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散文母亲名著朗诵3分钟 (不敢亲近的母亲小说)

每天,在郊外工人区的上空,在充满煤烟和油臭的空气里,当工厂的汽笛震颤着吼叫起来的时候,那些在睡梦中还没有得以使疲劳的筋骨完全恢复的人们,满脸阴郁的,就好像受惊的蟑螂似的,从那些简陋矮小的灰色房子里走到街上。在寒冷的微光里,他们沿着没有铺砌的道路,朝着工厂中那一座座高大的鸟笼般的石头房子走去。在那儿,工厂正睁开几十只油腻的四方眼睛,照亮泥泞的道路,摆出一副冷漠自信的样子等着他们。泥泞的路在脚下扑哧扑哧地响着,时不时发出嘶哑的说梦话似的喊叫声,粗野地叫骂声恶狠狠地撕碎了凌晨的天空,然而,对于他们,扑面而来的却是另一种声响——机器笨重的轰隆声和蒸气的怒吼。高高的黑色烟囱,就像一根很粗大的手杖耸立在城郊的上空,那颤动的样子,阴沉而肃然。傍晚时分,太阳落山了,它的血红的余光照在家家窗户玻璃上面,疲倦而忧伤地闪耀着。工厂从它石头般的胸膛里,将这些人抛掷出来,好像投扔无用的矿渣一样。他们,面孔被煤烟熏得漆黑,嘴里露出饥饿的牙齿,沿着大街走着。这会儿,他们的说话声有点兴奋,甚至是喜悦——一天的苦役已经做守了,晚饭和休息正在家里等着他们。工厂吞食整整一天的时光,机器从人们的筋骨里榨取了它所需要的力量。一整天的时兴就这样毫无踪影地从生活中消失了,他们却向自己的坟墓又走近了一步。但是,他们看着眼前的享受——烟雾弥漫的小酒铺里的歇息和快乐——还是觉得满足。每逢节假日,他们睡到上午十点左右,然后,那些老诚持重、有家小的人们,换上了比较整齐的衣服去做弥撒。一路上,他们骂着年轻人对宗教的漠不关心。从教堂回来后,吃过了馅饼,就又躺下睡觉——一直睡到傍晚。成年的劳作,使他们丧失了正常的食欲,为了能吃下饭去,他们便拼命地喝酒,让伏特加强的灼热来刺激他们的胃口。入夜之后,他们懒散地在街上逛荡。有穿套鞋的,即使天不下雨,也要把套鞋穿上。有拿雨伞的,即使天上出着太阳,也要把雨伞拿上。他们相到碰面的时候,总是说工厂,谈机器,骂工头——他们的所思所想所有的谈论,都是和工作有关的事情。在这枯燥的千篇一律的日子里,拙笨而无力的想法有时也会发出孤独的闪光。回到家里就跟老婆吵闹,常常是拳打脚踢。年轻的则下酒馆,或者轮流在各家举行晚会,他们拉起手风琴,唱着淫荡放肆的小曲儿,说些下流过瘾的话,跳舞,喝酒。劳累的人往往容易喝醉,醉了之后,满肚子无名的火气,立刻就沸腾起来,寻找着爆发的机会。一旦有了这种可以发泄一气的机会,他们便抓住不放了,哪怕是为了一丁点儿小事,也就像恶兽一般凶狠地撕打起来。往往是头破血流,有时打成残废,甚至把人打死。在他们日常的交往中,最多的则是一触即发的怨恨,这种感情,和那不能得以恢复的筋骨上的疲劳同样地年深月久根深蒂固。这些人一生下来就从父亲那儿承袭了这种灵魂的疾病,它像黑影似的一直伴随他们从小到大走进坟墓。在一生之中,是它叫他们做出许多令人生厌而又毫无意义的残酷勾当。每当到了休息的日子子,年轻人总是直至深夜才肯回家,他们之中,有的撕破了衣服,浑身上下沾满泥巴和灰土,脸上带着伤痕,幸灾乐祸地炫耀自己对伙伴的殴打;有的则是满心屈辱充满愤恨;有的委屈地挂着眼泪;有的灌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一副可怜相;有的垂头丧气,看上去叫人讨厌。有时,也有些小伙子被他们的父母生拉硬拽地拖回家去。他们在路旁围墙跟下,或者什么酒馆里找到醉成烂泥的儿子。立刻破口大骂,抡起拳头照着那被伏特加灌软了的有气无力的儿子就狠命地揍,之后,把儿子带回去,好歹马凶们将就到床上睡觉算是了事,因为第二天早晨,当汽笛像黑暗的洪水在空中流过来怒号不止的时刻,还得叫醒他们去上工。

尽管他们很凶狠地打骂自己的儿子,但是在老年人看来,小伙子们的酗酒和打骂是完全合理的现象——因为这班父辈们年轻的时候,也是同样地酗酒和打架,也是同样地受他的父母的殴打。生活从来都是一样的——它平缓地像一条混浊的河流似的,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不知流向何方。他们的全部生活被那年深日久牢不可破的习惯所束缚,每天所做所想的大都是重复老一套。所以说,他们之中没有人想改变眼前这种生活。

有时候,也有些外地人来到这城郊的工人区。我的大学

起初,他们只是因为他们是陌生人而受大家注意,后来,听他们讲起他们从前工作的地方,稍微引起了人们一点表面上的兴趣。过了一些时候,那些新奇的东西便从他们身上消失了,于是大家就对他们习以为常了,他们就再也不引人注意了。听了这些人的话之后,他们知道了工人的生活在哪儿都是一样的。既然都是这样——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然而有时候,陌生人说一些人们从未听过的工人区的新闻,大家也不和他辩论,只是半信半疑地听着。他们所说的那些话,在一些人心里惹起盲目的愤怒,在另一些人心里引起了模糊不清的焦躁,在第三种人心里,有一种对于朦胧事情的淡淡的期望,使他们感到不安。他们为了驱散那种不必要的却足以妨碍他们的焦躁和不安,便索性喝下比平常更多的伏特加。

当看出那些陌生人身上的奇特的东西的时候,工人区的人们就牢记不忘了。他们对于这些与自己不同的人,怀着一种本能的警戒。他们生怕这种人在他们生活中投掷某种东西,这种东西可以破坏他们虽然苦重却还平安的生活常规。虽说无聊,但人们已经习惯忍受生活所给予他们的始终如一的力量的压迫,他们并不期望什么较好的变化,他们认为一切的变化只能是更加重压迫。

工人区的人们默默无语地离开那些讲新奇事情的人。

假若这些人不能和工厂单调的人群融合的话,那么,他们只好再流浪到别的地方去了,或者孤单地留在工厂……

如此生活上五十年——人们就自然地死去了。

钳工米哈依尔·符拉索夫,也是如此生活着,他是个毛发浓重、脸色阴沉、眼睛细小的人;当他那双眼睛躲在浓眉底下看人的时候,常常带着猜疑的不怀好意地冷笑。他在工厂里技术数一数二,是工人区第一个在力士。他对上司态度粗暴,所以得到的工钱很少。每逢休息的日子,他总要打人。大家都不喜欢他,也怕他。时不时的,大家伙想要揍他,可总是不成。符拉索夫看见有人前来找茬的时候,他便攥上石头、木板或者铁片,宽宽地叉开两腿,毫不出声地等着来犯之敌。他那张从眼到脖子全长满黑胡须的嘴脸和毛乎乎的双手,使大家伙感到可怕。尤其是他的眼睛,使人望而生畏——细小而且尖锐的眼睛,好像钢锥一般地刺人,凡是碰到他的目光的人们,都会感到他那般无所畏惧、毫不留情的兽野般的劲头儿。

“给我滚开!孬种!”他低声怒骂。从他满脸的毛须里面,露出又大又黄的牙齿。本想着要揍他的人们便怯生生地回骂着走开了。

“孬种!”他在他们的背后骂着。他的双眼中露出钢锥一般锐利的冷笑。他挑衅似的伸直了脖子仰起了头,跟在他们后面叫道:

“来!想死就滚过来!”

谁也不想死。

他的话不多,“孬种”是他最喜欢常用的字眼。他用这俩字呼喊厂主、警察,也用来叫唤老婆。

“嗯!孬种!看不见?——裤子破了!”

当他的儿子巴威尔十四岁时,符拉索夫有一回想抓住儿子的头发把他拖出去,但是他的儿子却拿起一把很重的铁锤,斩钉截铁地说:

“别动手!”

“什么?”父亲一边说,一边逼近瘦高个儿的儿子,就像阴影渐渐射向白桦树一样。

“受够了!”巴威尔说,“我再也不受了……”

他举起了铁锤。

“好吧!……”

他重重地吐了口气,补充说:

“唉,你这个孬种!……

这事发生不久,他就和妻子说:

“以后甭再朝我要钱了!巴什卡能养活你了……”

“那么,你就把钱都喝光吧?”她大胆地质问。

“用不着你管,孬种!我去睡*子婊**!……”

他并没有去睡什么*子婊**,然而从此直到他死,几乎两年光景,他再也没有去管教儿子,也没向他开口。

他养着一条和他自个一样高大而多毛的狗。每天进厂的时候,那条狗总要送他到工厂门口,到傍晚时,再到工厂门口去等他回来。每到休息日,符拉索夫就到酒馆里去。他一声不响地走着,好像是在那找人似的,用眼光扫寻着别人的脸。那条狗拖着长毛大尾巴,一天到晚地跟在他身后。喝醉了之后就回家,他坐下来吃晚饭,就用自己的饭碗喂狗,但从来也不抚弄它。晚饭后,一旦老婆不及时过来收拾碗碟,他就会把盘盏摔在地上,把酒瓶摆在自己面前,背靠着墙,张大嘴巴,闭上眼睛,用令人忧心忡忡的声音哼唱。那凄惨难听的歌声,在他唇琨间打转,震下了粘在那上面的面包屑,他用粗大的手指捋着唇髭和胡须——自顾自地哼个不停。那歌词别人听不懂,字音拉得倒挺长,调门儿叫人联想起了冬天的狼嚎。就这样一直唱到酒瓶喝空为止,他横转身子瘫倒在长凳子上,或者把头埋在桌子上,直至昏睡到汽笛拉响的时候。那条狗也躺在他身边。毁灭他是得疝气病死的。在临死前的五天,他全身发黑,双眼紧闭,咬住牙齿,在床上乱滚,时而对老婆说:“给我拿点耗子药来,把我毒死算了……”医生告诉他要用粥治疗,而且说病人必须接受手术,当日就得把他送进医院。我自己会死!……孬种!”米哈依尔声音喑哑地骂着。医生走后,他老婆流着泪劝他施行手术,但他却捏起拳头唬她,叫道:

“我好了——对你没好处!”

“早上,正当汽笛叫唤着人们上工的时刻,他死了。他张着大嘴巴,躺进棺材,而眉毛却怒气冲冲地紧锁着。

他的老婆、儿子、狗,以及被工厂开除了的做贼的老酒鬼达尼拉·维索夫希诃夫,和几个工人区的乞丐,参加了他的葬礼。他的老婆低声地哭了不大一会儿。巴威尔没有哭。在路上碰着棺材的人们,都停住脚画着十字,相互地谈论着:

“从此彼拉盖雅可以安心啦,那个人死了……”

有些人更正似的说:

“不是死了,是公毙了……”

棺材埋了之后,人们就都走开了。但是,那条狗却还留在那儿,它坐在新掘起的泥土上面,默不作声地嗅了许久。又过了几天,那条狗不知被谁打死了。

父亲死后不到两个礼拜,在一个休息日,巴威尔·符拉索夫喝得酩酊大醉地回到家里。他跌跌撞撞地走进门边的墙角里,像他父亲那样攥着拳头在桌子上敲着,一边呼喊他的母亲。

“拿饭!”

母亲走近他的身边,和他并排坐下,把他的头搂近自己怀里,拥抱着他。然而他却用手推着母亲的肩反抗着,嘴中喊道:

“妈妈——快些!……”

“你这个傻孩子!”母亲制止住他的反抗,悲伤而又温柔地说。

“还有——我要抽烟,把老头子的烟斗拿给我!……”巴威尔勉强转动着不听使唤的舌头,嘟嘟囔囔地叫着。

这是他第一次喝酒。伏特加使他全身疲软无力,但他没有失去知觉,在他脑袋里不断地涌出一个问题:

“醉了吗?醉了吗?”

母亲的爱抚,使他感到羞愧。她眼睛里充满着悲哀,使他的心灵倍受感动。他想哭,为了要抑止住这种想法的冲动,他故意装出比刚才更厉害的醉态。

母亲抚摸着他那被汗水湿透的蓬乱的头发,静静地说:

“这种事不是你应该做的……”

他呕吐起来。

经过剧烈的呕吐之后,母亲把他它放在床上,把一条湿毛巾敷在他苍白的额头上。他渐渐地醒过酒来,但他周身的一切和身下,都好像随波逐浪似的在那儿晃荡不停。眼皮觉得很重,嘴里觉得有一种无名的苦味。他从睫毛之间望着母亲宽大的面容,胡乱地想着:

“看来,对我还太早了点。别人喝了都没啥,我却觉得恶心……”

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了母亲柔和的声音。

“你要是喝起酒来,那还能养活妈妈吗?”

他紧闭着眼睛说:

“大家都喝酒……”

母亲喟然长叹。他说得不错。她自己也明白,除了去酒店之外,人们再没有别的玩的地方了。但是,她仍旧说:

“可是你不要喝!该你喝得那份儿,你爸爸早已替你喝光了。他叫我受苦可受够了……你也可怜可怜你妈妈,好不好?”

听着这悲伤而温和的话,巴威尔想了父亲在世的时候,家里如同没她这个人似的,她总是沉默着,一天到晚地提着心吊着胆,不知什么时候不对劲儿就要挨打。巴威尔因为不愿和他父亲见面,最近一个时期很少在家,因此和母亲也疏远了些,现在,他逐渐地清醒过来,细细地望着她。

她长得很高,稍微有点驼背,被长期劳作和丈夫殴打所折磨坏了的身体,行动起来毫无声响,总是稍稍侧着身子走路,仿若总是担心会撞着什么似的。宽宽的、椭圆形的,刻满了皱纹而且有点浮肿的脸上,有一双工人区大部分女人所共有的不安而哀愁的暗淡无光的眼睛。右眉上面有一块很深的伤痕,所以眉毛略微有点往上吊,看过去好像右耳比左耳略高一点,这给她的面孔添上了一种小心谛听动静的神态。在又黑又浓的头发里面,已经闪耀出一绺绺的白发了。她整个人都显露着悲哀与柔顺。

泪珠儿慢慢地顺着她的两颊滑下来。

“别哭!”儿子平静地说。“给我点水喝。”

“我给你去拿点冰水来……”

可是等她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

她低下头看着他,站了一会儿,手里的杯子便有点颤抖了,里面的冰块轻轻地碰着杯子。把杯子放在桌上,她默默地跪在圣像前面。

从玻璃窗外突然传来醉鬼的吵闹声。在秋天薄暮的潮润空气里,手风琴响起来了。有人高声唱着,也有人骂着下流话,焦躁疲惫的女人发出惊惶的叫声。

在符拉索夫家小小的屋子里,日子过得比先前更安静、更稳妥了,而且和工人区其它各家比有点不同。

他们的房子坐落在工人区的尽头承一条通往池塘的、虽说不高却很陡峭的坡路旁边。屋子的三分之一是厨房以及用薄板隔出来的母亲的小卧室,余下来的三分之二,是一间有两扇窗子的四方形房间,一边放着巴威尔的床,门口放着桌子和两个凳子、几把椅子,放衬衣的衣橱,橱上放着一面小镜,此外还有衣箱、挂钟和墙角上的两张圣像——这就是他们的一切。

年轻人所需要的一切,巴威尔都有了:手风琴,有胸甲的衬衫,漂亮的领带,套鞋,手杖,一切他都买了。他变得和同龄人一样了,也出席晚会,也学会了加特里尔舞和波里卡舞。每逢假日,他总是喝醉了才回家。早上醒来的时候,觉得头痛、胃痛,脸色苍白,没有精神。

有一次,母亲问他:

“怎样?晚上玩得高兴吗?”

他用一种阴郁焦躁的口气回答:

“闷得要死!不如去钓鱼倒还好些呢,或者——去买上一支猎枪。”

他对工作非常热心,既不偷懒,也不犯规。

他沉默寡言,一对大大的碧眼,和母亲一样,总是不满地望着什么。他既没有买枪,也没有钓鱼,但很显然他离开了一般人所走的旧路:晚会不常去了,休息日往往到别的地方去,可是,回家时并没有喝醉。

母亲非常留心地注意他的行动,觉得儿子浅黑色的面孔渐渐地变尖了,眼神也越来越严厉,嘴唇总是紧闭着,他仿若是在对什么事情生闷气,又好像有什么疾病正在耗损他的体力。从前,常有伙伴来找他,但由于总是碰不上他,大家也就不来了。

母亲看到儿子和别的青年工人不同,觉得很高兴,但她能看出,他是专心致志地从生活的暗流中朝一旁的什么地方游去——这在她心中又引起了一种茫然的忧虑。

“巴甫鲁沙!你身体不舒服吗?”她有时问他。

“不,我很好!他回答说。

“瘦多了!”她叹息似的说。

他开始拿些书回来,悄悄用功,读过的书,立即藏起来。有时候,他从那些小册子里面摘录些什么,写在单页纸上,写好之后,也藏起来……

母子之间不常说话,碰面的时候也很少。早上,他一声不吭地吃了早点就去上工,中午回家吃饭,在饭桌上,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吃完之后出去,又要到傍晚才回来。晚上,他很用心地洗脸,吃过晚饭后,就长时间地独自一人看书。在休息日,他总是一早就出去,直到深夜才回家。她知道他是到城里去看戏,但奇怪的是城里没有一个人来看他。

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她觉得儿子的话愈来愈少了,同时,她又感到他的话里,添上了许多她听不懂的新字眼,而那些她所听惯了的粗暴和凶狠的话,却从他嘴里找不到了。在他的行为举止方面,也增加了许多让她注意的小细节:他戒除了喜爱漂亮的习惯,对身体和衣着的干净却更加注重了,他的一举一动,变得更加洒脱,更加矫健,他的外表也更加朴实、柔和了——这一切都惹起他母亲焦虑不安的关心。对待母亲的态度,也有新的变化:他有空就扫房间地板,每逢假日亲手整顿自己的床铺,总之,他是在努力地减轻母亲的负担。在工人区谁也不会这样做……

有一次,他拿回了一张图画,把它挂在了墙上。画上有三个人,他们正一边谈话,一边轻快而勇敢地向前行进。

“这是复活的基督到哀玛乌司去。”巴威尔这样介绍说。

母亲很喜欢这张画,可是她心想:

“一方面尊敬基督,另一方面却不到教堂里去……”

在那个木匠朋友替他作的书架止,书逐渐地多起来,房间也收拾得令人感到畅快。他对她说话时用“您”,称呼她“妈妈沙”,有时他忽然温柔地对她说:

“嗳,妈妈,我回来迟一些,请您不要担心啊……”

这种态度使她欢喜,从他的话里,她能感到一种认真而又踏实的东西。

但是,她的不安仍是与日俱增。这样经过了一段时间,不安不仅没有消除,反而更加厉害地搅动了她的心,她像是有种非同寻常的预感。偶尔,母亲对儿子觉得不满了。她想:

“别人都那样,而他却像个和尚。他太老成了,这与他的年龄不相称……”

时不时地,她想:

“兴许他结交了什么姑娘了吧?”

然而,和姑娘们在一起玩是要花钱的,可他呢,几乎把所有的工钱都交给了母亲。

就这样,一个礼拜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不知不觉地,两个年头也过去了。这之间的生活充满了茫然的思虑和与日俱增的担忧,日子过得奇妙而沉默。

有一天吃过晚饭后,巴威尔放下了窗帷,坐在一边的角落里,他把洋铁灯挂在头顶的墙壁上面,开始看书。母亲收拾好碗碟,走出厨房,小心翼翼地走近他的身边。他抬起头,疑惑不解地望了望母亲的脸。

“没什么,巴沙!我就是这样!”她匆忙地说着,似乎很难为情地皱着眉头走了出去。但是,她一动也不动地在厨房里立了一会儿,满腹心事地洗净了手之后,又走近他的身边。

“我想问你一句话,”她冷静地说,“你总是看些什么?”

他把书合起来。

“妈妈,请坐下来……”

母亲笨重地和他并排坐了下来。仿佛是在期盼着什么重大事件似的,竖起了耳朵,挺直了胸脯。

巴威尔并不盯着母亲,他低声地令人感到森严可怕地突然说道:

“我在看*书禁**。因为在这些书里有生活的真理告诉我们。所以禁止我们看……这些书都是偷着出版的,如果别人知道了我有这种*书禁**,那我就非坐牢不可。因为我要知道真理,就得让我坐牢。你懂了吗?”

忽然,她觉得唿吸困难起来。她睁大了双眼望着她的儿子,她觉得他好像是另外一个陌生的人。他的声音有些不同了——低沉、有力而响亮。他用手指捻着细柔的唇髭,怪模怪样地抬起眼睛盯着屋子的角落。她替儿子害怕,并且感到可怜。

“你为什么干这种事呢,巴沙?”她说。

他抬转头来,瞅着母亲,低声地回答:

“我要知道真理。”

他的声音很低,却很坚定,眼里放射出执拗的光芒。

母亲心里明白了她的儿子已经永远地献身给一种秘密而又可怕的东西了。在她看来,生活中的一切遭遇是不可避免的,她早已惯于不加思索地顺从,现在,从她充满了痛苦与忧郁的心里,找不出什么可说的话来,她只有静静地哭泣。

“不要哭了。”巴威尔温存地低声说道,但是她却觉得他是和她告别。

“请你想一想,咱们过得是什么日子?妈妈你已经四十岁了——难道过过一天好日子吗?爸爸时常打你——我现在才明白,爸爸是在你身上发泄他的痛苦,他生活中的痛苦。这种痛苦压在他的背上,可爸爸却不知道,这种痛苦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爸爸做了三十年的工,从工厂只有两栋厂房的时候就进厂干活了,现在,都已经有七栋厂房了!”

她听着他的话觉得可怕,但还是贪婪地听着,儿子的眼睛漂亮而明快地放着光芒。他把胸口抵住桌子,靠近他的母亲,直望着她满脸的泪水,第一次说出了他所理解的真理。他用青年人的全部力量,用那种因为有了知识而自豪的、神圣地信仰着知识真理的学生的热情,说出了他明了的一切——他这些话与其说是说给母亲听,倒不如说是想对自身作一番考查。有时候,想不出合适的话,他住了嘴,在自己面前,他看见了那张悲哀的脸,脸上那对饱含泪水的眼睛闪出昏暗的光。

她的眼睛含着恐怖和惶惑。他可怜起母亲来,他重新开始说话,但是这次谈的却是关于母亲自身,关于母亲的生活了。

“妈妈记得有过什么高兴的事吗?”他问。“在过去的生活中,有没有值得妈妈记念的事情呢?”

她听了这些,悲伤地摇着头,同时,在心里感到一种未曾有过的既悲且喜的新鲜情调。这种情调温和地抚慰着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谈她自身,谈她的个人生活呢;这些话在她心里唤起了早已淡忘的不很明朗的思想,轻轻地吹燃了已经熄灭了的对生活茫然不满的感情——这是早年青春的思想和感情。关于人生,她和女伴们曾经聊过,长时间地聊过,很仔细地聊过,但她们大家——连她自己在内——只是埋怨,谁也说不清楚人生为什么如此艰难困苦。但是,现在她的儿子正坐在她的面前,他的眼睛、面孔,乃至他所讲的一切——都在触动自己的心灵,她的心中,充满了对于儿子的自豪,因为儿子能够正确地理解母亲的生活,说出她的苦恼,疼爱她,怜惜她。

做母亲的——向来没人怜惜。静静的顿河

这她是知道的。儿子所说的关于女人生活的一切都是悲伤的,为她所熟知的真实情景。在她胸膛里,无限的感触轻轻地颤动起来。有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爱抚越来越让她温暖。

“那么,你打算怎样呢?”母亲打断了他的话,问道。

“我得学习,然后我再教旁人。我们工人非学习不可。我们必须明白,必须懂得,我们的生活到底为什么这样痛苦。”

他的碧眼——老是认真而严厉的那双眼睛此时竟变得这样柔和,这样亲切——使她很高兴。在她两颊的皱纹里虽然还有眼泪在颤动,但在她的嘴唇止,已经露出了满足而恬淡的笑意。在她心里,为儿子能够把人生的悲苦看得如此清楚透彻而自豪的双重感情,被动摇着,但是另一方面,她还是不能忽略她儿子的青春,还是不能忘却她儿子异于常人的谈话,不能无视儿子决心一个人站起来反抗大家(连她也在内)所习惯了的生活。她很想对他说:

“她孩子!你能干出什么名堂来呢?”

但是她又怕这样会妨碍她对儿子的欣赏,他在她面前突然变得这样聪明……虽说对她有点陌生。

巴威尔看到了他母亲嘴唇上的微笑,脸上专注的神情,以及眼里的爱慕,例以为他已经使她了解了自己的真理,于是,年轻人特有的那种对自己说服力的自豪,提高了他对自己的信心。

他谈得兴奋起来,一会儿微笑,一会儿皱眉,常常从他的话里流露出憎恶的感情。母亲听到这种高谈阔论,惊慌地摇着头,急切地询问儿子:

“真的吗?巴沙。”

“真的!”他断然回答。

他向她谈起了那些想为大家做好事而在民众中间撒播真理种子的人们,可是生活的敌人却因此把这些人当作兽类似的捕捉、监禁、充当苦役……

“我见过这样的人!”他热诚地慨叹道。“他们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这些人物在她心目中引起了恐怖,她又想问他:

“真的吗?”

但是,她没敢问出口,只是呆呆地继续听儿子给她讲那些她所不了解的、教会她儿子想去说一些对他有危险的事情的人们的故事。后来,她终于对他说:

“天快亮了,你睡一会儿吧。”

“好,就睡!”他应着。而后,他向着她弯下身来,轻轻地问道“妈妈了解我吗?”

“了解了!”母亲叹了口气回答道。从她的眼里,又滚出了泪珠儿。她抽咽了一下,又添加上一句话:“你会把自己毁掉的!”

他立起来,在屋里踱来踱去,过了一会儿,说道:

“这样,妈妈,现在你总算知道了我在做些什么事情,到什么地方去,我全对你说了!母亲,假使你爱我,我也请求你不要防碍我……”

“我的宝贝儿子呀!”她叫了出来。“还不如让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他握住了她的手,紧紧地把它攥在自己的两手中。

他充满了热情的有力地叫出来那声“妈妈”,使她非常震惊,而这种握手也是非常新奇的。

“我什么也不妨碍你!”她断断续续地说。“只要你当心自己,千万要当心!”

她其实并不知道要当心什么,她又很忧虑地说道:

“你越来越瘦了……”

她的目光中满含着亲切与温柔,她紧紧地盯住了他高大而匀称的身体,冷静而迅速地说:

“上帝保佑你!我什么也不妨碍你,你只管好好地过你自己喜欢的生活吧。不过,我只求你一件事情:你不要轻易对外人谈起这些事!对外人非提防不可 ——人们都是互相嫉恨!有些人又贪心又妒嫉,他们乐意干坏事。你要是去撕破他们的脸皮,说他们不好——他们就恨你,想着法儿害你!”

儿子站在门口,听着母亲说些难受的话,等她说完之后,他含笑说道:

“人们很坏,那是真的。但自从我知道了世界上有真理以后,人们就变得好了!……”

他又微笑了一下,接着说: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我小时候就害怕生人,长大了,开始憎恨他们,对于一些人,是因为他们的卑劣,对于另一些人,却说不清是为了什么,只有一色的憎恨。但是,到了现在,我对他们有了不同的看法——不知是怜惜他们还是怎么的?什么原因我也不知道——可自从我知道了人们的丑恶并不是全怪他们自己的过错之后,我的心肠就软下来了……”

他仿佛是在倾听他自己的心里话,便沉默起来,过了一会儿,他又若有所思地低声说:

“哦,真理是多么有力量!”

母亲疑视着他,平静地说道: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天啊,你真变得可怕了!”

等他睡熟了之后,母亲轻后轻脚地下了床,悄悄地走到了他的身边。

巴威尔仰身睡着,在白色的枕头上面,很鲜明是显示出他淡黑色的、倔强而严厉面容。

母亲穿着一件衬衣,赤着脚板,用手按住胸口,默默地伫立在他的床边,她的嘴唇无声地歙动着,从她的眼睛里缓缓地流出了一大滴一大滴混浊的眼泪。

他们母子俩又沉默地生活下去,彼此离得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

有一回,是在某个礼拜中的休假日,巴威尔临出门时,对母亲说:

“冖拜六城里有客人来。”

“从城里?”母亲重复了一句,突然哭出声来。

“嗳,为什么?妈妈!”巴威尔不满地询问。

她用围裙擦了擦脸,叹息着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样……”

“是害怕吧?”

“害怕!”她下意识地承认道。

他对着她的脸俯下身来,像他的父亲那样气冲冲地说道:

“要是胆小,我们就会失败的!那些骑在我们头上的人,看见我们害怕,就会变本加厉地威胁我们。”

母亲忧愁地说:

“你不要生气!我哪能不怕呢!我害怕了一辈子了——心里尽是可怕的事。”

他缓和了语气,低声说道:

“妈妈,请原谅我——实在没有别的法子!”

他走了出去。

这三天之中,一想起那些可怕的陌生人要来,她的心就不停上打战。

儿子目前所走的那条路,正是他们指点的。

礼拜六的傍晚,巴威尔从厂里回来,洗了脸,换过衣服,又要出门的当口儿,把目光避开母亲说道:

“客人要是来了,就说我马上就回来。请你不要害怕……”

她无力坐在凳子上。儿子皱着眉头看着她说:

“要么,妈妈……到别的地方去走走吧?”

这句话使她生气了,她否定地摇摇头,说:

“不用。为什么要那样呢?”

这是十一月下旬。白天,在结冻的地上,落了一场细粒的干雪,所以现在可以很清晰地听见走出去的儿子踩雪的声音。很浓的暮色,好像心怀叵测地要窥探什么,不动声色地靠近了窗边。母亲用手按着凳子,望着门口的方向,在那儿等候着……

她好像觉得置身黑暗中,有些身着奇装异服的歹人,弯腰屈背,东张西望,从四面八方偷偷地钻了进来。果不其然,有人已经在房子周围走动了,正用手在墙壁上摸索。

能听见口哨的声音。这娓婉而哀愁的口哨,好像一般细流在寂静的空气里盘桓,它沉思似的在黑暗的旷野上徘徊,仿佛是在寻觅什么,渐渐地走近了。突然,好像在板壁上冲撞了一下,这声音骤然消失在窗下了。

门洞里有脚步声,母亲打了个冷战,紧张地竖起眉毛站起身来。

门开了,起初,屋子里先伸进一个戴大羊皮帽子的头,跟着,慢慢地弓着腰走进一个很高的人来,他伸直了腰板儿,缓缓地举起右手,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用洪亮而有力的声音说:

“晚安!”

母亲默然地鞠了个躬。

“巴威尔不在家吗?”

那个人从容地脱下毛皮外套,抬起一只脚来,用帽子撞去了长筒靴子上面的雪,接着又把另一只脚上的雪掸去,把帽子仍到角落里,迈开两条长腿,一摆一摆地走进房来。走到椅子旁边,朝着椅子看了一眼,像是估量一下这把椅子是否牢靠,最后,坐了下来。用手掩着嘴巴,打了一个哈欠。他的圆脑袋,剪得光光的,两颊也剃得精光,长长的唇髭往下垂着。那大而突鼓的灰色眼睛,朝屋子四下望了一望,然后把一条腿落到另一条腿上,在椅子上面摇晃着,问道:

“这间房子是你自己的,还是向人家租的?”

母亲坐在他对面,回答说:

“是租的。”

“房子并不怎么好。”他批评了一句。白痴

“巴沙马上就回来,请你等他一会儿。”母亲安静地说。

“我是在等他呢。”那个高大的男人镇定地回答。

他的镇定的态度、柔和的言谈和单纯的容貌,使她觉得安心他坦白诚恳地望着她,在他清澈的眸子里流露出愉快的火花。在他那修长的两腿、耸肩屈背、瘦骨嶙峋的身体里面,似乎有些什么好笑而又使人喜爱的地方。他穿着蓝色的衬衣和黑色的裤子,裤角塞进长筒靴里。

她想问他叫什么名字,从什么地方来,是不是很早就认识她的儿子,但是,他忽然摇动了一下身子,先开口问她了:

“妈妈!你额上的伤疤,是谁打的?”

他眼里含着明朗的微笑,亲切的探问着。但这个问题却使她气恼。她紧闭着嘴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冷淡而又不失礼的口气反问道:

“我的老天,这种事情与你有什么关系?”

他把身子朝她倾斜过来。

“不要生气,干吗要生气呢,因为我的养母也和你一样,头上有这么一个疤,所以我才这样问的。你听我说,她是被同居的靴匠用楦头打破的。她是洗衣女人,他是个靴匠。她——在我已经做了她养子之后——不知在什么地方碰到了这样一个酒鬼,真是她天大的不幸。他常常打她,真的!我吓得肉皮儿几乎要裂开了……”

由于他的直率,母亲觉着好像完完全全解除了戒备,她心想,巴威尔会因为她这样不客气地回答这个怪人而对她生气的——她歉意地微笑了一下,说:

“我并没有生气,不过你问得太突然了……这是我去世的男人留给我的礼物……你不是鞑靼人吗?”

他把腿不伸,咧开了大嘴笑起来,笑得差不多要把耳朵扯到后脑勺上去了。然后又认真地说:

“暂时还不是。”

“听你的口音好像不是俄国人,”母亲领会了他的诙谐,微笑着解释道。

“这种口音要比俄国人的好听些吧!”客人愉快地点点头,说道:“我是霍霍尔,出生在卡涅夫城。”

“来这住了很久了吗?”

“在城里住了一年了,一个月前,才进了你们这儿的工厂。在这认识了许多人,——你儿子和别人。在这里——打算暂时住一段。”他揪着胡子这样说道。

母亲对他喜爱起来,因为他赞美了自己的儿子,便想酬谢他一下,于是她说:

“喝杯茶吧?”

“怎么,先请我一个人吗?”他耸着肩膀回话。“等大家都来了,您再请客……”

这句话又使她重新想起了方才的恐怖。

“但愿大都和他一样!”她热切地这样希望着。

门洞里又传来了脚步声,门被很快地推开了。母亲又站起身来。但是,叫她着实吃了一惊,走进来的原来是一个个头不高、长着一副乡下姑娘的单纯面孔、留着一根亚麻色粗辫子的姑娘。她低声问道:

“我迟到了吧?”

“哪里,不迟!”霍霍尔望着房外回答。“走来的?”

“当然。您是巴威尔·米哈依洛维奇的母亲吗?您好!我叫娜塔莎……”

“父名呢?”母亲问。

“华西里也夫娜。你呢?”

彼拉盖雅·尼洛夫娜。”

“好,我们认识了……”

“嗳!”母亲微叹似的应了一声,含着微笑望着这个姑娘。

霍霍尔帮她脱下外套,问她:

“冷吗?”

“郊外很冷!风大……”

她的声音圆润而晨晰,嘴巴很小,有点鼓起,她周身滚圆而且健康。脱了外套,她立刻用她那双被寒风吹红了的小手用力地磨擦绯红的脸颊。长稠皮靴的后跟很响地踏着地板,急急地走进屋晨来。

“连套鞋都不穿!”这个念头在母亲心里一闪而过。

“是啊!”姑娘颤抖着,拖长了声音说。“冻僵了,哦!”

“我马上就烧茶炉去!”母亲快步走向厨房。“一会儿就来……”

她觉得这个姑娘她早就认识,好像早就对她怀着一种母亲般的善良而怜惜的爱,她不断的含着微笑,倾听着房间里面的谈话。

“你为什么这么烦闷,那霍德卡?”那姑娘问道。

“唉,——是这样。霍霍尔低声作答。“这位妈妈的眼睛好看得很,我想,我的母亲大概也有这样的眼睛。我常常想起母亲,我老觉着,她或许还活着。”

“你不是说她已经死了吗?”

“那是我的养母。我现在是说我的亲生的母亲。我觉得她是在基辅的什么地方讨饭,喝醉了酒的时候,就被警察打耳光。”

“唉,怪可怜的!”母亲独自想道,叹了口气。

娜塔莎低声地、快速而热烈地不知说了些什么。就又传来了霍霍尔洪亮的声音。

“嗨,你还年轻,朋友,苦酒喝得还不够多!生儿育女固然不容易,但都人学好却格外困难……”

“呵,真有两下!”母亲在心里叫了一声,她禁不住想和霍霍尔说些亲切的话。但是,这当口儿门被缓缓地推开了。尼古拉·维索夫希诃夫走了进来,他是老贼达尼拉的儿子,是这个工人区里有名的孤僻的人,他老是阴沉着脸,避开一切人,因此人们都讥笑他。

母亲吃惊地问他:

“你来干什么,尼古拉?”

他用那双大手擦了擦颧骨突出的麻脸,也不寒喧,就闷声闷气地问道:

“巴威尔在家吗?”

“不在家。”

他朝房间里看了一眼,一边往里走,一边说:

“晚安,朋友们……”

“他也是?”母亲带着敌意怀疑着,当她看见娜塔莎亲切而高兴地向他伸过手去的时候,觉得十分奇怪而惊讶。

此后,又来了两个差不多还是孩子的少年。其中一个名叫菲奥多尔的,母亲认得他是老工人西佐夫的外甥,是一个尖脸盘、高额头、卷头发的少年。另外一个头发梳得很光,样子非常朴实,他虽然不是母亲的熟人,但也不是可怕的人物。最后巴威尔回来了,和他一起,又来了两个年轻的男人。她都认识他们,两个都是工厂里的工人。

儿子对她和蔼地说:日瓦戈医生

“茶炉已经生好了?那真得谢谢你了。”

“要买点酒来吗?”她建议道。她不知应该怎么向他酬谢那种她尚未理解的事。

“不,这倒不必!”巴威尔面带微笑亲热地告诉她。

她豁然感到,儿子故意夸大了*会集**的危险,是为了要捉弄她。

“这些就是危险人物吗?”她偷偷地问他。

“就是。”巴威尔走进房间,一边回答母亲。

“你这个人啊!……”她用一种亲切的感叹送走他,心里宽恕地想道:“还是孩子呢!”

茶炉烧开了,母亲把它搬进屋来。客人们转着桌子紧紧地坐成一圈,只有娜塔莎一个,手里拿本小书,坐在一角的灯下。

“为了要知道人们的生活为什么这样坏……”娜塔莎说。

“还有,为什么他们本人也不好,”霍霍尔插嘴说。

“……我们应该先看看,他们开始是如何过活的……”

“应该看看,亲爱的,应该看看!”母亲一边沏茶,一面独自说话。

大家静了下来。

“妈妈!你怎么啦?”巴威尔皱着眉头询问。

“我?”她向大家扫视了一下,知道大家都在看她,她不好意思地辩解道:

“我,不自觉地说出口了,就一句——你们应该看看!”

娜塔莎笑了,巴威尔也咧开嘴笑了,霍霍尔说:

“谢谢,妈妈,谢谢你的茶!”

“没有喝,就谢谢?”母亲说着,又望着儿子问道:

“我在这儿不碍事吧?”

娜塔莎回答说:

“你是主人,怎会碍客人的事呢?”

“于是就又像小孩似的可怜巴巴地央求道:

“嗳,快给我点茶吧,冷得我全身发抖,腿都冻僵了。”

“就来,就来,”母亲匆匆地答应着。老人与海

喝干了茶,娜塔莎大声地透了口气,把辫子甩到背后,开始朗读那本黄皮带图画的小书。

母亲很小心地不叫茶杯发出声响,一边倒茶,一边听那姑娘流畅的念书声。非常清朗的声音。和茶炉的细小而沉稳的歌声合在一起,在房间里,食肉寝皮的野蛮人的故事,恰似一条美丽的丝带在蜿动着。她所读的,和童话是一样的东西,母亲几次朝儿子望望,都想问他在这种历史里面究竟有什么可禁止的呢?但是过了一会儿,她听这故事听得疲倦了,便开始悄悄地观察这些客人,而且不让他们发觉。

巴威尔和娜塔莎并肩坐着;他比谁都长得好看。娜塔莎低低地俯在书上,时不时用手撩开那滑到两旁太阳穴上的头发。她常常地抬起头来,她那和善的眼睛望着听众,压低嗓音,不看书本,说出一些个人的意见。

霍霍尔把宽大的胸脯靠在桌子角上,斜着眼睛在观看自己那揪得下垂的胡须。

级索夫希诃夫将手掌支着膝盖,像木头人一般笔直地坐在椅子上,他那张嘴唇很薄眉毛稀少的麻脸,像一副假面具似的一动不动。他那眨也不眨的细眼,顽固地盯着映在那个发光的铜茶炉上的自己的影子。他的唿吸似乎都停止了。

小小的菲佳听着朗读,无声地歙动着双唇,仿若是把书里的话在心里又重复一遍。他的朋友把臂肘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支住腮帮,弯着身子,沉思地微笑着。

和巴威尔同来的,有一个是红锴卷发,长着一双快活蓝眼睛的小伙子,他大概是想找空儿说点什么,所以不安地在那里动弹着;另外那个浅色头发剪得很短的,用手摸挲着头,在那注视着地板,看不见他的脸。

房间里使人觉得特别舒服。母亲感受到一种她从来不曾经验过的特别空气,在娜塔莎那如同流水一般的念书声里,她想起了年轻时热闹的晚会,老是发散着腐臭的酒气的年轻人的粗暴言语,以及那些人所讲的无聊的笑话。她一想起这些,一种可怜自己的痛苦感,就隐隐地激动着她的心。

她想起了死去的丈夫那时的求婚。

在一个晚会上,他在黑压压的门洞里抓住了她,用整个身子把她靠在墙上,闷声闷气发发怒般地问着:

“可以做我的老婆吗?”

她觉得疼痛而且屈辱,但是他用力地揉搓她的胸乳,粗暴地喘息着,把他湿热的气息吹到她的脸上。她在他的胳膊里挣扎着,最后终于挣脱到一边。

“哪里跑!”他怒斥道。“喂,不回答吗?”

羞耻和屈辱,窒塞了她的唿吸,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有人打开了门洞的门,他不慌不忙地把她放了。

“礼拜天派媒人来……”

母亲深深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我要知道的,不是人类曾经怎样生活过,而是人类现在应该怎样生活!”屋子里响起了维索夫希诃夫的不满的声音。

“对啦!”红发少年站起身来,表示赞同。

“我不同意!”菲佳喊道。

争论爆发了,话头就恰似篝火的火舌一样闪烁着。他们在喊些什么,母亲全然不知。每个人的脸上,都闪出兴奋的红光。但是谁也没有生气,在他们的话里,也没有那些她听惯了的激昂的言词。

“在姑娘面前受拘束!”她这样估计。

她喜欢娜塔莎那副认真的模样,她仔细地观察所有的人,就好像这群小伙子是她的孩子似的。

“等一等,朋友们!”娜塔莎突然说,于是大家伙都静默下来瞅着她。

“主张我们什么都得知道,无疑那是对的。我们应该在我们身上燃烧起理性的光辉,使愚味无知的人们可以看见我们。对于一切问题,我们都应该有一个公正而确实的回答。必须知道一切真理。和一切的虚伪……”

霍霍尔一边听,一边合着她的话音,摇着头打着拍子。维索夫希诃夫,红发少年,和巴威尔同来的那个工人,这三个人是紧紧地站在一边的,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不大喜欢他们。

娜塔莎说完之后,巴威尔站起身来,安静地说:

“我们单是希望能够吃饱肚子吗?不!”他坚决地望着他们三个,自问自答道。“我们应该使那些骑在我们头上想蒙住我们眼睛的家伙知道,我们对一切都要看得一清二楚,我们并不是瞎子,不是动物,不是仅仅要吃饱肚子,我们希望过人的生活!——我们应该让敌人看到,他们强加于我们身上的苦刑一般的生活,一点也不能妨碍我们和他们一样聪明,而且还要超过他们!……”

母亲听着他的话,心里颤动起自豪感——确实说得有道理!

“吃饱的人多,正直的人少。”霍霍尔说。“我们应该从这种腐朽的生活沼泽朝着未来的真理王国架起一座桥梁。这才是我们的任务,朋友们!”

“斗争的时刻已经到了,再没有时间先把两手治好了!”维索夫希认可夫嗡声嗡气地反驳。

他们散会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维索夫希认可夫和红发少年两个先走,——这又让母亲觉得不快。

“为什么这么着急!”母亲一边冷淡地鞠躬,一边这样寻思着。

“你送我吗?那霍德卡?娜塔莎问。

“当然要送!”霍霍尔回答。

娜塔莎在厨房里面穿外套的时候,母亲对她说:

“都什么时节了,还穿这么薄的袜子!——要是你愿意,我给你打一双羊毛的,好吗?”

“谢谢了!彼拉盖雅·尼洛夫娜!羊毛袜子扎脚!”娜塔莎笑着回答。

“不,我给你打一双不扎脚的!”符拉索娃说。

娜塔莎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她,这样凝视使她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请原谅我的冒昧,我是出于真心的!”母亲低声说。

“啊,你真是好人!”娜塔莎很快地握了握母亲的手,也同样低声回答。

“晚安,妈妈!”霍霍尔望着她的眼睛说,他弯下身子,跟着娜塔莎走进门洞里。

母亲望着儿子——他站在房门边微笑着。

“你在笑什么?”母亲很不自在地问。

“哦,我很高兴!”

“做娘的虽然又老又笨,可是要是好事我也懂得!”母亲面带慢色地嗔道。

“那就很好啦!”他搭话说。“请睡吧,时候已经不早了。”

“这就去睡!”

她绕着桌子忙活着,收拾了茶具,心里感到满足,甚至是由于畅快,身上出了一层汗,——她很高兴。因为一切都这样顺利地、平安地结束了。

“你做了一件大好事,巴沙!”她说。“霍霍尔非常可爱!

还有那个姑娘——呵,她真聪明!她是干什么的?”

“小学教师!”巴威尔在房间里踱着步,简短地回答着。

“当了先生,——还这么穷!穿得真糟,——衣服全破了!这样很容易患伤风感冒。她的父母在哪里?”

“在莫斯科!”巴威尔说着,走到母亲对面站住,严肃地压低声音说:

“告诉你吧:她的父亲是个老板,做钢铁生意的,有好几所房子。因为她走了这条路,就被她父亲赶了出来。她可是在不愁吃穿的家庭里长大的,从小矫生惯养,要什么有什么,但是现在啊,她得在夜里走七俄里,……独自一个人……”

这倒叫母亲大吃一惊。她站在屋子中央,惊奇地耸动着眉毛,毫不作声地望着儿子。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追问:

“回到城里去?”

“回到城里去。”

“唉呀!不害怕吗?”

“她就是不害怕!”巴威尔苦笑了一声。

“为什么要这样?留她在这里过夜,——和我睡在一起就行了!”

“那不方便!明天早上这儿的人会看见她,这对我们没什么必要。”

母亲思索着朝窗外望了一下,低声问儿子:

“巴沙!我真弄不明白,有什么危险和值得禁止的呢?不是一点坏处都没有吗?”

母亲对此感到不解。她很想从儿子嘴里得到明白的答复。

他静静地望着她的眼睛,断然地回答道:

“坏处是没有。但是,在我们大伙前面,却有监牢在那儿等着。妈妈,你应当预先知道会有这样的事……”

她的两手战栗起来,她压低了声音说:

“也许……老天会保佑,总有法子可以避免的吧?……”

“决不会有的!”儿子亲切地说。“我不会哄骗你,没法避免!”

他面带微笑。罪与罚

“请休息吧,够累的了。晚安!”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走近窗前,站在那望着街上。窗外又冷又黑。天空刮着风,从沉睡的小屋顶上吹下雪来,打在玻璃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急切地细语,然后落到地上,卷起一团团干燥的白雪顺着街直滚。

“耶稣基督,可怜可怜我们吧!”母亲悄声低语。

在心田里,眼泪在沸腾,对于儿子那样镇静地、自信地说出的不幸的期待,觉得好像飞蛾一般,盲目地、可怜地在那里颤动。在她眼前,出现了一片平坦的白雪旷野。混着雪粉的白风,发出刺骨而尖厉的嚎叫,狂奔着,来回窜腾着。在雪野之中,只有一个青年姑娘的黑小的身影,拽曳般地在那移动。冷风绊缠她的脚,鼓起了她的裙子,冷得刺人的雪片,纷纷掷在她的脸上。行进非常困难,她的小脚陷进雪里,又寒冷又可怖。她的身体微微向前,——恰如昏暗的原野上面的一棵被秋风勐烈地吹打着的小草。她的右边,沼泽之上,森林如黑墙一样站在那里,光秃细长的白桦和白杨凄凉地摆动着。在遥远的前方,茫然地闪跳着城里的灯火。

“上帝啊!可怜可怜她吧!”由于恐怖母亲颤抖了一下,悄悄自语自语。

是子如同珠似的,一天跟着一天滑过去,串成礼拜,再串成月。每逢礼拜六,大家伙都在巴威尔家里聚会。每个聚会都像一道坡度很平的长梯子上的一个阶梯,——阶梯一步一步地令人向上,引导着他们到一个遥远的地方。

又加入了一些新的朋友,符拉索夫的小屋渐渐地觉得狭窄而且气闷起来。

娜塔莎也常来,她虽然又冷又累,但总是活活泼泼地有不尽的欢乐。母亲替她织了袜子,并亲自替她穿在那双小小的脚上。娜塔开始一直笑着,但过了一会儿,忽然沉静下来,她思索了片刻,低声说道:

“我有个保姆,——也是特别慈善的女人!多么奇怪,彼拉盖雅·尼洛夫娜,工人们虽过着这样困苦和被压迫的日子,可他们却更富有人情味,更善良,比那有钱的人!”

她把手挥,指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哦,您真上个苦命人!”符拉索娃说。“失去了父母,失去了一切,”她有点词不达意,说不出想说的话来,她望着娜塔莎的脸,心里有一种要对她感恩的心情,她叹了一口气,忽然沉默下来。母亲坐在娜塔莎面前的地板上,那姑娘低头沉思面含微笑。

“失去了父母?”娜塔莎重复了一遍。“这是一点都不要紧的。我父亲是一个粗野的人,哥哥也一样。而且都是酒鬼。姐姐——是一个不幸的女人……她嫁给了一个比她年纪大得多的人……那是个非常有钱、却无聊而贪心的家伙。母亲——真可怜!她和你一样是个老实人。像小才鼠一般的瘦小,而且跑得也是那么快,见了什么人都害怕,偶尔,我很想见见我的母亲呢……”

“啊哟,你真够可怜的!”母亲悲哀地摇着头说。

姑娘忽然抬起头来,似乎要驱除什么似的伸出手来。

“哦,不!我常常感到这样高兴,这样幸福!”

她的脸色苍白,蓝色的眼睛明亮地闪动着光辉。她把两手放在母亲的肩上,用低沉而生动的声调说:

“要是你知道……要是你了解,我们在做着何等伟大的事情,那该多好啊!……”

一种亲切羡慕的感情,触动了符拉索娃的心。她从地板上站起身来,悲伤地说:

“在这个上头,我太老了,又大字不识半个……”

巴威尔的论说越来越多,争辩也愈来愈强烈,——人也瘦多了。母亲觉得,当他和娜塔莎谈话,或者盯着她的时候,他的尖锐的目光立时就变得柔和了,声音也亲切起来。甚至他整个人都变得单纯了。

“上帝保佑他!”母亲想着。暗自微笑着。麦田里的守望者

每次*会集**上,一到争论激烈而狂热的时候,霍霍尔总是站起身来,像钟摆一样地摇着身子拿洪亮的嗓音说些单纯而温和的话,于是大家都为之更镇静、更严肃起来。维索夫希诃夫总是非常阴郁,似乎是在催促大家到什么地方去,他和那个名叫萨莫依洛夫的红发少年,总是抢先开始争论,那个圆脑袋、头发白得像用刷子粉刷过的伊凡·蒲金常常对他们两个表示同意。头发光滑而漂亮的雅考夫·索莫夫——说起话来低沉而严肃,他不常参加辩论,他跟额角很宽的菲佳·马琴,每逢辩论的时候都是站在霍霍尔和巴威尔的一边。

娜塔莎不来的时候,往往由尼古拉·伊凡诺维奇代替她从城里来参加*会集**。他戴着眼镜,个子短小,留着亚麻色的胡子,不知他是远方哪一省的人,说起话来总带着一种“噢”“噢”的特别口音。他整个人都有点外地人的味道。他总是说最简单的事儿——家庭的生活、小孩子、生意、警察、面包和肉类的价格等等,凡是与居家过日子有关的他都谈论。就在这繁复的事情里,他能发现许多的虚伤、混乱、愚蠢,或者非常滑稽而且明明对人们不利的地方。

在母亲眼里,他好像来自遥远的别的什么国度,在他的国度里,一切都是正直的,一切都是安逸的。但是到了此地,一切都和他不对劲儿,他不习惯这种生活,不以为这种生活是必不可少的,也就不喜欢它。它在他心里激起一种希望根据自己的意志改造一切的沉着执拗的愿望。

他的脸色有点发黄,眼睛周围布满了细密而发亮的皱纹。他的话音颇低,手却总是热乎乎的。他和符拉索娃打招唿的时候,总是拿他有力的大手,裹住她的整个手掌。每每这样的握手之后,母亲总感到些许轻松与安心。

此外,从城里前来参加*会集**的还一些人,来得最勤的,是个在清瘦白皙的脸庞上生着一双大眼睛的、身材苗条的姑娘。她的名字叫莎馨卡。她的言行举止都很男人。她通常总是生气地锁着一对浓黑的眉毛,每当说话的时候,那有笔直的鼻梁的鼻孔,总是不停地鼓动着。

莎馨卡最先高昂地说:

“我们是社会主义者……”

当母亲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就立时盯住这个姑娘,并怀着无名的恐惧。她曾听说社会主义者刺死了沙皇。那是在她年轻时发生的事件;当时大家都说,因为沙皇解放了农奴,地主们要向沙皇复仇。他们立誓非杀了沙皇才剃头。因此,人们称他们为社会主义者。但是此时此刻她真为明白为什么她儿子和儿子的朋友们也是社会主义者了。

散会之后,母亲问巴威尔。

“巴甫鲁沙,你当真是社会主义者吗?”

“是的!”他站在她面前,照例用明快而果决的口气说话。

“为什么问为这个?”

母亲叹了口气,垂下眼睑问道:

“当真?巴甫鲁沙?他们不是反抗沙皇,还杀死了一个沙皇吗?”

巴威尔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用手摸着腮帮,微笑着说:

“我们不需要这样做。”

他用柔和而又严肃的声调,给她讲了许久。

她望着他的脸庞,心里琢磨:

“这孩子是不会做坏事的!——他是不会的!”

但是到了后来,这个可怕的名词用得更多了,自然它的锋芒也就渐渐地磨平了,最终这个词和数十个别的她不懂的名词一样,听得熟惯了。然而她对于莎馨卡还是有点不大喜欢,每在她来了之后,母亲总觉得有点不安,不自在……

有一次,她心怀不满地噘着嘴对霍霍尔说:

“莎馨卡怎么那样厉害!老是下命令——你们应当这样,你们应当那样……”

霍霍尔朗声大笑。

“说得对,妈妈!你的眼力真不错!巴威尔,你以为怎样?”

他又向母亲挤了挤眼,眼神中含着嘲笑,说道:

“贵族嘛!”

巴威尔郑重地说:

“她是个好人!”

“这话说得对!”霍霍尔证明说。“她就是不明白她自己应当那样做,而我们是愿意而且那样做的!”

他们又开始争论起母亲所不理解的事情。

母亲又发现莎馨卡对她的儿子态度严厉,甚至时而训斥他。巴威尔只是含笑不语,他的双眼中闪出和以前对待娜塔莎一样的温和的光芒,他目不转睛地瞅着这个姑娘。这也使母亲觉得不快。

有地,突然有一种使他们所有的人一起雀跃欢喜的感情,这叫母亲吃惊不已。这种情形大多发生在他们念读外国工人新闻的晚上。每当这时,大家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喜悦的光辉,大家都变得很古怪,像孩童一般幸福,发出欢快爽朗的笑声,互相亲热地拍打着肩膀。

“德国的朋友们真是好样的!”不知是谁仿佛被欢乐陶醉了一般地嚷了起来。

“意大利工人阶级万岁!”又有一次,大家异口同声地叫出声来。

他们这唿喊声传播遥远的地方,传播给他们所不认识的、连语言也不相同的同志们,可是他们又好像深切地相信,那些未知的友人一定能够听见他们和理解他们的欢乐。

霍霍尔两眼放光,心里比谁都爱意荡漾,他说道:

“我们应该写封信给他们!让他们知道知道在俄国也有和他们信奉同一种宗教、抱着同一目的、正在为他们的胜利而欢喜的朋友!”

于是,大家梦幻似的面带微笑,长久地谈论法国人、英国人、瑞典人的事情,像谈论他们所尊敬的,为他们的欢乐而欢乐的,同情他们的不幸的自己的友人、自己的知心人一样。

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产生了全世界工人阶级在精神上亲密的感情。这种感情把所有的人融成一条心,它也感动了母亲;她虽然不了解这种感情,但是这种感情却用一种欢乐、青春、醉人和充满了希望的力量使她直起腰来。

“你们真行!”有一次母亲对霍霍尔说。“什么人都是你的同志——不论是亚美尼亚人,犹太人,奥地利人,——你们为所有的人欢喜,为所有的人悲痛!”

“为所有的人!妈妈!所有的人!”霍霍尔叫着,“在我们看来,没有所谓的国家,也没有所谓的种族,只有朋友和敌人!一切工人都是我们的朋友,一切的财主、一切政府——都是我们的敌人。当你用善良的眼睛看看世界,当你知道我们工人如何之多,如何之强大的时候——你的心就充满了欢喜。像过一个大节日一样!妈妈,不论是法国人、德国人,当他们这样地看人生的时候,他们也会有同感,意大利人也是同样欣喜。我们大家都是一个母亲的孩子,——都是‘世界各国的工人友爱团结’这一种不可战胜的思想的孩子。这种思想使我们感到温暖,它是天空上正义的太阳,而这个天空,就是工人们的心,不论是谁,不论他干什么,只要是一个社会主义者——我们就是精神上的兄弟,现在是这样,从前是这样,将来永远也是这样。”

这种孩子般的却很巩固的信念,愈来愈频繁地出现在他们中间,这种信念的力量渐渐提高,渐渐成长起来。

当母亲看到这种信念时候,不由自主地感到世界上确实有一种和她所看见的太阳一般伟大而光亮的东西。

他们常常唱歌。高声快乐地唱着那简单的众所周知的歌,但也有时,他们唱些调子不寻常而且节奏奇妙令人不快的新歌。唱这种歌的时候总是低声,严肃,好像唱赞美歌似的。唱歌者时而脸色苍白,时而情绪高涨,在那种响亮的词句里面,使人感到一种壮大的力量。

尤其是有一首新歌撼动了她的心灵。

在这首歌里,听不见那种遭到凌辱而独自在悲哀冷凝的黑暗小路上徘徊的灵魂的沉痛之声,听不见被穷困折磨、饱受恐吓、没有个性的、灰色灵魂的*吟呻**。在这首歌里,也没有漠然地渴望自由的力量的忧愁的悲叹,也没有不分善恶一概加以破坏的那种激愤的挑战的唿声!在这首歌里,完全没有只会破坏一切而无力从事建造的那种复仇和屈辱的盲目的感情,——在这首歌里,一点都听不出古老的奴隶世界的遗物。

这首歌歌词的激昂和调子的严肃,使母亲不大喜欢,但是在这些词句和声词后面,好像有一种更大的东西,它以自己的力量压倒了词句和声调,使她的心预感到一种思想所不能捉摸的伟大的东西。这个伟大的东西,她从年轻人的面目表情和眼色中看出来。她从他们的心里感觉得到,她被这首大过歌词和声调所容纳的歌曲中的力量所征服,每逢听到这首歌的时候,她总是比听别的更专注,比听别的更感动。

唱这首歌的时候,声音总比唱别的要低,但是它的力量,却比任何歌曲都要强烈,它好像三月里的空气——即将到来的春天的第一日的空气,拥抱着一切的人们。

“现在应当是我们到街上唱歌的时候了!”维索夫希诃夫阴郁地说。

当他的父亲又因为偷人家的东西而被抓进监牢去的时候,尼古拉向他的朋友们平静地说:

“现在可以到我的家里去开会了……”

几乎每天下了工后,都有朋友到巴威尔家里来。他们忙得顾不上洗脸,就坐在那看书,或者从书里抄录些什么。吃饭喝茶手里也不离开书本。母亲觉得他们的话变得更加难懂了。

“我们需要有一份报纸!”巴威尔时常这么念叨。

生活变得匆匆忙忙,变得狂热起来。人们更加迅速地从这本书移到那本书——好像密蜂从这朵花飞到那朵花一般。

“人们在议论我们呢!”有一次维索夫希诃夫说。“我们不久就会遭殃了!”

“鹌鹑本是被网捕住的!”霍霍尔说。马丁·伊登

母亲越来越喜欢霍霍尔。当他叫”妈妈”的时候,好似有一只婴孩的嫩手在她的面颊上抚摸。每逢礼拜日,假若巴威尔不得闲,他就替他噼噼柴。有一回,他背来一那个木板,抄起斧头,麻利而熟练地替他们改换了大门口那架已经腐烂的台级。又有一次,人一知鬼不觉地为他们修好了坍塌的围墙。他总是一面做活,一面吹口哨,他吹得非常好听,但是有一丝悲凉。

一次,母亲对儿子说:

“叫霍霍尔搬到咱们家来住不好吗?你们两个在一起方便些——省得你找我,我找你的。”

“你为什么给自己添麻烦呢?”巴威尔耸着肩膀说。

“嗳呀,都麻烦了一辈子了,不清楚是为了什么,为好人麻烦,那是应该的!”

“你乐意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儿子回答着。“如果他真的搬来了,我是很高兴的……”

于是,霍霍尔搬了过来。

这座工人区尽头的小屋,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四周已经有许多怀疑的眼光向这里张望了。各式各样的谣言的翅膀,不安分地在房子的上空拍打着,——人们努力地想要发现并轰出隐藏在这所山谷上的房屋里东西。每天晚上,总有不三不四的人朝窗子里窥探,有时还敲一敲窗子,然后匆忙而逃之夭夭。

有一次,小酒馆的主人别贡佐夫在半路上叫住了符拉索娃。他是一个仪表堂堂的小老头,在松驰而发红的脖颈上经常围着一块黑色的三角丝巾,上身穿了一件很厚的紫色天鹅绒背心。在油光发亮的尖鼻子上,架着一副玳瑁框的眼镜,因此人们都叫他“箍眼儿”。

他把符拉索娃叫住,一古脑儿地,根本不等对方搭话就用讨厌而干燥的声音说:

“彼拉盖雅·尼洛夫娜,身体好吗?令郎呢?还没有替他娶亲吗?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正是结婚的好时候,媳妇娶得越早——做父母的也就越早省心。有了家室的人,身心就特别安全,男人在家里,就像早加了酸醋的香蕈!要是我,老早就为他娶亲了。如今这年头,对谁的生活,非严厉地监督不可,人人都自我主张。说起思想,真是五花八门,可做起事来,却该挨骂。年纪轻轻的,礼拜也不去做,从来不去公共场所,鬼鬼崇崇地聚在角落里——嘀嘀咕咕。为什么要交头接耳呢?请问!为什么要避开大家?在大庭广众之前——比如在酒店里——不敢说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是秘密!——那只有我们神圣的基督教会里才可以容许的,那些在角角落落里搞的秘密,——都是因为冲昏了头脑!好,祝您身体健康!”

他怪模怪样地弯起手来脱了帽子,在空中一挥,拔腿就走,把母亲弄得莫名其妙不知如何是好。

符拉索娃的邻居,铁匠的寡妇,现在在工厂门口摆食物摊的玛丽亚·考尔松诺女士,在市场里碰到母亲的时候,也是同样地说:

“彼拉盖雅!当心你的儿子!”

“当心什么?”母亲问。

“外面有闲话呢,”玛丽亚神秘兮兮地说:“不好啊,我的妈妈呀!人家都说你儿子组织了一个鞭身教一样的团体!据说这叫做结*党**,要像鞭身教徒那样相互鞭打……”

“够啦,玛丽亚,少胡扯吧!”

“胡扯的人不一定撒谎,不胡扯的人也不一定不撒谎!”女商人回驳道。

母亲把这些话全告诉了儿子,他一声不响地耸了耸肩膀,霍霍尔却发出了洪亮而柔和的大笑。

“姑娘们也在生我们的气呢!”她说。“不论在哪个姑娘看来,你们都是好对象,洒也不喝,又会干活,但是你们却理都不理她们!她们在说,你们这里有些城里的品行不良的姑娘……”

“难怪她们!”巴威尔厌恶地皱起额头,感叹了一声。第二十二条军规

“沼地总是臭的!”霍霍尔叹息着说。“那么,妈妈,你开导开导那些傻丫头,讲讲结婚是怎么回事,叫她们不要着急去折断自己的骨头……”

“哎呀,我的老天!”母亲说。“她们也知道痛苦,她们也明白,但是除了结婚之外,叫她们到哪儿去呢?”

她们还是不算明白,要不然早就找见道路了!”巴威尔发表自己的见解。

母亲看了看他那严肃的脸。

“那么,你们去教导她们不是很好吗?挑几个聪明一点的来咱们家……”

“那不方便!”儿子淡淡地答话。

“试试看怎样?霍霍尔问。

巴威尔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

“开始是成对地散步,然后是有些人结了婚,结果就是这样!”

母亲独自陷入沉思。巴威尔那种僧侣一般的冷峻,使她觉得不安。她看见年纪大一点的朋友——譬如霍霍尔——都听从他的劝告,但是她觉得,大家虽然都怕他,但都不喜欢他的那种刻板。

有一次,她已经躺下睡觉的时候,儿子和霍霍尔还在读书,隔着一层薄薄板墙,她听见他们在低声谈话。

“我喜欢娜塔莎,你知道吗?”霍霍尔突如其来地低声慨叹。

“我知道!”过了一会儿,巴威尔回答他。

可以听见,霍霍尔慢慢地站起身来,开始在房屋里踱步,他的光脚板把地板踩出声响。又传来宁静的忧郁的口哨声。过了一会儿,再次听见他那低沉的话音。

“她可知道?”

巴威尔沉默着。

“你以为怎样?霍霍尔压低了声音问。

“她是知道的。”巴威尔回答,“所以她才乐意到我们这来讲课……”

霍霍尔重重地在地板上踱着。屋子里重新回荡着他的口哨声。过了片刻,他问:

“假使我告诉她……”

告诉什么?”

“什么?那就是我……”霍霍尔悄声回答着。

“为什么呢?”巴威尔打断了他的话。

母亲能听见霍霍尔陡然站定了,觉得他好像在那里微笑呢。

“对啦,我这样想,如果我爱上一个姑娘,那我就得向她明说,否则半点结果也不会有!”

巴威尔很响地合上了书。可以听见他的提问:

“不过你能期待得到什么结果呢?”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啊?”霍霍尔问。

“安德烈,你得把你所期待的事情好好想一想。”巴威尔慢悠悠地说。?就算她也在爱你,——这我不敢肯定,——就假设是这样吧!那么你们两个结了婚。这种结合确实有趣——知识姑娘和一个工人!于是生了孩子,到那时候,你只得一个人做工……而且,要干许多的活。你们的日子,就会变成只为一块面包、只为了孩子,只为了住宅而过活;在事业上——再没有你们的份了,两个人一块都守了!”

于是变得静寂无声过了片刻,又听见巴威尔似乎比先前柔和的声音了。

“这些念头,你最好全部放弃,安德烈。别使她觉得为难……”

安谧的夜。挂钟的钟摆清楚地摆出每秒的声音。

霍霍尔说:

“心一半是在爱,一半是在恨,这算是心吗?嗳!”

书页发出嚓嚓的声响——准是巴威尔又重新读书了。

母亲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一下都不敢动弹。她觉得霍霍尔怪可怜的。她想为他哭一场,但是她更可怜自己的孩子,心里惦记着他:

“我可爱的孩子……”

霍霍尔突然问道:

“那和,就别对她说了?”

“这样要好些。”巴威尔一字一顿地回答。

“咱们就这么办吧!”霍霍尔说。又过了见秒钟,他冷静而悲哀地接着说:

“巴沙!要是你自己碰到这种事情,你也要难受的……”

“我已经在难受了……”

风吹在墙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时针和钟摆,很清楚地数着逝去的时间。

“你不要笑我!”霍霍尔缓缓地说。喧哗与骚动

母亲将脸伏在枕头上,无声地哭泣起来。

第二天早上,母亲觉得安德烈更加矮小、更加可爱了。但是自己的儿子仍是那样瘦,身子挺得笔直,一声也不响。

以前,母亲总管霍霍尔叫安德烈·奥尼西莫维奇,但是今天,却不知不觉地改口说:

“安德留沙!你的皮靴该修补一下了,——不然会冻脚的!”

“拿到工钱,去买双新的!”他笑着答话。突然,把他那只长胳膊放在了母亲的肩上,问道:

“大概,你就是我的亲妈吧?只是你不愿意向大家承认,因为我长得太丑,是不是?”

她默默地在他手上拍着。她特别想对他说几句安慰的话,但是,怜悯的感情,紧紧地揪住了她的心,满心的话说不出口。

工人区的人们,在纷纷谈论那些社会主义者散发的用蓝墨水书写的传单。在这些传单里,语句愤怒地讲到了工厂的制度,也讲到了彼得堡和南俄罗斯工人*工罢**的事情,并号召工人们团结起来。为自己的利益而斗争。

厂里挣钱很多地上了年纪的人们,都在那里痛骂:

“这些暴徒!做出这等事来,真该打耳光!”

于是,他们将传单送到工厂管理处去。年轻的人们都很热诚地在那儿诵读。

“这是真话!”

绝大多数过于劳累而且对什么事一概都不关心的人,懒洋洋地说:

“什么结果也不会有的,——这种事情做得到吗?”

但是,传单却命名人很兴奋,要是一个礼拜看不到传单,大家便七嘴八舌地揣测说:

“看样子他们不再例子了……”

但是,礼拜一的早晨,传单又出现了,于是工人们私下里又轰动起来。

在酒店和工厂里,出现了几个谁都认识的陌生人。他们不时地探问、观察、查访,就这样,他们中有的是因为刻疑的谨慎,有的是因为过分地纠缠,立刻就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母亲心里明白,这场骚乱是她儿子工作的结果。她看到人们都聚集在他的身边。为巴威尔的命运担忧,也为他而骄傲,这两种情感交织在一起。

有一天傍晚,玛丽亚·考尔松诺娃从外面敲打窗子。当母亲开开窗户的时候,她凑过来大声说:

“要当心啊,彼拉盖雅,宝贝们闹出事来了!今晚要来搜查你们、马琴和维索夫希诃夫的家……”

玛丽亚厚实的嘴唇一线一合,肥大的鼻子哼哼哧哧地乱响,眼睛不住地眨巴着,左顾右盼生怕街上有行人看见。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有对你说过,也不要说我今天碰见过你——你听懂了吗?”

她立时就没影了。南回归线

母亲关上窗子,慢慢地坐在椅子上。但是,由于意识到危险正临近她的儿子,她就迅速地站了起来。她麻利地换了衣服,不知为什么用围巾紧紧地包上了头,匆匆地跑到了菲佳·马琴的家里——马琴正在生病,没有去上工。当她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窗边看书,一边翘着大拇指的左手摇动着他的右手。

他一听这个消息,猝然跳起身来,脸色煞白。

“果然来了……”他喃喃自语。

“怎么办?”符拉索娃用发抖的手抹着脸上的汗,问道。

“等一等,——不要害怕!”菲佳用他那只好着的手搔弄着自己的卷发。

“你不是自己先怕吧?”她吃惊地叫着。

“我怕?”他的脸涨红了,惶惑不安地带着微笑,他说:“对啦,这些畜生……应该去告诉巴威尔一声。我这就差人去找他,你走吧,——没有关系的,大概总不至于打人吧?”

回到家里,她把所有的小册子都收拢在一块,捧在胸口前,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走了许久,火炉里面,火炉下面,甚至盛着水的水桶里面,她都仔细地看过了。她以为巴威尔一定会丢下手头的工作,立刻回家来,可是,他没有回来。走得疲倦起来,她就把书铺在厨房的凳子上,再坐在书的上面。因为恐怕一站起来就会被人发现。所以这样一直坐到巴威尔和霍霍尔从厂里回来。

“你们知道了?”她还是坐在那里问道。

“知道了!”巴威尔面带微笑地回答。“你害怕吗?”

“害怕,真害怕!……”

“不必害怕!霍霍尔说。“光害怕是不顶事的。”

“连茶炉都没有生火!”巴威尔说。

母亲站起来,指着凳子上的书,难为情地解释道:

“我一直没有敢离开这些书……”

儿子和霍霍尔一起笑了起来。这笑声叫她心强胆壮。

巴威尔挑了几本书,去院子里藏。

霍霍尔一边生火,一边说:

“半点可怕的都没有,妈妈,只是替那些干这种荒唐事的人感到可耻。腰里挂了*刀军**,长筒皮靴上面装着马刺的那些年轻力壮的男人,什么地方都要翻倒。不管是床底下,还是暖炉下,都要搜到的。假使有地窖,便爬进地窖里去。阁楼上也要爬上去,在那儿如果碰着蜘蛛网,也要乱叫一阵。这些家伙非常无聊,而且不知羞耻,所以才装出一副特别凶狠的样子,对你大发脾气。这是下贱的行为,他们自己也知道!有一次他们到我家里翻腾得一塌煳涂,他们倒觉得有点狼狈,就那样屁也不放地出去了。但是第二次来,终于把我抓进去了,关进监牢里。我在那里住了差不多四个月。我住在那里,有一天忽然来传唿,由兵士押着穿过大街,问了些什么话。这些家伙都是傻子,所以胡乱地说几句,说完之后,又叫兵士把我送回监牢里。总而言之,这样把我牵来牵去,总算对得起他们的俸禄。后来放了出来, ——这样就算完了。”

“您一向都是怎么说的来着?安德留沙!”母亲叫道。

他跪在茶炉旁边正在专心地用火筒吹火,这时候抬起紧张得发红和面孔,两手摸着胡子,问道:

“我是怎么说的?”

“您不是说谁都不曾*辱侮**过您……”

他站起身来,晃了晃脑袋,笑着说:

“在世界上,真有没受过*辱侮**的人吗?我受得*辱侮**太多了,连生气的劲儿都没有了。假使人们非这样不可,那还有什么办法呢?屈辱的感情对工作有影响,老把它放在心上——那就白白浪费了时间。现在,是这样的人生!从前,我也是时常和人家生气。但过后仔细一想,——就明白了——犯不上。人人都怕邻人打他,可是另一方面,却又在拚命地想打邻人的耳光。现在就是这样的人生,妈妈!”

他的话静静地流淌着,把那种因等待搜查而产生的不安推到了远远的一边,凸鼓的眼睛,光亮地含着微笑。他整个人虽说粗笨,其实内心却非常灵活。

母亲叹了口气,温和地祝福他。

“愿上帝给你幸福!安德留沙!”

霍霍尔向茶炉走近一大步,又蹲下来,低声喃喃道:

“给我幸福,我当然不拒绝,但是要我去请求,——那我可不干!”

巴威尔从院子里回来,胸有成竹地说:

“决不会发现的!”于是开始洗手。北回归线

洗了之后,他仔细地把手擦干净,对母亲说:

“妈,假若你露出害怕的样子,那么他们就会想:这里一定藏着什么东西,否则她不会那样发抖。你要明白,我们不干坏事,真理站在我们这边,我们要一辈子为真理而努力——

我们的罪,全在这里,有什么可怕的呢?”

“巴沙?我不怕的!”她答应了。可是接着又犯愁地说了一句:

“干脆早一点来,也就算了!”

但是,这一晚上没有来什么人。

第二天早上,她恐怕他们笑话她胆小,索性就自己先嘲笑起来:

“真是自个先吓唬自个!”

 就在这个不安之夜之后,差不多又过了一个月的光景,他们终于来了。

  尼古拉·维索夫希诃夫也在巴威尔家里,他们和安德烈三个,正在谈论自己的报纸的相关事情。时间已快到半夜了。母亲已经睡在床上,正以似睡非睡的当口儿,她听见了忧虑的、很轻的声音。这时安德烈很小心地走过厨房,轻轻地带好了门。在门洞里响起了铁桶的声响,门突然敞开了——霍霍尔一步迈进厨房,高声关照:

  “有马刺的声音!”

  母亲用抖动的手抓住衣服,从床上一跃而起,但是巴威尔从那边走进来静静地说:

  请睡着吧,——你是有病的人!”

  从门洞里,可以听见摸索的声音。

  巴威尔走近门边,用一只手推了推门问道:

  “是谁?”

  从门口立时走进了一个高大的灰色身影,跟着又走进了一个,两宪兵把巴威尔逼着往后退,然后站在他的两旁,他只听见一声响亮而嘲弄的话语。

  “不会是你们正等着的人吧?”

  说这话的是一个长着几根黑胡子的瘦高个子军官。

  在母亲床边,来了本区的警察范加金,一只手举到帽檐上,另一只手指着母亲的脸,装出毕恭毕敬的眼色说:“这是他的母亲,大小!”接着向巴威尔扬扬手,补充说:

  “这是他本人!”

  “你是巴威尔·符拉索夫吗?”军官眯着眼睛问道。等巴威尔默许点头之后,他捻着唇巴说:

  “我现在要搜查你的屋子。老婆子,站起来!那里是谁?”

  他探头看看屋里,蓦然向房门迈进一步。

  “你们姓什么?他喊道。

  从门洞里走出两见证人——上了年纪的铸工特维里亚科夫和他的房客,火夫雷宾,——一个魁梧而墨黑的农民。低沉地大声说:

  “你好,尼洛夫娜!”

  她穿了衣服,为了给自己壮壮胆儿,低低地说:

  “这像什么话?深更半夜地跑来,——人家都睡了,他们来折腾!……”

  屋子显得狭小起来,不知怎的,屋子里面充满了皮鞋油的气味。两个宪兵和本区的警官雷斯金,踏着很重的脚步,从搁板上把书搬下来,将它们摆在军客面前的桌子上。另外两个人攥着拳杖敲打墙壁,还朝椅子下面探望,一个笨拙地爬在了暖炉上。——霍霍尔和维索夫希诃夫紧紧地挨着站在角落里,尼古拉的麻脸上面,盖上一层红色的斑点。他那双小小的灰色眼睛,不断地注视着军官。霍霍尔捻着自己的胡子,看见母亲进来,带着微笑,亲切地对她点点头。

  她尽力压住自己内心的恐惧,不像平常那样侧着身子走路,而是胸脯向前倾着朝直走。——这使得她的身形增加了一种滑稽的、似乎装出来的威严。她的脚步放得很重,但是眉毛还在那里颤抖……

  军官用他那又白又长的细手指,飞快地抓起书籍,翻了几页,抖了一抖,于是巧妙地运用着他的手把它掷到一边。书籍往往软绵绵地滑落在地板上。大家都默不作声,可以听见满身是汗的宪兵沉重的喘息,马刺锵锵地响,有时发出低低的问话。

  “这里查过了吗?”

  母亲和巴威尔并排站在墙壁旁边,她学着儿子的姿势,也把双手交叉在胸前,也盯着军官。她膝部以下都在发抖,干燥的云雾遮住了她的眼睛。

  沉默之中,突然发出尼古拉斯震耳欲聋般的喊声:

  “干吗要把书扔在地上?!”

  母亲打了个激灵。特维里亚科夫好像被人打了一下后脑勺,脑袋晃荡了一晃。雷宾吭呛地咳出了一声,专心致志地盯着尼古拉。

  军官眯着眼睛,像钢针一样地朝那张一动也不动的麻花脸上刺了一眼。他的手指更加飞快地翻着书页。他总是好像不堪疼痛一般地张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似乎是对他那疼痛喊出无力的憎恨的大声吼叫。

  “兵士!”维索夫希诃夫又说,“给我拣起书来……”

  所有的宾兵都向他转过身来,又转脸望望军官。军官又抬起头来,用穷追的目光扫视着巴古拉那粗壮的身体,拉着长长的鼻腔说:

  “哼……拾起来……”

  一个宪兵弯下身子,斜着眼睛瞅着尼古拉,把散乱了的书籍拾了起来。

  “叫尼古拉别出声了!”母亲低声对巴威尔说道。

  他耸了耸肩膀。霍霍尔垂下了头。

  “这本圣经是谁读的?”

  “我!”巴威尔说。

  “这些书都是谁写的?”

  “我的!”巴威尔回答。

  “哼!”军官往椅背上一靠,说首。他把细长的手指攥得发出脆响,把两脚伸在桌子底下,一面捋着胡子,一边向尼古拉问:

  “你就是安德烈·那霍德卡吗?”

  “是我。”尼古拉走上前去回答道。霍霍尔伸出手来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到后面。

  “不是他!我是安德烈!……”

  军官举起手来,用他的细指头吓唬维索夫希诃夫说:

  “叫你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他开始翻弄自己的文件。

  明净的月亮,用它没有灵魂的眼睛,远远地望着窗子里面。有人在窗外慢慢地走过,响起了踏雪的脚步声。

  “那霍德卡,你受过政治犯罪的审问吗?”军官问。

  在罗斯托夫受过,……,但是那是地方的宪兵是用尊称‘您’称呼我的……”

  军官眨着右眼,用手擦擦它,于是露出了细小的牙齿,说道:

  “那霍德卡,您,问得正是您,可知道在工厂里散发违禁传单的下流东西是谁吗?”

  霍霍尔身子摇晃一下,满脸笑容想要说些什么,可是——

  这时候又听见尼古拉的那种叫的声音:

  “我们现在才第一次看见这种下流的东西……”

  忽然就沉默下来,每个人都这时缄口不语。

  母亲脸上的伤疤发白,右边的眉毛吊着。雷宾的黑色胡须奇怪地抖动起来;他垂下眼睛,用手指慢慢整理胡须。

  “把这个畜生带走!”军官命令道。

  两个宪兵抓了尼古拉的肩膀,凶暴地把他往厨房里拖。他用力把两脚撑在地板上不动,高声叫喊道:

  “等一等……我要穿衣服!”

  警官从院子里过来,向军官说:

  “一切都看过了,什么都没有……

  哼,自然喽!”军官带着苦笑地讥嘲道。“有一位老手在这里呀……”

  母亲听见了他的那种脆弱而颤动的破锣似的声音,恐怖地盯着老黄色的脸,她从这个人身上感觉出,他就是对百姓满怀贵族老爷式的*辱侮**的、毫无同情心的敌人。她因为不常碰见这种人物,所以即刻记忆了世界上还有这种人。

  “啊,原来就是惊动了这些人!”母亲暗自琢磨。

  “私生子,安德烈·奥尼西莫夫·那霍德卡先生!现在要逮捕您!”

  “为什么?”霍霍尔格外镇静地问。

  “等以后跟你说吧!”军官用一种恶决心的礼貌回答,又扭过身来向符拉索娃问首:“你识字吗?”

  “不识字!”巴威尔回答。

  “我不是问你!”军官严厉地说,又接着问道”:“老婆子,回答!”

  母亲对这个人油然而生厌恶,忽地,像是跳到了冰水里面,浑身直打冷战,她挺直了身子,他的伤疤变成了紫色,眉毛垂得很冷。

  “别喊得这么响!”她对他伸直手,说道。“你还年轻,没吃过什么苦……”

  “妈,冷静点!”巴威尔阻止她。

  “等等,巴威尔!”母亲向桌子那走去,边走边喊,“你为什么要抓人?”

  “这与你无关,——住口!”军官站起来吼了一声。

  “把逮捕的维索夫希诃夫带过来!”

  军官拿起一张什么文件,凑到眼前,开始诵读。

  尼古拉衩带过来了。

  “脱帽!”军官停止了诵读,大声呵责。

  雷宾走到符拉索娃身边,碰碰她的肩膀,低声安慰说:

  “别着急,老妈妈……”

  “他们抓着的我,我怎么脱帽?”尼古拉嗓门很高,压过了诵罪状记录的声音。

  军官把文件往桌子上一扔。

  “在这上签字!”

  母亲看到他们在记录上签字,她的激奋消失了,心沉甸甸的,眼睛里涌出屈辱和无力的泪水。在二十年的婚后的日子里,她没有一天不流着这种眼泪,但最近几年,她好像已经忘却了这种眼泪的辛酸滋味。

  军官她瞪着眼,嫌弃地皱起满脸的皱纹,挖苦道:“老太太!您哭得太早了!当心您以后眼泪怕是不够呢?”

  她又气恨起来,冲着他抢白道:

  “做母亲的眼泪是不会不够的,决不会不够!要是您也有母亲,——那她一定知道,一定知道!”

  军官很快地把文件放进一个簇新、带有一个很亮的锁钮的皮包里。

  “开步走!”他发出了口令。

  “再见,安德烈!再见,尼古拉!巴威尔和朋友们握着手,温和地低声道别。

  “这真是再见呢!”军官嘲笑着重复了一遍。

  维索夫希诃夫沉重地哼了一声,他的粗脖子涨得通红,眼里闪动着仇恨的火花。霍霍尔很坦然地笑着,一边点头一边和母亲说了句什么话,于是母亲画着十字,也开口说:

  “上帝是照顾好人的……”

  穿灰色军大衣的人们走到门洞里,发出马刺的响声,然后就都消失了。雷宾最后一个走出去,他用那双很专注的黑眼朝巴威尔望了望,若有所思地说道:

  “那第,再见吧!”

  他不停地从胡须间发出咳嗽声,从从容容地走了出去。、巴威尔反背着两手,迈过地上零乱的书籍和衣物,慢慢地在房间里踱步。过了一会,他阴郁地说道:

  “你看见了吧,——这弄成什么样子?……”

  母亲望着翻得乱七八糟的房间,忧愁地说:

  “为什么尼古拉要对那个家伙发脾气呢?……”

  “大概是因为吓坏了。”巴威尔静静地回答。

  “来了,抓了人,带走了,”母亲摊开两只手喃喃地说着。

  因为自己的儿子没有被带走,所以她的心跳平息下来,但是脑子老停留在刚发生的事实上面,却又不能理解这事实。

  “那个黄脸儿的家伙,专会嘲笑、恐吓……”

  “妈,好了!”巴威尔忽然*敢地果**说。“来,咱信把东西都收拾起来吧。”

  他称唿她?“妈”和“你”,平时只有当他站在母亲身旁的时候才这样叫。她走近他的身边,瞧了瞧他的脸,小声地问:

  “你在生气吗?”

  “是的!”他回答。“这样太难堪了,不如和他们一起被逮捕的好……”

  她觉得儿子的眼眶里满是泪水,她模煳煳地感受到他的那种苦痛,于是,想要安慰他似的叹了口气说:

  “等一等,你也会被抓了去的!……”

  “那是肯定的!”他应着。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母亲愁闷地说:

  “巴沙!你的心真硬!哪怕有时安慰我一下也好!不仅不安慰,我说了可怕的话,你还要说得更可怕一点。”

  他瞅了瞅母亲,走近她的身边,轻轻地说:

  “妈,我不会嘛,你非得得习惯起来不可。”

  她叹了口气,沉默了片刻,抑制着恐惧的颤抖,说道:

  “他们大概要被拷问吧?会不会打伤身体,敲断骨头?我一想起这些,真觉得可怕,巴沙……”

  “他们的灵魂会被撕破的……当灵魂被肮胖的手爪撕破的时候,那比撕破皮肉更痛苦呢……”

第二天才知道,此外逮捕了蒲金、萨莫依洛夫、索莫夫以及他五个人,傍晚,菲佳·马琴跑来,——他的家也遭到了搜索翻查,所以他兴奋很知足,把自己当成英雄。

“你不怕吗?菲佳?”母亲问。

他脸色苍白,面孔瘦削,鼻孔颤动了一下。

“我很怕挨军官的打!那个家伙是胡须长得很黑的胖子,手指上长满了黑毛儿,鼻子上,戴阗一个墨镜,所以看上去好像没有眼睛。他大声怒骂,双脚在地板上乱跺一气!而且还吓唬人,说是要把我们关死在牢里。我从来都没挨过打,哪怕是爸爸妈妈,——他们都很爱我,因为我是独生子。”

他闭了一下眼睛,抿紧嘴唇,双手麻利地把头发拔到头顶上,用充血的眼睛看着巴威尔说道:

“假使有人打我,我肯定像小马子一般的勐扑上去,——

我用牙齿咬他,——被人家当场打死也不要紧!”

“像你这么又瘦又细的人!”母亲大声说,?你怎么能和人家打架?”

“能!”菲佳低声回答。

他走了以后,母亲对巴威尔说自己的看法:

“他比谁都更脆弱!……”

巴威尔一声不响。

几分钟之后,厨房的小门慢慢地开了,雷宾走进来。

“你们好啊!”他脸上堆着笑说。“我又来了。昨天是给拖来的,今天是自动来的!”他使劲和巴威尔握手,然后伸手按在母亲的肩膀上,说道:

“可以赏光给一杯茶吗?”

巴威尔默默地望着他那留着浓黑胡子的黝黑而宽大的脸和黑黑的眼睛。在他镇静自若的目光中,仿佛包含着某种意味深长的东西。

母亲到厨房里去烧茶。最后的莫希干人

雷宾捋着胡子坐下来,把肘弯放在桌子上。用他黑色的眼睛对巴威尔望了望。

“是啊!”他好像在继续说未曾说完的话。“我得向你坦白地谈谈。我已经对你注意了很久了。咱俩几乎是隔壁住着;你们这来来往往的客人很多,可你们既不喝酒,又不闹事。这种事情还是头一回看见。只要你们不去胡闹,那些东西立刻就盯上了——这是怎么回事啊?老实说,我自己也是因为常避开他们,所以他们把我看到眼中钉。”

他说得很沉重,但也很流利。他用黑手摸着胡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巴威尔的脸。

“他们都在谈论你。我家的主人们说你是异教徒,因为你不去做礼拜。礼拜,我也不去做。后来,出现了传单,这是你想的主意吧?”

“是我!”巴威尔回答。

“果然是你!”母亲从厨房伸出头来,惊慌地叫了一声。

“不止你一个人吧!”

巴威尔苦笑了一下,雷宾也跟着笑了。

“那当然!”他说。

母亲大声地长长吸了一口气就走开了,由于他们不太注意她的话,她觉得有点委屈。

“传单,这法想得很妙。这种传单确实叫人不安。一共有十九张?”

“对!”巴威尔回答。

“那么,我全看到了!不过呀,这些传单里面,有的地方看不大懂,也有些个显得多余,——总而言之,说得太多的,时候,就容易说废话……”

雷宾微笑起来,——他有一副洁白而强健的牙齿。

“于是,就搜捕来了。这可连我都累死了。你,霍霍尔,尼古拉,——你们都暴露了……”

他一时想不出还要说什么,所以安静下来,他望了望窗子,用指头敲着桌子。

“他们发现了你们的计划。好吧,大小,你尽管做你的,我们照样干我们的。霍霍尔也是个好小伙子。有一回在厂里听见他的演说,我想,除了死亡之外,大概什么也不会把他*倒打**。真是个钢筋铁骨的汉子!巴威尔,你相信我说的话吗?”

“相信!”巴威尔连连点头。

“你想想看——我已经是四十岁的人了,我比你的年纪大一倍,经历得比你多二十倍,当过三年兵,计过两次老婆,一个死了,一个被我丢了。高加索也到过,圣灵否定派信徒也见过。兄弟,他们是不能战胜生活的,不能!”

母亲好像贪吃一般地倾听着他那激动人心的话;看见这个中年人跑到她儿子面前,仿佛忏悔似地跟他说话,觉得高兴。但是她感到巴威尔对待客人太冷淡,为了缓和一下他的态度,她问雷宾说:

“要不要吃点什么东西,米哈依洛·伊凡诺维奇?”

“谢谢,妈妈!我吃过晚饭来的。那么,巴威尔,依你看现在的生活是不合理的吗?”

巴威尔站起来,反背着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生活在正确地前进!”他说。“正是因为这个原故,生活才引导你来找我坦白地说这些话。生活使我们劳苦一生的人们渐渐团结起来;时机一到把我们全体都团结起来。生活对于我们是不公平的,也正是这种生活。而且是艰难的。但是使我们的眼睛看见了痛苦的意义的,也正是这种生活。生活本身,告诉人们应该怎样才能加速生活的步调!”

“对!”雷宾打断他。“人啊非见一见新不可!——生了疥疮,那么洗个澡,换一身衣服——就可以治好!就是这样!可是应该怎么样清洗人们的内部呢?那就成问题了!”

巴威尔激动而严厉地谈到厂主,谈到工厂,谈到外国工人怎样争取自身的权利。

雷宾好像打句点一样地时时用指头敲着桌面。不止一次地喊道:

“对呀!”

有一次,他笑起来,低声说:

“啊啊,你还年轻!对人理解得不够!”

“这时候,巴威尔笔直地站在他面前,严肃地说:

“不要管年轻不年轻!咱们来看看谁的思想更正确。”

“据你所说,他们是用了上帝在欺骗我们?对,我也是这样想,我们的宗教是假的。”

这时候,母亲也参加进来。每逢儿子谈起上帝,谈起与她对上帝的信仰有关的一切,乃至谈起她认为贵重而神圣的一切的时候,她总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想要和他的视线相会,她想沉默地要求她的儿子,希望他不要说那些尖锐而激动的不信上帝的话来搅乱她的心。但是,在她儿子的不信上帝的言语里面,却使人感到有一种信仰,这又使她放不下心来。

“我怎么能理解他的思想啊?”她想。

她以为上了年纪的雷宾听了巴威尔这些话,也应该感到不快,感到屈辱的。但是,看见雷宾坦然地对他提出问题,她有些按耐不住了,于是就简短而固执地说:

“说到上帝,你们应该慎重一点?你们不管怎样都可以!”她透了口气,更加使劲地说:“但是像我这样的老太婆,如果你们把上帝从我心里夺去,在痛苦的时候,就什么依靠也没有了。”

她眼睛满含着泪水。她一边在那洗碗碟,一边手指颤抖着。

“妈妈,这是因为你没有了解我们的话!”巴威尔低声而温和地解释道。

“对不起,妈妈!雷宾用缓慢而洪亮的声音道歉,一面苦舌,一面对望着巴威尔。“我忘了,妈妈早已不是受得住割瘊子的年岁了……”

“我所说的,”巴威尔接着说下去,“不是你所信仰的那个善良而慈悲的上帝,而是僧侣们当作棍子来恐吓我们的上帝!我所说的,是被人家利用上帝这个名字来使很多屈服在少数人恶毒意志之下的那个上帝……”

“对啦!”雷宾用指状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高声地说。“连我们的上帝,都被他们调换过了,他们用他们手里所有的东西来和我们作对!妈妈,记着吧,上帝是照着自己的形象来造人的——所以,假使人和上帝相同,那么,上帝当然也非和我们这人一样不可!现在呢,我们非但上上帝不同,简直和野兽一样!教堂里给我们看的上帝,却是一个稻草人……妈妈,我们现在应该把上帝改变一下,替他刷洗干净!他们给上帝穿上了虚伤和中伤的外衣,改变了他的面目,拿来歼害我们的灵魂……”

尽管他的话音不高,但每字每句,在母亲听来,都好像落在她头上的震耳欲聋的打击。在他的络腮胡子的黑色轮廓中,那张像是穿上丧服的大脸,使她觉得害怕。那两只眼睛里的暗淡阴沉的光亮,也叫她受不了,他使她的心隐隐地感到一种疼痛般的恐怖。

“不,我最好走开!”她否定的摇摇头。“我没有气力听你这种话!”

她很快地走进了厨房。

雷宾一边仍旧在说他自己的这种话。

“请看,巴威尔!根本问题——不在头脑,而在心灵!在人们的心灵里,有一个不让其它任何东西生长的地方……”

“只有理性能够解放人类!”巴威尔断然地说。

“理性不能给我们力量!雷宾顽强地、大声地反驳。“能给力量的是心灵,——决不是头脑!”

母亲脱了衣服,没有做褥告就上床躺下了,她觉得又冷又不舒服。她起初觉得雷宾为人正派而且聪明,现在对他有些反感了。

“异教徒!暴徒!”听着他的声音,母亲心里诧异。“这个人,——怎么也来了!”

而雷宾依旧镇静而确凿地说:

“神圣的地方,是不应当空虚的。上帝住的地方,是最怕疼的地方。促使上帝从灵魂上面滑下来,——寻一定会留下伤痕!这是绝对的。巴威尔,我们得想出一个新的信仰……

得造出一个是人类友人的上帝!”

“已经有一个——基督!”巴威尔说。

“基督的精神并不坚固。他说:‘不要把酒杯传给我。’他承认了凯撒。神是不承认人类的人间权力的,他是万能的!神不能把自己的灵魂分成两个:这是 ‘神的’,那是‘人间的’……但是实际上呢,他承认了交易,又承认了婚姻。而且,他不公平地诅咒无花果树,——难道无花果树不结果子是由于它自己的意志吗?所以灵魂也不是由于它自己的意志而不结善果,——难道我自己在灵魂里面播下了恶种吗?嗨!”

房间里面,两个声音好像在兴奋地游戏,一会儿拥抱,一会儿争斗。巴威尔在来加踱步,地板在他脚下发出轧轧的声音。他开口说话的时候,一切音响都淹没在他的话声里,但是当雷宾的沉重的声音平缓地流动的时候,可以听见挂钟的钟摆声和用尖爪子在那里搔挠墙壁的轻微的冰霜爆裂声。

“照我自己的说法,就是照我们火夫的说法,神好像一团火。对啦!他住在人心里,圣经上说:‘太初有道,道就是上帝,’所以道也就是精神……”

“是理性!”巴威尔固执地说。飘

“对!总而言这,上帝是在心灵和理性里面,反正不在教堂里面!教堂是上帝的坟墓。”

雷宾走的时候,母亲已经睡着了,所以不曾知道。

此后,他便常常过来。碰到巴威尔家里有别人的时候,他就一声不吭地坐在角落里,偶尔插嘴说:

“不错。对啦!”

有一次,他在墙角用阴暗的眼光望着大家,阴郁地说:

“我们应当说说眼前的事情,将来如何——我们不可能知道,——是的!解放了的时候,他们自己会看出怎样做才好。——这样的那样的,生塞进他们头脑的事情,已经够多的了,——够多的了!让人们自己去寻思。也许他们要*翻推**一切,*翻推**全部生活和全部科学,也许他们把一切都看得像教堂里的一帝一般,在反他们。你们只要把一切书籍交给他们就好了,之后,由他们自己去回答,——我以为就是这么回事儿!”

但是,只要巴威尔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他们两人立刻开始无尽无休的,然而却是平心静气的辩论。每每这时,母亲总是不安地听着他们的话,注意着他们,努力想要理解他们所谈的话。有的时候母亲觉得,这个肩膀很宽,长着黑胡子的人和身材匀称而结实的自己的儿子——两个人都好像已经变成了瞎子。他们东一头西一下地暗中摸索着,寻打着出路,用他们有力而盲目的双手乱抓一切东西,抖一抖,把这们换个位置,弄掉在地上,用脚踩那掉下来的东西。他们碰到的一切,都用手去——抚摸,再把它抛弃,但信仰和希望并没有丧失……

他们使她习惯了听这些率直而大胆得令人深感可怕的谈话。但是,这些谈话,已经不像初次那样强烈地震撼着她了,——她学会了该怎么不把这些话放在心里。在否定上帝的话背后,她常常感到着对上帝坚固的信仰。这种时候,她总是面带静穆的、宽容一切人的微笑。这样,她对雷宾虽说不很喜欢,但也不再有什么敌意了。

每星期一次,母亲给霍霍尔拿上衬衫和书送到监牢里去。有一次,她得到准许和他见了一面。当母亲回来的时候,很感动地说:

“他住在那里——就跟住家里一样。不管是谁——因为他性子好,大家都在跟他开玩笑。他虽然也有困难和苦楚,但是——他不愿意让人空看出来……”

“就应该这样!”雷宾插嘴说,“我们被痛苦包裹着,就如同被皮包裹着,——我们唿吸的是痛苦,穿的是痛苦。什么可夸耀的都没有!并不是一切人们都抹瞎了眼睛,有些人是自己闭上的,——是这么回事!既然是傻子——就忍受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