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88)《四只虫子》•下卷(作者刘灵)

王艳的嗓门从她结婚起就大,有许多事根本没必要刻意掩饰;她的声音总是隔着家门口一条大沟都能够听得见,溪流奔跑,水声完全压不住。王艳从头至尾不止一次解释说,其实,她根本没有丝毫恶意。包括一贯反感她的肖宗俊他妈妈,也就是鲁钦的姨妈好多次吃酒的时候都这样对别人说,多半是希望家丑不外扬。婆婆想告诉大家那种意思,她觉得,儿媳妇实际上就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年轻人替她分辩,也认为桃花水母动不动脑筋短路!肖宗俊的老爹费尽心机,肖树森当时鼻孔里好像是塞了一粒米饭,又或者是其他啥玩意儿,不断折腾。“少无事生非,依我看,你们婆娘脑袋瓜可能被门板夹过了。”老头气呼呼说。一个来做客的远房亲戚开玩笑:

“你上次又说读书时拿弹绷弹过她们。”

“可不是,还让家里老人吊起打。”

“鬼才清楚怎么回事。”那个塌鼻子说。

肖树森一边吱唔,小心谨慎后退了半步。

这些话题的指向毕竟是他的儿媳妇,而且意味深长,更使得肖树森处境十分尴尬。亲戚、邻居们这一番话,其实差不多属于横插一杠,态度更是有点儿邪门。当场,那些看热闹不怕事大,播弄不怕闪了舌头的村民哈哈大笑。只是因为众口铄金,包括肖树森长期以来都困惑,狐疑,还有啥份量?他的话徒劳无益,反而更添笑料。肖树森只不过是借酒壮胆罢了,面红耳赤,却实在不好完全发作。有些事情他清楚没必要,大可装憨,否则,只可能越描越黑,真的是撕破了脸他家将来怎么混?

一个当公公的人,已够出丑了——还嫌不乱——明明就是在无事生非,屎不臭挑起来臭。肖树森有一次在大地坝,抬手臂,还用粗糙、伤多得不得了巴掌拍打他傻里巴唧那儿子脑门顶。老头雷声大雨点小。

“你别动不动就打他头,到时候,搞得我们儿子跟你这种蠢货一个样。”他婆娘说,“留点脸。男怕摸头,女怕摸腰。”

“全身湿了还怕打湿几根毛,真会装。”

有村民私下谈论肖宗俊两口子那种事事。

男孩肖世豪瞪大眼睛,样子凶恶,斜斜地偏头,一绺头发耷眼睛角,他喊闭上嘴。

甚至都怕他,不敢继续含沙射影疯笑。

(“当真碰到痛处了。”

大家车头瞧见姨妈的嘴角翘起老高,脸色当场垮了下来,拧得出水。流传于肖家沟的许多乡村谣言,其中传得最厉害,也是众说纷纭,也就是关于肖世豪妈妈王艳的那些扯白。都*妈的他**智障,全部是谎言!若放在从前,充其量就是一句玩笑话。本身就是我们这地方乡下人普遍养成的坏毛病,属于饭后茶余没有娱乐活动,一种长期习惯,过去纵然是肖老大亲自在,同样的玩笑好像也当面开过,怎么这次就会万劫不复了呢?任他是谁从来也没哪一次真正放在心上过啊!料不到,这回还真是听者有心。确实有一个可恶的魔鬼在晒坝上不小心钻进了大表哥肚子。“本来就是,所有人就有心病嘛。”那种糗事莫非半真半假,孙悟空变成虫子钻进铁扇公主身体里,比不得真怀孕,一切办法想尽,实际上想赶都赶不出来啦。会是癌症,远比癌更糟糕!疯子把这句话当成了真相,气急败坏,他当众抬胳膊就煽她“啪”一个又清脆又响亮耳巴子,蠢到家,还不把她的罪名坐实了。莫非有些村民故意这样干,夸大其词,不是存了心当搅屎棍?在场的多半都是闲得无聊,幸灾乐祸,也有人毫无疑问窥探到了真相,或者自认为比谁都更了解内情,许多传闻看起来已经是板上钉钉……他立刻从她身上翻了下马,连蹦带跳在地上找解放鞋。那时候,他俩在砸得烂糟糟,光线昏暗的狭窄卧室跳大神,开始了兜圈子。矮而结实的杉木柜子太挡事,直碰得膝盖骨疼。估计应该是累了,跌坐地上喘粗气。他面对面坐在泥巴地上,不停歇地一个劲抽烟。小团火星忽明忽暗,我车脸,这才吃惊地发现天早黑尽了。继续听他俩间隔段时间咳嗽,桃花水母有可能吐了血。她直接吐遍地都是。又过去了不知道多久时间,他俩回到床上睡觉。过去有好几次也都是这种情况,肖宗俊气还没消,拿背对着老婆。他家房里阴悄悄的,这次,肯定没有办法再和好了。夜风不客气地嗖嗖掀动房檐和瓦沟,准备把矮趴趴房子一古脑儿刮跑。那是什么人的手扒拉树枝,我觉得,关心肖宗俊两口子打斗的村民还不止是有我。有四五只野猫*春叫**,正在撕咬抓,抓扯,呲牙咧嘴,发出的声音尖锐,凄惨,使我当场打个寒战。后来,我垂头丧气进入了梦乡,希望肖世豪的妈妈继续在我房档头隔着条大沟哭喊,好像那天夜里乌漆墨黑,风不小,我只听见溪流呜呜咽咽,她时不时抽泣。

“你还好意思拿这种事对大家显摆。”

偷听到一些小秘密并不是我的错误。那时候,其实我的年龄也小,缺乏这方面的经验。也还不怎么懂事,就是说,我丝毫没有感觉到危险逼近。但放牛班在现场起哄的那些人,有一大半信誓旦旦,非说曾经听到她在刺笼、绿毛竹后面尖叫。有人亲口还原现场,说枫香树旁边有棵尖叶功劳木,这里产生了较大分歧,有人说是小片开紫色花草乌,最权威的说石头上有毛冬青,结满了密匝匝红果。他们吵得不亦乐乎我基本上插不进去。我原本想说那天晚上的战斗,最后,我不愿意与人逞口舌,完全打消念头。“罗卜拨了窝窝在。”疯子必须得要看开点,这种恶心人的话哪里是在劝他俩啊,明摆着火上浇油。好像,连我都听懂了。看热闹不嫌事大那种王八蛋,七嘴八舌劝疯子,这口气怎么能咽得下去,找机会,弄死西门庆和潘金莲。

“那种婆娘确实该死!”

“你又不是武大郎。”

“疯子,烧饼你卖多少钱一个。”

“当心老子连你一起杀。”

“吓死我了。妈耶。”

“那大家跑快点,别让血溅脸上。”

肖宗俊甚至还去淌水岩找过巫师帮忙呢,他恐怕以为老婆撞上不干净东西,说不定中邪了。包括肖世豪是谁的现在得两说。

这样踩痛了疯子脚背。不再有任何退路。

“别他妈小贱巴适的,想开些。”

“小*种杂**,你什么都不懂!”

别随便打听人家两口子那些事,会招祸。

遇到这种婆娘哪个不烦,会不出急相。肖宗俊接连好长时间实在想不起来,他怎么会,有啥理由动手打了老婆。“估计,她真的是找死!”那种勾结,怀疑是王艳最近大半年动不动就跑回娘家,鬼迷心窍,去桃花寨自寻死路。她找从前那个情人。

“没带天理,爱勾搭小伙。”

有事没事,她可能就是觉得那边有了一个靠山。同时,确实也伤透了疯子自尊心。

“人都有一张脸。”

“树怕刮皮。”

哪怕,你一丝不挂在床上,但心不在这里,仔细想,又有啥意思。简直就是坏。

“真觉得奇怪。”同伴教育时我说。)

鲁钦躲开了一个公安。他跟在她身后慢慢地骑着单车,两个人相隔大约五十多米。桃花水母的娘家其实隔肖家沟不远,看都能看见,直线距离四华里,只不过是在河对门。当水浅的时候,胆子大,挽起裤管就可以轻松过河去。头一辆边三轮上的公安跳下车对直走过去敲门。看起来,她好像是不愿意跟这边完全不相干的公安打照面。于是,王艳便立即躲进了房档头那大片枫香树窝。来开门的人是表嫂他妈,头发花白,穿得皱皱巴巴,上岁数了,连走路都一个劲颤抖。她身体也一阵阵发冷。

(“王艳回来了吗?”

“你们才奇怪,怎么到我家来找。”

肯定是,认错门了。跟她家只是亲戚。

“打电话约好的。”

“她干了啥犯法的事?”

没有一个人回应老太婆。)

桃花水母娘家那种地方,究竟是,还有什么膏药扯不掉。确实是想不通,到底还有啥值得她留恋的东西。她分明就是在找各种借口躲肖宗俊。大表哥有一次用心良苦、甚至带着点儿阴险地对鲁钦说,王艳明摆着就是刻意躲,有可能,不想跟他干那件事。“她估计厌倦了。”肖宗俊说。

“你带她去看医生。”鲁钦这样劝。

(我其实也不敢嘲笑,作为亲戚,更不会幸灾乐祸。甚至,肖宗俊怀疑王艳真的是瞧不起他。我不经意感觉到,肖宗俊不光吸食,从疯人院放出来多半丧失了那种功能,有人造谣说他“见花谢”,我在城里的厕所见过这方面广告。关在那里面的时候,肖宗俊说不定让什么人动了手脚。

“会不会是,故意哪个挑拨离间。”

“亲戚中,同样没几个好东西。”

“那些臭嘴!”我骂,多少有点儿害羞。

毕竟是关于娘们那方面的事。

还有肖家沟的李小菲,造谣不嫌事大,一个标准*货烂**。“那种活脱脱比母狗贱!”

“哪里都不缺少长舌妇。”

我想帮大表哥悄悄找人打听,以便证实。

蜘蛛对我说:“你要百分之百打听!”

“两口子应该不是玩花样。”我说。

“他喜欢做货。”蜘蛛恼火地说。)

王艳读中学的时候,好像,跟水尾场一个他俩不同年级的同学谈过恋爱,反正,出事后许多人这样议论。交往的时间不算短了,前后大概有一年多。蜘蛛叫小棘龙再去把桃花水母的底牌摸清楚,以求从各方面正确评估形势。那家伙总剪毛栗头,不大像有复杂背景那种人。学名是叫方能。

其实,方能并非本地人。尽管如此,按照认真分柝后,蜘蛛得出的结论是这个方能多半也不是*盖帽大**,但他名字绝对假。暂时还摸不清楚那家伙来头。事实上他的出现就是意外,两人关系发生在前面,方能原本被认为根本不重要。但桃花水母对方能货真价实出轨,单纯旧情复燃以她的长期训练似乎是完全不可能,情况复杂了。

“要么,他就有可能藏得太深。”

“你意思是,他瞒了所有人。”

那家伙开一辆小皮卡车。

“从来没发现过他随便找鸡。”

也从不吸毒。方能跟哪方面关系都不大。

据说,方能大约是去年7月左右离婚的,他老婆也肯定不在本地。他俩在镇上租房子居住过,后来因为已经离婚。她走了。

“把一对儿女也趁机带走了。”

“这样才引起了一些怀疑。”

“也就是说,他现在相当于光杆司令。”

那个女人带着儿女的去向成谜,有人寻思被保护起来了。没有破绽也出现了裂缝。

“离婚跟桃花水母吃回头草有关系?”

“这点无法判断,他老婆离开是预谋。”

“这对狗男女!”鲁钦骂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