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十九世纪四十年代末,一个夏天的清晨,天蒙蒙亮,一个八岁的乡下男孩正蹲在路边草丛中拉屎。
突然看见三个着便装背枪的男人向自己这边走来。越来越近,中间是个光头的大胖子,满脸横肉,一副凶相,穿着黑丝绸对口短打衣裤,腰里宽皮带上插着两把盒子炮。
后面两个瘦瘦的穿青布短打衣裤,一人背着一支长枪,头上用布包着头。

民国时期的土匪
八岁乡下男孩的心咚咚咚地跳了起来,他屏住呼吸,不敢乱动。他知道这三个人一定是土匪,正准备去打家劫舍,杀人放火。
他脑袋快速地转动着,如果被他们发现了怎么办?这些土匪会不会杀了自己?他们如果抓住自己弄去卖了那可怎么得了。
想到这些,他的心跳得更快了,自己感觉小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民国时期乡下小男孩
那三个人只顾着赶路,根本没有注意到路边草丛中有个小孩在拉屎。很快地他们就过去了,奔着旁边本县第二大集镇方向而去。
等土匪们走得不见踪影了,小男孩才胡乱扯了旁边几片大的树叶擦了擦屁股,提上裤子,赶紧去追赶在前面慢慢走路等着自己的大伯。
小男孩家养的一头八九十斤的猪最近几天不怎么吃食,大伯去看了看以后对爷爷说:“爹,这头猪可能是害瘟了,明天我把它赶到街上去找胡屠户,一刀把血放了,能卖就卖,不能卖就背回家自己吃。”
爷爷也同意了。小男孩在旁边既高兴又着急。高兴的是可以去赶场了,着急的是怕大伯不愿意带自己去。

民国时期乡下一家人
想到去赶场可以吃到豌豆巴,芝麻饼,麻糖(牛皮糖)这些东西,小男孩心里美滋滋的,不禁吞起口水来了。
他蹦跳着跑向大伯,边跑边说:“大伯明天你去卖瘟猪能带上我吗?”
大伯转过身来拍了拍他的小脑袋瓜笑呵呵地说:“带你去赶场可以,但你得背一段私塾先生教的书来听听,我觉得可以就带上你。”
小男孩听了拍拍胸脯说:“这有何难?”
说完以后便摇头晃脑地背起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大伯听了很满意笑呵呵地说:“明天早点起床,睡懒觉,我可不等你哟!”
大伯也是读过私塾,能说会道,并且还嗨了袍哥的人。所以一大家子的事几乎都是他在管。
爷爷以前是银匠,在县城开了一个铺子,攒下一些钱后,回到乡下买了几十亩地,请了几个长工,当起地主来。整天提笼架岛,赶场坐茶馆,家里的事就交给几个儿子管。

民国时期乡下小孩
小男孩跑得气喘吁吁地终于追上了大伯。他其实也是为大伯捏了一把汗的,生怕大伯被土匪杀了。在他的有限认知里土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
当看见大伯用竹棍赶着猪正慢悠悠地向镇上走去的时候,小男孩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大伯,你刚才遇见那三个背枪的土匪了吗?”小男孩赶紧问。
“看到啦!他们从我面前对撞过去!一个光头大胖子,后面跟着两个瘦猴子,对吧?”大伯笑呵呵地说。
“对对对,就是这样的三个土匪,他们从我眼皮子底下过去,当时差点把我吓死了!”小男孩对大伯说。
大伯摸了摸聪明侄子的头说:“他们这些土匪,杀人放火,打家劫舍,可是他们也不会随便杀人抢人的!”

民国时期土匪
小男孩望着慈祥的大伯,听了大伯的话,他还是有点似懂非懂的,心里一直在琢磨着这句话:“他们也不会随便杀人抢人的!”
他听私塾先生说过自古官匪不两立,官家都是正义的一方,土匪都是邪恶的一方,土匪里面是没有好人的。
“可是今天这几个土匪怎么就没有抢大伯赶着的这头瘟猪呢?”他还是没有想得通。
大伯见小男孩楞住了,又拍了拍他的头说:“抓紧时间赶路,卖了猪以后,我带你去坐茶馆,买芝麻饼给你吃!”
小男孩听说今天有芝麻饼吃,就高高兴兴地跑到前面去了,再也不琢磨官匪对立的事儿了。
02
天也渐渐地亮了,路上的行人也开始多了起来,他们很快就到了小镇的东门口。
小镇不大只有东北南三条石板铺成的小街,小街两边是成片的木板黑瓦的两层木结构小楼。因为三条街也就相应地修了三道石质门框,厚木板门扇的闸子门。
这三道闸子门是小镇最有特色的地方,可能明清时期就已建成,也许当时是为了军事防御而修建的吧,后来又方便了警察缉匪,三道闸子门一关,任何人都插翅难逃。
小镇南门口,闸子门外那棵高大的黄桷树,从小就给小男孩留下了极深的印象。黄桷树下时常有杀牛的,用布蒙住牛眼睛,砍下牛的头,血流了一地,人们用绳子把牛拉倒……

小镇南门口桥边大黄桷树
小男孩从未去过县城,在他的眼里小镇就是这世上最繁华的地方了,有乡公所,茶馆,杂货铺,酱油铺,还有好几家中药铺……
最为神奇的是其中一家药铺的汪神医。有一个人生病了,上不了街,家里人去把病情讲给汪老中医听了。他摸了摸自己飘逸的白胡子说:“回去告诉病人不用吃药,他的病已经好了!”第二场那个人来告诉老中医自己的家人没吃药真的好了。
小男孩一直以为小镇特别大,可最近那个跟着大姑妈从成都回老家探亲的表兄说的话让他觉得自己的世界确实有点小。

民国时期的邮政自行车
表兄说成都才是大城市,比小镇大多少那是没法说,就好比成都是一碗饭,小镇就好比一粒米饭。
表兄说起成都是一脸的骄傲,他老爹在成都做邮差,是吃公家饭的,天天骑着洋马儿上下班。那是一种两个轮子的铁马,人骑上去,两个轮子转得非常快,比人走路快好多倍。
成都有楼房,三四层那么高,街边有路灯,路上还有汽车……表兄说的这一切小男孩以前从未没听说过,更别说见过啦!
小男孩对表兄和表兄在成都的生活充满了羡慕和向往。
03
从东门口进场以后,小男孩就发现今天的小镇与以往有很大的不同。东边闸子门旁多了几个背步枪穿黑警服的保安队员。
大伯赶着那头瘟猪,小男孩在前面蹦跳着向胡屠户的肉铺走去。胡屠户的铺门大开,他正在挥刀卖肉。
大伯看他正忙就把猪赶到他家后院去拴在一棵树上,过去凑在胡屠户耳边嘀咕了几句,胡屠户点了点头后。叔侄二人便直奔乡公所对面镇上最大那家茶馆而去。

民国时期的警察保安大队
小男孩远远地就看见乡公所门口小操场上密密麻麻站满了着黑警服的保安队员,他们个个都背着步枪,表情严肃。他们三五个一群,东一堆,西一堆地在那里摆龙门阵。
小男孩心想:“这些警察是不是去抓今天早上自己看到的那些土匪的呢?他们怎么不早点去抓,早上可把自己吓惨了。”
大伯发现小男孩看警察看得出神,赶紧拽上他向茶馆旁的杂货铺走去。
在杂货铺大伯买了一个芝麻饼塞进小男孩的嘴里对小男孩说道:“今天跟老子来赶场,没白来吧?”
小男孩正用劲地啃着香香的芝麻饼,那有空回答大伯,只是一个劲地点头,嚼着饼,心里开心极了!

民国时期小镇喝茶的人们
大伯也不管他了,赶紧拽着他跨进了旁边镇上最大的茶馆。
刚一进去,平时爱一起喝茶的两位老朋友赶紧招呼他坐过去摆龙门阵。
大伯坐下以后招呼茶馆伙计去门口汪掌柜烧腊摊上切半斤猪头肉,再去旁边杂货铺打半斤白酒过来,陪两位老友喝上几杯。
伙计刚离开,突然茶馆门口响起尖厉的紧急集合的口哨声。
这时一位保安大队的中队长进了茶馆,对众茶客说:“大家都不要乱动,我们今天在这里抓捕捍匪李俊超。现在全镇都已戒严,三道闸子门都关了。此刻想要回家的,等一会儿完事以后再说。”
这时小男孩就听见一个人大声嚷嚷起来,另一个人在更厉声地喝问他。
又过了一会儿小男孩就听见刚才那个厉声喝问的人严厉地读起布告来:
“经本县法院查实,兹有乡民李俊超,从小不学无术,偷鸡摸狗,勾结半边寺土匪,打家劫舍,强奸妇女,滥杀无辜,尤为可恶的是,其还亲手杀害自己的叔父,强占家产,并长期霸占自己的婶娘。因该犯罪大恶极,本县县长兼法院院长决定立即予以逮捕,并于本日在汪家场对其公开执行枪决。”
小男孩对布告听了个半懂,但还是明白了一点,这个叫李俊超的人十恶不赦,罪该万死,今天在这里要枪毙他。

民国时期站岗的警察
小男孩八岁了,从来没遇见过土匪和碰上枪毙死囚犯。可今天这一天两件事都让他给撞上了。早上被吓了个半死,可这会儿,他的好奇心又上来了。
他悄悄溜到了茶馆门口,因为门口的警察没有阻止他。于是他就站在门口看起热闹来。
只见一个四十岁左右体格健壮的中年汉子被麻绳五花大绑站在茶馆屋檐下。摆烧腊摊的汪掌柜正用竹筷在喂他的猪头肉和酒。
吃完酒和肉以后那个死囚犯大声狂笑起来还大声吼叫:“老子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这语气这腔调怎么有点像私塾先生讲的水浒梁山好汉呢?但又觉得哪里不对?这十恶不赦的人怎么会讲出这样的话来呢”小男孩心里又嘀咕了起来。
三条街上赶场的人们不断向中间小广场涌过来,又不断被警察赶了回去。
人们听了李俊超的话以后也纷纷议论了起来。众人都说这小子心太狠,太坏,实在是罪该万死!

民国时期的警察保安大队
警察们很快就打开了南边的闸子门,把李
俊超押向了南门口桥边的黄桷树下。几乎所有的警力都调到了南门口,人们也一窝蜂地涌向了小镇南边。
茶馆的警戒也解除了,大伯也让侄子坐到自己肩膀上,两腿骑在脖子上,抱着自己的头,随着人流去看热闹。
小男孩也很兴奋,坐在大伯的肩头比任何人都看得远。他还给看不见的人报道起枪毙李俊超的过程来。
“死囚犯被捆在了树上,五个警察站成了一排,一个警官喊了一声举枪,那一排警察都举起了枪,那个警官又喊了一声放,几声清脆的枪响后,那个人就倒地了!”

民国时期警察在枪毙死囚犯
看见那个死囚犯在倒地前胸口和肚子的血喷涌而出,小男孩有点怕了,让大伯赶紧把他放下来。
小男孩这一天经历了太多,以至于多年后他的岳父汪掌柜讲起枪毙李俊超的事时,他说他当时也在场,并且亲眼目睹了枪毙的全过程。
他说当时就立志长大以后当警察为民除害。可令他自己永远想不到的是,几年以后新中国成立了,他没有当上警察。又过了十几年,自己却穿上了军服,成为了人民空军的一员。
这个八岁小男孩就是我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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