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艺术杰作 (何为杰作)

何为艺术杰作,什么是杰作原文

 当出版家沃尔特·诺伊拉特邀我写一本书,书名定为“何为杰作”。我欣然接受了邀请,因为我想这本书将给我一个机会,在“主观性”的棺材上再打进一颗钉子。过去有些人,现在或许仍然有人,持有这样一个观念:杰作,或大师之作,这个词不过是出于心血来潮和社会跟风的个人观点的表现而已。这种信仰对我来说似乎是在动摇人类之伟大的整个构架。四千年来,人类干过许多蠢事。史书中充斥着残酷和偏执。我们读过去,甚至读现在,经常会感到震惊不已,会想到遁世,像过去将近四个世纪人们所做的那样,退缩到一种生活方式,通过某些痛苦的训诫,达到与世隔绝的状态。但是,当我们开始对人类感到绝望时,只要想到拉斐尔的《雅典学院》或提香的《神圣与世俗之爱》,我们就会重新对那难以言说的人性感到骄傲。我们的信心因杰作的存在,因大师之作能够向我们直抒胸臆,正像它们几百年来对我们的祖先所做的那样,我们因这超凡的事实,而得到挽救。

  何为杰作?关于这个问题,正如沃尔特·诺伊拉特所意识到的,应该写本专著论述,而不是一个主题讲座就能给出的。从一开始,我就打算用实例说话。杰作一词的抽象定义,正如美本身的抽象定义一样,是一项智能训练,但与实际经历相差甚远。倘若我用一句话给这个词下一个定义,我会立刻意识到一堆例外,它们像没有归宿的孤魂一样,纠缠着我,恳求我给它们以生命:“你为什么把我忘了?”

  对于一个理论我们可能会有争议,但是对于一件杰作造成的冲击我们可以达到惊人程度的一致。所以,我希望我们在这一点上达成共识:杰作是存在的,杰作是伟大艺术家在心灵开启的特殊时刻所创造的作品。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是,为什么艺术家会获得突如其来的灵感。我将通过考察一些实例尝试对这个问题给出答案。

  多纳泰罗的《天使报喜》,初看简单,但是,如果你长时间注视着这件崇高的作品,你会体验到一连串深刻而复杂的情感。经过分析,我们知道作品的布局结构乍看浅显,实则蕴含悠久的历史。我相信多纳泰罗见过希腊石碑,或是5世纪的原件,或是希腊化时期的复制品。他立即倾倒于石碑设计的完美,而且他很可能意识到这石碑是一块墓碑,是对逝者的纪念。他决定为石碑恢复生命。他这样做显示出杰作的两个特性:记忆和情感汇合形成某种理念,以及传统形式再创造的能力,既要表现艺术家所处的时代,又要与过去息息相关。这种对传统的直觉不是因循守旧,而是归因于——稍稍改动下大家熟悉的莱瑟比说过的一句话,杰作不应该只是“一个人那么厚重,而是应该有很多人那么厚重”。

  伟大如提香这样的艺术家,他的肖像画中几乎总有某种东西在画外。从某种意义上说,他过于居高临下。他展示那个人,却没有变成那个人。我说“几乎总有”,因为有那么一两次,模特的性格彻底地控制住他,使得他和模特完全融为一体。他的肖像画《彼得罗·阿雷蒂诺》)初看像一幅展品,他好像要让一个恶棍看上去有英雄气概。但是看的时间越长,我们就越能辨认出某种强大的智慧和勇气,这正是提香在他这位声名狼藉的朋友身上发现的。他已经变成阿雷蒂诺。另一个更加动人的,向复杂人格自愿缴械投降的例子,是现存那不勒斯的《保禄三世》肖像画。你可以盯着这幅画看上一个小时,就像我做过的那样,离开后再回来。每一次转回来,你都会发现一些新东西。一位睿智的老者,一只狡猾的老狐狸,一个对自己的同类了如指掌的人,一个认识上帝的人。这些提香都看到了,而且看到更多。

  伦勃朗和提香证明了伟大的肖像画可以成为杰作。但是一幅直观的肖像画,那些在19世纪深受顾客和画家喜爱的肖像画,值得被称为杰作吗?马奈和他的朋友圈认为委拉斯开兹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画家。好吧,我们可以同意忠于真实是人类心灵的一个特点,而且杰作可以从中产生。很多人乐于将杰作一词用在委拉斯开兹的《宫娥》上。从这个词的最简单的意义上说,《宫娥》表现出无与伦比的忠于真实。但是,单纯模仿就可以成为一幅杰作的基础吗?在我们义愤填膺地回答“不”之前,我们应当问清楚这里涉及的视觉表现的程度是什么。仅凭一个小细节(这在过去被称作错视画)很难取得成为杰作的资格。但是,当真实性的发现被扩展到一组人,安排在一间大屋子里,而且牵涉进一个微妙的人类情境,这时,画家的智力把握和技术水平就可以结合在一起,创作出一幅杰作。

  实际上,用这种方式创作出来的杰作非常罕见。因为画家除了天赋之外,经常需要戏剧化场景的刺激。让我通过观看几幅历史上最伟大的杰作来为这一陈述提供佐证。首先,让我们从头开始,看看阿雷纳礼拜堂里的乔托。还有比这些更伟大的表现戏剧化时刻的作品吗?我该选取哪一幅来让你体会这些无与伦比的经验呢?就用《犹大之吻》吧。一幅绝妙的构图。画面上的一切,棍棒、火把、衣饰,当然还有人物,都引导我们的视线投向基督和犹大的头部。当我们集中于这两个人物的头部时,所有的图像设计都被忘却,我们只想着这一刻骨铭心的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