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保卫战(励志故事)

高考保卫战(励志故事)

文/乔洪涛

1. 军令状

开学第一天,新高三老师们例行要开高考动员会。黄校长往主席台中间一坐,大手左一挥右一挥,讲得激情澎湃,风生水起,台下掌声不断。每到这个时候,会议就到了高潮。高一歌是多年送高三的老教师了,这样的场面也经历了多回,每到这个时候,高一歌内心总是悲欣交集。大老板黄校长口才好,是个很有煽动性的演讲家,他一通激情演讲,仿佛给枯竭的河流注入了新水, 像高一歌这样的老教师也难免热血沸腾;说到底,并不是全因为大老板的口才,口才只不过是热身,那激情中许诺的奖金才是标的。大老板是一个言必信行必果的人。大老板说,就是把我的坐骑卖了,明年的此时,我也一定让老师们的腰包鼓起来。大老板的坐骑是三十多万的*萨特帕**,就是减价处理,也可以给老师们分得一杯热羹的,这只是一句戏语。一个堂堂副县级的县一中,每年拿出百八十万的奖金刺激一下老师们是小菜一碟。每到这个时候,高一歌内心除了欣之外,还有悲的苍凉。悲的是高三的担子太重,像一座大山压在身上,累,太累,不仅身体累,更重要的是心累;不仅是心累,而且是有些滑稽,作为一个教育工作者,想的不是如何教育人才,而是跪倒祈拜那根金箍棒——升学率——其实就是几个百分点,但这几个百分点就了不得了,它决定你在学校中是功臣还是罪人,决定这个学校在全县学校中的地位高低。

才八月一号,新高三就开学了。高一歌老师担任新高三年级实验班的班主任,这是大老板亲自点的卯。高三实验一班是各班抽出来的尖子生组成的。重点中的重点,凤毛麟角。这是山阳县一中的“北大清华预备库”。高一歌去年送的毕业班是个普通班,但他却把一个五十人的普通理科班,栽培出一个北大,十个重点,十一个普通本科生,这简直就是奇迹。一年下来,虽然高老师瘦了二十斤,头发白了三千根,神经衰弱了三百六十天,*生活性**也成了个位数,但高老师的贡献是巨大的,是山阳县人民的功臣。大老板拍了桌子说,像高老师这样的人,在咱们山阳一中,应该比我受到更多的尊重,我代表学校给高老师鞠躬。大老板果然弯下腰给高一歌鞠躬,高一歌脑子轰地一下短了路,前面的道路亮亮的也凉凉的落满了月光。

在高考动员会上,大老板守着副县长给高一歌鞠了躬,他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享受这样鞠躬待遇的还有一个陈欢老师。陈欢老师在今年的高考中也创造了奇迹,不仅是升学奇迹,而且还有沉痛的代价——陈欢老师一心扑在工作上,和同学们同吃同住在宿舍里,女儿高烧得了脑膜炎,她却忙着在宿舍里给几个女同学做思想工作,她老公只能一个人背着女儿到县医院救治……大老板说到陈欢老师的事迹时多次哽咽,坐在主席台上分管教育的副县长眼睛里也泪花闪烁。大老板讲完话后,分管副县长说,只要明年我还分管教育,明年的今天我亲自给老师们开庆功会,戴大红花。

老师们哗啦哗啦地鼓掌。

高一歌捅捅坐在旁边的陈欢老师,两个人苦笑一下,叹一口气,目光悲戚。高一歌低声说,陈老师,看来我们被架上油锅了。陈老师也低声说,我都有想哭的感觉了,想起我女儿,我就想哭。高老师知道陈老师女儿落下了后遗症,内心更是一阵悲戚,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又叹一口气。陈老师说,梯子给我们搭上了,不爬也由不得我们了。要么上天堂,要么下地狱。高一歌说,地狱是必然的,但天堂也未必就是天堂呀。

主席台上领导讲完了话,想着要散会了,可是大老板却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说,老师们,战斗就要打响了,今年的教育形势更加严峻,明年成功了,我们一中就可以继续立于不败之地;万一失败了,那我们都将是山阳县的罪人,身败名裂。所以啊,为了保证这次战役的胜利,我们借鉴外县的经验,今天给大家立个军令状。

军令状?老师们都愣了,继而会议室乱作一团。分管教学的副校长姜校长拍一拍桌子,说,老师们,静一静,听我给大家讲一讲。

姜副校长在一中分管教学。他拿出一个红头文件举起来说,大家都知道凤城一中每年升学率都那么高,为什么?很重要的一条,就是立军令状。所以,今年我们这个动员大会,也是誓师大会,我们也把考学的指标分配下去,分到每个班每个老师的头上,这样大家才能更干劲冲天嘛。

台下一团混乱,会议室就像炸了锅。

大老板又站了起来,说,老师们,这个合同其实主要是为了维护老师们的利益的。咱们奖惩分明,合同上分配到的这些名额,根据完成来确定不同的奖励档次,如果超额完成,我保证这个老师明年就可以买回一辆小轿车。大老板就是大老板,他懂得牵牛鼻子,懂得控制局势,他说完老师们又都兴奋起来。都想看看自己班上定了多少名额,能带来多少奖金。

签字仪式开始了。

电视台的记者也来了,扛了机子满会议室乱拍。先是大老板给分管教学的姜副校长签军令状。姜副校长又给分管高三的年级主任签。年级主任再给每个班主任签。高一歌签的时候手有些发抖。他打开合同,看到了上面的数字是40人。再看一看,是重点20,普通本科20,天哪,这可是一个极限数字!高三实验一班,一共48位同学,虽然都是各班拔出来的尖子,但要保证这个数字还是很难的。他偷偷看看陈欢老师的合同,上面的数字也不少,38人,比他少两人。他的脸上掠过了一丝不快,但马上又有了笑容,看来在领导眼里,他的能量和位置比陈欢老师要重些的。

合同都签完了,大老板对他和陈欢老师说,我们不仅要数量,我们更要质量。尖子生、名牌生才是一个学校的质量标杆。所以,我们还要签一份特殊军令状。那就是清华北大合同。两个实验班,一个班给我拿出两个名牌来。拿不出来,你们这两个班的老师就下十八层地狱去。风险大,待遇也会丰厚的,除了刚才那些合同上的奖金外,出一个清华或北大,你们的奖金就是7万元。班主任两万元,其他五科老师一人一万。当然,其他班级如果考了名牌,待遇照样。说到做到,砸锅卖铁也要做到,请县长给我们作证!

副县长也站起来鼓掌,说,黄校长有力度,今天我在这里给老师们作证,黄校长要是赖账,我来帮大家讨要。

台下一片哄笑。高一歌和陈欢在老师们的笑声中依次和大老板签订了特殊军令状。签完了合同又按手印,高一歌觉得脊梁骨上一阵冷汗。

高考保卫战(励志故事)

2.开工酒

开完会,大老板说,今天晚上咱们去金宝岛喝开工酒。金宝岛是台湾客商在山阳县开的四星级大酒店,据说富丽堂皇,很上档次。今天大老板不惜重金,请老师们去金宝岛用餐,山阳一中老师们享受这么高的待遇还是头一回。酒过三巡,高一歌有了醉意,大老板和分管的副县长过来敬酒了。大老板说,今天是开工酒,明年的此时就是庆功酒了。今天喝茅台,明年就喝五粮液,只要大家完成任务。喝!大老板举了杯子挨个碰了,到了高一歌这里重重地碰了一下子,又拍了高一歌的肩说,高老师,任重而道远啊,有没有信心?高一歌有些受宠若惊,突然有了底气,说,保证完成任务!完不成任务,明年我下岗打扫厕所去。

等两位领导离开,高一歌已经站不住了,瘫坐在椅子上,胃里翻江倒海,头晕目眩,朦胧中看见其他老师们也已经东倒西歪,心中又有了冷笑,高一歌呀,高一歌,本以为你有多么高雅,原来也受不住诱惑,原来你也和别人没有什么区别。 高一歌怎么回的家都记不清了,第二天一早突然被高三年级主任秦主任的电话吵醒。他接通电话就听到,高老师,你班里学生出事了。高一歌酒顿时醒了,忙问出什么事了?秦主任说,你来了再说吧。高一歌放下电话,急忙穿衣起床,直觉得头疼欲裂。

3.特殊家访

到了办公室,高一歌就看见他班的班长孟磊在那里等他。高一歌说,孟磊,出什么事了?孟磊拿着一个信封,递给高一歌,说,高老师,咱班的刘光走了。刘光走了?这是他班的尖子生,家是农村的,学习刻苦,人也聪明,高二期末考试,考出了640分的好成绩,属于第一梯队的尖子生。

高一歌看了一眼信,只有一行字:

高老师,我对不起您,我父亲让我转学,我也没有办法。

您的学生 刘光

刘光是什么时候走的?

孟磊说,今天早上起床就走了,好像有人来接他。高一歌说,是谁来接的他?孟磊说,他父亲,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是开着车来的。高一歌急忙问,开的什么车?你们看见了吗?孟磊说,好像是一个小面包。我还听见刘光的父亲喊那个人张老师。高一歌的心疼了一下,他知道一定是别的学校把刘光给挖走了。秦主任催他说,你抓紧时间到我的办公室来。

高一歌朝秦主任的办公室走,碰上陈欢老师也急匆匆地朝秦主任的办公室走。高一歌说,陈老师,你也有急事?

陈欢说,我们班的一个尖子被人掐走了,急死我了。听她的口气,颤颤得都要哭了。高一歌苦笑了一下说,那我们是同病相怜了,我们班刘光也被挖走了。你班里走的是谁?陈欢说,田华。她每次考试都是班里的前三名,这次升高三考试成绩660多分,是班里的名牌预备队,明年冲击北大清华就指着这个田华呢。

高一歌和陈欢进了秦主任办公室,看见姜校长也在,腿哆嗦了一下。秦主任说,你们可来了,这下损失大了。姜副校长灭了烟,长出了一口气,说,这两个学生要是找不回来,我们学校就亏大了,这可是两个好苗子啊。高一歌说,姜校长,是我没有看好刘光,这事我有责任。姜副校长说,现在还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我们要想办法抓紧把这两个尖子生追回来。

姜副校长说,刚才让保卫人员调了监控录像,刘光和田华是被同一辆车接走的,车是银白色的五菱之光。

同一辆车?太黑了吧!保安是怎么把车放进来的?

等过去这件事再找他们算账。姜副校长说,幸好监控录像显示了车辆号码。

秦主任说,根据号码推测,这车可能是邻县水城的。

姜副校长说,高老师、陈老师你们两个先放下手头的工作,跟秦主任去把这两个学生给我找回来,我给你们派车。

秦主任说,你们抓紧时间把田华和刘光的家庭地址找来,咱们马上出发。高一歌和陈欢马上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本本来,说,花名册我们都随身带着,地址和电话都详细。秦主任说,好,我们现在就走。

姜副校长说,你们赶快出发吧,家里我全天候坐镇,绝不能再让哪怕一个苍蝇飞出去。又对秦主任说,大老板已经安排,你们去会计室带些现金,以防万一。

秦主任预支出三千块钱,两个红包各装了一千元,对司机说,出发吧。

高一歌说,真有意思啊,现在做老师和以前真是天壤之别呀。从前都是学生求老师,学不好要挨戒尺;现在是老师要给家长送礼求学生,搞不好了学生先炒了老师的鱿鱼。

陈老师说,原来教书是太阳底下最光辉的事业,那时候师生关系纯洁、简单,现在可好,学生一个个成了太上皇。高一歌说,高考升学率是罪魁祸首。秦主任叹气,说,各个县市学校都在争抢生源,为了一个尖子生不惜低三下四,考个状元真的那么重要吗,这样的教育是不是走调了?

陈欢说,教育真的生病了。高一歌说,不动手术没法救了。秦主任说,省里开始推行素质教育了,只有真正施行素质教育了,这种病态才能缓解。

汽车快要出城了,秦主任买了两箱酒,两箱牛奶,装到后备厢里。

他们先去了田华家。田华的父亲刚要下地,看见一辆小车停在了自家门口,急忙开了大门,放下头,把秦主任一行让到了屋里。秦主任说,你是田华父亲吧?我们是一中田华的老师,今天过来家访的。田华的父亲就愣了,脸也红了,半天说不出话来。陈欢老师故意说,田华今天早上不辞而别,同学说她回家了,不上了,是这么回事吧?田华父亲说,这,这……秦主任说,田华呢?快让她出来,我们要和她谈谈,到底是出了什么情况?

高一歌和司机把车上的礼品提下来,放到田华家,田华的父亲接也不是推也不是,后来,干脆一屁股蹲在那里,说,各位老师,实在对不住你们,田华转到水城一中读书了。

转到水城一中,这不是舍近取远吗,放着我们一中不上去外县读书,为什么呀?秦主任说道。

田华的父亲正了正身子,说,不瞒各位老师,你们也都看见了,我家里的情况比较差,供孩子读书我实在是供不起了。

高老师说,那你送她去水城一中就供得起了?

秦主任递给他一支烟,点上,说,那里的学费和生活费也不低呀?

田华父亲吸一口烟说,实话实说,田华是被水城一中的张老师给挖走了。张老师来我家已经好几趟了,每次来都拿着礼品,而且还告诉我,像田华这样的尖子生,在水城不仅不收学费,而且生活费也免了。

不收学费?生活费还给免了?真的?

真的,一点也不假。田华父亲说。我刚刚从水城学校里回来,他们那里从外县挖了不少尖子生,组了两个班,都坐满了。

这情况秦主任早就听说过,尤其是水城为了挖尖子生,简直是不惜一切代价。这几年水城升学率高,和他们偷挖外地的尖子生有很大关系。这些尖子生到了那里,早上5点不到就开始上课,晚上11点还要再加一节课。因为这些学生基础好,再加上时间抓得紧,多半可以考上重点大学和名牌大学。某国家级刊物就此调查写过一篇报道,说那里是“文明的监狱”。这本是揭露这种疯狂的竭泽而渔式的魔鬼教育的,但文章出来后却变相地给他们做了广告,据说现在省城都有不少学生慕名而来。

秦主任说,我请示一下领导,看看能不能把田华的学费和生活费也免了,再让她转回来吧?

田华的父亲说,我们一中要是也这样,我当然愿意让她回来上学。

秦主任接通了姜副校长,姜副校长稍等后回话说,大老板同意了,这两个同学的学费可以全免,生活费参照他们的成绩每月发一定的生活补助。田华和刘光同学这个分数段暂且一个月补助300元。

秦主任把这个意思给田华的父亲说了,高一歌和陈欢心中五味陈杂,既佩服大老板的力度,又为学校感到悲哀和难过。田华的父亲听了这样的条件,乐得直搓手,说,既然这样,我就找田华商量商量。

秦主任把红包掏给老田,说,您决定了,我们随时把田华同学接回来。老田把钱收好,笑着说,好,好,好。

秦主任说,和田华一块走的是不是还有一个男同学?

老田说,是的是的。叫刘光,是田华的表弟哩。

田华的表弟?高一歌一愣。

他们都在水城一中张老师那里呢。这个没问题,只要学校也给刘光这个条件,我保证他们两个一块转回来。老田说。

那好吧。这事就这么说定了。

4.温水理论

班上出了刘光的事后,高一歌再也不敢掉以轻心,吃完饭就急忙往办公室跑。

进了办公室,没看见其他几个班主任,正要去班里,孙云月老师推门进来了,说,高老师,开会去。

高一歌说,什么会,在哪里开?

孙云月老师说,政治局会议,内容保密。是大老板召集的。在三楼小会议室,快去吧。高一歌拿了工作笔记本和孙老师一块去了。

进会议室,老师们基本都到齐了。姜副校长看看人都到齐了,说,老师们,我们现在开会。今天晚上召开紧急会议,黄校长有重要的讲话。

大老板说,同志们呐,形势严峻啊!

老师们都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地看着他。大老板继续说,同志们,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咱们没有害人之心,别人却害到我们头上来了。我有确切消息,水城把咱们的苗子挖过去不少啊。今天早上就挖去了我们两名尖子生,因我们发现及时,下午秦主任带着老师就把两名学生又给接回来了。据我所知,仅水城一中就有我们县近90名好学生,虽不都是尖子生,但都是可塑之材,且不乏尖子生啊。

当然了,这些学生也并不全都是我们学校流失的,我们县二中、实验中学流失的尖子生更多,但是,同志们呐,不管哪个学校的,这都是我们县的教育资源呀。一个学生明年就是一个大学名额,90个,了不得呀!这么多尖子生流失,我们心疼不心疼?这么多尖子生流失,明年我们的高考升学率怎么保证?这么多尖子生流失,我们要少考多少名额,我们怎么向全县的父老乡亲交代?怎么办?

那就再把他们夺回来,怎么夺去的就怎么把他们夺回来!下面的教师激愤地说。

说得好!大老板又站起来了,拍了桌子说,夺回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我打个比喻,不一定恰当。同志们总是嫌我们伙房锅炉水烧不开,是温吞水。今天,我就拿温吞水说事。我们提回家的虽然是温吞水,但是回家放到炉子上稍微一加热,那水就沸了。但是,如果我们提回家的是冰水呢?你得烧半天才能把它烧开,是不是这个道理?所以,我们与其加大力度在落后生身上下功夫,不如找地方提回温水来!稍加炉火,就能烧开!说句不负责任的话,现阶段我们的高中教育,由不得我们怎样做。县委县政府和全县的老百姓看的就是高考人数,就是升学率。这当然是我们教育工作者的悲哀,但是这就是现实,要你来当这个校长,你能怎么办?

大老板挥手问,但他显然没等别人回答的意思,接着说,这就是我的“温水理论” 。有没有道理,大家可以好好想一想,我今天就讲这些,剩下的问题,由姜副校长讲。

姜副校长说,大老板说了,理论是他的,政策给足我们。只要有政策,别人用什么方法挖我们的尖子,我们就用什么方法挖回来,不,不仅仅是挖回来,我们也可以挖来更多的尖子。

秦主任说,水城的做法是给尖子生免去学费。

姜副校长说,我们当然也会免学费。

秦主任说,光免学费,还是拉不回来。

姜副校长说,那我们就“发工资”。给尖子生发工资,我不信他们不抢着来我们这里。秦主任你们定出个分数线来,什么分数线的学生享受什么档次的工资。

老师们已经乱作一团,会议室沸腾起来。“给学生发工资?稀罕事。”虽然这事觉得荒唐,但是老师们都支持。

拉回来一个,就为班级挣了几千元的奖金啊。姜副校长让秦主任拿出一张纸,每个老师复印一张发了,那是“绝密档案”。上面写的全是被水城和周边县区挖走的尖子生的详细情况。

秦主任说,老师们,具体工作就看我们大家了。名单都在这里,这就是一座金矿。这些“温吞水”谁提回来就是谁的,明年考上了,名额就是你这个班的。

不过,老师们也得注意方式方法,挖别人的尖子生也是有危险的,个人多保重。

散会后秦主任单独把高一歌留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交给高一歌,纸上写的是:

张小军,期末考试670分,山阳县国棉厂家属院2号楼302室。水城二中高三实验班。父亲张海,下岗工人;母亲柳梅,无业。电话:xxxxxxxx。

高一歌一惊,说,这么高的分数?秦主任说,这个我留给你了,你务必想办法把他弄来。这可是北大和清华苗子。高一歌说,好,谢谢。秦主任神秘地说,大老板特别指示,这个要是回来,奖你一个大红包。

高一歌揣了圣旨,推门走了。回到班里转了一圈,看见刘光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长叹一口气,觉得今天好像一场梦。他问孟磊,柳阳和田园都没什么事吧?这是他的北大清华合同上的两个好苗子。孟磊说,没发现情况。柳阳家是农村的,学习刻苦,聪明勤奋;田园家是县城公安局的,父亲是公安局的副局长。田园的家庭情况高一歌很熟悉,和田园的父亲沟通也多,一般不会被挖走,高一歌担心的是柳阳。柳阳家庭条件一般,家住水城临界,有被诱惑忽悠走的可能,所以,高一歌每天都重点观察柳阳的动向。

一切无事,高一歌就回了办公室, 悄悄打开抽屉,把条子上的情况仔细研究了一番。

5.曲线救国

第二天上完课,高一歌骑车去了张小军家,家里没人。高一歌到门卫打听到张小军的父亲在工地上干零工,母亲蹬着三轮卖点水果。门卫大爷说,他们晚上在家。又问,你是老师吧?高一歌说,你怎么知道我是老师?大爷笑了,你戴着眼镜,又是来找张小军的,不是老师是谁?你来之前,刚走了一位老师,也是没找着人,你看,带来的礼品先放在这里了,说是晚上再来。高一歌往墙角一看,墙角放着一箱牛奶和两瓶酒。高一歌心里扑腾了一下,坏了,看来又有人已经盯上张小军了。

高一歌问,刚才走的那个没说是哪里的老师?

大爷说,是实验中学的。

高一歌又问,是不是来找张小军的老师不少?

大爷说,一个假期就没有断过,十多天前,有两个老师给他家拉来了一台彩电,听说是水城一中的老师,后来就把张小军接走了。

高一歌从兜里掏出两盒好烟塞给门卫大爷,说,谢谢您了,晚上我再来,您可要给我开门呀。

回到学校,高一歌直奔秦主任办公室。高一歌说,张小军家我去过了。

秦主任急忙问,怎么样?高一歌苦笑一下说,求学,求学,现在真是求学生上学了。去挖张小军这个尖子生的老师们把他家的门槛都踏烂了。

秦主任说,你见到他的父母了吗?

高一歌说,没有。我是听门卫大爷说的。

秦主任叹一口气说,这也在意料之中,像张小军这样的尖子苗,谁不来抢呢?他们都是什么条件?高一歌说,听说水城一中给他免除了学费之外,还给他家里买了一台彩电。他家的情况看样子的确不好,父母都下岗了,父亲张海在工地干苦力,母亲在街上摆了个流动水果摊。

秦主任思考了一会儿,说,张小军家庭条件越差咱们越有机会,要是条件好了,咱们才无机可乘了呢。咱们想要张小军回来,就得去攻克他家这个堡垒。

高一歌说,给他钱吧。

秦主任嘿嘿笑笑,说,钱虽然好,可是给他多少是个数呢?你说,张小军父母现在最盼望的是什么?

高一歌说,最盼望的是张小军考上北大或者清华大学。

秦主任摇摇头,错,错。这还不是最盼望的。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

高一歌一拍脑袋,你是说给他父母找个稳定的经济来源,这样的话,明年张小军上大学也不用发愁了。

秦主任两个手高兴地一拍,说,噢了。对!

秦主任抓了电话给姜副校长打过去。姜副校长说,这事可以商量。今天晚上去听听他家里提出的条件,即使三顾茅庐,也要把这个尖子给我请来。

天刚黑,秦主任和高一歌就去了国棉厂家属院。看门的大爷很热情,说,你们是第一个。说完了又指指墙角的那箱牛奶和酒。秦主任会心一笑,掏了一盒软中华给大爷,说,大爷,麻烦您把今天晚上再来的人给挡了。大爷会意,说,你们放心去吧。今天晚上我不再往他家放第二个人。两个人往张小军家住的2号楼走,老远就看见他家有灯光。

敲了门,一个中年妇女开了门,说,找谁?秦主任说,是不是张小军家?妇女开门让进,说,是,是,进屋里说。进去看见客厅破沙发上坐着个男人,高一歌上去握手,说,是张海张大哥吧?男人急忙站起,说,你们是……是哪个学校的?秦主任哈哈大笑,说,好眼力,一看就知道我们是学校的。张海羞涩地笑笑,不说话。张小军的母亲拿了凳子过来,对着张海说,还不快给老师沏茶。又转向秦主任问,你们是为了张小军的事来的吧?秦主任说,正是。听说小军去了水城,过来了解了解情况。张小军母亲就笑起来,说,真难为你们做老师的了。你们是山阳一中的吧?高一歌说,您眼力好,一中的。张小军母亲说,我觉得也该来了。说完了又觉得不妥,忙接过张海的茶壶倒了茶,喝茶,喝茶。秦主任看看高一歌,使个眼色,都明白今天的堡垒就是这个女人。攻克了她,这事基本就解决了。高一歌会意,说,张嫂,就直说了吧,我们想让张小军来咱们一中读书。张小军母亲笑笑,说,你们什么条件?张海说,你看你,说的啥? 快请老师们喝水。张小军母亲说,水城一中把学费全给免了,而且还给发补贴。又指指电视机说,还有这个。秦主任说,这个条件我们也可以做到。张小军母亲说,一样的条件,小军不可能来回折腾。秦主任说,那大嫂说说条件。张小军母亲说,我们最愁的就是小军明年考上大学之后的学费和生活费。秦主任略一沉思,说,这个我们解决。明年张小军考上北大或者清华学校奖励五万元现金。张小军母亲说,那要是考不上北大清华呢?秦主任说,这个,这个……张小军母亲说,只要张小军明年能够考上,你们就得……我们没有钱供他上大学。秦主任说,只要过本科线,我们资助两万元。张小军母亲说,你们得立字据。秦主任说,可以。

没想到张小军母亲顿了顿又说,我还有个要求,可能有点过分。秦主任看看高一歌,对她说,你说说看。张小军母亲叹一口气,我们也不想白拿你们的钱,可是我们的日子实在过得紧巴。我摆摊卖个水果,一天到晚挣不了几块钱不说,还得防备着城管和工商。我想如果小军回来的话,我能有个稳定的活干,也好仔细照顾他高考。

张小军母亲接着又说,如果领导们为难的话就算了。秦主任抓起电话出门,回来后对张小军母亲说,我们校长说了,你要是愿意,可以到我们学校扫扫地,浇浇花。工资不高,一月八百块钱,另外给你找间房子,让张小军和你住一起,照顾他的生活。张小军的母亲听了张着嘴半天没有说话,张海也愣住了,张小军的母亲眼里都带了泪花,说,谢谢领导。转身对张海说,你明天就去把小军接回来,让小军回来好好学习,明年好好考,给咱们县争光,给领导争光。但彩电得还给人家。

秦主任说,张大哥,明天我们学校出车,我和高老师跟你一块去。

张海说,水城一中管理很严,咱们得想个办法才能顺利把小军偷回来。我上次去他班主任告诉我,学校对张小军是特殊监护,只允许家长去校园里看他,不允许他出校园。

这不是监狱吗。秦主任说。

张海说,要想让小军出校园,得有特殊情况,还得找班主任和校长签字才能出来。张海看看小军母亲说,就说你病了吧,昏迷不醒。张小军母亲无奈地说,随你吧。

6.偷人

水城一中这几年的高考升学率在全市一直名列前茅,每年输送五六名北大清华生,全市的文理科状元,大多出自这所学校。一般一个县区一两年能考出一个北大、清华生就很了不起了。水城一中在高考升学率方面已经形成了良性循环, 这里越是名牌考生多,其他县区的尖子生越是冲着这里来。

水城一中校长说过这样一句话:我不管你高分低能,还是高分高能,我要的就是分数,就是名牌,就是升学率。我今天把你送到大学里去,明天你在大学里跳楼自杀了,那就不是我的事啦。据说他们今年有一个实验班,50人考上了49人,另外一个学生落榜是因为最后冲刺阶段精神失常无法参加考试所致。对人们称水城一中为 “文明的监狱”,校长并不反感,却哈哈大笑说,贴切,贴切,我就是在建造一座“文明的监狱”。监狱就监狱吧,我不在乎,考学是硬道理!

水城一中的确是监狱般的管理模式,虽然它的升学率高,但是出的问题也不少。每年跳楼自杀和精神失常的学生都有,神经衰弱、抑郁症的学生也越来越多,但是一俊遮百丑,每年高考成绩一出来,所有的问题都被荣耀掩盖了。水城一中校长因此得了一个绰号,铁腕法西斯。他却坦然受之,处理起事情来更加铁腕,还说,我是什么也无所谓,只要有那个数字顶着,我就是成功的。

早上,高一歌跟着秦主任叫上了张小军的父亲,开车朝水城而去。

到了水城县城,张海一个人去学校,秦主任和高老师等在学校一百米之外,以免水城一中保卫科的人员起疑心。张海刚走了一步,秦主任又喊他回来,说,老张,找到了张小军,你就按昨天说的那个情况替他请假,小军学校里的东西——书本呀,被子呀衣服呀统统不拿,别心疼那些破东西,能够跑出校园就是成功,千万别让他们起了疑心。

到了门口,张海通报了姓名,掏了身份证登记,保安还不让进去,把他带到休息室去等。张海说,我有紧急情况,要抓紧找他。保安说,现在还没有下课,任何情况都不能去教室找人。张海知道下了课麻烦事更多,就说,孩子他妈快不行了,快点给我喊他吧。保安看他一眼,说,不行,得到下课才能过去,这是规定。张海就掏了烟递过去,苦着脸说,我求求你们了,行行好吧,同志……保安看他说得可怜,想了想,说,要不我联系一下学生的班主任看看吧。张海一愣,说,还得找班主任呀?保安说,那当然,要想带学生尤其是像张小军这样的尖子生出去,必须有班主任和校长的签字才能出校门。

保安打完电话说,你去办公楼二楼数学办公室找陆老师吧。张海说,谢谢,谢谢。拔腿就走。敲开数学办公室的门,他一眼就看见了张小军的班主任陆老师。陆老师看见是张海,急忙站起来,过来握手,说,老张,你怎么来了?张海过去握了陆老师的手不撒开,说,陆老师,我来找张小军,得请几天假。陆老师一怔,说,小军出了什么情况?张海苦瓜着脸,酝酿了一下感情,哽咽着说,小军他娘快不行了,让他回去见她最后一面。陆老师猛一惊,说,嫂子她,她,怎么……张海把编好的理由说了,陆老师就信了。陆老师说,我这就去给你找张小军。你先等一等。

张小军过来,有些吃惊,说,爸爸,你怎么这时候来了?张海叹了口气,说,家里出了点事,你跟我回去一趟。张小军眼都瞪出来了,出什么事了?张海顿一顿,小声说,你娘病了。张小军脸一下子白了,说,我娘什么病,现在在哪里?张海没有回答,说,咱们先回去吧。陆老师看看张海,又看看张小军,说,我这就给你们开假条。开了假条,陆老师说,你们先等着,我去找校长签一下字。张海说,我们到门口等你吧。陆老师说,好。我马上就来。

铁腕法西斯正好在办公室里,陆老师把情况汇报了,铁腕沉思了一下,说,陆老师,要是情况属实,可以放他们走;可是,咱也得防备着。陆老师心里也疑忌了一下,想了想说,看样子像是真的。铁腕说,你细心观察,是不是有什么可疑的地方,比如张小军是不是带走课本行李呀什么的?陆老师说,好,我过去落实一下。铁腕突然拍了一下脑袋,说,这样吧陆老师,我派辆车,你跟着一块把他们送回去,一是表示关心,再就是你亲自去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陆老师说,这是个好办法。拿了纸条让铁腕签了,就向校门口走去。

张海看见陆老师过来,就扯了张小军说,我们走吧。保安正要放行,陆老师却说,老张,你们等一等。刚才请示了校长,校长说要派辆车把你们送回去,咱们稍微等一等,车就过来了。张海一惊,急忙说,不用麻烦了。急忙就走。陆老师一个箭步,抓了张小军的衣袖,说,不麻烦,不麻烦,你看,车来了。张海头上已经有了汗,说,陆、陆老师,我也是找车过来的,就不用麻烦了。

哦?你也是找车过来的?车呢?陆老师说。伸了脖子往校门口左右看。

陆老师说,原来是这样啊。那我送你们上车吧。

张海说,不用了,不用了。说完拉了张小军就走,都快要跑了。

陆老师却不松手,说,没关系,没关系。

到车前车门一开,张海和张小军还没有跳上去,陆老师就看见了车里还有两个人,不禁喊了出来,这不是山阳一中的秦主任吗?张海一看事情败露,急忙拉了张小军上车,砰地关了车门,对师傅说,快走!

陆老师明白上当了,抓了车门把手,朝保安喊,快来人拦住这辆车!快报警!汽车一加油门朝城外开去,陆老师没拉住,后面几名保安已经追了上来,还有一辆轿车紧跟在后面。秦主任吓坏了,说,完了,完了。又催司机,快开,快点,我们可不能牺牲在这里。

快出城的时候,两辆警车和一辆轿车像追捕逃犯一样包抄了上来,轿车上的陆老师喊,快拦住他们,不惜一切代价!秦主任的司机一路左冲右突,夺路而奔。逃跑的毕竟是玩了命的跑,追人的稍有顾忌就被甩掉了。迟疑间车已经上了城外的国道,正在这时,只听得后面车玻璃哗啦一声,一块大石头把车后窗玻璃砸了个粉碎,玻璃的碎屑溅到了坐在后排的秦主任和高一歌额头上,两条蚯蚓蜿蜒而下。秦主任和高一歌用手帕捂了,并不敢回头,直跑出几十里,进了山阳界,后面再无追兵,他们才长出了一口气,身子瘫软下来。

秦主任掏出手机,拨给了大老板,只说了八个字:人已抢回,光荣负伤。大老板指示:英雄模范,先去医院。

张海回过头来,脸色煞白,说,一辈子也忘不了。

张小军似乎也看明白了这场戏,冷笑了一下,把头扭向窗外,一言未发。

7.保卫战

张小军来到山阳一中,在学校的大力支持和高一歌的悉心照顾下,没有出现水土不服的现象,很快就在一次周考中脱颖而出,考出了全级第二名的好成绩。秦主任和高一歌都很高兴,姜副校长说,高老师功莫大焉。明年山阳一中很可能要放卫星,张小军如果考上北大或者清华,再加上我们本来的几个尖子,就会创造山阳一中历史上的辉煌。高一歌心里也美滋滋的,他不想创造山阳一中历史上的辉煌,但是如果明年他班放了卫星,他就可以赚一大把人民币,这才是最让他高兴的,这比什么都强。

学校给张小军的母亲找了个打扫楼梯的活儿,每天扫五层楼梯,轻轻松松,一天25元人民币。打扫卫生是次要的,主要的是拴住了她,就拴住了张小军。张小军也是拿“工资”的,由于考试成绩突出,张小军每天享受15元的学习补贴,一个月就是450元。这还不算每周一次考试的奖励。这个奖励以名次论,第一名100元,第二名95元……以此类推,5元一个类别,第20名奖励5元。每周一次考试,一考一奖,绝不拖欠。这几次考试,张小军都在年级前3名,这样他一周还可以挣90多元,一月四次,基本也在400元左右,收入可观。姜副校长特批了一间公寓给张小军和他母亲住,他母亲一日三餐伺候张小军安心上学。

高一歌心里刚稳定了些,就又出事了。是2班陈欢老师班上出的事,陈老师班上的那个“御赐尖子生”胡苗苗失踪了。

早饭后陈欢老师趴在办公室桌子上哭,几个老师围着她。高一歌进来说,怎么了?陈欢抬起头来,泪眼朦胧,看着高一歌说,胡苗苗不见了。胡苗苗不见了?高一歌心里一惊,问,什么时候不见的?陈老师说,都怨我,我都后悔死了。高一歌说,你快说,到底怎么回事?陈欢哭着说了事情经过。今天早上她女儿拉肚子,她晚来了一会儿,到了教室里上早读,她就没有看见胡苗苗。她问班长,班长说,不是您把她喊到办公室里去了吗?陈欢就愣了,说,我没有呀。班长说,早读上课后,一个外班的同学过来喊胡苗苗,说是陈老师让喊的,让胡苗苗去办公室找您。之后,胡苗苗就没有回来。陈欢心里扑通一跳,就知道大事不好。原来这几天她就听说山阳县实验中学的一个班主任想把胡苗苗给挖走。她这几天提心吊胆,一直在密切关注胡苗苗的动向,也找胡苗苗谈过几次心,胡苗苗也有些不正常。胡苗苗本来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女生,学习成绩也很突出,但是自从升入高三以来,几次周考都考得不很理想,最差的一次,竟然到了全级第9名上,照这个名次,北大清华的希望就不大了,所以,胡苗苗压力很大,最后这一次考试成绩出来,胡苗苗看到自己的试卷成绩,一把把试卷撕了。

陈欢把胡苗苗的家长找来聊过一次,胡苗苗的父亲话中就有些带刺。胡苗苗的父亲是一个乡政府工作人员,原来和陈老师关系不错,自从上次学校里推荐省级优秀班干部没有推荐胡苗苗后,就有些不满。陈欢说,推荐优秀班干部名额太少,全级就两个名额,而且胡苗苗还不是班干部。可是胡苗苗的父亲却说,如果评上省级优秀班干部,高考的时候可以加20分,胡苗苗有这20分肯定有把握考上北大清华,陈老师不照顾胡苗苗,显然是没有重视胡苗苗。陈欢只能苦笑,每年优秀班干的推荐问题,都会滋生出许多烦恼事情来,因为牵扯到加分,全县有能耐的家长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找门路?这岂能是一个小小的班主任左右得了的?就是大老板,往往也左右不了。有一年学校推荐省优名额,两个势均力敌的家长大动了干戈,一个是副县长,一个是县委副书记,你想一想,你一个乡政府的小干事,能争取得来?陈欢不想说透,只是苦笑,胡苗苗的父亲就更不满。尤其这几次考试,胡苗苗的成绩有所下降,胡苗苗的父亲就放出话来,要给胡苗苗转学。说县实验中学是敞开了大门欢迎胡苗苗的。

高一歌了解情况后,急忙向秦主任报告了情况,秦主任说,他马上过来,让陈老师先派人在学校里面找找,厕所、宿舍、食堂什么的,没有的话再联系胡苗苗家长,看胡苗苗是不是回家了?打电话要旁敲侧击地问,没有落实之前,不能告诉家长胡苗苗失踪的事。陈欢说,食堂、宿舍和厕所她都找了,没有。秦主任让高老师先去查看监控录像,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高一歌到门卫找保安调出了录像,发现早上6点40分左右,门口外面有一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子在那里徘徊了一阵子,后来中年男子不见了。高一歌问保安,你有没有看见一个个头不高、扎着小辫的圆脸女学生出去?保安说,我一直在这里查出入证,因为是早上,基本都是进校的多,出校的少,没发现什么女学生出去呀。这时候,陈欢也来了,哭丧着脸说,她联系了胡苗苗的父亲,听口气胡苗苗没有回家。高一歌说,再看监控录像,我不信她能插翅飞了?

保安又把录像放了一遍。放到门口那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子的时候,陈欢突然喊,停。秦主任一头大汗地跑来,说,找到了?是谁?陈欢张大了嘴巴,怎么是他?高一歌说,陈老师,你认识?陈欢说,他是我的高中同学,实验中学的刘茂栋。保安说,我想起来了,这个人这几天来了好几次了,我都没让他进。陈欢说,肯定就是他了,卑鄙!高一歌说,虽然看着他在那里徘徊,也没有看出其他门道来呀。再看录像,刘茂栋站了一会儿,拨了个电话,就转过墙角走了。

那胡苗苗是怎么出校门的?再看看录像,秦主任说。几个人又慢放了一遍,突然,高一歌指着一个身影说,是她,果然是她,胡苗苗。

保安突然一拍脑袋,说,我明白了。今天早上我值班查岗时,值班室来了电话,我进屋去接电话,接通了却没有人说话,我还奇怪呢,原来是这小子打的。

调虎离山!这个学生就是这个时间跑出去的!

陈老师惊呼一声,突然倒下了。高一歌掐了她的人中,喊,陈老师,陈老师,你醒醒。秦主任也慌了,说,快叫救护车。姜副校长也赶来了,说,让她躺下,很快拨了校卫生室电话,让杨大夫迅速到学校门口来。合上电话,陈欢吐出一口气,苏醒过来,大家都松了一口气。陈欢对大家摇摇手,说,没事,没事。我就是气坏了。姜校长,都是我工作没做好。姜副校长说,现在不是检讨的时候,如果你没事就和秦主任、高老师到我办公室开个会,咱们商量商量。

几个人跟姜副校长到了办公室,姜副校长说,你们平时是不是对胡苗苗关心不够?还是她家里有什么条件要求?陈欢就把情况说了,姜副校长点着一支烟,想了想说,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把她拉回来,除了省优名额没办法外,其他一切条件都答应她。

秦主任带着高一歌和陈欢出来,说,咱们马上出发,先去她家里探查情况,然后去实验中学,今天一定要把胡苗苗弄回来。陈欢说,好个刘茂栋,到那里我非骂他不可,还老同学呢,比敌人都可怕!

一场保卫战又开始了。秦主任感叹。

8.请君入瓮

秦主任和高一歌、陈欢老师驱车往胡苗苗家而去,刚出了校门不多远,就看见了胡苗苗。胡苗苗看上去很疲倦,也很狼狈,她一路小跑着往学校的方向跑,一边跑着还一边回头往后看,好像有什么人在后面追她似的。

胡苗苗,看,胡苗苗。陈欢先看见了。

真是她,是胡苗苗跑回来了。高一歌也看见了。

车在胡苗苗身边“嘎”地停下来,把胡苗苗吓了一跳,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陈欢跳下去,一把抓住胡苗苗,差点儿都要哭了,说,苗苗……你去哪儿了?

胡苗苗看清是陈老师,一下子扑倒在她怀里,哭了起来。陈欢搂着胡苗苗,摸着她的头,眼泪也扑嗒扑嗒地往下落。大街上不少人都围过来看热闹。秦主任急忙拉了陈欢和胡苗苗,把两个人推上了车。

到了办公室,秦主任说,苗苗,别哭了,快给我们说,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到处找不到你,陈老师都急坏了。

胡苗苗这才擦擦眼泪,看着陈欢说,陈老师,我不去实验中学,我不去实验中学。我下一次一定能够考好。请你相信我。

陈欢过去拥了她说,苗苗,是不是有人逼你去实验中学?她替胡苗苗擦了泪,说,苗苗,有什么难为情的事给老师说说,老师帮你解决。胡苗苗这才抽抽搭搭说出了原委,这一切都是胡苗苗的父亲自作主张操作的。胡苗苗的父亲因为省优名额的事对学校有意见,又加上胡苗苗这两次考试成绩不理想,就想让胡苗苗转学。刚把这个消息透露出去,实验中学的刘茂栋就找到了他,刘茂栋说,只要胡苗苗愿意去实验中学上学,实验中学就可以给胡苗苗搞到一个省优名额,还可以找几个最棒的老师给胡苗苗 开小灶,保证胡苗苗成绩上去,明年一举考取名牌大学。胡苗苗的父亲就动心了,和胡苗苗商量,可胡苗苗不同意,她不想离开一中老师同学们。她父亲就把胡苗苗熊了一顿,胡苗苗一生气就提前返校了。今天早上,胡苗苗的父亲就同刘茂栋老师一起来找胡苗苗,先是说胡苗苗的母亲病了,在县医院住院,把胡苗苗骗出了校门,接着把胡苗苗拉上车,就往实验中学开。胡苗苗知道上当了。

车开到半路,由于堵车开不动,胡苗苗趁他们一不留神,拉开了车门就跑。陈老师听了胡苗苗的话,马上安慰胡苗苗说,你别怕,有老师在,谁也抢不走你。胡苗苗目光好像痴呆了一样,幽幽地说,陈老师,我下次一定考个全级第一。一定考个第一。我考了第一,我爸爸就不逼我了。

陈欢拍拍她的头,说,老师相信你。你一定行的。又说,苗苗,你先去教室上课吧,好好学习,你一定可以考第一的。

胡苗苗去上课了。

姜副校长也来了。陈欢就把刚才了解的情况说了。姜副校长叹口气,说,悲哀呀,教育的悲哀。我们现在搞的是什么教育?这还是教育吗?必须改革了。

秦主任说,这哪里是培养人才,这分明是在培养名额嘛。

高一歌说,应试教育真的是病入膏肓了。我怎么看着这个胡苗苗精神也有些不正常了呀,她老是自言自语说是要考第一、考第一的,陈老师你得多留心和她谈谈。

陈欢说,我也觉得胡苗苗好像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以前的胡苗苗多开朗,能歌善舞的,现在看上去总是那么忧郁,还经常发呆。

秦主任说,那得多加小心。明年还指望着她这片云下雨呢。

姜副校长说,多给她做些心理沟通,不是没有这样的教训。以前哪一届毕业生,不出几个精神异常的?姜副校长一说,大家都有些不寒而栗。上一届出了两个,一个成了“疯狂英语”,读什么课文都用英语,就因为有一次英语没考及格,还有一个是高考考场上疯了,突然大喊大叫,连高考也没能考完。

秦主任说,胡苗苗的父亲还会不会来学校抢人?我们得防着点。

姜副校长说,这真是一场保卫战呀,我们害人之心不可有,但是防人之心也不可无。要想办法把胡苗苗保护起来,再给她加加小灶,让她的学习成绩提上去,她家里意见就会小一些了。

陈欢想了想说,要不这样吧,我让胡苗苗住到我家里,我家里正好还有个小卧室没人住,让胡苗苗住到我家里去,也方便我照顾她。另外,胡苗苗英语不太好,我也好晚上给她补补课。

秦主任一拍脑袋,说,这倒是个好办法。

姜副校长看看秦主任,又看看陈欢,说,办法倒是好办法,只不过这样陈老师付出太大,还有陈老师的爱人……陈欢抢着说,没事,没事,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多考个学生吗?我爱人不会有意见的。请姜校长放心好了。

姜副校长幽幽地说,那就试验一段时间看看,合适的话,这个经验可以推广嘛,每个老师到时候都承包一个,这样是不是显得我们一中的老师更有爱心一些?秦主任笑起来,说,这是个好创意。高老师,你也得学学。你们两个实验班,先开个头?

高一歌苦笑一下,没说话。

他心里很矛盾,既觉得陈欢老师这个提议有道理,又觉得有些匪夷所思。经过胡苗苗这件事,他对班上那几个尖子也开始不放心起来,张小军问题应该不大了,田园问题也不大;最让他放心不下的是柳阳。胡苗苗听刘茂栋说,实验中学对柳阳也很感兴趣,据说正在做柳阳家长的工作。所以,柳阳也是颗定时*弹炸**,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引爆。

陈欢老师提出的这个办法倒是一条可行之路,但是,那样的话,家里多出一个陌生人来,妻子郭云会不会同意?高一歌一时心里没底。这事还得和郭云商量商量再说。柳阳要是能住到他家,一是,被掐走的可能性大大降低了;二是,柳阳有些营养跟不上,可以给他改善一些生活;第三,还可以在学习上帮助辅导他,多沟通思想。

非常时期只能这么办了,只要把郭云这个堡垒攻下来,问题就不大了。

这天下课后,高一歌去菜市场买了个猪肘子炖了,又弄了几个小菜,等着郭云下班回来,给她个惊喜。郭云下班回家一看,果然吃了一惊,说,高一歌呀高一歌,今天太阳真从西边出来了,是什么好日子呀?

高一歌说,什么日子都不是,就是想给你做点好吃的。香不香?

郭云闻闻,说,香,香得很。这是不是太浪费了?我们还得攒钱还房贷给儿子买钢琴呢。

高一歌说,先吃,吃了再说,吃完了咱们儿子的钢琴就有了。

郭云就愣了,说,你不会骗人吧?

高一歌还是嬉皮笑脸,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呀,放心吃吧。

吃完饭高一歌就把让柳阳来家住的事说了,郭云果然不同意,说,高一歌,你脑子没病吧?怎么想出来这么个馊主意?

高一歌就把今天学校发生的情况说了,气得郭云也骂胡苗苗父亲不是东西。高一歌趁机说,这柳阳保住了,伺候好了,咱们钢琴明年就唾手可得了。只要柳阳一个名牌就可以挣两架钢琴。

道理讲了一大堆,郭云也只好同意了。但郭云却说,你请个爷回家伺候着可以,但是你高老师自己伺候着,别让我和儿子跟着挨累。

高一歌欣喜若狂,抱着老婆猛亲起来。

第二天,柳阳就顺利入住,成了高一歌家里的座上宾。

9.素质教育

这个星期六是大休,学生们放假回家,高一歌也想回趟老家看看父母。突然手机响了,高一歌接了电话。

高老师,忙什么呢,这么半天不接电话?

什么指示?秦主任。

你抓紧时间来办公楼二楼大会议室,紧急会议。

看来回不去老家了,又利用休息日开会,真是要压死人啊。他回头对儿子说,奶奶家去不成了,抱歉啊。儿子显然有些不高兴,噘着嘴走了。

高一歌匆匆到了大会议室,发现人已经坐满了,都是高中三个年级的班主任。大老板端坐在主席台上,抽着烟,看不出表情。高一歌心里咯噔一下子,又发生了什么大事啦?

等高一歌坐下,大老板敲敲桌子,说,都来了吧?咱们开个紧急会议。

前天我去省里开中学校长会议,昨天晚上十二点才回来,回来后接着召开班子会议,对省里的精神进行了传达,并且做了研究商讨。我先给大家讲两件事。一个是上个月水城一中学生跳楼的事,这个大家都知道了吧?

水城一中这座“文明的监狱”,每到高考前夕,几乎都有跳楼或者服药自杀的学生。这要说也不是什么新奇事,全省的每所高中,哪一届高三没有一两个学生出现精神问题或者自杀的?关键是今年水城一中学生跳楼的事闹大了:一是两个尖子生同时跳楼,而且都摔死了;二是这事被捅到网上去了,一夜之间点击率达到20多万;三是新华网对此做了评论,听说中央领导也作了专门批示。

第二件事,今年教育部实施素质教育的文件已经下发,我们作为教育大省出了这个情况,教育部点名进行了批评。同志们,事态很严重啊。

大老板语重心长地说,老师们,对于上级领导部门的决定我是举双手赞成的,对于推行素质教育我是举双手赞成的,应试教育害人不浅呐。以前的时候,我们比升学率,比考学的人数,但是同志们扪心自问,想一想,我们虽然考出去不少的大学生,但是我们输送出去的这些学生到底合格不合格?是不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我看不是。我们送出去的都是些高分低能儿!这难道不是我们的责任吗。可我们没有办法改变这一切,只好掉了牙往肚子里吞,再不情愿也得这么干,现在好了……

台下的老师们面面相觑,一个个不知道该怎么是好?是啊,应试教育选拔的不是人才,至少不是素质全面的人才,选拔的都是考试机器,老师们也是在锻造考试机器,这谁也不会否认,但是,难道这是老师们的错吗?

大老板接着说,同志们,这次省里推行素质教育是下了决心的,是不折不扣的。当然了,素质教育要稳步推进,今年这个学期首先落实两点要求,第一,时间上,把休息时间还给学生,还给老师,实行双休日,节假日一律不得侵占,晚上和早上不能再多安排课程,学生自主自由学习,走读生可以回家;第二,马上开足开齐课程,把音乐课、体育课、美术课还给学生。音体美的老师们要注意了。咱们多年没有上过这些课了吧?咱们是不是还会教?学生对你满意不满意?你得好好问问你自己。我的话讲完了。

台下马上乱起来,老师们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双休日?我们也能有双休日了吗?真的还是假的?老师们压抑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突然,大家一起鼓起掌来,掌声雷动。姜副校长说,老师们安静,我再讲几句。我们也不要高兴得太早。刚才黄校长传达了全省中学校长会议精神,关键是我们怎么办?我们是不是要这样不折不扣地去执行呢?如果我们这样执行,其他中学不执行,到时候高考成绩出来,吃亏的还是我们。

难道刚才大老板讲的都是假的?让我们做一做人吧!让学生们做一个健康的孩子吧!有人喊。

姜副校长拍拍桌子,说,省里的会议精神我们不折不扣地传达给大家了,但是,同志们啊,我们得多个心眼呀。素质教育喊了多少年了?但是真正推行了吗?这一次能够不能够推行下去,谁知道呢?所以,我们学校领导班子的意见是,先观望一下。看看周边兄弟县区学校怎么办,只要水城一中真双休,咱们就真双休!只要水城一中开音体美课程,我们就让学生们唱唱歌跳跳舞。

台下有人小声喊,全社会都来解放你了,中央领导都来解放你了,你自己还不愿意接受解放。

姜副校长不理会这些议论,接着说,我们还有任务要布置,下周省督导检查组要来检查素质教育落实情况,我们还得抓紧时间准备材料,迎接检查。同志们,这次可是一票否决制,马虎不得。我讲四个要求:第一,教导处抓紧时间重新排课程表,把音体美课程按照每周不少于一节排好,周一报上来,各班贴到教室里。第二,各年级音体美老师积极备课,准备好备课本,并且要填好上一学期学生的成绩制表。没有就造,造假也要造出来,迎接检查。第三,团委联系各班班长,班主任推荐节目,下周省检查团来,我们准备一台晚会演出,展示我们的音美课程实施效果。第四,各班班主任,抓紧去微机室创建各班建班以来的工作档案,每一个学期你这个班级都搞了什么活动,涌现了多少好人好事。没有造也得造出来。

高一歌从会议室出来,脑袋都大了。他的心里真是喜忧参半,既盼望着素质教育能够顺利推行,又担心这只是一场风,累死累活忙活着造假,只是为了应付一次检查。

10.高考

素质教育了两个星期,检查团一走,学校马上又恢复了常态。学校里统一印发了学生自愿加班上课的合同书,让学生签了,又让学生代替各自的家长签了,学校就有了尚方宝剑。如果省里再来检查团检查时间表,学校就可以把合同拿出来,这是学生和家长自愿放弃周末和节假日的!音体美课程自然又一律取消,全部分给数理化,语数外。大老板再次发表重要讲话,对老师们说要三上,就是:豁上!靠上!拼上!

时间如白驹过隙,倒计时牌历一页页掀开撕掉,转眼就进了6月份,高一歌的心就挂在了嗓子眼上。每年的6月份,对于高三毕业班的老师和学生来说,简直就是煎熬。有句话说进高考考场等于进刑场,那么,进刑场前的这六七天比进刑场还让人难以忍受。高三班主任一刻钟也不能回家了,一天24小时除了吃饭(食堂免费管饭),就是在教室里看学生学习,在宿舍里陪学生睡觉。

高一歌嘴上起了燎泡,舌头也发炎了,牙疼,每年这个时候他几乎都要牙疼,上火。他一夜一夜的睡不着觉,托着个腮帮子,刺啦刺啦换气。又怕影响了孩子们睡觉,他干脆拿着个凉席子到楼道里睡去。2班的陈欢老师已经病倒了,上吐下泻,大夫让她休息,可她哪里放得下。她没有时间去医院挂吊瓶,就在学校诊所里打点滴,一个手举了输液瓶子隔一会儿去教室窗外转转看看。一个吊瓶打下来,针就跑了三次。

看着陈欢老师,高一歌喉头就有些紧。高三老师真不容易,可学校的老师哪个容易啊?有一项数据统计,全国教师尤其是高中教师和其他行业人员相比,寿命要短10年左右,身体健康状况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亚健康。熬了一年又一年,每年都有6月7、8这两个日子,这是一道大坎,得熬费教师多少心血啊。

不光是老师,进了6月份,学生也都承受着极限的心理压力,很容易出问题。柳阳这几天有明显的烦躁表现,他总是不时地砸头,高一歌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又没有时间过多地去谈心了,只能给几句不关痛痒的话,要放松啊,要休息好啊。可是,谁能真正放松下来?谁能休息好啊?张小军情绪倒是平稳些,可张小军的母亲告诉他,这几天张小军没有胃口,不大想吃饭。高一歌说,这可不行,关键时候营养跟不上怎么行?又掏了三百块给张小军母亲,说,他想吃什么就给他买什么吃,张小军母亲接过钱来,点头诺诺,眼神却很茫然。

6号晚上,高一歌正在办公室里批模拟试卷,陈欢老师推门进来,神情慌张,说,高老师,你看见胡苗苗了吗?

胡苗苗不见了?

陈欢说,这一节是英语自习,我肚子疼,就出去上了趟厕所,大概五分钟,回来胡苗苗就不见了。问她的同桌,同桌也不知道胡苗苗去了哪里,好像听胡苗苗嘟囔了一句,不活了,就走了。

年轻女教师薛盈盈吓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吓死我了。这学没法教了,高考完我就辞职。高一歌看一眼薛盈盈,内心感慨,刚毕业来时薛盈盈多么活泼漂亮,可是三年下来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高中真是折磨人啊。

陈欢老师说,高老师,我要死了啊。

高一歌急忙把陈欢老师按在椅子上,对薛盈盈说,盈盈你看着陈老师,我出去找找。

胡苗苗压力过大,最近一段时间高一歌也发现了她有些不正常。有时候,胡苗苗莫名其妙的会在班里站起来长叹一口气,有时候又会在高一歌正讲着课的时候突然举手问问题。这是高考综合征,每个学生都会有或轻或重的表现,如果不好好引导,严重的很可能转变成抑郁症,很难治愈。

高一歌先去了教室看了看,胡苗苗的座位上还是空着的,其他同学都在埋头学习。高一歌转身去问看门的保安是不是有学生从大门里走出去。保安摇摇脑袋,又摆摆手,说,连个苍蝇也没有飞出去。

高一歌又给女生公寓打了个电话,问是不是有个女同学回宿舍了。值班的大妈说,没有,一个人也没有,她一直在那里值班,连屁股也没有挪动一下。

这个胡苗苗,她会去哪里呢?

高一歌沿着操场快步走着,凡是有黑影的地方他都要去看一看。会不会是上厕所了?高一歌猛然想。

他正要打陈老师电话,陈欢和薛盈盈两个人过来了。薛盈盈扶着陈欢老师的胳膊,陈老师一只手捂着肚子。高一歌说,你们进去看看胡苗苗是不是在厕所里?

薛盈盈说,里面没有人。

高一歌眉头皱成了一个大疙瘩,突然,他听见厕所旁边的水塔上有嘤嘤的哭泣声,不好!他说,快去水塔看看!

他拔腿就跑,来到水塔背面,抬头一看,果然看见一个黑影在水塔半腰的旋梯上嘤嘤地哭。

高一歌喊,是胡苗苗吗?快下来。

上面的哭声停住了。高一歌怕刺激她,就没有贸然攀登,仰起头说,胡苗苗吗?你下来吧,我是你高老师呀。

高老师,我……我……不想活了……果然是胡苗苗。

胡苗苗,好孩子,你千万别干傻事,快下来,有什么事给老师说说?高一歌的声音有些发颤。

高老师,我不想考试了。胡苗苗说。

不考就不考嘛,你下来咱们再说,好不好?高一歌说。

胡苗苗爬得并不高,三米左右。她坐在旋梯上,两条腿垂着。高一歌瞅准时机,几秒钟的工夫就爬了上去,上去一把搂住胡苗苗,说,太危险了,别乱动。

胡苗苗显然也害怕了,紧紧搂住高一歌,呜呜地哭起来。显然她并不是真的想死,高一歌一手揽着她,一手抓着梯子慢慢地两个人往下挪,快到地面的时候,一下子滑下来,两个人都瘫倒在了地上。

胡苗苗比较崇拜高一歌,好说歹说,胡苗苗的情绪才稳定下来,高一歌和她拉了勾,说只要胡苗苗能放松把两天考试坚持下来,高老师就保证她爸爸不会惩罚她,不管考上考不上,高老师都带着她去看一次海。胡苗苗最大的愿望就是去看看大海。高老师答应了她的请求,胡苗苗这才露出了一丝微笑。

折腾到了晚上11点,高一歌回去检查了一下男生情况,发现还有的在走廊灯光下学习呢,高一歌督促他们早早休息,沉着应战,明天就要进考场了,只有休息好,才能打胜仗。等学生们都进宿舍睡了,高一歌也去值班室拿了席子,铺在走廊里躺下,拿出手机来,定上闹钟 6:40。

明天9:00铃声一响,高考就正式开始了。

高考,高考啊,高一歌小声地嘟囔了两遍,眼皮一合,睡着了。

他很快就做开了梦,梦中,他身披红花,上了大红榜,而他的学生竟然有五个考上了北大清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