里带着风骨,字如其人。
林嘉一直都明白,那些制作颜料的详细方子都不是现成的,都是为了她才新整理的。都是幌子。
中间的过程偶有错漏,桃子都能指出来,可知桃子有多么熟悉这些流程。探花郎一院子可使唤的人,哪还重要去“外面”找什么人来做这个事
她就是那个“外面”。
一切都是为了她。
她掩着藏着,还是没藏住,叫他发现了她有多爱琴。
为着这一点,堂堂探花郎,迂回曲折地来帮她实现梦想,
林嘉的嘴鱼,忍不住漾起淡淡笑意,可很快又因摆在眼前的现实散去。她盘完,给张安:“这个月的帐基本能对上。但我想看看总账。"张安道:“看那作甚。”
林嘉问:“家里如今赊着多少货款?库里有多少存货?多少是卖不出去的老花样?凌家下一季的货量大了,还能赊出来吗?若不能,娘手里有多少银子可以拿出来用?"
张安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林嘉也是吃惊:“你都不知道?"
张安道:“我就是每月盘盘帐,年底才会汇总一下。"
但林嘉可以想象,以张安盘月账的困难程度,年底的所谓汇总估计也是一塌糊涂。
林嘉问:“掌柜没跟你说过,这些货款都欠了多久?什么时候必须还上?人家难道不催?""催,怎么不催,都烦死了。”张安愁眉苦脸,“每次被催了,就先拿些钱还上。"林嘉再问:“母亲手里到底还有多少钱?"张安想了想,大概说了个数。
单听着,若只是过日子,手里有这些钱也还算殷实。但账本上还有那么多亏空呢。两相一抵,就不行了。林嘉的眉头皱了起来。
张安有点心虚,父亲去世这三年,家里年景一年不如一年,其实是没有外面看着光鲜的,不过是维持着一个体面而已。
他“咳”了一声道:“你别担心,这不是才接了大单,库存清了不少呢。"
所谓大单,不就是凌九郎打着四房的名义的那一宗吗,
林嘉抬眸,道:“今天晚了,明天你走之前,跟母亲对一下,钱和帐,合一下。"
张安道:“没必要吧。"
林嘉道:“要看看家里到底还有多少钱。货款欠得太多了,凌家下一季要的料子量太大,人家若不肯再赊怎么办?府里做四季衣裳,都有固定日子的。掌家的六夫人十分好强严厉,若耽误了她的事,便是小凌管事也要跟着吃挂落。"
“四房怜我,予我嫁妆,替我办了婚事,但我已经离开了凌家,些微旧情,离得远自然就淡了,还能维持多久?"
“小凌管事若被我们所累,你看他下次还肯不肯给咱家铺子生意做?"
“便是嬷嬷和曾伯那边知道了,也会嫌我们不晓事。不过是夫人授意认的干亲罢了,夫人日后将我抛在脑后,干亲又能维持多久?以后谁会帮我们?"
张安讷讷道:“那你,你,多回凌府看看……"
林嘉深吸一口气,压住了内心的情绪,道:“尚书府的门若那么好进,曾嬷嬷曾妈妈头一个便住进去不出来了,你看她们可能?我又是谁?我能越过曾家去?"
张安颓然:“唉。”他垂头丧气道:“好吧,明天,跟娘对一下帐。"
张安想着,对一下帐和手里的现银,应该问题不大,谁知道第二天这一对,真就对出问题来了。"怎会少了这么多?"张安大吃一惊,"这快二十两了!"二十两是多么大的一笔钱!家里一年的开销才多少!
张氏讪讪道:“那个,你二舅舅,不是给你表哥说亲,就先借去了...…"
张安道:“表哥说的哪门亲?他不是说了三回都没成?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那银子还回来了吗?"若还回来,哪还会有今日这一问。
张氏更加讪讪:“那什么,后来,你舅舅说,说不成都是因为家里情况不好,人家看不上,他就想着拿这钱做本钱,做些生意....…
张安眼前一黑。自己舅舅什么样的人岂能不了解,他能做什么生意,大概率是打了水漂。张氏还指天赌誓:“你舅舅一定会还的!"
张安信才有鬼,跺脚:“爹若在,活活让你气死。”
张氏被儿子说得无地自容,还是当着新媳妇的面,脸上更挂不住,一扭脖,嘤嘤哭起来:“你爹不在了,我容易嘛我,你舅舅一直帮衬咱家……"
张安嘿道:“他帮衬什么了,三不五时地就去铺子里拿块料子走,掌柜拦都拦不住。我都懒得说了。"张氏噎住,随即哭声更大。
林嘉过去扶住婆母,对张安道:“相公别说了,亲戚互相扶持,原也是正理。"“就是。”张氏抽抽搭搭地说,"你听听媳妇说的才是人话。"
林嘉道:“当务之急,让掌柜把总账拿出来,看看家里到底有多大的窟窿。"张氏问:“什么窟窿?”
林嘉现在已经大致明白了,家里这两个人,一个只知道看看日常的帐,一个只知道看着手里的钱箱子。两个人没有一个会看大事的。铺子里的事都丢给掌柜,但从账本来看,那掌柜显然也不是多靠得住的人。
也是稀里糊涂混日子的。
林嘉把昨晚盘的帐,自己录下的汇总拿给张氏看,给她讲她千里摸着的这点钱,不等干就是家里的资产,因账册上还有许多赊账拿货的欠款。
张氏道:“都是这样的,便你爹还在的时候,也都是赊账拿货。"
林嘉道:“但相公说,爹在的时候生意好,想来能及时收回银钱,偿还货款。现在还能吗?"张氏便说不出话来了。
尤其是,那纸上写满了字,还算了许多数,竟是媳妇写的。张氏虽不识字,也觉得这字……意比儿子的字更好看?她看了一眼林嘉。这媳妇从进门就一分温柔可亲,孝顺听话,以至于她渐觉得她跟旁人家的媳妇也没什么区别了,
此时忽然意识到,她这媳妇是在贵人宅院里长大的,如今看,意还是个读书识字的。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张安只觉得一脑门子的包,气得嘴里要生泡。他道:“我下午还要去凌氏族学。"都说好了的今日便去。
张氏抹泪道:“那等你回来。"
林嘉道:“相公旬日才能回。明日便是七月了,凌府要着手做冬装了。"这些大户里便是这样,提前一季准备下一季的东西。张氏道:“那怎么办?"
林嘉看了张安一眼。张安也正看着她,眼巴巴地。
林嘉叹口气,道:“读书才是最大的事,让相公去。查账的事,我来吧。"
张安如释重负,他其实从来不喜欢铺子里的事,虽是商户子,可从小他爹就送他去读书,想把他培养成读书人,指着他给家里换门当。
他欣慰道:“那就靠你了。"
林嘉道:“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
遂叫了英子过来,叫她跑一趟铺子里,告诉掌柜下午把总账都拿来对一对。英子脆脆应了,利落解了围裙便去了。
林嘉对张安道:“你也别急,先把心静下来。这样浮躁,让学里的先生看了可不行,今天是不是还要见山长?"
浮躁,是林嘉这些天对张安的一个总结。
“都气死了,怎静得下来。”张安恨恨看了张氏一眼。因是亲娘,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只能干生气。
张氏心虚地别开视线。
张安看看臊眉耷眼、底气不足的的张氏,再看看淡然的林嘉,心中一动,沉声道:“娘,以后钱箱了还是交给嘉嘉来管吧。"
亲娘有兄弟,总想着拉拔兄弟。从前家里情况好的时候也就罢了,如今都什么情况了,还还这样,谁受得了。
媳妇孤家寡人,娘家也是干亲,生是张家的人,死是张家的鬼,她管着,再安全不过了。
张氏虽理亏,可也老大不乐意。世上谁不愿意自己攥着钱哪。她哼唧着:“先对对帐,等你回来再说……"张安心头火气,想骂人。
林嘉却牵住他温柔安抚:“娘都知道不对了,以后定不会了,没必要。"张氏:“是,我再不会了。你舅舅真的会还钱的。"
张安额上青筋突突直跳。
林嘉挡在两人中间:“先不说了,反正一时半会解决不了这个事,先做眼前事。小宁儿,你去街上叫个车,跟他说好午后来接,往城外去。"
小宁儿在门外头也应了,麻利跑出去。林嘉又道:“刘妈,午饭丰盛些。"
刘妈早就溜在廊下听主家吵架呢,也应了一声:“我给小郎烧肉吃!"赶紧去了。
张氏觉得,好像自打媳好来了,婆子丫头都变得勤快了,没有以前那么懒意了似的。明明从前要喊三遍,才挪得动屁股。
一个家里,刚才还乱糟糟的氛围,忽然就被她指挥得井井有条了。便是她,刚刚惶惶然不安的,都感觉踏实了一些。
吃完饭,车来了,婆子丫头帮着把铺盖衣裳装上车,张安握着林嘉的手说:“都交给你了。"
林嘉嘱咐他:“你好好读书,别的不用管。"
张安其实就很想要这种别的都不用他管的日子,可谁叫父亲去了,他不得不管呢。如今有了林嘉,感觉比自己老娘可靠,放心多了,上车往城外去了。
张安前脚走,掌柜后脚把总账送过来了。
林嘉请婆母作陪,在正房的八仙桌上把账本铺开,小宁儿研墨,一册册对起来。越对眉头越拧得厉害。
再跟堂柜谈了谈,直把堂柜问得额头冒汗,益发确认这老男人也是个混日子的--拿一天工钱是一天。
张氏在一旁听着,越听越晓得情况不好,越听越是惴惴。
她是知道铺子情况越来越不好的,可一直也想着,还有儿子管着呢。哪知道儿子也是个糊涂的,掌柜的更是个混日子的,一笔糊涂烂账。
林嘉不说话了,只垂着眼。
她冷着面孔,掌柜和张氏都忐忑。
终于她抬起眼,对张氏说:“娘,我想将小凌管事请过来。"张氏喜道:“是要求小凌管事先放货款吗?"
张家才刚刚做了一笔凌府四房的生意,但按照行规,先出货,后结算。货才刚交到季白那边去,还不到结算的日子。
林嘉道:“那笔货款肯定要结的,请小凌管事帮忙看看能不能尽早结,也是可以的。只我请小凌管事过来,是想与他说,凌府的采买不必给我们家了。"
张氏大惊:“为何。”
林嘉道:“我们家的铺子如今根本就没有能力接下这一单。库里的货都堆了几季,拿这样的东西糊弄不了凌府六夫人。六夫人是庶子媳妇,性子好强,办事不求稳妥只求出彩。这些东西给她过目,怕就要被退回来,连小凌管事都要受斥责。可要再去拿货,娘你刚才也听到了,堆欠的货款我也算给你看了。这么大量,我若是货方,定不会再给。这铺子是没法开下去了,越开赔得越多,不如趁早关了铺子。我算算,现在将存货贱卖出清,再将铺面典卖出去,刚刚好能打平。我还有十亩地,咱家以后也能过日子,反倒是做生意越做越糟了。"
张氏惊道:“不至于!不至于!那谁,你说个话啊!"她唤的是掌柜。
偏掌柜臊眉耷眼地不吭声。
张氏的心顿时就凉了:“到这程度了吗?"
掌柜吭哧两下,道:“我接手的时候,已经很糟了。"
要盘活就得往里投入,再卖力经营。偏少东和老奶奶都不愿意再投,便陷入恶性循环--大单流矢,货物越来越积压,货款越欠越多,花色越来越陈旧,散客也越来越少。
看这母子俩就不是会经营的,掌柜心也冷了,混一天是一天。
明明男人在的时候,家里红红火火的,兄弟们都巴结她,怎么现在就这样了。张氏悲从中来。
这时候林嘉站起来,唤道:“小宁儿。"
小宁儿应声进来。林嘉道:“你去跑一趟,请季白管事....…"
张氏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不能这样!铺子才是家里的根本!铺子不能关!
她站起来拉住林嘉:“媳妇!媳妇!且慢!再想想法子,咱们先吃下凌府这一单生意,定能撑下来的。"
林嘉道:“娘,你还没明白吗?"
她轻声道:“相公……他就根本不是会做生意的人。不信,你问掌柜。"
掌柜“咳”一声,小声道:“小郎君,顶顶烦铺子的事。"
掌柜管着日常经营,但做决策还得东家。每每有事,掌柜来找张安,张安也没甚办法,更无什么英明决策,总是“就先这么着”、“先凑合着”之类的。
一份生意的败落不是没有道理的,
张氏怎能不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样的人。他抱怨铺子里的事让他分心读不下书去已经不知道多少回了。
他的的确确不是个能撑得起来的人。她自己也是想着能撑一天是一天,她不识字,算数也仅限于手指头范围之内的。万想不到生意已经到了千疮百孔再撑不下去的时候了。
但她看着林嘉的沉静面孔,突然开了灵窍!
“媳妇!媳妇!还有你呢!”张氏捉住她手臂,急促地道,“他不成,你来!钱箱子给你管!帐也给你管!你是个脑子聪明的,以后家里都听你的!"
林嘉道:“娘,你须得明白,若我来接手,想盘活家里的生意,必得将我的嫁妆都填进去的。"张氏讪讪:“那,咱不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嘛....
林嘉道:“若盘不活,我的嫁妆也赔进去,家里只怕更难。"
张氏咬牙道:“总得搏一搏,你爹一辈子拼下来的铺子,不能就这么关了。"
“孝道难违,娘说的对,这铺子是爹的心血,张家的根本,不能就这么跨了。”林嘉颔首,“我既嫁作张家妇,也该尽力。那我就试试?"
掌柜偷眼看着,日睹了张家的一场权力更迭。
张氏把钱箱和钥匙都交给了林嘉,含泪握着她的手托付:“以后家里,全靠你了。"
掌柜心里明白,新奶奶不比老奶奶什么都不懂,是个脑子清楚会写会算的。以后,怕是不能混日子了。
回到自己房里,林嘉嘱小宁儿把钱箱收好,钥匙她自己带在身上。小宁儿收拾好,过来小声问林嘉:“家里真的这么糟糕吗?"林嘉叹口气,道:“你傻?"
小宁儿掩口一笑,道:“我就觉得不会,咱府里有人呢。"
林嘉背靠着谁,小宁儿再明白不过了。一间布庄对那个人来说算什么,翻翻手就能拉拔活了。带着这样的认知,小宁儿刚才一直听着,就根本没信。
"那个人,”林嘉道,“把我嫁过来,怎可能看我夫家败落不伸手的。张家的生意是必能活过来的。"
凌昭必会伸手管张家,这是林嘉管不了的事。
“他肯给张家机会,咱们就把张家的生意正正经经做起来。做生意,讲一个公平交易。钱与货该当等值,才是正经生意。"
林嘉能管得了,是张家自己。
"不能让张家这样扶不起来地赖在他身上等着喂吃喂喝。""以后,这是我的家,这个家,我来当。"
七月初一,张氏醒来睁开眼,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一是难受家里败落,一是难受管钱的权力移交了出去。
没精打采地用过了早饭,林嘉却来请她:“媳妇想往铺子里去看看,只我年轻,还得娘压阵。"张氏想,果然还是得我。的确林嘉不仅年轻,还太漂亮,让她单独出去也不放心。遂精神一振:“等我,一起。我鞋子呢,鞋子呢?"
收拾停当,林嘉还戴上了帷帽,唤上了小宁儿,三个人出了家门。张氏道:“也不算很远的,咱走着过去,不必叫车了。”林嘉道:“好。"
她素日里本是一直坚持跳百索的,新婚这几日累着了,便没跳。昨日张安不在家,她好好睡一大觉,年轻的身体又蓄满了精力,走过去便当是锻炼身体了,
且她真的很喜欢在街上走。
一路走到了聚宝门的双桥街,也并不觉得累。倒是张氏老腰酸得不行,进门就坐下起不来了。“掌柜,”林嘉道,"我看看库存的货。"
原就是昨日说好的,掌柜已经在等她,便引着她去看。
张氏腰酸腿疼,坐在店里等着。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林嘉回来了,眉头紧蹙着。张氏现在就怕林嘉蹙眉头,忙问:“怎么了?"
林嘉道:“许多霉坏了的。"张氏道:“很多吗?"林嘉点头:“挺多的。"
张氏恼怒,问掌柜:“怎么回事!"
掌柜无奈:“库房漏雨,我与小郎说了,屋顶得重铺。小郎不愿意花这个钱,只让铺几张席子。虽漏得没那么厉害了,终究还是会漏。一潮湿,就发霉了。"
张氏哑然。
林嘉道:“这些看着是卖不出去了,可能折价贱卖了?"
掌柜道:“我试着折价卖,不太卖得动,旁的客人进来看到霉了的,吓得走了,还影响正常生意。""是,不该摆在店里。”林嘉点头。
外面的街上也有许多摊子,凡有店面的,本身就是已经有一定档次了。发霉的料子摆着,正经的客人看不上,还影响正经生意。那些贪便宜不介意质量的,又不大会进正经店铺里来。
林嘉问小宁儿:“你们买菜的早市在哪里?"小宁儿道:“就在东市,离家里四条街。"林嘉道:“早市全是妇人吧?"
小宁儿道:“摆摊的有男人,买菜买东西的全是妇人。"
林嘉与掌柜道:“发霉了都裁开成尺头,有霉的煮一煮,晒一晒。咱们到东早市摆个摊位折价卖,你看可行否?"
这一听,就是真的用心做事的人。
这些其实根本都不难,掌柜也不是想不到。
只是少东家和老奶奶把着钱不肯再往铺子里投入,只想从铺子里收钱。遇到事少东家只会说“你看着办”,遇上这种东家,掌柜的也敷衍应付,凉拌。
谁还不晓得翘着脚歪着比辛勤做事舒服啊,大家比烂呗,
如今遇上真肯花心思动脑子的人,掌柜也打鲁起精神来:“可以,好好烫洗过,能救回好几分。只细看不行,还是能看出来,也只能折价卖。"
林嘉遂与掌柜商量细节,都敲定了。铺子里如今就只有一个掌柜一个伙计,做这些事显然人手不足,还说好要把家里的英子和刘婆子都借过来搭把手,
张氏一直点头:“对,让她们干活。"
待要回去,一想到还要走那么远,张氏就觉得老腰又酸疼起来林嘉搀扶住她,柔声道:“娘,我脚累了,咱叫个车吧。"“瞧你,真没办法。”张氏欣欣然,“那就叫一个吧。"
舒服坐车回到了家,一进院门就闻到了肉味。张氏抽抽鼻子:“怎地这样香?"
林嘉道:“走之前我叫刘妈烧了肉。"
张氏有心想说,家里如今这样了,还烧肉,可媳妇奔波一天受苦受累,全心为家里生意忙碌,她也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想想算了,忍了。
谁知道待上饭,林嘉端上一碗肉给她:“娘,你吃。"张氏道:“你怎没有?”
林嘉笑笑:“我不用。娘吃就行。"
她夹了青菜,道:“现在家里情况不好,是该省着点,只再省不能省到娘身上,也不能省在相公身上,娘尽管吃,家里还有我呢。"
张氏心头一酸,道:“那怎行?我岂是那种自己吃肉让媳妇看着的恶婆婆!"硬是夹了好几大块肉给林嘉的碗里。林嘉甜甜一笑:“谢谢娘。”婆媳和睦地吃了一顿饭。
回到厢房,小宁儿探头:“姑娘。"
林嘉摁着她的小脑袋给她摁回去,闪进来低声说:“把嘴擦干净啊。"小宁儿忙掏帕子把嘴上的油光抹干净,悄声道:“我给你留了肉。"林嘉一笑:“我吃过了。"
待张氏歇过来午觉醒来,林嘉拿了一个荷包给她:“娘,这些钱你拿着花。家里用的钱都从我这里走,你不必管,这钱你自己买瓜子买糖吃。"
张氏道:“我又不是小孩,买啥瓜子糖。"
荷包接过来,沉甸甸的。其实全是铜钱,还不及一块碎银子。但入手沉甸甸的,就是让人心里舒服。
林嘉离开,张氏自己在屋里掂着装满铜钱的荷包感慨。
刘婆子拿着针线进来,见状叹道:“少奶奶实心实意为着咱家啊,又贤惠又孝顺又能写会算的你以后有福享了。"
张氏一想,自己管着钱箱子,其实也并不能乱花,每日里还要精打细算地过日子。一个心软,把钱借给了娘家,还要被儿子记恨。
如今不管了,只管拿着钱零花就行。那些烦人的忧愁的事反倒都不用沾手了。张氏心里终于通畅了,不堵了。
“不管了。”她感慨道,“我娶了个好媳妇,以后就等着享福。"
接下来几日,林嘉按照和掌柜约定的,调了刘婆子和英子过去帮忙。小宁儿人小力弱,留她在家陪着张氏。
整匹的布料先裁开成大小合适的尺头,干净的和发霉的分开。发霉的煮一煮再晾晒干,果然好了许多。
便让伙计早上去东早市搭个摊子,因花色都有些老旧,不是时兴的,便干净的尺头折价卖,洗煮过的贱价卖。
早上集市采买的都是妇人,最喜精打细算。见着打折贱卖的东西简直像刺激了什么神奇穴位似的。买菜顺手就买块尺头回去,挺好。
杯嘉算过账,勉强回本,但不管怎么样,都比烂在库房里强,
季白来到铺子的时候,里面正在修茸库房的屋顶。掌柜被喊出来,忙请他后面房里坐,又上茶。季白今日过来两件事,一是谈凌府换季衣裳料子的事,一是告诉掌柜上一单可以结算了,叫他回头去府里找账房领银子去。
掌柜大喜过望,顺嘴秃噜了一句:“那少奶奶就不用动用嫁妆钱了……"季白的耳朵一下子就支愣起来了。
“怎么回事?”他当场站起来了,“张家让林姑娘掏嫁妆钱?"这才出嫁几日?就急赤白脸地掏媳妇嫁妆钱了?
“不是,不是。"当初这门亲事是怎么撞上的,掌柜的很清楚,他忙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季白可不是好糊弄的人,下摆一撩,重新坐下:“我可是娘家人!说清楚!"掌柜额上冒汗。
.....
凌府,水榭。
季白将知道的信息尽量还原地禀告给凌昭:“林姑娘现在已经掌了家,掌了铺子,这次给府里看的样品也是她亲自挑的,六夫人那边已经过目没有问题了。她把家里的现银都还了赊欠的货款,因差得还多,所以打算动用自己的嫁妆银子。正好这笔银子结算了,倒先不必。只等这次采买的账目再清一笔,她那边就可以周转过来,能把铺子盘活了。"
凌昭认真地听完,做了总结:“她很用心。"
何止用心,季白心想,这是全心全意地去经营了。这是真的把张家当作自己的家了。理论上这当然没有什么错。
这女子嫁入了那个家庭后,冠上了那一家的姓氏,延续那一家的血脉香火,一辈子融入这个家庭,自然该全心全意地去经营,便是季白自己,也希望桃子能全心全意地融入他家。
每个男子对自己的妻子都有着这样的期望,希望她能像林嘉在张家一样全身心地融入。但问题在于……你期望的那个人现在她嫁入了别家。咳。
季白把视线放低,避开凌昭的脸,低声问:“我们要做些什么吗?"
他没直接问是不是要帮一下,因就连季白这自认为众人中最了解主人做事风格的人,都不知道现在凌昭如果出手,究竟是会帮着向前推,还是下黑手向后扯。
真,吃不准。
许久,凌昭道:“不用,什么都不用做。一个小小铺子,一间小小院子,她可以的。"
林嘉从小就和凌府姑娘一起上府里的家学,一直上到和她年龄相仿的十一娘、十二娘订亲后不再上学,她也才一并退了。
她基本上已经完整地完成了一个女孩子能在学里接受的全部教育,已经具备了成为一家主母的基本素质。
接下来十一娘、十二娘在六夫人那里被手把手地教导主持中馈的细务。
具体的流程、内里的猫腻、世仆间的关系、利益派系、遇到问题的应对方法……这些她是学不到了,但一个简单小院子,一二丫头婆子,也根本用不到这些深宅大院才需要的东西。
凌昭知道,以林嘉的头脑,她能应付得来。
"让她放手去做吧。正好给她练练手。”凌昭道,“季白,我还有一年的时间。"季白垂下了头。
凌昭差不多还有一年才出孝。太早把林嘉从张家弄出来,万一中间出了什么纰漏泄露出去,就会成为孝期的大丑闻。
所以凌昭快不得。
在那之前,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让她先在张家安稳待着,徐徐图之。
"是药三分毒。”季白沉沉地道,“不能一直喝。"
“那怎么办?”凌昭的声音轻轻落下。“季白,我睡不着。"
"她在张家一日,我便一日睡不着。"
因着林嘉出嫁的事,十二郎凌延这些日子一直堵心。
十三郎跑来找他:“你听说了没有,九兄要过来讲学。"凌延吓得笔都掉了:“当真?"十三郎嬉笑道:“就来一日。"
凌延提脚踹过去,十三郎跳开,笑骂:“你可是成了亲的人了,稳重点!"
“哎,对了,十六郎那边新来一个附学的,生得十分好看,你瞧见没?”十三郎问,"十六郎说乍一看,相貌不输给九兄。"
“那人年纪不小了,听说十六郎是咱家的,还想攀亲戚。十六郎烦他,说,妾的亲戚算什么亲戚。"“我一寻思,哪个妾的亲戚?莫非是你那个?"
凌延愕然抬头:“他可是姓张?"
十三郎以拳击掌:“果然是你那个!"凌延吃惊:“他一个商户子……"
说到一半住了口,猜到张安该是因为林嘉攀附了姓肖的那一家,借着这关系进来附学的。
“是商户子吧,十六郎也是这样说的。"十三郎道,他其实心中略有不满。
虽说有教无类,凌氏族学里有许多各种关系进来附学的,也不是没有过商户子。只通常那种,多少是因为有点天分。凌家信奉有教无类,也乐于做伯乐。若特别穷困的好苗子,还会免去束脩,甚至给予资助。
但十六郎说,那个张小郎水平不怎么样。十六郎抱怨,三房真是的,什么人都给弄进来。
因十三郎听十六郎说什么妾的亲戚,就猜可能是三房那个。因此他们二人都以为,张安是被三房弄进来的。
"话说,她嫁了,你不伤心?"十三郎打趣凌延
十三郎与凌延关系好,当初凌延堵林嘉,十三郎帮着打过掩护的,
只这一年,凌延好像对那个姑娘意思淡了,没听他再提过,后来他又娶了亲,好像彻底偃旗息鼓了。若不是十六郎来说张生的事,十三郎都不知道林嘉发嫁了。
凌延板起脸:“少胡说。"
打发了十三郎,凌延亲往十六郎那边去探看,果真见到了一个俊美少年,说不比凌昭生得差,不算夸张。
凌延顿了顿,过去问:“请问可见到我十六弟?”
他这么一说,张安就知道他是尚书府的子弟,顿时脸上堆笑,十分亲热:“可是尚书府的十六郎?他去先生的公房了。"
刚才瞧着容貌出色,堪比凌九郎。
一开口,那气就泄了。凌延幼时也曾对别人点头哈腰巴结讨好过,自成为尚书府三房的十二郎后,渐渐端起来了。他经历过这等身份的变化,对这种氛围最是敏感。
只这么一说话,便知道张安是个什么货色了。
他微微一笑,上下打量他一番,笑道:“你是哪个,我怎没见过你?"张安道:“我叫张安,内人和尚书府挂着些亲戚。"
凌延道:“我名延,延续之延,我在家里行十二,你可以唤我十二郎。"张安立刻顺杆爬,亲亲热热地唤了声:“十二郎!"凌延矜持地笑:“都是亲戚,以后有事找我。"张安喜出望外。
从十六郎那边出来,凌延使他的小斯往东楼去找自己亲生的小弟,询问凌明辉可在家,
小弟道:“还没回来。”
凌延恨恨,凌明辉如今在城里务工,他却在城外读书,两人联络也不是那么方便。只好先等着,等旬日与凌明辉碰头再说。
七月初八,尚书府的探花郎来到族学,与学中子弟讲学答疑。
族学里人乌泱泱的,不止族学里的学生,族中一些读书人也来了。甚至附近村落私塾里的无论学生还是先生,都巴巴地赶来了。
凌氏族学敞开了任这些人来旁听,还贴心给准备了凉茶、绿豆汤等降暑之物。又是一时盛事。凌昭一个人讲了上午、下午两场。上午讲学,下午答辩
先开始还有许多学生举手请释疑,渐渐地提的问题深了起来,举人们说话,到最后,只剩老进士们与他辩。
下面的人只敢听看不敢说话,笔尖在舌头上舔了又舔,能记多少记多少
尽管安排了专门的书记,但想必事后定有许多人抢看传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轮到自己。
这一天下来,探花郎坐在上面,丰神俊朗,神华内蕴。他侃侃而谈,舌战众人的模样刻在了众人的脑子里。
直到散场了,还挥之不去,还有人赞叹:“宛若天人。"
又有人道:“翰林说的实在很有道理,寺庙道观广占良田,又不缴税,还庇护罪人,美其名曰出家即出世,不以俗世罪论。这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道理岂不是正相悖?神权再大,岂能大过皇权?"
旁人道:“只太后笃信佛教,如今天下寺院大兴,岂能说改就改。真要收回,这些素日里慈悲的大师父怕是第一个要操起禅刀拼命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不是说着玩的。"
还有人道:“翰林是陛下身边近臣,这莫非是陛下的意思?"皇帝与太后之间的明争暗斗岂是他们能论的?
老成的赶紧道:“住口,住口,打住了,莫再多说。"
凌昭这边,送走了诸位叔公、太叔公辈分的耆老们,只西楼的十二太叔公,也就是如今族学的山长还留下与他说话。
凌昭道:“五姑姑可在,我娘让我代她探望五姑姑,捎了些东西来。"
十二太叔公不太喜欢这个孙女,道:“应该在。"
凌昭微微一笑:“五姑姑今天不来看看热闹吗?母亲说她是极爱热闹的。"十二太叔公咳了一声,道:“应该与她哥哥在一起。"凌昭道:“正好,也去拜访一下三叔。"
这几个在云南边陲之地长大的孙子孙女,行事颇有荒唐之处,与中原风俗相悖,都不怎么得十二太叔公喜爱。
眼前的探花郎,行事端方,为人肃正,虽年轻却沉稳,貌若天人却不轻浮,才是十二太叔公心目中梦想的孙辈。
可惜是别人家的,十二太叔公只能羡慕叹气,袖起手,惆怅地道:“你去看看也好,我家那两个长在外面,十分野,不晓得规矩为何,你去说说他们。"
凌昭道:“我怎能说长辈。"
十二太叔公道:“没事,小三也比你年纪小。至今还是白身。"凌昭道:“把云南经营好了,也是一份家业。"
十二太叔公这个儿子,扎根在云南不肯走了。实是云南那边有茶马商道,又与许多小国相邻,能做宝石生意。
凌三和凌五的父亲就借着做官的便利,做着宝石生意,实在挣下了好大一份身家。
当然,作为流官他能扎根在那边不挪地方,也跟金陵的凌尚书、京城的凌侍郎的运作脱不开关系。
舍不得那边的暴利,却耽误了孩子的教育。果然天道是一损一补。
十二太叔公叹息:“该早点叫他把孩子们都送回来我管着就好了。过于溺爱,耽搁了。"凌昭道:“五姑姑天真直率,我母亲十分喜欢的。"
十二太叔公心想,你母亲就出了名不是个靠谱的人,能得她喜欢,难道还是什么好事了?正佐证了凌五也不靠谱。
只四夫人虽不靠谱,命却好,已经有过了夫君,更生了一个靠谱的儿子。
凌五还未嫁,十二太叔公尚不知道她做下的丑事,已经为她的性格深深发愁了。原看着儿子信里说降低门户找一个,他还不以为然,等真接触了凌五,才觉得……不降降可能真嫁不出去。
偏那死丫头非挑相貌,说要找个不能输给小九郎的,否则宁死不嫁。她爹还在信里说,勿要强迫她,顺她的意。
十二太叔公只气得胡子直翘,十分想把凌五扔回云南去发嫁在当地一辈子别回来了。
凌昭有一点倒是没说谎,凌五和四夫人当真投契,都觉得对方是一众无趣亲戚里难得有趣的那个。
她俩相见恨晚后,常派人互递东西,也通书信,交流些吃喝玩乐的信息。
四夫人推荐的那些好吃好喝的地方,凌五都亲自去过了,还给四夫人写信反馈吃后感。可以说是平辈的忘年交了。
凌昭从母亲的描述中,便已经知道凌五是个什么性子的人,他料到她今日必来看热闹的,果不其然,从十二太叔公那里辞别出来,还没上车,就被人喊住:“小九郎!小九郎!"
凌昭闻声望去,一个女子坐在车里撩开车窗帘子,正是他那位青春年少的五姑姑。旁边还有一个同她一样肤色微黑的少年郎,脸色颇尴尬。
凌昭微笑过去见礼:“五姑姑。"
凌五笑眯眯应了,指着少年郎道:“这是我三哥。"凌昭又见礼:“三叔。”
凌三今天听了全场,对自己这个远房大侄子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哪敢受他全礼,只受了半礼,回礼:“小九郎。"
凌昭道:“正要去看望五姑姑。母亲命我带了些东西来与五姑姑。"凌五开心:“四嫂子费心了。"
她又道:“小九郎你要回去了吗?去我家里吃饭呀。"
凌三大声地咳了两声,提醒凌五中原风俗不同,凌昭便是去了也不会和她一个屋子进食的。凌昭微笑道:“不了,回城路长,要在关城门之前赶回去。既遇到五姑姑,正好便不必过去了。说着,便唤人:“把东西拿过来。"
仆人将东西送过来,正往凌五的车上装。
凌五忽地看到一个小孩跑过来,对凌昭说:“公子,我没找到张小郎。"凌昭道:“再去找找,他很容易找到。"
飞蓬道:“人太多了,不好找,我没见过他呢。"
凌五看到小九郎微微一笑,道:“张小郎生得潘安貌,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你再去好好找找。"
“咦?”凌五来了兴趣,“在说谁?谁生得潘安貌?"
张安是被南烛找到的。
听闻凌昭要见他,他忙整理衣冠,跟着南烛去见探花郎。南烛却走得慢。张安道:“小哥,我们走快些?"
南烛道:“不急,翰林现在在和山长那些人说话呢,得等一会。"
提起山长,张安便缩了缩脖子。
因他那日来报道,接待的先生便直接领着他去见了山长了。
山长上来就考教他,把他问得一脑门子汗。山长显然也不太满意他,眉头拧得很紧。最后确定他的确就是这个水平,问了问以前在哪里读书,又问他是怎么得的探花郎的推荐。
张安避重就轻,不说林嘉是曾家干亲,只说:“内人与四夫人有些沾亲带故。"山长听了,无奈叹了一句:“小四家的。"果然四夫人是个不靠谱的。
只小九郎都肯过来讲学,这个面子不能不给他,张安便这么有惊无险地入学了。
南烛带着张安往凌昭那边去,半路上信芳却等在那里。南烛问了一句“公子呢”,信芳道“还没完”。南烛就站着不走了,跟信芳说话,信芳也跟张安说话。
张安耐着性子与他说话。
直到一个更小的小孩跑过来。
张安见过南烛信芳,还是第一次见飞蓬。
飞蓬跑过来说:“张小郎呢?公子找张小郎呢。"
信芳南烛两个人仿佛才想起来这回事,忙对张安道:“小郎快去。"走一段路,转了个弯,张安便由飞蓬领到了凌昭的面前。
凌昭在车旁负手而立,宛若青松。
张安忙整整衣襟过去见礼:“翰林。"凌昭转身,问:“张少东,可还习惯?"
张安道:“实是比我原来上的书塾好太多了,多谢翰林。"
凌氏族学的教学质量是毋庸置疑的,只一天天地课业太繁重。同学们个个用功,张安连懒都不敢偷,哪还敢像从前那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只能刻苦起来。
凌昭又问了两句课业,张安打叠精神作答了。
最后,凌昭勉励了他两句,上了车。张安连连行礼送他。
直到凌昭的车子走远了,他转身要回去,走了几步,看见前头路的另一侧停着一辆车。车窗帘子挑开,露出女子的半张脸五官秀丽,就是皮肤略黑些,那眼神可真是火辣,直直地盯着他。
张安生得好,懂事起就对男女间那点波动十分敏感,
他刚刚被探化郎接见了一口,心情正好。见那女子眼神大胆火辣,录然是对他有意思,左右看看没什么人,就冲她飞了个眼,笑了笑,才走了。
凌五大乐,心想,回来中原这么久,终于才见着个像样点的男人了。
这之前见到的,要么眼睛往天上看,要么眼睛往地上看,要么非要一本正经隔着帘子隔着屏风说话,无趣极了。
她一分怀念边陲之地,男女间有情都不必遮掩,或以情歌挑逗,或送礼物相邀月下。多么直接。
张安走了,凌五让人把车子赶到刚才凌昭的车子所在的位置,等了一会,凌三从祖父那里出来。
看见她就头痛:“你怎么还在,不是让你先回去嘛?"
凌五把头探出来,开心道:“快回家!我有话跟你说!"
待到了家,她迫不及待地扯着凌三的袖子进了屋,宣告:“我看中了一个男人!你去替我提亲去!"
凌三傻眼:“我就离开一会儿。"
他跟凌昭说了会儿话,然后凌昭说他在等人,凌三也有事要跟祖父说,就让凌五先回去,他自己先进院子去了。
怎么这么短时间,凌五就相中了个人?她不是最挑的嘛!
凌五道:“就是小九郎在等的那个人,姓张。他生得可好看了!我回来这么久看到的人里,除了小九郎就属他生得最好看。你快去给我打听打听他到底是谁,赶紧去提亲!"
凌五的婚事,他们父亲不敢交给祖父,怕小女儿叫亲爹给沉了塘,全交给儿子了。
在给自己父亲的信里,他也明言了,一切顺凌五的心意,只要她看中的人,就叫凌三去操办婚事。
至于凌昭的十二叔公,只要站出来当个长辈走个过场就行了,直把十二叔公气得翻白眼。
然子女的婚姻之事,终究还是父母命最大,尤其凌五的父亲,十二叔公诸子中只有他一个是进上,更不要说他在云南挣了多少家业,又往家里送了多少银子回来。如今在十二叔公的诸子中说话十分有分量。
便凌五行事多有不合礼法之处,家中诸房别的人,多少也得宽看着她点,凌三只得尽起兄长的责任,真去打听去了。
只第二日便是初九,族学的学子们在学里用过午饭,下午再上一堂课,该散学回家去了。大部分人都是凌氏族中人,家就在这里,每日里散学腿着回去就行。另一些则是住在金陵城里的,旬日里须得返城许多人是自家有车接的,也有骑马的。
因族学这旬日休假的固定安排,也衍生出本地的车送的生意。
有排车,即比平板车多了护栏的,里面再放两张条凳,能做八个人十个人。就是慢,但价格实惠,冬日或者雨水日子里还会扎上棚子,
张安午饭时候还琢磨下午怎么回去,就碰上了凌延。凌延问:“张小郎下午怎么回去。"
张安道:“正发愁,第一次,还不知道怎么样方便些。"凌延主动邀请:“我有车,你和我一起回去吧。"
张安大喜,一是舒服了,二是能和凌延这位尚书府公子亲近,正求之不得。
二人便一起坐了凌延的车回城
十三郎来喊凌延,又扑了个空,嘟哝了几句,去带弟弟们了。
凌延带了张安回城,一路将他送回到巷子口。
张安力邀凌延到他家里去坐。凌延心中有算计,怕见到林嘉,林嘉对他生戒心,遂拒绝了。放下了张安,没有直接回府,去找了凌明辉,道:“你办法想出来没有?"
凌明辉根本没去替凌延想什么办法,人家都嫁了,还想什么想。
他拿着几次从凌延那里弄来的银钱,给自己媳妇打了对银镯子,给母亲打了支银钗,很是让媳妇和老娘高兴了一回。
想想以前也是傻,居然想让凌延娶茹表姐,给秦家女提鞋都够不着,要搁着是他他也不乐意。平白地闹生分了,差点丢了这个钱袋子。
他还想糊弄凌延:“在想了,我正想着怎么先接近他。"不意凌延道:“这不用你,我已经与他认识了。"
然后告诉了他那个张生如今意去了凌氏族学念书去了,道:“你只快帮我想办法,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把妻子让给我?"
凌明辉心想,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这说的是旁人的妻子。他没办法,只好道:“你再等等。"
因也不能直说他没办法,那样还怎么从凌延这里弄钱。
又开口跟凌延要钱,但凌延也没那么傻,这次不给了:“你什么时候想出办法,什么时候再给。"
直把凌明辉气得想骂娘。又一想,不能骂,因他两个是同一个娘生的。
张安一回家,小宁儿就窜了。
张氏也头一回这么多天没见着儿子,忙拉着左看右看,直说:“瘦了!"其实也没有,因学里的饭食还挺好的。又问:“可辛苦?"
张安抱怨道:“好累,功课特别多。"
张氏听着心疼,尤其一去就一旬,太久不见,想得慌。张口就想说,要不然不去了,换回原来的?林嘉问:“比原来书塾讲得如何?"
张安必须得承认:“那是讲得好得多了。"
林嘉道:“我听说凌氏族学的书馆里,藏书量是极大的?"张安叹道:"是,我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多的书。"
林嘉道:“凌氏族学几代了,不好进的,多少人托了关系都不够,进不去。"张安承认:“是。"
他道:“旁的附学的人还追问我是怎么进来的。"林嘉一惊,问:“你怎么答的?"
张安道:“我又不傻,我只说是和尚书府沾亲带故的。"没提凌昭,林嘉松了一口气,夸他:“就这样。"
她道:“我姨母只是个侧室,叫这些读书人知道了,可能会瞧不起你,能不提就不提了。"张安点头:“嗯嗯,我晓得。"
其实张安不提凌昭的真实原因,是从一开始入学就想到自己可能水平不如旁人,若说是探花郎荐过来的,反而可能引人耻笑了,遂干脆隐去了凌昭,只宣称和尚书府沾亲带故。
只在十六郎那想攀亲戚,吃个瘪。幸而遇到凌家十二郎不介意。他也打听了一下,原来十二郎是嗣子。
怎么运气这么好呢?听说还娶了秦家女,十里红妆的嫁妆。叫人艳羡。
唉,他若是有这样的岳父就好了。
小宁儿已经端了汤水进来:“姑爷喝汤了。姑爷辛苦了,多补补身子。"张氏也道:“多喝点,你媳妇叫从下午就开始给你熬了。"
杯嘉也温柔道:“相公读书辛苦,补一补。”
小宁儿在一旁,亲眼看着张安笑着一口一口将那汤喝下去了。
张安一边喝汤一边问:“我不在,家里可有什么事吗?"
他如今是家里唯一的男丁了,理论上来讲,他才是真正的一家之主。张氏道:“让嘉娘说。"
林嘉便一件件将事情与张安说了。"霉坏的库存都折价处理了。"“库房的屋顶修葺了。”
“凌府四房那笔单子衣襟结算了现银。"
“家里的银子和这次结算的,都偿了以前赊欠的货款。已经与货主说好了,还可以继续赊。"“拿给凌府那边眼看的花样子都过关了,已经在办货,这几天就送过去。""待这一笔再结算,家里就能周转过来,生意慢慢可以回到正轨上,"
张安的嘴巴都张开了。张氏道:“嘉娘能干。"
林嘉道:“我年轻,都得靠娘看着指点着才不出岔子。"
张安一桩桩一件件听来,意隐隐找到些从前父亲还在时候的感觉。什么事都有人管有人做,不需操心的那种感觉。
他只感动得泪盈眶,握着林嘉的手道:"辛苦你了。"
林嘉抿唇一笑,柔声道:“相公以后就好好读书,家里的事,不用管了。"
初十小夫妻起得晚了,张氏也不介意,还笑呵呵跟刘婆子说:“别叫他们,让他们睡。"刘婆子也笑。
如今小夫妻相偕,小郎上进,少奶奶勤奋,老奶奶悠闲,一家子和睦。铺子里的生意眼看着要靠少奶奶和凌家扭转过来了,给人一种这个家盘旋着向上的激奋感,
总之是少奶奶嫁进来,家里突然有了主心骨似的。
要再有个大胖娃娃,这个家就圆满了。
哦,最好还要小郎中个秀才,就真的圆满了。谁不乐见呢。
只有小宁儿在院子里来回走动,时不时地往厢房看一眼,心袖不宁。
张氏问了一句:“你干嘛呢,转得我眼晕。"
小宁儿支支吾吾地说:“昨天的汤剩了一碗,我热好了,等着给姑爷喝呢。"连媳妇的陪嫁丫头都这么有眼力劲!
张氏简直不能更满意了,慈蔼地说:“别着急,等他们起了再喝。"又道:“也给媳妇半碗,一起补补。"
到下午该回学里去了,张安十分恋恋不舍,还道:“要不然我骑马去吧,过两天,捡着课业不重的日子,我悄悄回来看看,早上再回去。"
张氏其实觉得可以,因她也想儿子。家里没个男人,她总觉得不踏实。
林嘉坚定地否决了:“单程就要一个时辰,还要赶着城门关之前进城,又要赶着城门一开就出城,若晚了就要迟到,睡不好路上疲惫摔下马来怎么办?若迟到了先生怎样看你?人又累又困上课可还能专心听讲?"
"家里的事都不要你操心了,就为让你一门心思专心读书。"
“家里最大的花费就是你读书的花销,你若不专心,可对得起花出去的这钱?”
“爹辛苦经营的一间铺子供着你读书,你可对得起我那去世的公爹?"
这话说得,有股老头子当年还在时的味儿了。张氏都忍不住一缩脖子。
张安也条件反射般地缩了缩脖子,然后才反应过来不对,这是我媳妇,不是我爹啊。
偏媳妇说的都是爹当年说过的话,斜眼瞟过去,娘也缩脖子了,显然不会为他说话。张安只能悻悻道:“知道了,知道了,在用功了。"
被亲娘和媳妇送到巷子口,坐上了叫来的车,怏怏然地上学去了。
林嘉如今深深明白,在这个家里,她是不能采用和从前在凌府一样的态度的,
在凌府里,她的身份决定了她必须柔软行事,遇到他人意思相悖的,必须想办法婉转迂回地解决或者只能低头顺从。
但在张家就不行。家里两个没主见耳根子又软的,你就必须强势起来。她一强势,那两个就软了。
张氏这个一听儿子撒娇就心软的毛病,必须得改一改才行。林嘉拿着几页纸去找张氏:“娘,你看看这个。"张氏看啥啊,直接说:“我不识字。"林嘉道:“那我给你讲一讲,算一算。"
原来林嘉粗粗把张安这些年读书的花费都给算了一遍,一项一项,一年一年地讲给张氏听。张氏眼睛都直了:“这、这么多吗?"
“是啊。”林嘉道,“从来读书都是最花钱的。书若是谁都读得的,读书人哪会这么金贵?"
张氏实在心疼钱。她其实也知道读书花钱,只这些钱从前都是一点点花出去的,总觉得还供得起。
如今林嘉把一年束脩,四时年节的节礼,纸墨笔砚炭火,买书抄书,以及杂七杂八因读书产生的各种费用都汇总了,就是好大一笔开销。
吓人呢。
张氏怯怯地试探着问:“那,那咱不读了行吗?"
才说完,就看到这个一贯温柔可亲的媳妇面孔就是一沉。张氏当即就缩了缩脖子。
林嘉道:“娘,当时我择亲事的时候,没有别的要求,只求是个读书人。为这个,我想着找个年纪大些的鳏夫也可以,家里有孩子也可以。能遇到相公,年轻俊秀实在好,又果真是读书人。因此家里虽是商户,我想着只要相公能读出来,迟早可以换下一对门当,所以就点了头。"
她肃然道:“娘要是觉得一辈子就做个商户就可以了,我也不拦着。只媳妇只能自求下堂,别了娘去。媳妇旁的没有,只还算年轻,带着嫁妆再去寻个能读书的鳏夫,想来还是能找到的。"
张氏就慌了:“别,别,我瞎说的。什么老鳏夫,怎能和我儿比,你瞧我儿生得多俊。咱不瞎想。""娘不瞎想,我就不瞎想。”林嘉道,“我是一心一意过日子的。为着家里好,填上我的嫁妆银子也不怕,操心卖力也不怕,我唯怕相公不上进,也怕娘惯着他。他是成了家该立业的人了,怎能还这样娇气。我只听说旁人头悬梁锥刺股地发奋,就是凌府的小郎君们,炊金馔玉长大的,都被功课压得喘不过气来,也没一个敢抱怨敢偷懒的,所以凌家长兴不衰,代代都有进士,举人一出好几个,富贵绵延。”
张氏道:“咱不能跟那比。"
林嘉道:“自然不比,只娘你知道的吧,考上了举人就可以做官了。我那位干兄长,如今就是一县的县丞,他熬几年资历,说不定就能做到县太爷的位子.….…
她说着,忽然察觉张氏的眼神有点空洞。
林嘉立刻意识到她这饼画得对张氏来说有点太大了,落不到实地上。
因她这婆母目光实在短,她只能看到从鞋尖到院子门口这点距离的东西,再远,她看不到了。什么举人、县太爷,对她来说已经是天上飘着的,不实在。
林嘉立刻话锋一转:“咱不说举人,咱就说相公他都已经是童生了,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就是秀才了!"
"只要他考上秀才,咱家就不是商户,是读书人家,是良民了!""旁的不说,便这徭役,便可躲了去!税钱也少了好多!"
这一下子就接地气了。张氏顿时能领悟这其中的好处了。她一拍大腿,道:“说的是。"
又道:“唉,家里本有个男仆的,出徭役都是让他去。前年卖了,这两年徭役都是用钱摊去,好多钱哪!"
摊徭役的钱是从张氏管着的钱箱子里往外拿的,她可最知道了。当时就心疼的不行。"你说的是,得读书!这要是不读,以前花这老多钱,岂不是全扔水里了!"
张氏终于想通。
林喜道:"我看相公年轻,颇浮躁,咱不能惯着他,娘妇好好持家,给他好吃好喝好衣裳空,但决不能让他总想着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又或者日日想家心思浮躁。这还得娘跟媳妇一起,好好把相公管起来。"
张氏下了决心:“好,你说的是正理。以前老头子也都是这样说的,叫我别惯着。这两年我以为他长大了,没怎么管。岂料还跟个孩子似的,不管不行,以后咱两个一起管着他,叫他上进!”
林嘉握住张氏的手:“以后媳妇兢兢业业,定要让这个家红红火火的,像公爹在世时那样,让娘什么都不用操心,想歪着就歪着,吃吃喝喝,等着享福就行。"
这就是张氏梦想的生活啊,有时候午夜梦回,梦见老头子还在,还会泪湿枕头呢。张氏泪盈了眶,握住林嘉的手:“媳妇!"太懂她了!
天底下的媳妇大多如此,都得管着丈夫,哄着婆母。便是大家出身的秦家七娘秦佩莹也不例外。
如今秦佩莹和蔡妈妈的利益之争已经日趋白热化。
都知道少夫人是三房的未来,可蔡妈妈如今还掌着实权。三房院子里的丫头仆妇都战战兢兢,不敢站队。唯恐一个站错了,被踩下去,便起不来了。
秦佩莹对凌延道:“她若不下去,以后我们夫妻都得被她拿捏。"凌延正因林嘉的事不痛快着,闻言怒从心起:“这老虔婆!"
从前他房里的丫头就事事都去找蔡妈妈告密,他烦蔡妈妈已久了。
秦佩莹道:“若要掀翻她,必得下狠心。只我怎是那等心狠手辣的人,若要狠心做了,又恐旁人背后对我指指点点,细细思量,好生为难。"
凌延忙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品,我和母亲都最知道,只大是大非,不能心软。哪有主家被奴欺的,这尊卑礼法还要不要了。你尽管放手做,不论你做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秦佩莹道:“你只需明白,我都是为着你。"凌延道:“好。”
又道:“我下午回学里去了。你拿些银子给我。"
水榭里,信芳来禀报:“西楼十二太老爷家的三爷,着人过来打听张小郎了。"凌昭眼也不抬,道:“张家的情况都如实跟他说。"
信芳垂手应是。
信芳退下,凌昭抬起眼。
他见识广博,各地风俗多有了解。便是云南这种边陲之地,也知之甚详。
第一次见到凌五,就看出她眼神火辣,对男子毫不畏怯也不陌生,便知道她定是受夷人影响颇大。
后来又从四夫人口中得知,凌五的婚事不限门第。
凌五堂堂凌氏嫡女,祖父、父亲两代进士,父亲官路亨通,家资又丰厚,做什么要降低门第选亲。
四夫人说是因为她受宠,铁了心要个貌如潘安的,这话也只能哄哄四夫人,哄不了凌昭,
凌五身上定是有什么缺陷,使她必须向下去求。
向下要的是什么?要的是能掌控。
就如他为林嘉选了张家一个道理。只为了能掌控,能保证。至于相貌,不过是凌五自己额外附加的条件罢了。
前日与十二太叔公聊起这位五姑姑,获取了更多的信息。她的婚事意被她父亲交给了兄长而不是祖父,打着“溺爱”的幌子,可知她是有事要瞒着祖父才行。
必是老人家接受不了的事。
凌昭无意去探究和批判凌五身上到底有什么要隐瞒的事。
但他知道,若以此种情况而论,张安对凌五来说实是一个合适的人选。既长得好看,又好控制。
门户低了些,今年没有院试,明年才有。张安性子浮躁,但脑子不算笨,只是以前的读的书塾太差了些。给一年的时间,压着张安读书,也不是拿不下秀才功名的。
只要拿下功名,张家就翻身成了读书人家。这一门婚姻看着就好看多了。
而张安,想来很乐意有一个做知府的岳父,让他一步登天。
若没有林嘉夹在中间,竟是一门各取所需的好姻缘。
凌昭给了最初的推力,接下来会如何,看的就是各自的人心。凌昭也不能把刀架在别人的脖子上强逼婚娶,只看有权势财富的怎样抉择,看想攀附的有多大的野心。
若成了,他们两方各自受益,谁也不亏。若不成,再想他法,总之还有一年的时间。
只夹在这中间,躲无可躲避无可避要被伤害的,是那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一心要把一个家经营得红红火火,在努力让生活变得更好的林嘉。
算尽人心的凌熙臣,垂下了头去。
待到天黑,换了寝衣上了床。南烛端上一杯水,递进帐子里,
凌昭自床头的暗格里取出裴师伯给的瓷瓶,点了些药粉在水里,无色无臭,遇水即溶。
喝下去,把杯子给了南烛,平静躺下去。南烛听了一会儿,极快地,帐子里的呼吸已经均匀。
南烛端着托盘退出槅扇门。
女主人更信重丫头和妈妈,男主人更信重小厮和长随。
李子虽是贴身伺候的,也被隔绝在了最最亲信的范围之外,根本不知道用药的事,还欣喜:“公子最近睡得真好。"
睡得好气色就好,面如冠玉,如圭如璧。
南烛苦。
飞蓬还小,有些事不能告诉他。
季白信芳是成年男子不能内院行走,贴身的人里,南烛就成了最亲信的。
压力大到睡不着,恨不得也喝药。
他强笑笑,深叹桃子嫁得太早,逼得他一个小孩短短时间里也要快速长大,像大人一样有了忧愁。担惊害怕。
凌三很快给了凌五一个回复:“那人不行他娶妻了。"凌五气道:“怎地已经娶了!"
又问:“他是个什么人家?娶得什么妻子?"
凌三道:“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他是个商户子,自己只是童生,还没功名。能娶什么妻,门当户对呗。”
“既这样,”凌五道,“问问他妻子,要多少银子,肯和离?"凌三差点让一口茶给呛着:“别胡闹。"
"我怎地胡闹。”凌*不五**服气,“我这是遵守规矩做事,我还没说叫她出来跟我打一架呢。"百夷之地民风十分彪悍,女人穿着光着小腿的裙子,腰上别着弯刀和*首匕**。抢男人,可以通过打架的方式解决。
若是两个女士司抢男人,哦豁,更好看了,两个部落打仗。凌知府还要满嘴是泡着急上火地去调停。
凌三瞪眼睛:“打什么架,这里是姑娘家能打架的地方嘛!"凌五顶嘴道:“你都能打,我为什么不能打!"
“咳咳咳咳咳咳!”凌三被当面揭短,呛了口水,恼火道,"我是男的!不是,便是我,也不敢在金陵做这等事。叫祖父知道了,藤鞭抽不死我!换你,就得沉塘!你忘记出门前爹是怎么嘱咐的了!”
凌五一屁股坐下:“那我就不嫁!"
凌三恼道:“若能不嫁就好了!我多省心!"
这便是凌五和家里的矛盾关键点--凌五其实根本就不想嫁人。
凌知府一家在百夷之地待了十几年,实际上全家人都受影响很深,只不过男人们读圣贤书,以后还要走仕途,心里还有根底线。
到底不可能在云南待一辈子。凌氏嫡女也不可能不嫁。
那边若嫁给同僚之子,一是凌五的名声不太好人家不爱要,一是大家都是流官,以后天各一方的或许一辈子不见了。
若嫁给当地土司家族,将来凌大人捞够了,升迁调任走,又恐凌五一个人在那里无依无靠。
夷人民风彪悍,讲究拳头,凌大人离开了那里,不算是“现管”,凌五就没了拳头。
“别闹了,过不去祖父那一关的。”凌三头痛道,
张安若未婚,他持着父命也可将妹妹嫁了,可张安已娶了,本就是商户子,再来个已婚,祖父那里怎么都没法说,肯定不行。
凌五嘴角一勾;“那就慢慢找呗,反正我也不着急。"拖一天是一天。
做什么硬要给她头上安个男人,冠个夫姓来拘着她
只那张小郎可惜了。才是个商户,多好拿捏,
她若是嫁了,家里也不好管她了,将个商户子拿捏在手心里,傍着丰厚嫁妆,就自由自在了。
这么一想,咦,似乎竟比在家受父兄管制,天天在这里装一副淑女样子还更好?
凌五在金陵族人聚居之地待得一点也不开心。
男人们个个假正经。稍微见着个头脸整齐相貌俊俏点点,她稍微眼神动动,对方就一副嫌弃表情,好像她做了什么要遭天谴的事似的。啐!
倒是那张小郎,知情识趣的,
凌五想起张安一双桃花眼含情带笑,飞那一个眼过来,带着挑逗的回应,意是她回来后接触到最有情趣之人。
凌五抿口茶,帕子沾沾嘴角。心想,改日再去看看,嫁不嫁得成另说,这么好看的一个后生,白错过了多可惜,做不成夫妻也可以一朝露水。
却说凌明辉这一次没能从凌延手里诓出银子来,不免骂骂咧咧,可也知道若是再不给凌延想出办法来,以后也就没什么机会从他手里抠银子了。
凌明辉没办法,打了几角烧酒并一只烧鹅、半斤猪头肉,拎着去找他认识的那个帮闲。去到那里,院子里几个人正吆五喝六地在喝酒。见他拎着东西来,大喜:“正好添菜!"且他是个穿长衫的体面人,众人便挪出位子给他坐。
几杯酒下肚,就开始称兄道弟。凌明辉便开始诉苦:"……正头的新婚妻子,又美貌,还带着嫁妆,怎个会让出来?愁煞我。"
"好好的殷实人家,又不是要家破人亡要砸锅卖铁典妻儿的破落户。"
酒桌上一人脸上有道刀疤,人唤“刀疤三”的泼皮,问了始末,大笑:“那有何难。"
"那就让他家破人亡,砸锅卖铁。”他打包票,“别说典卖妻儿,便是老娘都让他曲卖了也不是
个事。"
刀疤三斜着眼睛看着他:“只要你有胆,我带你发这一注财。"凌明辉端着酒杯,凝住。
七月十五,凌明辉休一日假,出了城先不回家里,先去了族学找凌延。
对他道:“你叫我想法子,法子我是想出来了,只看你敢不敢。附耳过来,我讲与你听。"凌延凑过去,听他讲了,脸色也变了。
凌明辉道:“你若不敢,便罢了。"
凌延脸色变了数变,咬牙道:“这是绝户计!"
凌明辉讥笑:“怎么,你以为夺人妻子,是做善事哪?"
张安其实是个脑子不慢的人,的确以前的书塾和先生都差了些,耽搁了。
因他是凌昭荐过来的,山长考察过他水平欠佳,还特意嘱咐了先生多注意一下他。先生适当地调整了一下他的课业,避免他一下子跟不上,折了信心。
张安再回到族学,也开始逐渐适应了。他虽性子轻浮些,也知道自个读书是家里的大事。且媳妇还盯着,还反复嘱咐。
说来也奇怪,明明是个让人看了走不动道的美娇娘,莫名好像被他爹附体了似的,叫人生畏。唉。
族学里学业虽重,也有令人开心的事。
他和尚书府的十二郎算是朋友了,因已经七月中旬了,十二郎今年要试水乡试,顺带想起来问他明年考院试有没有信心。
十二郎道:“待这次回家,我找找以前的笔记给你。"张安大喜。
因他才转到这边来,若能得以前的笔记,实在是有助益的。
凌府里,季白也问了凌昭一句:“张安那人,到底水平怎样,明年能考中秀才吗?"凌昭垂着眼道:“靠他自己,考不上,"
“明年吧。”他笔尖在砚池里舔舔墨,道,“待我寻机会,压着他学,把他送过院试。"助力他拿到秀才的功名,也算是凌昭对张安的补偿之一。
张家,张氏也问林嘉:“你读过书,你说,他真的能考中秃才吗?"
林嘉道:“他以前的书塾不好,我觉得不太行。这种事急不得。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五年,娘,反正家里的事有我,不用他操心的。"
院试三年两次,隔年一考。
张氏唉道:“好吧。”
巷子里还有四十多岁的老童生呢,也还是做着秀才梦,年复一年地在坚持考。林嘉端来点心:“娘,你尝尝这个。"张氏嗔道:“又做点心啊。"
林嘉道:“没放糖的,这个是咸口的,就做了这么多,给娘吃。"
张氏拿了一个:“你也吃。嗯?好吃!"她这媳妇,做点心还真是拿手。
她道:“等你相公回来,记得做给他吃。"林嘉笑弯了眼。
这媳妇可温柔可严肃,能干又会体贴人,张氏发现自己没法不喜欢她。
林嘉却报了个数字,问张氏:“娘,你看要是卖这个价格,若是你的话,你愿意出钱买吗?"
张氏道:“这贵了,不买。"林嘉:“唉。"
她道:“我反复算过了,若再低,就赚不到钱。”
“咋?”张氏惊奇道,“你想做点心生意?"
“其实是我姨母想做。她小时候的梦想就是想将来开个点心铺子。”林嘉道,“以前我们在府里,她都不知道跟我念过多少遍啦。连铺子里的桌椅怎么摆放都想好了。"
“唏--”张氏道,"不是我说,你姨怎么这么身在福中不知福呢。她在那尚书府里吃香喝辣的不好啊?成日想着出来干辛苦活?她当开个铺子容易?我老头子,你公爹,当年那是起早贪黑吃了多少苦,才挣下来这么一间铺子。"
公爹这么能吃苦耐劳的性子,却没有传给张安半分,林嘉暗暗遗憾,
但这不重要,张安只要不逛窑子下*场赌**做个败家子,就没关系。男人只要不太差,就没关系。他怎么样不重要,自己怎么样,自己想要什么,又能做什么才重要。张安生得这样好,已经算是意外之喜。得感谢凌九郎。
"我公爹不容易。”林嘉道,“只我听我姨念叨得多了,这个事竟好像在我脑子里扎根了似的。我姨做点心的手艺我全学会了,我这心里就一直想着,将来想开一间点心铺子,像陈记那样的。"
“只我做了这几回,反复算过,都不行。价订得低了,没利润,订得高了,又恐卖不出去。"
张氏问:“那咋回事?"
林嘉道:“前日里我不是去了趟铺子里吗,我请教了掌柜才知道。人家陈记那么多的店,光是咱金陵就有四家,石平门、聚宝门、三山门、太平门四片,他家全有。更不要说人家都把铺子开到京城
去了。人家走的量咱不能比,人家自己有甘蔗田,有糖坊。人家的米面都是自己的田里出的。咱的。都是米粮铺子里买的,耗费岂能一样。"
张氏咋舌:“那是大户,咱不能比。"
张氏问:“那你怎么打算,还开吗?"
“先不想了。”林嘉道,“我算了一通,投入太大,暂时先不想了。先好好把咱家的布庄弄好,踏踏实实地再说。一步一个脚印吧,慢慢来。"
张氏道:“是得这样,稳妥。"
她又道:“铺子的事虽然重要,但最重要的还是咱家的香火。唉,你公爹就是单传独子,到我儿这里,又是单传。我生了五个,就他一个立住了,不容易。你啊,赶紧给我生个大胖孙子。"
她压低声音问林嘉:“这都一个月了,可有信儿了?"
林嘉没想到好好地念生意经呢,话题在中老年妇人这里说转就转了,脸上晕了朝霞:“没呢。"
她低头道:“娘,我们还年轻呢。"
张氏笑眯眯,把点心碟子往她跟前推:“好好,你多吃点,太瘦了可不行。"林嘉脸上更红。
小宁儿正端着新洗的水果进来,闻言只垂下眼睫。
随着时间推进,大家都在等着今年的考试。今年是秋闱之年,明年春会有一届春闱。
凌延知道自己今年只是试水,他本也没有几年之内就能考上举人的念头。生长在凌家这种书香世家,对自己几斤几两还是也很清楚的。
只考试还是得好好考,家里妻子、母亲都盯着呢。他想着,林嘉的事等秋闱过去之后再说,
谁知道,大家都在等着考试,如一四郎这般的,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好了的时候,国丧突至。京城的信使向各个方向传递消息。太后殡天了。
京城传达的命令,国丧一个月,禁饮乐,但没有明示禁嫁娶。没有明示禁,就等于是明示了不禁。皇帝的态度清晰明白。
这场长达十数年的博弈,最终以身体不好的皇帝活过了年老的太后而取得了胜利。这种让人没什么喜悦感的胜利通常被称作惨胜。
三夫人、四夫人和六夫人,还有小辈的十一郎、十二郎的妻子都被召至老夫人处,六爷、凌昭、十一郎、一四郎都被召至凌老爷处,甚至连族中几位耆老也在,包括正担任族学山长的西楼的十二太老爷。
内宅里老夫人嘱咐了媳妇一些要注意的事,旁的人也就是听听,主要是六夫人要操持的事务。凌老爷的书房里,气氛则严肃得多。
先通知了小一辈的十一郎和十四郎今年的秋闱停了,嘱咐他们好好读书,勿要生事。十一郎、十四郎应了,行礼退下。
余人继续留下讨论京中形势。
十二老太爷问:“大郎可有书信来?"凌老爷道:“未至。"
十二老太爷遗憾:“可惜小九郎在丁忧。”
大郎说的是凌昭的大伯父,如今在京城的凌侍郎。侍郎也算是高位,*场官**消息灵敏。但皇帝和太后之间的事,又涉及宫闱,许多细微事,须得身边近臣才知道。
翰林素来被称为清贵,清是因为品级低俸禄少,贵却是因为他们品级虽低却随侍圣驾,参预机务消息常比许多六部官员还灵通。
此正当变故纷乱之时,正是需要消息的时候。
待众人离去,凌老爷问凌昭:“你上一次给陛下写信,是什么时候?"凌昭道:“三个月前了。”
虽丁忧在家,也不能跟宫中全失了联系,做臣子的最不能失的就是帝心。凌昭出了热孝后,开始给皇帝写信。
问候皇帝安康,讲讲自己在家的生活,谈一谈整理父亲手札的心得。探花郎文笔优美,宁静自守的生活娓娓道来,读起来宛如一杯清茶。
皇帝自然是不会随便给臣子回信的。
但中间京中有使者来赏赐过内造的笔墨纸砚,以示恩宠。
凌老爷点点头:“现在不需动,等等大郎的消息。”凌昭躬身:“是。"
几日之后,果然凌侍郎的书信到了,京中其他各种渠道的信息也纷至沓来。
带来一个令凌老爷振奋的好消息--太后殡天后,皇帝诛了大太监杨元。还不是斩首,是剐了。
“竖阉终有今日!”凌老爷一直让自己健健康康地活着,就怕死太早看不到这阉贼的下场,当真是十分高兴,“值得浮一大白!"
凌昭不得不提醒祖父:“正国丧。"凌老爷道:“好好好,以茶代酒!"
遂取了收藏的最好的茶,亲手烹了,与孙子共饮。
他道:“待你出孝起复,我便乞骸骨。"
“这些年我在金陵撑着,终是等到了杨阉伏诛之日。以后,该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老人家
感慨着,“不服老不行了,是时候该退了。熙臣,你做得很好。不到一年了,坚持住。"
不到一年了......
凌昭倾身:“祖父放心。”
老人家到了年纪,看到别的老人的去世,都容易有一些感慨。
老太后殡天,引发了张氏的一通唏嘘:“再富贵也免不了蹬腿的一天。"
想了想,觉得自己的年纪也不小了,对林嘉说:“做些点心吧,放糖的那种。"她其实实爱吃甜的,以前只有些舍不得。
现在想想,该吃还是吃吧,不省着了,等蹬腿了就吃不着了,
什么贵人殡天之类的事对林嘉不会有什么影响的,倒是婆婆突然想开了,让她一乐:“好嘞。"
她说:“明日相公就回来了,我多做些吧。"张氏点头:“好。"
谁知道翌日张安回来,拎着一包陈记的点心。
张氏道:“哎呀,你买它作甚,嘉娘自己做了,比他家的好吃。"张安笑呵呵:“没事,没事,放着慢慢吃呗。"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林嘉怪道:“有什么好事?"
原来是这届秋闱停了,凌延便轻松了,腾出手来接近了张安,带他吃带他喝。
张安想起来凌延说“以后我带你玩,难免你家里的不高兴,你莫要在她面前提我,省得她扎我小人儿”。
要玩什么,会让家里媳妇不高兴?张安想着就心痒。
便照着凌延教的,绝口不在林嘉面前提起尚书府三房十二郎这个人,只说在族学里结交了一些朋友,赠他好笔好墨,还借笔记给他,十分有助益。
托凌九郎的福,林嘉上一次见到凌延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
虽知他后来也派小厮拿着东西往小院看门婆子那里骚扰过,还有一回是托了静雨给她带赤金镯子,但后来似乎就偃旗息鼓了。
后来他还成了亲,娶的是秦家女,不仅妻子温柔美丽,嫁妆丰厚,还有个有实力的岳父。
虽则三夫人想拿林嘉给他做妾,但一看就知道是想笼络嗣子,倒不一定是凌延的事了。凌延确实是很久没有纠缠过林嘉,也传出了夫妻恩爱的名声。
所以别说林嘉,连凌昭都已经把凌延抛到脑后去了,哪想得到,张安在族学结识的所谓朋友,就是凌十二郎。
待到七月二十,原是下午才要回去的,张安吃过午饭便要走,只说功课多,要赶紧回去。
林嘉和张氏自然都是十分欣慰,待要送他出门,又被张安板着脸拒绝:“我又不是奶娃娃,一次两次就算了,还次次要你们送?回去回去。"
妇人们便听命,止步于自家门口。
张安独自走到巷口,左右看看,等了一会儿,有辆精美马车过来,窗帘撩开一线,凌延露出半张脸:“张兄,上车。”
凌延今年也十七了,和张安同岁,张安还大了他四个月,两个人走得近,便兄长、贤弟地称呼起来。张安眼睛一亮:“十二郎!"
遂上了凌延的车,问:“今天到底要去哪?"凌延含笑:“好地方。跟我来就是。"
车子大日天地就驶出了城,却不往族学方回去,反而去了别的地方。离凌氏聚居地倒是不算远--凌延和凌明辉以及刀疤三算计过的,若太远,于张安不方便。
看着是寻常村落,边缘处的一户寻常瓦房人家。张安不解:“这里?"
凌延道:“莫声张,跟我来。"过去扣了门。
待进去了,张安才明白是什么地方。
这户人家没有男人,只有一个妇人养着三个略有姿色的女儿。原来是户暗娼人家,俗话里叫作半掩门子。
凌明辉,刀疤一还有旁的几个人都已经在了,洒都摆好了,就等着他们。
刀疤三那几个人看着让张安有些不安,但等听说凌明辉也姓凌,也是凌氏族人,心里便踏实了许多。
大姓,有时候自带光环。
他们两个人到了,便上肉上菜,又三个娼妇出来调琴唱曲陪酒。
喝花酒这种事,张安却还是头一回,因父亲去世时他还年纪还不到。出了孝倒长大了,家里又让人发愁。待愁解了,又已经有了媳妇开始管头管脚。新婚没几日,又被贵人送到了城外住学。竟一直还没机会。
三个娼妇姿色在张安看来十分一般,只头一次总是新鲜的。尤其日日在凌氏族学里,实在辛苦。吃喝听曲地取乐,怎么都比伏案读书来得舒服。
可于三个女子来看,一个凌十二一身贵气,衣看锦绣,卡佩莹莹,一看就是富贵公子,一个张安相貌俊得不像话,望之心喜。
姐儿爱钞,也爱俏。三姐妹撇了凌明辉刀疤三等人,尽往凌延和张安怀里凑。
偏这两个都看不上她们,贵公子虽凑着红酥手也喝了递过来的酒,但若想上身,凌延便推开了去。
只凌延转眸一看,张安竟也和他一样,便知他也看不上,
想想也是,他回家便有林嘉那样的殊色,怎可能看得上这些肩脂俗粉。
心中顿时有一把妒火恶狠狠地烧起来。
原觉得凌明辉和刀疤三的绝户计太过狠绝,可又想,他张安一个商户子凭什么夜夜抱着林嘉那样的美人被翻红浪。
他从一个败落之家到尚书府公子,人生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中了秀才有了功名,又娶了大家女,将来还要继承三房大笔的财产。
人生顺畅至此,却唯有一个本该最容易的小小孤女林嘉却始终得不到,终日恨恨、耿耿!不得之,意难平!
凌延便给凌明辉递了个眼色。
凌明辉和刀疤三诸人便叫*鸨老**和丫头撤了饭食,上了今日的大菜--*子骰**。“来,玩两把。”他们道,“助助兴。"
这“两把”一玩,直玩到了天色昏黄,张安才和凌延一同从暗娼门子里出来。张安一脸的高兴--他意赢了五两银子,五两!
多少人家,一年还花不到五两,甚至挣不到五两呢!钱竟来得这样容易。
但他也忐忑,上了车悄声问凌延:“你那几个朋友,不会不高兴吧。"毕竟有人赢钱,就有人输钱。
凌延笑道:“不会,都不是小气的人。"
为着演戏,还特意给那几个都买了好衣衫穿上。可即便这样,姐儿还是一眼看出来谁才是真正的贵公子。
张安赢了许多钱,先想着给媳妇和老娘各买只银镯子,
凌氏一族的聚居之地虽在城外,也颇繁盛。该有的铺子都有,金银铺子也有一家。张安这日便揣着银子往金银铺子里去。
进门看到里面有女客,背对着门口,穿得锦绣辉煌。他没凑过去,往一侧走了两步避开。有伙计迎上来,他说想买银镯子,伙计便去端了个托盘,托了几个银镯子过来给他挑。
正挑着,听见那女客道:“我要最大颗的红刚玉在中间,绿刚玉围一圈,攒成个绿叶牡丹花的样子,你到底做不做得出来?做不出来早说,我往城里去寻别家做去,别造败了我的好石头。"
张安闻声扭头看去,便看到那边柜子上绒布托盘上一把红绿刚玉摊开着,正闪着光泽。大颗的有莲子那么大。
张安忍不住倒抽口气。
那女子转过头来。容貌俏丽,肤色却微黑,
江南女儿普遍肤白肌嫩,见这肤色,张安忽地记起来他好像见过这女子,
只那次她在车里只露个脸,今日再看,只见她足下着的是丝履,鞋面上缀着白玉片。头上珠钗莹
着光,耳上著着明月珰,颈间垂着的多宝璎珞,吉祥如意,富丽煌煌。
一看就是大户女。
大户女转头看见他,眉一挑,笑了:“哟,张小郎。"咦,她竟识得他?
夜幕起,月亮高了,张安悄悄离开学舍,借着月光看路。不巧还遇上了同学,问了一句:“上哪去?"张安含糊了一句:“茅房。"同学道:“怎不打灯笼?”
张安敷衍:“月亮亮,看得清。"
同学还说把灯笼借他,张安推辞了。同学便提着灯笼晃悠悠回去了。
张安摸着黑离开了族学,来到了约定的路口,果然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油小车,挂着没有字号的灯笼。
赶车的小厮听到动静,低声唤:“张小郎?"张安忙应了一声,小厮道:“上车吧。"张安便上了车。
车子轱辘辘地离开了。
张安这是几日里第二次了,倒也不怕,安心地坐在车里。等车停下,已在一处宅院前。
上次也是黑灯瞎火地过来的,到现在张安还不知道这宅院到底是在哪里,她只说是家里一处别院可以放心用。总之事后,她会使人再送他回去。
下了车,张安被领进了宅院里。
房中,那大户女穿着轻薄衫子,眉眼带春的抱怨:“怎么才来。"
张安解释:“功课太多,赶着做完。"
大户女用扇子扑他:“去洗澡,水给你准备好了。"
张安自去洗了澡,还有干净新衣给他穿,出来一看帐子已经放下,半透着。人横在里面,似露非露地。
张安笑笑,撩开帐子进去。又是春风一度。
待事毕,婢女帮着清洁了,女子道:"你该走了。"张安抱着她道:“总得让我知道你是谁吧?"
女子咯咯笑:"知道了又如何,还想同我做夫妻不成?"
偷吃这种事,重点在偷不在吃。做了夫妻哪还有这等乐趣,
他家里已经有美妻,勤勤恳恳操持家务,孝顺婆母,万事不需他操心。张安满意得很,并没有由与旁人做夫妻的打算。
不过是这女子不肯报身份,又看得出来是大户千金,张安满心好奇罢了。
又是趁着夜色坐上那辆黑油小车回去了学里。到底年轻,精力旺盛,美美睡一觉,第二天又精神抖擞,意气风发了。
此时又觉得,来凌氏族学可真是好,又结交到富贵朋友,又有这等艳遇,
张安家有美妻,故而看不上暗门子里姿色一般的娼妇。
大户女容貌虽秀丽,其实也远不如林嘉。但大户女通身富贵气派,又是另一种加持。张安以往街上飞眼的大姑娘小媳妇都是小门小户,便林嘉虽在凌府里受了千金闺秀的教育,仪态举止与小门户的姑娘不同,却也没有大户女那肆无忌惮的张扬,发自内心的不惧。
这份底气,别说女子,许多男子身上都不见得有。
是张安轻易碰不到、够不着的,这一次有缘偶遇到,自然忍不住要尝一尝。
只张安也没想过要和她将来怎样怎样,头一个,这女子虽是未嫁女却已经不是处子,便不可为妻;再一个,她连身份也不肯告知,想来也没有同他天长地久结鸳盟的想法。
两下里都没有这种想法,正好,轻轻松松,一晌贪欢,何必谈以后。
转眼就是七月二十九,国丧已经过去了小一半。
这日里待下午上完课,就该散学了,住学的学子就该回家了。
张安跟凌延说好了,今日还搭他的车。谁承想上午的课刚散,出来便听闻有人找他。赶过去一看,竟是探花郎的长随唤作信芳的。
张安如今处处都好,遇到的不是贵人就是好人甚至艳遇,见着信芳只精神一振,忙过去:“小哥怎来了?"
信芳道:“我随翰林来的,张小郎得不得空,翰林想见见小郎。"张安道:“翰林有命,怎敢不从。"便跟着信芳去了。
他路上问信芳:“没听说翰林今日来讲学?"
“并不是。”信芳解释,“是有事。"
张安瞧着这去的是族学外面,又问在哪里。信芳回答:“族长家里。"竟是凌氏族长家。
张安忙正正衣冠,挺起胸膛。
凌昭今日来不是去族学讲学的。他来到族长家里,见了见族里有举人功名,原本预备着稍晚些就去京城准备明年春闱的族人。
通常族人们会等一等,等到九月、十月,看这一届族里会不会有新举人,若有,是不是立即就参加明年的春闱,若是,就一同上路。
这些人到了京城,大多都会住在侍郎府里,除非自家或者近支在京城里有房产的再另说,偶也有
非要去住会馆的。
今年秋闱取消,京城又有许多乱七八糟的消息,人心不免浮动。
族长与凌老爷商量了,特意让凌昭来与这些人讲讲春闱的注意事项和京城里的种种避讳。也有人问凌昭:“这一届春闱可会一并取消?"
凌昭说:“不会。"
皇帝的头上终于没了太后,反手就诛了权阉杨元,下一步就该是清理朝堂,为自己和太子的未来扫清道路。
这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若是旁的君主,或许还没那么漫长,偏这一位身体条件受限,就注定了漫长。
科举为国取士,选出来的是天子门生,皇帝从头培养。
在这形势下,皇帝怎肯少一届春闱,让自己平白少了三百门生呢。
他甚至不肯为太后殡天禁民间嫁娶,就已经摆明的态度。现在虽然还没有明确的说法下达到各府各道,但凌昭凭自己对皇帝的了解已经可以做出判断。
其实这些族人中很多都比他年纪还大,
中进士,四十都不嫌晚,三十还是壮年,二十多的都算年轻了。凌昭这种十六岁进士,还是一举中的,万中无一。
他虽年轻,但气度沉稳,说出来的话便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举子们的心里都安定了许多。
族长道:“都踏踏实实的,别心思浮动,外面的事还用不着你们操心,当前最重要的是静心修身。若连这点都做不到,还妄谈什么家国天下。"
众举子惭愧,纷纷揖手行礼,表示受教。
待众人离去,凌昭道:“七伯祖,我借你地方见个人。"
族长道:“行,你不是外人,我不管你了。我这腰,我这腰,哎哟……"
凌昭过去扶着族长起身。族长年纪大了,人前又要有族长的威严形象,端正坐了一上午,老腰受不了了。
唤了婢女过来搀扶着,凌昭恭送了族长。
不好用人家的正厅见人,又唤了人带他换到花厅去,稍坐坐,喝杯茶,张安到了。
“正巧今日过来。”他道,“看看张少东适应的如何了。"
便考教了张安一番。他已知道张安水平,考教便有度量,倒不会让他被再被考得面如土色。
考察之下,张安倒真的比从前进步了一些
因凌氏族学是真的有水平,压力也是真的大。张安虽时常有抱怨,也不敢不用功。人但凡付出,多少总能看到点回报。
凌昭其实觉得他虽有进步,但还不够。但不急,他还有时间。给他三四个月的时间,强压着张安学,能保证让他过院试。
张安一直觉得探花郎既亲切又疏离,那种感觉难以描述。
明明他就是凌十二郎的兄长,同辈人,可张安总有一种他仿佛是个长辈似的感觉。
张安敢去跟十六郎攀亲,因为十六郎年纪小,敢去跟十二郎攀亲,因为十二郎对他亲切。但他不敢在凌昭面前造次,凌昭说些勉励他的话,他只有老实听着的份。
婢女却引着旁人进来了:“翰林,十二老太爷家的五姑娘和三公子来了。"原来信芳去叫张安,季白却往十二老太爷家里去了。
他去给五姑娘送东西,接待他的当然是凌三。只凌五大把银子撒出去,府里上上下下的介人几乎都被她收买了,她在家里手眼通天,有什么消息立刻就知道了。
要不是这样,她怎能在十二老太爷的眼皮子底下,夜晚溜出去别院和张安幽会呢。正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凌三前面还在和季白说话,凌五就来了。凌三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季白道:“我们夫人给五姑娘带了东西,并让问,姑娘有没有给她的东西?她现在好闲。"凌五哈哈大笑:“四嫂子!"
也只有四嫂子敢直接开口要东西。亲戚里就这么一个好玩的人。
唉,想到四嫂子那么爱玩的一个人,因为守寡在府里哪也不能去,什么也不能干,凌五笑完,又觉得忿忿、难过。
她与季白说了两句话,一问,原来小九郎又来了。"那我得去看看小九郎。”她跳起来。
凌五好美人这一点与四夫人也实在有点相像。小九郎生得实在俊,又见得机会少,能见就去见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在金陵实在束手克脚,心死个人。
凌*不五**知道,她这性格也被凌昭算到了。凌昭上一回已经放下了饵,这回要打窝了。
果然,季白顺利把凌五带回来了。其实凌五若不是太快自己就跳出来,季白也会要求面见的一-
隔着帘子,屏风说话的那和。只凌五的性格实在使事情变得,预期还容易。
凌昭听见凌五人未至,先传进门里那一声“小九郎”,便对张安说:“你稍等一下。"
张安也听见了那个声音,当时就觉得不对。转头看去,一个锦绣煌煌的富贵女子迈了进来,笑吟吟地唤凌昭:“小九郎!你来了也不找我玩。"
张安目瞪口呆。
凌五没想到张安也在这里,她非但不惧,还挑衅地逼视过去,张安哪敢和她对视,只看着地。凌五无声地嗤笑。
凌昭不动声色将一切收入眼底,慢条斯理地与凌三说话。凌三道:“我说你定有正事,她非要来看看你。"
凌五道:“我就来,怎么了!小九郎都没嫌弃我。就你事多。"凌昭莞尔。
三人说了一番话,凌五将自己给四夫人的东西又亲自交待了凌昭一番。凌昭弓腰行礼:“代家母多谢五姑姑。"
凌五大刺刺受了这一礼:“一家人,别这么客气。"凌三气得悄悄用脚踢她,她才不理。她辈分大,就该受晚辈的礼。
临走前,她还笑吟吟地看了张安一眼。直把张安看得冷汗直冒。凌昭问:“张少东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张安道:“还好,可能是暑气重。"凌昭道:“让我的车送你回去吧。"
张安哪敢,硬推辞了。
凌昭便唤信芳:“你陪着张少东回去,亲眼看着他入族学。若有不适,及时就医。"
张安推辞不了,只好由信芳陪着往回走。路上,试探问信芳:“刚才那是谁?"
信芳说:“是十二老太爷家的五姑娘,是老太爷的孙女,她父亲在云南做知府。"
张安后脖子都麻了。
其实他也猜测过她很可能是凌氏女。只万万想不到是山长的孙女。
今之大姓虽不像古之大姓那样,动辄一姓三千户,但金陵凌家,几百户总是有的,搞不好恐怕也要上千了。
怎么就这么巧,竟是山长家的。
一时心下竟生出害怕,怕被山长知道了,叫人乱棒打死了他。
信芳道:“我们这位五姑娘啊,在家*特中**别受宠,她回金陵是挑夫婿来了。她天生爱美人,非要挑个相貌好的,不限门第。"
“张小郎可惜成亲早了。”他看了张安一眼,笑道,“要不然或许能做凌氏女婿,有个知府岳父也说不定。"
凌昭的车驶入了金陵城门,速度忽然慢了下来。凌昭坐在车里本来闭目养神,睁开了眼睛。车外,信芳跟季白对个眼神。
季白凑到了车窗边,压低声音道:“翰林,既然都出门了,不如……"
"不去。”凌昭道。
季白想说的话就说不下去了。
凌昭的声音隔着车帘轻轻地传出来。"我不能去见她。"
季白没办法,转头对信芳摇了摇头。信芳叹气。
虽然裴师伯信誓旦旦地说他那个药十分安全,但公子每晚要喝药才能入睡这件事,着实让他们害怕。有种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感觉。
两个人是凌昭的最亲信,自然要在一起嘀咕嘀咕怎么办。想了想,觉得解铃还须系铃人,要不然……让公子去见见那个人?
凌昭却不肯。
季白不懂。为着她觉都睡不着,见一面不好吗?难道不想见吗?
昏暗车厢里,凌昭垂下眼。
上一次,他说“不能去见她”,是为着怕她一时软弱,他又不能拒绝,将来生了怨恨,
这一次,他说“不能去见她”,实是因为不敢去见她。
喝药入眠挺好,不会有梦。
有时候自日里打个盹,那些狂悖颠舌的梦也会袭来,梦里都会感到疼痛。
还梦见过她的泪眼,哭泣着说害怕。
为什么那时候不伸出手去呢?为什么要把她推远。她何曾这样展示过她软弱的一面。柔软和软弱是两回事。
迫于身份境况所限,行事婉转,适当逢迎隐忍,是柔软,不是软弱。
在那晚之前,她只是柔软,未曾软弱过,她若软弱,早从了十二郎。
她若软弱,早该到水榭去求助,
她若软弱,就不会揣着一把剪刀,想自己去撞一段盲婚哑嫁的姻缘。
只有那一晚,她在他面前露出了她的脆弱娇软,哭泣着说害怕,他没有伸出手去。
偶尔白日里在书桌上撑着头迷蒙一下,那双泪眼就入了梦来,凌昭便悚然惊醒,心脏剧烈收缩。喘不上气来。
不敢去见,怕见着了就再控制不住自己,当场便要带她离开这一切,
但那不行,必须等。
凌昭知道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真的天衣无缝永不泄露。所有暗中行事都最终会被人知道。
他不能因她在孝期留下任何污点。因世上人多不会觉得是他的错,只会觉得是她的错。到事发时,长辈们的怒意必要落在她身上,
他们对他的期望太高了,高到必要摧毁她以保持他的无瑕。只能等。
只能一日一日地受着煎熬。而他,活该生受。
张安下午又搭了凌延的车,路上有点神思不属地。
凌延问他怎么了,他含糊道:“中午见了你家翰林,被考教了。"凌延顿时感同身受地难受了起来,
他还不知道其实凌昭考教张安无论内容还是态度,实在手下留情了,比对他要松得多。
“唉,我从见到这位九兄,就十分惧他。”他道,“你算好的,你才能见他几回。我明天又要被考。今晚还要用功。"
张安同情:“这么惨?"
"所以明天下午咱们得去松快松快。”凌延说。张安顿时精神一振。
待回到家里,林嘉这里汤汤水水点心水果衣裳鞋袜洗澡水都准备好了。
顿时不知道比族学学舍里舒服多少倍。
母亲看着也舒心,显然他不在家的时候也被服侍得很好。
又风家里处处干净整齐,边边角角若损坏了的地方以前他们母子都是凑合着拖着放着,如今都被林嘉该修修、该补补。院子里更是移栽了鲜花绿植过来,生机勃勃。
这个家,自娶了林嘉之后,有种上升前进的感觉。
更不要说杯嘉哪怕只穿着家常的衫裙,依旧掩不住清艳模样,玲珑身姿。除了没有一个知府岳父,其实哪哪都好。
张安叹口气,握住林嘉的手:“你辛苦了。"
他掏出两个银镯子来分别给了张氏和林嘉:“给你们买的。"张氏嗔道:“乱花钱。"
林嘉却生疑:“你哪来的钱?"
因现在钱箱是林幸管着,张安要拿钱自然要从林幸这里拿,他手里该有多少钱林喜不仅知道,也能算得清楚,不像张氏糊里糊涂,没钱了就给。
张安当然不能说是赌博赢来的,撒谎道:“替人抄书来着。"
林嘉道:“若没钱,与我说,你心思还是放在学业上为好。"
现在林嘉一说话,张安心里就发憷,忙道:“用的是做完功课的闲余时间抄的。正好用着别人的纸笔,练自己的字。哦对了,我今日里见着凌家翰林了,他考教了我,说我进步了。"
转移了话题。
“咦?”林嘉道,“他又去族学了?"
张安道:“不是,他是去族长家里,顺带叫我过去考教了一下。"
凌昭不会在学业的事上随便说话糊弄人,他若是说进步了,那就是真进步了。林嘉终于露出些笑容,推他:“你快去洗澡换衣裳,给你炖了鸡。"张安松口气,忙去了。
林嘉笑着摇头。
张氏道:“你别总说他,他还小。"林嘉无语。
丈夫的确年轻,还没有磨炼出什么担当。但只要他肯好好念书,林嘉就心满意足了。
从前凌昭没有给她安排婚事的时候,她希望的“读书人”其实要求很低,只是“读过书”的人。也不非得是童生,更不敢想秀才。
幸运嫁给张安,家里虽然大窟窿小眼的,比起穷门敝户到底还算是殷实的,把张安供得过了府试,嫁过来的时候他便已经是童生。
林嘉虽然给张氏画过大饼,但她其实明白张安的水平不行,她也没指望他真能考上举人去当官。她对张安的期望,就是希望他有生之年能考上秀才。
家里有个秃才,不仅能从商户变成良民,还能免去许多赋税和徭役。
有这实惠,再加上她认真打理,如今铺子里的掌柜也不敢懈怠了,打叠精神好好经营起来,相信家里以后会越来越好。
这样的条件下,好好培养下一代,供孩子们读书,真正求取功名。
林嘉的希望从来没有放在过男人身上,她其实一直把希望放在自己和下一代身上,想到这个,她忍不住把手放在小腹上,不急,她安慰自己说,晴娘也是过门三个月才怀上。她过门才多久,一个月而已,不急。
日她站在院子里,看看夕阳金光中她一心打理的庭院,花木雅,生机勃勃。
丫髯婆子吆喝着,勤快麻利。
婆母坐在廊下,摇着扇子嗑瓜子,她还把一只鞋脱了,窝着一条腿歪着,舒服惬意。
林嘉此时非常地想生孩子。
因为世人都说,女子嫁人要生了孩子,要生了儿子,才真正在这个家里立起来。
林嘉爱这小院,她知道唯有和张家这个姓氏通过血脉联结,她才能扎根在这里,真正地、彻底地成为此地的女主人。
之子于归,嫁人被称作“归”。归处才是家。可叹。
凌延回到家里,又跟秦佩莹要钱。
秦佩莹问:“最近有什么事,怎地钱不够花了?"
凌延自己有月银,未婚的时候五两,已婚后他和秦佩莹一人十两,这是公中给的,
丫头婆子按照府里的规矩入编制,也是公中给钱,若各房有多出来的编制之外的人,才由各房自己负担。
凌延以前若是有大开销,会从三夫人那里走账。如今他成亲了,按习俗就该从妻子这里走账。
没钱了,也找妻子要钱,不能再找当娘的要了。
秦佩莹当然要过问一下。
凌延道:“我如今是秀才,不是小孩了,自然有应酬。朋友们轮流做东,我岂能不掏钱。"秦佩莹提醒:“国丧呢,可别喝酒。"
"没喝,以茶代酒呢。大家都是读书人,怎么犯这种忌讳。"凌延糊弄她。
秦佩莹擅长察言观色,觉出他话里多有不实。
但她如今想要的还没到手,亦还没有孩子在三房立身,还需要笼络着凌延,便拿了银子给他。
凌延道:“快快想法子将蔡婆子鲁下去,咱两个好好替娘看住这一份产业!。"
那样的话,用钱才真的方便。花自己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秦佩莹道:“别急。”
七月三十,凌延又借口和朋友有约,早早离开府里。接了张安,又往那处暗娼门子里去。
一群男人吃喝听由,好不快活。
这一回,又赌。张安“手气好”,竟赢了十来两银子,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出来的时候,走路都飘了。凌延冷眼看着,冷笑着。
家里的事,秦佩莹跟凌延说“别急”。凌延原是想着,秦佩莹想将蔡婆子撸下去,该是靠着在三夫人耳朵边吹风。
她一个亲侄女、亲儿媳,只要吹的风能压过蔡婆子,能让三夫人更信她,便是赢了。凌延没想到,秦佩莹根本没打算走这条路,她是外围包抄。
眼看着国丧过去了一半了。
现是上面终于下了明示,明年的春闱不会停,也不准迟,照日。
那些远在云南、闽南遥远地方,六月份就已经出发,在路上闻听国丧,停在半路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赶路的举子终于松了一口气,继续朝着京城去。
凌氏一族里,有些举子的妻子已经开始为丈夫准备行装,
因这一年不必等秋闱的新举人,大家商量着早点去京城,早点适应环境,早点跟各地学子交流比试。
而民间已经松动,洒馆已经在卖酒,待役看了也不管,还扔几个大钱,打一鱼洒回家。
大权阉都诛了,太后的时代已经落幕了。
在这样的氛围里,凌家原本最安静的三房忽然喧闹起来。
秦佩莹使人抄了打理三房产业的仆人蔡光祖的外宅,抄出他养的一个女人和一对儿女,抄出挂在那女人名下的田契若干、房契若干、铺子若干。
经核实,全都是三夫人的嫁妆。更不要提抄出来的金银。
这一道惊雷,惊了三房上上下下所有人。
若不是证据确凿,那些契书和自己的嫁妆单子完全对得上,三夫人根本无法相信。她一直那么信任的陪房蔡光祖,竟贪了自己的嫁妆。
三夫人傻住了。转头想找人问该怎么办,却发现自己日常最信重的,有事必相询的人,就是蔡光祖的老婆蔡妈妈。
蔡妈妈疯了一样冲过去撕打被捆得结结实实跪在地上的男人;“作孽的杀才!你敢这么对我!!"
秦佩莹带来的几个粗壮婆子将她也按住,蔡妈妈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夫人,我是冤枉的!都是这杀才自己造的孽!夫人,我对你的忠心天日可表啊!"
三夫人与蔡妈妈相伴了许多年,感情深,看她头发散乱哭得可怜不免心软,才想说话,儿媳秦佩莹使人端了个托盘出来:“母亲可认得这些东西?"
一夫人定睛一看,有钗环有金石雅物。她东西太多,也不是每样都能记得,只堂起一方质地极好的鸡血石闲章,翻过来看到字,突然认出来了:“这是我父亲给我的!"
秦佩莹道:“都核实过了,全是母亲的东西。”
这些东西可不是蔡光祖管着的,这些东西都该收在三夫人的私库里,由蔡妈妈管着。三夫人大怒!
蔡妈妈面如死灰,瘫倒在地。
秦佩莹使人将他们夫妻堵了嘴拖下去,打发了旁人,亲自给三夫人斟茶倒水:“母亲息怒。"三夫人气得掉眼泪:“我如此信任她!"
她也不是不知道内外最亲信不能用夫妻,只是日日被哄着渐渐放松了警惕。又信不过凌家的人。总觉得自己的陪房才最可信,终酿成了内外勾结,奴大欺主的局面。
秦佩莹劝道:“母亲不值当为这等人伤心。被贪去的田产宅子铺子都收回来了,银钱上定是损失一些,但大头都还在。重要的是,咱们再不能被这等人欺瞒着,被个奴才骑到头上去。"
三夫人擦去泪,问:“那以后怎么办?没了蔡光祖,这些交给谁去打点?"
其实儿子成亲了,理论上,该让儿子撑起这一房了。但三夫人没提凌延。秦佩莹却提了。
“母亲。”她低声道,“姑姑。"
“非是我离间母子,只是十二郎终究不是姑姑生的。他姓凌,凌家想来会帮着他。若交给他,怕以后都是凌家的人把持着。"
“姑姑的产业,还是要抓在自己手里才好。咱们秦家女人的嫁妆,要守好才行。"
无形的立场被清晰地划分,以姓氏,以血缘,以性别。三夫人喃喃:“你说得对,那…..…
她是个高高在上不沾红尘俗气儿的仙女,这些阿堵物的事以前都是蔡家夫妻管,那现在交给谁呢?
蔡家夫妻怕着别人出头,将有能力的都排挤了,让三夫人只认他们两口子。如今他们两个被绑了去,三夫人一时茫然,不知道该靠谁了。
一抬眼,看到侄女兼媳妇面容肃静,神色沉稳,
她这一次雷霆出手,甚至没动用凌家的人,她回秦家借了人,完全没有惊动凌家。秦家人的事,秦家人自己内部解决了。她是个能干的。又孝顺,又体贴。
三夫人握住她的手:“莹莹,你来!我只信你!"秦佩莹道:“我太年轻。"
“不怕。”三夫人道,“万一有事,还有你父亲,还有你舅舅们。咱们不怕。"秦佩莹做了亲姑姑的儿媳妇,她的叔叔伯伯就成了舅舅,反正都姓秦。
秦佩莹道:“那我就试试,娘放心,秦家的就是秦家的,不会让凌家的男人拿走。"
京城。
太后殡天后,不可避免地对朝堂上产生了冲击。
权阉杨远被凌迟,太后的娘家宣平侯府低调了许多,他家的姻亲--皇后的娘家邺国公府倒还是繁荣景象,甚至又将皇后的两个族妹送进了宫里。
还想将皇后的一个侄女送到太子那里去,被皇帝拒绝了:“让他专心读书。"
大家的眼睛都盯着朝堂,盯着宣平侯府、邺国公府、*宫东**,甚至宫闱里也会盯着各监的大太监们。
尤其皇帝身体不好,司礼监的秉笔太监们就格外地重要。此时,没有人会关注,后宫里发生了一件小事,一个女人被从冷宫里放出来了。
她非是皇帝的妃嫔。皇帝性子宽厚,还没有把妃嫔打入冷宫过。她是先帝的宫人,曾做过嫔,后来成了太嫔,后来被掳夺了封号,被关进了冷宫。
没人会关心一个先帝的太嫔是怎么回事,何况她也没什么显赫的出身背景。过去许多年,甚至根本没人记得还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直到太后殡天,皇帝将她放了出来,恢复了她的位份。
她头发已经花白。和她同龄的太妃们看起来要比她年轻得多。她来到了皇帝的面前:“陛下。"皇帝叹息:“你受苦了。"
她摇头:“有陛下暗中回护,并没有受什么苦。"
她提起崭新衣裙的衣摆,跪了下去。皇帝道:“快起来。”
皇帝做皇子的时候出身不好,只是宫人之子。他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死了。
另一个先帝的妃嫔争到了他,养在膝下,只后来,她自己又生下了阜子,便冷落了养子。
童年的皇帝身体不好,过得十分孤寂。那时候常常照拂他,给他些许温暖的,是另一个位份还低的女人。
就是眼前这个头发都花白了的女人。
只她后来狠狠地得罪了太后,被太后撸了位份,打入了冷宫,扬言永不放出来。
皇帝念着旧日情分,暗中照顾,让她有衣有食,却无法放她出来。
一转眼,就过去了十多年。头都白了。
"陛下。”老太嫔泪水涟涟,“厚颜求陛下一个恩典。"皇帝问:“你想要什么?"
老太嫔抬起头:“我想把淑宁的孩子找回来。"皇帝诧异:“淑宁姐姐的那个孩子不是夭了吗?"
老太嫔落泪道:“没有,淑宁死前亲口告诉我,那孩子没死。只我怕太后不放过这孩子,不敢说,她让人带着那孩子逃了。那宫人还是我给她的,是在我身边长大,唤作兰娘的那一个。陛下可还记得她,她曾经给陛下做过袜子,陛下说穿着舒服。"
皇帝回忆不起来这个兰娘,因他现在有太多袜子,穿着都很舒服。
但这个事对皇帝来说不算什么大事。且论起血缘,他是舅舅。那孩子有一半的皇家血脉,若还活着,流落在外也是可怜。
他道:“好,我派人去找。"他又问:"是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老太嫔道,"如果还活着,今年该已及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