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vs巨蟒 (吸血鬼vs沃尔夫)

吸血鬼vs达古巴,吸血鬼vs巨蟒

7 吸血鬼咬死马赛克

我曾从北京西三环的五棵松走到东五环的中国传媒大学,凌晨三点出发,一路向东,行走在暗湿坚硬的泊油路似骑行在身披黑色鳞甲的巨蟒上,它时而蜿蜒时而笔直,从蛇尾到蛇头,跨行25公里,*情纵**高歌。旁有高如哥斯拉般的黑楼掩映在依稀的夜灯中,偶尔亮起的灯光似鬼魅的眼睛闪闪发亮;亦有神出鬼没的红色小汽车耷拉着车盖里面坐着穿白色羽毛编织的外衣烈焰红唇的艳女;逢遇地铁站我就拍一张照,从一号线的五棵松站拍到四惠站,要钻一条很长很幽深的隧道,风如幽灵如影随形,不经意间就翻动你的头发轻触你的皮肤,野狼附体引颈长啸,刹那间回声冲荡着整个隧道,不时有骑自行车的小伙子呼啸而过,留一个鄙夷的眼神看着我,好像在说:没见过隧道啊,吼什么吼。我不理他,跑出隧道,天已亮,车辆渐多,不时会遇见推着车子后座上放一个保温箱卖包子的中年老男人,戴一个蓝紫色的毡帽,车把前立着一个牌子写着:卖肉包。可是当你感到极其疲惫的时候,饥饿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等到我走到康民小区的时候,已经是9:37了,洗把脸就睡。

当年出行的动机已经忘了,只是横穿小半个京城的疯狂的感觉犹如昨日,让我时时提醒自己“有些足迹,要的。不是因为它能改变什么,是因为它能证明什么。”

就在我陷入回忆之际,北岸*人帮四**的微信上讨论着:想要升值就要进行几次恰当的跳槽,窝在一个公司,你只会从一只小的看门狗变成领头的看门狗,而狗链子仍然套在你的脖子上,吃的也只能是别人扔到你眼前的不带肉丝不含油的骨头。

我啃了一块无味的骨头,九年。31生日那天,毅然决然地搬到了国贸,租金涨了一倍,但我不在乎。林雨欣说以后我们结婚就住在这儿吧,我不要求你买房子,我觉得租房子就挺好,时间长了想换个环境都没有羁绊,说走就走。

我拉着她的手咬住她的舌头,狠狠地做了一次。

晚上她在榨苹果汁,我在厨房煮土豆排骨。切土豆的时候把左手食指给切了一刀,血顺着伤口沁出来,染在土豆上,我懒得搭理它,继续切,继续染,血小板把伤口愈合后,我的土豆也切好了,就那样扔进锅里,看着鲜红色晕开,我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挤受伤的手指,血口又涌出鲜血来,滴进锅里,似一瓣瓣绽开的花蕾绕着汤里的骨髓,追逐打闹。

电话响了,竟然是九年前联系我写沙僧剧本的制片人。

他说:“黎峰啊,最近忙什么呢?”

我说:“在一个影视公司做宣传。”

他说:“我最近在策划一个猪刚鬣的故事,你有没有兴趣?”

我说:“王总,这个我——”

他打断我:“我觉得你挺靠谱的,以前做沙僧那个项目时我就看到了你的才华,不过沙僧本身的市场不如猪刚鬣,所以上次那个项目也没做成。这次你要感兴趣我们可以见面聊聊。”

林雨欣让我去,我就去了。

这次王总和我签了合约,先给了我10万的定金,到时候电影上映我会以电影票房分成的方式拿我身为编剧的那块蛋糕。

我辞职了,在家里全职写剧本。

林雨欣问我:“你要是因为这个剧本红了会不会去勾搭女明星,不要我了?”

她的眼睛像一整个宇宙,我航行其中,寻求着关于自身和未来的谜底。我想穿越她的子宫,探寻在我还是胚胎时所留下的关于生命最初的全部记忆以及生为此生的目的。我想穿越她的血管,和血浆拥挤在一起,经历一次刻骨铭心的血液循环,看看何以被命运和世界诅咒的吸血鬼要以此卫生。我还想侵入她的大脑记忆,以她的时间记忆为轴线,观照我这几年的三维行动所带来的时间后果。

她敲我的脑袋,“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她端起杯子里的苹果汁喝了起来。

“当我们提到现在,或是在我们意识到现在要去做什么的时候,其实那个现在就已经过去了,我们永远都无法捕捉到时间,永远比时间慢半拍。”

她瞪大眼睛看着我:“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有什么方式可以让我们和时间角逐,对抗它的速率,对抗它的引力?”

“引力?”

“时间在行走的过程中,会把刻在时间轴上的动作形成一种影像带走,对人来说这种影像就是记忆,但是我们总会遗忘,总会被时间的引力吸收掉部分记忆不再释放给人本身, 也就是说时间会剥夺你的部分记忆。那么,有什么方式才能逃离时间的引力或是直接对抗时间的引力?”

她笑了,说我是不是吃错药了,莫名其妙的。她说:“我去洗澡了,别总想那么多有的没的,爱因斯坦都没想出来,你想那些干嘛,多累啊。吃好喝好有房有我,就够啦。”

我勉强一笑。

我只是想起自己当初喜欢文学的原因,是因为有人说只有文学才能对抗遗忘,只有文学才能对抗时间的引力,只有文学才能追溯终极的形而上。除了文学,能直接对抗时间引力的恐怕只有吸血鬼了,他们可以抹除别人的记忆,也能直接用不老不死来嘲笑时间的嚣张跋扈。我想这辈子既然遇不到咬我一口赐我重生的吸血鬼,那就只能在文学上下功夫,以文字来消解时间引力对我的残忍*杀虐**。之所以感到残忍,是因为搬家和射精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且一无所献。

我走到浴室外,推开门,她吃了一惊,看着我,我说:“林雨欣,明天我们去领证好不好?”

她先是发愣,然后猛地扑过来,全身湿淋淋地抱着我,说:“你终于肯娶我了。”

第二天,我关了手机,带着钱包,拿了钥匙,留了一张纸条就走了。

我从传媒大学出发,沿着朝阳北路,一路向西,走到了朝阳大悦城,门口停着的一排外卖电动车上标记着“花花茶餐厅”,大楼的第五层外新装了一个全彩的LED显示屏,上面打着花花茶餐厅的宣传广告,其中的形象代言人是花花的儿子。

春日的阳光和煦温暖,穿过人行道,继续前行,走到王府井的“时光若刻咖啡馆”,我点了一杯蓝莓冰乐,看着前台上趴着的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儿,手里抱着一个印象派画册,娇声地问旁边的一位优雅的女士说:“妈妈,这幅画里面的太阳是春天的太阳嘛?”妈妈把一杯调好的粉红柠檬递到女儿的手里,接过画册,说:“宝贝,这幅画叫做《日出·印象》,是莫奈先生的作品,他啊——”电话响了,女儿抢过女士手里的手机,喊“爸爸,快点回来,我在看莫奈先生的画。”

午后的风,总是怡人。

东单地铁站附近,我远远看见在地铁站口的*党**爸和大嫂,他们好像在吵架,大嫂抢过*党**爸手里的礼品袋就走了。我刚想离开这儿,*党**爸看见我,就跑了过来,拽着我的胳膊就走到路口。

我说:“你和嫂子吵架了?”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我感觉不对,抢过手机按掉,然后关机。他吼我:“你怎么回事啊,雨欣找了你半天了,电话不接短信不回,你怎么还玩起失踪了。”

我不说话,来了一辆计程车,*党**爸招手,我拉着他就往街道里面走。他一直说我这么大的人玩什么脾气,有什么话好好沟通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一直拽着他走到了一个小胡同里,“有烟吗”,我看着他。他掏出一盒,给我点了一支。他见我依然沉默,也不说话,抽烟。

一个个烟蒂扔在地上,摆着不规则的形状,夕阳西下,我开口了。

我说:“大嫂怎么了?”

“她要带着我去求她老爸投资我,让我开公司,我不愿意,她就跟我吵。”

“嗯。”

“你和雨欣吵架了?她说你昨晚还说今天要领证的,怎么早上醒来人就消失了。”

“有些事我还没想明白,我不知道该不该领证,该不该结婚。”

“咱兄弟几个就你没结婚了,人家雨欣也跟了你六年,你总得给人家一个结果了吧。”

“可我不也陷了六年嘛?”

*党**爸不说话了。

“你陪我去个地方吧。”

“哪儿?”

我走在前面,*党**爸跟着我,我突然感觉眼前一片模糊,远方的夕阳被一些不明像素的色块胡乱地堆积上去,拥挤着,推搡着,整个世界扭曲似梵高的《呐喊》,忽而又静谧如《星空》。我默不作言,走到大街上,打车,去五棵松体育馆附近的一家夜总会里。

*党**爸犹豫着跟我走了进去,一打扎啤,我想灌醉自己,*党**爸陪着我喝。

我问他:“你要开公司嘛?”

他一口喝了半扎啤酒,看着我,“你忘了嘛?九年前,刚毕业的时候我们约定过什么?”

我以为他忘了。

我跳到人群中尽情撒疯,摇摆,晃动着脑袋,一个女孩贴着我热舞,我搂着她的腰,似哭似笑,几分钟后,我尿急去上厕所,女孩跟了过来。

我看见*党**爸在打电话。

那个女孩突然拽着我走到了一个没人的包房里,黑着灯,她抱着我,亲我,摸我,我感觉到她的颈动脉在扑通扑通地跳着,闪着,很规则地煽动着荧光翅膀,我真想咬一口。也许是我醉了,我拥她在怀,揉捏,狠掐,舔吻,我像沉睡在子宫里的婴儿,在满是羊水的世界一味沉沦,以为这就是舒适,这就是想象力和文学的源泉,这就是我记忆的先知和时间引力的漏洞。她脱了我的衬衫,把我的扣子都拽掉一个,我在解她的胸罩的时候,*党**爸踹开了门,带走了我。

凌乱的头发,少一个扣子的衬衫,醉醺醺的脸,我紧挨着路边的灌木,吼了一声。

*党**爸拍了拍我肩膀,他说:“想吐嘛?”

我摆了摆手,我说:“*党**爸,我们兄弟之间从来都不说谢谢的,但是我今天要谢你,谢谢你还记得我们九年前的约定,我以为你忘了。”

几分钟后,花花和凌潇也来了,花花的车里还有一个人,是林雨欣。

她下车后背过身,站在车旁边,不肯回头看我。

凌潇和花花走了过来,问*党**爸:“怎么了?”

我突然就哭了,我蹲坐在地上,不能自已。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有女朋友,我有兄弟,我有工作,我混到了经理,为什么我想哭。

有时候,哭,可能也不需要一个理由。

林雨欣听见了我的哭声,她转身走了过来,把我拽起来,抱着我,她说:“我们回家好不好?”

我死死地抱着她,就像坠落悬崖的人紧抓住的最后一根藤草,我不再放手了。

花花、凌潇和*党**爸都笑了。

我们挤在花花的车里,从五棵松向东,回家。

*党**爸给大嫂打了电话道了歉,说是可以让岳父借钱给他,但他三年之内一定还清。

我和林雨欣回到了家里,我没脱衣服,就那样搂着她睡了一晚。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马赛克化身为身披银甲手执长矛的战士,他气势汹汹地朝我走来,说要屠戮我的生活,埋藏我的情绪,让我在无尽的时间流逝中逐步丧失自己的记忆沦为生命的囚徒,让我在不明所以的过去未来中找不到适足之屡无法脚踏大地,让我渐渐适应那庸常的俗世撩拨不起盎然兴致以就此堕入一片模糊的灰暗地狱,我冷笑一声,抓住“现在”,贯穿了他的喉咙,饮干了他的血。

我醉饮了润心的血,便不再忌惮于做一只明天的吸血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