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于《故宫*物文**月刊》2014年11月 总第380期
花事作為古人燕閑清賞之雅好,是離不開花器的。但對花器使用之細節,卻鲜有人關注。本文利用歷史文獻、圖像及考古材料,围绕“官鈞”花器的歷史背景、用途、使用環境等,作了考察。研究表明:“官鈞”各式花盆,均為蒔養菖蒲之盆,是明代蒔養菖蒲流行背景下的產物。蒲盆既是明人庭院流行之清供,又是几席间的閒逸之品,還是書齋的怡養之具。“官鈞”一類出戟尊則是明代獨有的流行花瓶式樣,其與香爐、香盒形成組合,為宮廷、官宦及文人階層庭園、廳堂、書齋的悅心養性之具。
提及 “官鈞”瓷器1,其燦若晚霞的玫瑰紫、海棠紅,清幽淡雅的翠青、月白等變幻莫測的釉色之美,是最值得称道的。但這一在陶瓷史上占重要地位的名窯品種,其生產年代,長久以來卻成為學界最具爭議的焦點。至於“官鈞”瓷器生產的歷史背景、用途等,人們更知之甚少。好在歷史不會消逝的無影無踪,只要稍加留意,流傳至今的零星文獻、圖像等歷史記憶的碎片,仍可為我們拼綴起這段歷史,並還原其真實面目。這不僅對瞭解“官鈞”瓷器背後的人文歷史、社會生活有所裨益,而且,對於最終解開“官鈞”年代之谜也不無幫助。
一 “官鈞”花盆的用途及流行背景
英美收藏的幾例成套“官鈞”花盆(圖1),可證實传世“官鈞”花盆,原本是與相應各式盆托佩套使用的。關於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官鈞”花盆,不僅造型多樣、釉色絕美,製作工藝也是歷代花器中至為考究的。如此精美的花器,當時究竟蒔養何等的奇花异草?為何要配盆托?流行的社會背景及使用对象、環境如何?要回答上述問題,只能求諸圖像資料和相關文獻了。

圖1.左:菱花紫釉花盆 美國哈佛大學賽克勒博物館藏
右:長方紫釉花盆 英國大維德中國藝術基金會藏
(一)蒲石之盆
相關圖像和文獻表明,“官鈞”各式花盆均為蒔養菖蒲之盆,即明人所稱之“蒲盆”、“蒲石盆”。理據如下:
鎮江博物館藏正統二年谢環繪《杏園雅集圖》(圖2),為我們提供了“官鈞”類型花盆具體用途的最早圖像資料。畫面庭院花台之上,對稱置兩蒔養菖蒲之盆。其中一套配鼓釘盆托的仰鐘花盆,具“官鈞”花盆造型之特徵,盎中細密的菖蒲間隱約可見拳石。
稍晚的資料,有北京故宮藏弘治間呂紀等繪《竹園壽集圖》(圖3),圖中庭園花臺上,置一對“官鈞”式樣的帶托青釉渣鬥花盆,盎中菖蒲植于拳石之上,即明代典型的蒲石盆。
此外,臺北故宮藏明中期《十八學士圖》(圖4),上海博物館藏明《十八學士圖屏》(圖5)及無款《五同會圖》(圖6),北京故宮藏杜堇《古賢詩意圖》(圖7),明萬曆版畫《繡襦記》(圖8)等圖像資料中,帶盆托的蒲盆之例,不勝枚举。其中,以配鼓釘盆托的仰钟蒲盆最流行(圖2、4、5、7、8)。

圖2.“正統二年”謝環《杏園雅集圖》局部(一对带托仰钟蒲盆与石供等并置)鎮江博物館藏

圖3.“弘治己未”呂紀、呂文英《竹園壽集圖》局部(一對帶托渣鬥蒲石盆與兰花並置) 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圖4.明《十八學士圖》局部(鼓釘盆托仰鐘蒲石盆與松树等並置),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圖5.明《十八學士圖屏》局部(鼓釘盆托仰鐘蒲石盆與松树並置) 上海博物館藏

圖6. 明無款《五同會圖》局部(一對帶托仰鐘蒲盆對置)上海博物館藏

圖7. 杜堇《古賢詩意圖》局部(帶鼓釘盆托仰鐘蒲盆)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圖8. 明版畫《繡襦記》局部(一對鼓釘盆托仰鐘蒲盆與蘭花並置)
當然,不是所有蒲盆,均置盆托。明憲宗成化二十一年《御花園賞玩圖》中(圖9),花臺上前後置兩對蒲盆,均未置盆托。從其仰鐘花盆的造型及茄皮紫、天藍釉特徵判斷,其或是“官鈞”產品,是瞭解“官鈞”花器在宮廷使用情形的難得資料。不過,同一畫面花臺上的哥釉蒲盆,卻置盆托。該圖花壇背後還有一對浅蒲盆,亦未置托(圖10)。此外,正德間宮廷畫家朱端繪《松院閑吟圖》(图11),畫面庭園中,造型、釉色明顯具“官鈞”特點的渣斗花盆、六方花盆中,均蒔養菖蒲,但未見拳石,也未置托。
“官鈞”類型蒲盆的用途,到明後期已發生變化。如萬曆《列女傳》版畫中,一配鼓釘盆托的仰鐘花盆中,蒔養的並非菖蒲(圖12左)。《遵生八箋》及李日華《味水軒日記》均載以“官鈞”花盆種蘭、菊、萬年松的情況。晚明版畫中還有鼓釘盆單獨蒔養菖蒲及種蘭花的例子(圖12中、右)。不過,以上均是明後期之情形,未必反映“官鈞”原本的用途。乾隆時,“官鈞”花盆一度还用來盛放金屬盆景,與其最初的用途更相去甚遠。
值得注意的是,上揭明中期以前的圖像中,與帶托蒲盆同一畫面中的其他植物花盆,卻未見一例置盆托者。這一獨特現象或可證實,明代帶盆托之花盆,应是專為蒔養菖蒲所制。難怪高濂《遵生八箋》中稱鈞窯“惟種蒲盆底佳甚”,還稱“均州窯圓者居多,長盆亦少,方盆、菱花、葵花制佳,惟可種蒲”。

圖9.成化《禦花園賞玩圖》局部(兩對仰鐘蒲石盆及一套帶托哥釉仰鐘蒲石盆與松树並置,盆中拳石為羊肚石) 私人藏 中国嘉德国际拍卖有限公司2012秋季拍卖会拍品

圖10.成化《禦花園賞玩圖》局部(一對浅蒲盆與松树并置,盆中拳石為羊肚石) 私人藏

圖11. 明朱端《松院閑吟圖》局部(具有官鈞特點的六方及渣鬥蒲盆與松树、蘭花並置)天津博物館藏

圖12.明晚期版畫中“官鈞”類型花盆的使用狀況
(二)盆托功用
既知“官鈞”花盆為蒔養菖蒲的蒲盆,那麼,其為何須置盆托?明人有關蒔養菖蒲的文獻,可为我们指点迷津。
明永樂帝謀士姚廣孝(1335~1418)《逃虚子集》“蒲窓記”云:
夫蒲微物也,根蟠于水石,清而不杇。叶貫於寒暑,當而不變。蕭然于幾席之間,閑而不放。泊然于煙霞之際,澹而不厭。盖師之徳,有侶于蒲,故好之矣 。
明弘治、正德间禮部尚書邵寶(1440~1523)《容*堂春**集》“遣暑四事”詩曰:
楛槎種菖蒲,盆水半欲没。
明弘治初吏部侍郎楊守陳(1425~1489)《楊文懿公文集》“雙柏詩引”:
予以瓦缶蓄水置拳石而栽菖蒲,其閑又得柏皆徑寸許,亦同植焉。
明正德间兵部武選司員外郎倪宗正《倪小野先生全集》“菖蒲石”詩云:
一片菖蒲石,虛涵萬竇泉。長留開闢水,不老蓬萊年。
明嘉靖學者黃省曾(1490~1540)《五嶽山人集》“赋得石上菖蒲一首”:
盆水綠盈盈,中涵碧島清。
明吳門四家之一唐寅(1470~1523)“花盆石菖蒲”詩云:
水養靈苗石養根,根苗都在小池盆。
明正德間山西參政趙漢《漸齋詩草》“岡僧房舊寄石菖蒲取還*慰自**二首”:
石上栽蒲托老僧,空庭坐雨夢中曾。靈苗有意僧知得,為我歸來緑漸增。蒲芽短短水清清,撫石捫心憶舊盟。寸草星霜如有待,百年桑梓敢忘情。
明農學家王象晉(1561~1653)《群芳譜》載:
養石上蒲法:芒種時種以拳石,奇峰清漪,翠葉蒙茸,亦幾案間雅玩也。石須上水者為良。根宜蓄水,而叶不宜近水。
從上徵文獻中“根蟠于水石”、“盆水半欲沒”、“蓄水置拳石而栽菖蒲”、“虛涵萬竇泉”、“盆水綠盈盈”、“根苗都在小池盆”、“蒲芽短短水清清”及“根宜蓄水”等內容可知,明代流行水中蒔養菖蒲。
水中蒔養菖蒲,正是“官鈞”蒲盆置托的關鍵。陸深《儼山集》的一段記述,有助于解開“官鈞”花盆配置盆托之謎。文中載:
今寄回鈞州缸一隻,可盛吾家舊昆山石,……鈞州葵花水奩一副,又有菱花水底一個,可配作兩付(副),以為文房之飾,餘不再收可也。2
由此可知,“水底”是明人對“官鈞”盆托之稱。相對於“水底”,明人將成套“官鈞”花盆,稱為“水奩”,這恰是水中蒔養菖蒲所需之器。因是水养,又要滿足菖蒲“根宜蓄水,而葉不宜近水”的苛求,需控盆中水量。具體作法,先固定拳石於花盆,再于石上植蒲,最後置花盆於“水底”中。這樣,菖蒲所需水分,就通過盆中有吸水性的拳石供給。故對拳石有“石須上水者為良”(吸水性強的拳石)的要求。
由此可知,“官鈞”之盆托,並非後世常見承接花盆溢漏滲水之托,而是供給花盆中拳石菖蒲水源的水盆。這就是為何“官鈞”盆托,明顯比較高深,而且被稱為“水底”的緣由了。而花盆底的所謂“泄水孔”,也非“泄水”功能,而是通過盆中吸水拳石,從“水底”向上給菖蒲供水的吸水孔。至於為何開孔多達五個,應是為改善“水底”給盆中蒲石供水能力的設計(參見圖13,右,复原明代“官鈞”拳石水中蒔養菖蒲一盆)。
至於未置盆托花盆的菖蒲蒔養,分兩種情形。一是將花盆水孔封堵,然後固定拳石於盆中,再于石上植蒲並向盆中蓄水便可,前揭成化《禦花園賞玩圖》中的蒲盆即屬此類。北京、臺北兩院舊藏“官鈞”花盆中,不少底部孔洞被封,或與此有關;另一情形,如前揭朱端《松院閑吟圖》的蒲盆中(圖11),無拳石,應是《本草綱目》所提砂載法3。此法虽少了覓求拳石之累,但盎中無蓄水,須勤於浇水,也少了許“盆水綠盈盈,中涵碧島清”的情趣了。
搞清了蒲盆置托的緣由,接下來,有必要對與菖蒲賴以生存的“上水”良石作一考察。

圖13.左上:昆石 左下:羊肚石 右:复原明代“官钧”花盆拳石水中莳养菖蒲一盆
(三)“上水”拳石
從相關文獻來看,蒔養菖蒲的拳石,首選昆石(圖13左)。陸遊詩中即有“雁山菖蒲昆山石”之句。曹昭《新增格古要論》卷七•昆山石條(後增)有詳載:
昆山石出蘇州府昆山縣馬鞍山,此石于深山中掘之乃得,玲瓏可愛,鑿成山坡種石菖蒲、花樹及小松柏樹。佐近詢其鄉人,山在縣後一二里許山上,石是火石山洞中石,玲瓏好栽菖蒲等物,最佳茂盛,蓋火暖故也。
前揭陸深《儼山集》載“今寄回鈞州缸一隻,可盛吾家舊昆山石”一段,雖未提及蒔養菖蒲內容,但從文中“鈞州缸”、“鈞州葵花水奩”“水底”推知,此“舊昆山石”正是蒔養菖蒲所需良石。而且,陸深所寄物品,顯然均為蒔養菖蒲所備。
明文震亨《長物志》更具體稱:
昆山石……,以白色者為貴。有雞骨片,胡桃塊二種,然亦尚俗,非雅物也。
王象晉《群芳譜》還稱:
惟昆山巧石為上,第新得深赤色者,火性未絕,不堪栽種。必用酸米泔水浸月餘,置庭中日曬雨淋。經年後,其色純白,然後種之,篾片抵實,深水盛養一月後便紮根。
明高濂《遵生八笺》,還提及“水浮石”:
菖蒲之種有六,……種之昆石、水浮石中,欲其苗之蒼翠蕃衍非歲月不可。
昆石、水浮石之外,還有武康石、羊肚石(水浮石的一種)(圖13右)适宜栽蒲。王象晉《群芳譜》載:
武康石浮松,极易取眼,最好紮根,一栽便活。然此等石甚賤,不足為奇品。
羊肚石為次,其性最鹹,往往不能過冬。新得者枯渴,亦須浸養期年,使其咸渴盡解,然後種之,庶可久耳。
文獻之外,明代繪畫中對蒲盆拳石也有細緻刻畫。如《竹園壽集圖》中所繪一對帶托天藍釉渣鬥花盆,盎中拳石,色白秀巧,或是昆石(圖3)。而前揭《御花園賞玩圖》所绘花盆中拳石,其上滿布規則黑點,正是羊肚石的特徵(圖9、10)。
(四)“官鈞”蒲盆流行的歷史背景與使用環境
盆盎蒔養菖蒲,宋時已頗流行。美國波士顿博物館藏南宋《戲貓圖》中的蒲石盆,造型與“官鈞”花盆相去甚遠(圖14)。從盆中拳石並結合陸遊“海東銅盆面五尺,中貯澗泉涵淺碧”的吟詠菖蒲詩句可知,宋人也流行水中蒔養菖蒲。從宋人詩詞中還獲知,菖蒲當時還是士人階層堂中、幾硯間的清雅點綴和互贈禮物。苏轼、陆游、洪邁、謝枋得等與菖蒲結緣的文人名士比比皆是。
明代漢族再次成為華夏正統,在文化上必然以漢文化傳統作依托。被兩宋文人推崇的菖蒲清供,自然会受到上至明朝帝王、皇室,下到官僚、文人的青睐。“官鈞”花盆的大量生產,就與明代蒔養菖蒲的再度流行密切相關。
明代菖蒲的再流行,首先得益於皇室的帶動。明董斯張《靜嘯齋存草》收錄《畫菖蒲是宣廟禦筆》一詩,不僅說明宣宗時宮中有蒔養菖蒲的風氣,而且,菖蒲既出宣宗筆端,說明宣德帝對其情之所钟。更有甚者,憲宗《禦花園賞玩圖》中(圖9、10),畫面中竟有七盆菖蒲,足見成化帝對菖蒲之痴迷。皇室蒔養菖蒲之例,有湖南長沙明吉藩王府花園遺址出土大量明中期與“官鈞”蒲盆造型相同的綠釉渣鬥花盆、青花仰鐘花盆、素三彩帶托海棠花盆等4。這些蒲盆的發現,說明當時蒔養菖蒲之風,已從皇城內囿,遠播到了各地藩王的府邸花園。這些來自帝王、皇室的示範效用,對朝野蒔養菖蒲之風的帶動,及引發的蒲盆需求,也就可想而知了。難怪禹州鈞台窯成為明代主要以擅長生產蒲盆為特色的窯場了。就連景德鎮的宣德、成化官窯中,也有一定數量蒲盆生產(圖15)。

圖14.南宋《戲貓圖》局部(拳石菖蒲) 美國波士頓博物館藏

圖15.左:宣德官窯鼓釘盆托仰鐘花盆 景德鎮明禦廠遗址出土
右:成化官窯鼓釘盆托渣斗花盆 景德鎮明禦廠遗址出土
其次,官員、文人的推崇與參與,功不可沒。前揭永樂帝的著名謀臣姚廣孝的“蒲窓記”,真切表達了其對菖蒲清雅之格的推崇及鍾愛菖蒲之緣由。如果說姚廣孝的“蒲窓記”留下的僅是明早期官宦階層,植蒲詠蒲的文字記述的話,那麼,明正統二年謝環繪《杏園雅集圖》(圖2),則為我們呈現出更直觀的上層官僚蒔養菖蒲的真情實景。該圖是正統二年內阁大臣楊士奇、楊荣、楊溥及畫家等人在楊榮的杏園聚會之情景。楊荣為永樂、宣德、正統三朝重臣,該畫描繪的是其私家庭園。從畫中兩蒲盆的陳設可知,菖蒲是當時上層官宦之家庭園清供的重要內容。此外,北京故宮藏弘治間《竹園壽集圖》(圖3),為我們提供了官宦上層蒔養菖蒲的更為真切之圖景。該畫是呂紀、呂文英為慶賀吏部尚書屠澭,戶部尚書、前翰林院侍讀周經和禦史侶鐘三人六十歲壽辰所繪。畫面中,正對主人廳堂的花台中心,置一對天藍釉渣鬥蒲石盆,凸顯出其在庭園清供中的位置。文人方面,歷經宣德、成化數朝的吳門畫派先驅沈貞吉曾畫一幅菖蒲圖(圖16),上題宋謝枋的《菖蒲歌》,體現了當時文人階層普遍的菖蒲情結。
從前引幾例庭園花台陳設來看,蒲盆多成對列置,並多與松樹或蘭花、奇石並置,成為明代庭園花卉清供一大特點(圖2、3、6、8、9、10)。宋代始,菖蒲即是堂中、幾硯間的清供,明代繼之並光大。美國納爾逊藝術博物館藏朱端山水人物圖,圖中茅亭內床榻一側花幾上,置菖蒲一盆(圖17),可视為明代居室菖蒲清供一例。而前揭《儼山集》所載“鈞州葵花水奩一副,又有菱花水底一個,可配作兩付(副),以為文房之飾”的情況,則是“官鈞”蒲盆,作為書齋清供的例子。另從朱元璋十七子朱權撰《臞仙神隱書》載∶“石菖蒲置一盆於幾上,夜間觀書,則收煙無害目之患”的內容,可知菖蒲在書齋中還有保健之神效。
正是在皇室的帶動和官員、文人的推崇之下,微物菖蒲——這一根植于拳石上的靈苗仙草,從最初庭園之花卉清供、幾席間適情養性之妙品,甚至成為書齋必備的怡養至清之具,既可清賞又具養生保健之功效5,難怪“官鈞”花盆得以大量燒造並為人喜用了。

圖16.明沈貞吉《菖蒲圖》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圖17.明朱端《山水人物圖》局部 美國納爾逊藝術博物館藏
二 “官鈞”出戟尊的流行、用途與陳設環境
(一)明代流行之瓶式
從考古資料、傳世遺物及圖像資料來看,“官鈞”出戟尊的造型特徵、時代風格與宋、元同類器物截然不同,而與明代其他窯口、材質的出戟尊風格、特徵一致,具有明代獨有的特徵。
宋元瓷器中,年代可考的出戟尊,有南宋官窯6、宋元龍泉窯製品7(圖18)。
明代出戟尊材料,以傳世幾件琺瑯器、紀年銅器最為重要。北京故宮和三藩市亞洲藝術博物館各藏一件景泰銘掐絲琺瑯出戟尊(圖19中)。據夏更起先生考證,景泰銘出戟尊系明*用御**監製作,年款是在宣德器上加刻8,故其應代表宣德官器作風,可作為斷代標型器。無獨有偶,山西民間一件傳世銅出戟尊(圖19右),造型與“官鈞”出戟尊特徵頗為相合。重要的是,其底部鑄“大明宣德年制”款,可為“官鈞”及景泰銘琺瑯出戟尊的年代,提供斷代旁證。
成化、正德、嘉靖及萬曆等朝,景德鎮官窯也曾大量生產出戟尊(圖20)。與“官鈞”相比,除成化、萬歷朝個別出戟尊與“官鈞”造型特徵相同外,其余多省去兩組出戟,有簡化趨向。
日本德川美術館還藏有明代龍泉窯出戟尊(圖20右1),其頸及下部的輪廓曲線、突起的中腹及凸楞較高的出戟等特徵,也與“官鈞”出戟尊頗為接近,體現出一個時代南北不同窯口器物息息相通的風格特徵。
圖像方面,“官鈞”出戟尊與明畫中的同類器物特徵也高度吻合。如臺北故宮藏仇英《蕉陰清夏圖》,畫面下方石案上置一“官鈞”特徵的插花出戟尊(圖22)。仇英的另幅《漢宮春曉圖》中的堂間長桌上,也陳設“官鈞”式樣的出戟尊(圖23)。
綜合以上對比研究,不難看出,兩宋至元代的出戟尊外形線條較柔和,出戟隱起。明初出戟尊始有較大變化,整體造型輪廓線條較硬朗,長方形泥條組成的出戟明顯突出。明中期以後,出戟尊造型變化不大,有的製品出戟數量減少,形制趨於簡化。如果把“官鈞”出戟尊,放入上述發展谱系中考察,不難發現它與明早中期製品的特點最為契合,具有明代獨有的時代特徵。而且,從景泰藍、銅製品,成化、正德、嘉靖及萬曆等朝的景德鎮官窯均曾生產“官鈞”風格出戟尊的情況來看,“官鈞”出戟尊堪稱明代流行的瓶式之一。

圖18.左:南宋官窯出戟尊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中:南宋龍泉窯出戟尊 日本潁川美術館藏 右:元代龍泉窯出戟尊 韩国新安元代沉船出水

圖19. 左:“官鈞”出戟尊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中:景泰銘掐丝琺瑯出戟尊 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右:銅出戟尊 “大明宣德年制”款 山西民間傳世品

圖20.左1:成化青花出戟尊 海外藏 左2:正德白地綠龍紋出戟尊 日本戶栗美術館藏 右2:萬曆五彩出戟尊 《中國の陶瓷特別展》收錄,東京國立博物館 1994 右1:明龍泉窯出戟尊 日本德川美術館藏

圖22. 仇英《蕉陰清夏圖》局部(瓶花、香爐組合)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圖23. 仇英《漢宮春晓圖》局部(花瓶、香爐、香盒組合)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二)用途與陈設環境
相關證據表明,“官鈞”類型出戟尊,是作為古青銅花尊的替代品,流行於廳堂、書齋、庭園等場所的瓶花清供。
明人流行以古代銅尊、壺等為瓶花器具9。古物難寻,故仿古青銅的瓷質花瓶便開始流行。
反映使用情形的圖像,有前揭臺北故宮藏仇英《漢宮春曉圖》,畫面堂間香案上依次陳設“官鈞”式樣出戟尊、香爐、香盒(圖23)。另前揭臺北故宮所藏仇英《蕉陰清夏圖》,畫面下方庭園石案上,“官鈞”式樣的插花出戟尊與哥釉簋式香炉合置(圖22)。而仇英繪《貴妃曉妝》圖中,海棠樹下一侍女手捧出戟尊,正等待另一侍女從樹上折取花枝插入瓶中(圖24)。
另值得注意的是,“官鈞”出戟尊大小不一,從十幾至四五十公分不等。《長物志》有“均州瓶,有極大高二三尺者,以插古梅最相稱” 的內容10。深圳*物文**考古鑒定所征集一出戟尊標本,個體碩大,按比例推測,其高度約47釐米左右。如此碩大的出戟尊,或是明朝流行的“堂供”之瓶。有文獻為證:
文震亨《長物志》瓶花條有“堂供必髙瓶,大枝方快人意”之句。
《長物志》置瓶條也有“隨瓶制置大小,倭幾之上,春冬用銅,秋夏用磁。堂屋宜大,書屋宜小”类似的內容。
前揭仇英《漢宮春曉圖》,畫面堂間香案上,與香爐、香盒並置的出戟尊,即是明代堂供之瓶難得的形象資料(图23)。日本德川美術館利用德川家族藏明代龍泉窯出戟尊,復原的室町時代的插花場景,也可視為堂供之瓶一例(圖21)。
至於20公分左右的“官鈞”小型出戟尊,參酌“堂屋宜大,書屋宜小”的內容,便知其或是書齋中的清供了。

圖21.日本德川美術館復原室町時代瓶花清供場景

圖24. 仇英《貴妃曉妝》局部(侍女折枝插花情景)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官鈞”類型的出戟尊,除了作為堂屋、書齋之瓶花清供外,文人雅集的庭園,自然也不可或缺。前揭仇英《蕉陰清夏圖》中,庭園石案上合置的插花出戟尊和哥釉簋式爐,則是出戟尊作為庭園瓶花與香器組合之例(圖22)。前揭鎮江博物館藏謝環繪《杏園雅集圖》,書桌置一插花小型出戟尊,儘管在庭園,主人仍按“書屋宜小”的要求置瓶(圖25)。
綜上所考,不僅可確認“官鈞”出戟尊具有明代獨有的時代特徵,而且,還可發現,其往往與香爐、香盒形成組合,陳設於廳堂、書齋、庭園等場合,是明代流行之瓶花清供。

圖25.謝環《杏園雅集圖》局部(書桌上的瓶花)鎮江博物館藏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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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官鈞”瓷器,西方人稱為“帶數目字鈞瓷”(Numbered Chun Wares),特指印、刻有漢文數目字(一~十)的出戟尊、各式花盆等鈞窯製品。由於這類鈞瓷多為傳世品,為便于與金元墓葬及遺址出土盤、碗、爐、瓶等普通類鈞瓷相區別,當今學者又稱其為“傳世鈞瓷”,或“陈設類鈞瓷”。根据目前掌握的材料,这类钧瓷应主要是由官方窑厂或官方组织生产并为其所用的,故本文称之为“官钧”。
2.陸深《儼山集》卷九八“書·京中家書二十三首”。該段為陸深晚年在京期間的家書。陸深卒於嘉靖二十三年(1544),故《儼山集》所著年代下限不晚於該年。
3.《本草纲目》卷十九•鄙事•菖蒲本經上品:“生於水石之間,……石菖蒲也。人家以砂栽之一年。至春剪洗。愈剪愈細。髙四五寸。葉如韭。”
4.李鄂权《长沙走马楼古井出土的明代瓷器》,《*物文**》2002年4期。
5.高濂《遵生八箋》起居安樂箋·下卷·昏怡養條·怡養動用事具·蒲石盆:“書齋蒲石之供,夜則可收燈煙,曉取垂露潤眼,此為至清具也。”
6.《宋官窯特展》,國立故宮博物院印行,1989年。杭州老虎洞窯址出有相同的器物標本,見杜正賢主編《杭州老虎洞窯址瓷器精選》,*物文**出版社,2002年。
7.南宋龍泉出戟尊以日本頴川美術館藏品最具代表性。參見今井敦編著《青瓷》(《中國陶瓷》第四卷),平凡社,東京,1998年。圖66。
元代龍泉出戟尊,以韓國新安海底沉船的龍泉窯出戟尊為代表,其造型承襲南宋,工藝略顯簡略。
8.《金銀玻璃琺瑯器》(中國美術全集 工藝美術編 10),*物文**出版社,1988年。圖229。
9.《遵生八箋》高子瓶花三說條:“高子曰:瓶花之具有二用,如堂中插花,乃以銅之漢壺,大古尊人。”
10.《長物志》器具條載:“銅漢方瓶、龍泉均州瓶,有極大高二三尺者,以插古梅最相稱,瓶中俱用錫作替管盛水可免破裂之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