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设中国特色的民俗学离不开历史民俗学。历史民俗学作为一门学术作用明显的新型学科，著名民俗学家钟敬文先生明确将其与理论民俗学、记录民俗学并列为中国民俗学学科体系的三大支柱之一。它承担着认知民族文明、沟通古今、关注日常生活、整合社会的现实功用，值得更多学者用心去建设与发展。
原文 ： 《发挥历史民俗学的独特学术功能》
作者 | 北京师范大学社会学院人类学民俗学系教授 萧放
图片 | 网络
历史民俗学：一个新的学术概念
历史民俗学是关于民俗事象的历史研究与历史社会民俗事象、民俗记述及民俗评论研究的学问。 历史民俗学有两条研究路径，一条是从现存民俗事象出发，对其形成演变进行历史向度的探寻；另一条是以过往的历史社会时期形成的民俗文献为依据，研究历史时代具有传承性的民间生活文化事象及对这些民俗事象进行的记录与学理性评论，它通常包含民俗史、民俗学史、民俗文献志三个方面。目前，学界注意到了第一条研究路径，有一定的成果，但更多侧重于第二条研究路径。
历史民俗学对于中国民俗学界来说，还是一个新的学术概念 ，尽管钟敬文先生一再强调，但在民俗学界受关注与接受的程度并不十分理想，人们多满足于讲单一的民俗史或民俗学史，没有把它当作一个重要的民俗学分支或研究方法来看待，更没有深入的学理思考。其实，从历史角度看待民俗学，或者从民俗学角度去看待历史社会的民俗事象、民俗评论与民俗文献，将为我们打开学术的新天地，并且将在历史学、民俗学之间架起合作的桥梁，促成传统历史学科与新兴民俗学科的资源整合，为推出更重大的学术成果打下牢固基础。这不仅将为目前所见的民俗文化现象找到根基，增强民俗学学科的历史研究深度，也为我们寻绎出理解民俗传承变迁的理路。况且我们在这里可以找到民俗的富矿，比如移风易俗就是一个历久弥新的历史民俗学课题。
明确历史民俗学的研究方向
历史民俗学作为历史学与民俗学融合生长的新兴学科，要站稳脚跟，就必须明确研究范围与主要研究方向。 根据历史民俗学的性质，历史民俗学主要以历史社会中的民俗事象、民俗评论与民俗文献志为研究对象，同时关注当下生活文化中的民俗历史，这也就是历史民俗学的研究范围。
历史民俗学在中国尤其具有民族文化建设与学术建设的现实意义。 中国是一个历史悠久的文化大国，有着西方国家无可比拟的、丰厚的历史民俗文献传统，同时当下又面临着走向现代、融入世界的机遇与挑战，因此，历史民俗学在当代中国具有双重任务：一是对历代民俗文献的搜集整理研究，从前人有关民俗事象的记录、议论、评述中获取有益启示，为当今民俗学学科建设提供学术参考与学理依据；二是对历史民俗文化现象进行当代文化阐释，寻找中国民俗文化的精神血脉，为民族民俗文化主体的建设提供重要的人文资源。中国民俗学的发荣滋长离不开中国历史文化这块沃壤，而历史民俗学在认识、总结优秀民族民俗文化上有其特有的优势，因此，中国历史民俗学研究具有广阔的学术前景与深远的理论意义。
历史民俗学的三大学科特征
历史民俗学的学科特征大体可归纳为以下三点。
第一，重视古俗与今俗的关联研究。 历史民俗学重视过程中的民俗事象，关注民俗事象的历史性与现代性，对于起源于古代并且在今天的民众生活中依然以基本相似或者变化的形式存在的民俗事象予以特别关注，以研究其传承与变化的脉络。如传统节日，中国传统节日体系形成于汉魏时期，至今约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人们按照夏历固定的周期时间过节。虽然节日习俗内容与民众过节的心态发生了深刻变化，但人们依旧利用大体相近的民俗仪式来表达对祖先的崇拜与对家人、亲邻的友爱，对自然的亲近与对未来幸福生活的祈盼等。民俗传统让社会成员保持着紧密的联系。历史民俗学对古今民俗的比较研究就在于理解辨明民俗生活的内在特性与文化逻辑。
第二，关注历史社会民俗生活类型的传承。 历史民俗学以民俗学基本理论分析研究历史社会民俗生活的习俗，尤其对在历史社会中重复出现的具有类型性特点的生活民俗予以特别关注。在中国传统民俗中，类型性的民俗生活事象主要集中在岁时节日、人生仪礼与口承传统上，对于这些类型性民俗生活的起源、形成与渐变予以专门考察，有利于我们把握整体的社会民俗形态。对民俗生活类型传承特性的研究是历史民俗学与一般历史学关于社会风俗史研究的区别所在。民俗生活类型的研究要求历史民俗学在研究中重视类型的内部结构和其功能性特点，形态研究与历史研究在历史民俗学中相得益彰。如在传统婚俗模式中贯穿始终的是男女双方家庭间的礼物流动，无论礼物的形态如何变化（鹿皮、绢帛、金钱等），其财物补偿与婚姻保障的基本功能没有改变。
第三，重视阐释历史社会生活文化事象的时代特征。 在一般的民俗研究中，人们关注民俗社会自身的存在，对外在的上层影响不大关心。而历史民俗学关注民俗的时代性，因此，政治权力对民俗的影响应该纳入历史民俗学关注的范围。正如福田亚细男所说，时代变迁与民俗变迁在总体上有一定的关联性，现在应该考虑将政治问题组合进历史民俗研究中，“历史民俗学带有将政治统治也纳入视野之民俗学的新特质”。这是历史民俗学的学科特性。在中国历史民俗学研究领域尤其应该重视政治对民俗社会的影响，传统中国上层统治者注重社会伦理教化，统治者的思想与价值观常常通过各种方式渗入基层社会，王朝的更替与风气好尚的转移往往影响到一般民众。历史民俗学的任务就是要研究历史民俗的时代特性，辨明民俗传统传承变化的轨迹。同时，我们应重视对传统社会中主流阶层民俗观的研究，总结他们对民俗文化的态度与认识，以明了民俗文化在历史社会的处境与在整体文化中的位置。
选择适当的历史民俗学研究方法
历史民俗学通过对历史上留存下来的文字与有形资料及口承传统资料中所记录或反映的民俗事象和民俗见解的研究，揭示民俗史与民俗学史的发展演进过程，以及民俗文献志的基本情况。 历史民俗学的研究方法为文献考订（文献学）方法、文本阐释（文化学）方法与田野调查方法，辅之以其他一般方法，如归纳法、统计法等。
历史民俗学包含的民俗史、民俗学史与文献民俗志有各自具体的学术个性，因此，在运用具体研究方法时也应有适当的选择。 根据民俗史的研究对象，钟敬文提出了民俗史研究与现代民俗研究的不同方法，他指出，民俗史侧重从文献中搜集资料，因此要对资料进行辨伪、考订，再用唯物史观对所描述出来的事实进行分析综合，民俗史的编著主要采用历史考索和叙述的方法。钟敬文没有特地指明研究民俗学史的方法，不过从他的思想来看，大概与研究民俗史方法类似，首先是文献资料的搜集、整理，其次是从一般民俗理论原理出发，对历史上的个人与著述进行理论的分析与阐述（钟敬文《关于民俗学结构体系的设想》）。文献民俗志的研究方法主要是对民俗文献进行文本分析，并在可能的条件下复原民俗文献使用的社会语境，在民俗生活中看待传统民俗志的社会功能与文化价值。
在历史民俗学研究中最基本也最主要的方法是对历史社会民俗经典的阅读与分析。 通过对民俗经典的精读，我们不仅可以总结当时文人学者记述民俗的方式与对民俗的态度，研究它在传统社会民俗文化传承过程中的历史地位与社会文化价值，也可以看到民俗经典在中国传统社会的传承和成为民俗生活持续发展的文献依据与精神保证的过程。如中国最早的系统岁时记录《荆楚岁时记》成书之后，不断被各种讲述岁时民俗的著作引用，被人们用来作为讲述今天节日的历史依据，直到晚清时期，湖北安陆县志仍然对比着《荆楚岁时记》来写安陆岁时民俗。这种连续性的文献记述本身就是一种精神文化的传承，而且它还有修复与接续生活传统的重要作用，中国民俗的传承除了非文字的口口相传，超越个体、时代的文献同样为民俗知识传递与精神文化再造提供了重要载体。
历史民俗学具有独特的学术功能
从历史民俗学的研究对象、研究范围与研究方法看，它在科学研究中具有独特的学术功能。
第一，重视从历史社会整体的角度把握民俗文化事象 ，这有利于打通上下层文化研究的藩篱，活化民俗文化之间的互动与联系。一般民俗学研究偏重于社会下层，往往通过现实的田野工作，对普通人的生活方式进行调查研究。历史民俗学由于研究对象的时间间隔与资料范围的限制，更强调传统社会政治文化对基层社会的影响，社会不同层位间的文化关联程度较强，因此，历史民俗学研究过程重视整体生活文化传统的综合研究，加深人们对历史社会民众生活文化的传承与变异的理解，为我们整体把握历史社会的进程与节奏提供了观测的方向和理解的基础。
第二，扩大了历史学与民俗学的资料范围，实现了文字文化与无文字文化的联通。 历史民俗学将传统历史研究忽略的反映民众心态和行为的非官方的口头与有形文化资料纳入研究范围，同时使从前单一的无文字阶层的民俗研究在一定程度上扩大到对文字资料的利用。从中国传统社会的实际情况看，文字传统有着强大的影响与效力，民间社会也在部分运用文字文化为自己的民俗生活服务，如家谱、契约、碑刻等。因此，对中国历史民俗的研究可以实现文字与无文字资料的联通，这无疑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研究的重要展拓。
历史民俗学突破了一般历史学对上层文化研究的偏重，也突破了一般民俗学忽视社会上层文化影响的局限，同时重视对民俗事象内在关联的考察。 在当代中国，历史民俗学除了学术意义外，还承担着认知民族文明、沟通古今、关注日常生活、整合社会的现实功用。 历史民俗学是一门学术作用明显的新型学科，值得我们更多学者用心去建设与发展。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1809期第5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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