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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王村轶事
讲好山东故事丨吴全礼
一
不晓得是哪年春上,陈王村挖出来一块石碑,县上不知从哪里请来几个古董似的老头,就和俺差不多,快入土的老头子。每人手里捏着个圆圆的玻璃片子,对着石碑端详了大半天,然后七包八裹地,像是请先人的牌位一般,小心地抬到一辆有遮棚的大卡车上,拉走了。头晌车没了影,下晌村里就传开了,说村子是三国时候那个奸臣曹操的儿子曹植在山东的地盘。有了这个石头碑碑,就可以证明村子为啥叫陈王村,不叫张王村,曹植被他侄子封了个叫陈王的官,俺们这个村就叫了陈王村,要是在城里,那自然就叫陈王城了。俺也记不得是哪个老辈子人说的,反正就是这么个说道,你们口里唱的曲:煮豆持作羹,漉豉以为汁,萁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就是那个陈王想出来的。咋想出来的?他哥哥想杀他,又抓不到把柄,就要他走七步做出一首曲,他是大才子,还就做出来了,他哥就没着了,只好让他活着。为啥要杀他?俺可给你们说不下。走,走,回家找你爷爷问去,走,走走。
村里的孤老头陈升升坐在破屋墙根下,一群娃娃就像他这个老藤根部结出的一圈葫芦,支愣着耳朵听他扯古论今。说完一个娃娃们喊着让他接着说,有心劲就用舌头把剩下的几个孤牙挨个摸摸,接着呱嗒,说烦了就举着干柴棒子胳膊往开撵。
一个人箍在屋里头难受,过了快一辈子了,按说惯当了,牙都快丢光球了,还孤不住了。以前,村里几百口子人,你不出门有人就进了你的门,谝谝闲传日子就像阵风吹走了。现在,村子里田少人多,小子要娶闺女要嫁,娃娃要念书,钱少了日子就不好凑乎了。能跑跑颠颠的都到外头打工挣钱,村里剩下的就是娃娃和抽干了力气的老头子老婆子,还有几个带小娃娃种地的婆姨,几十户的村子唱起了空城计。在外混得有力量把娃娃带出去上学的不多,大多就扔在家里跟着妈,多数是跟着爷奶。大人不多,娃娃们满村子耍来耍去也没啥意思,划拉完作业就爱围着让他讲故事,好像他这个孤老头子就是为这些故事活着。娃娃们的爷爷因为有奶奶,奶奶有儿子,儿子又有儿子,故事都变成了人,也就没啥可讲的了。
人老不知道饿,就是饿了也不太想吃。日头几杆子高了,老兄弟陈喜庆还没来晒暖暖,往常早来了,顺带着用豆釜给他端一些豉羹,卷上几个软和的煎饼,就算是他一天的饭食了。这大半年,也就靠这个本家兄弟的照顾了,他撑着瘪塌的眼皮,还是瞭不到老兄弟的面。今儿家里有事,还是又被那作孽的二媳妇骂了?唉,人老难活呀,好歹他还有个老伴拉磨个话,就是家里不安静。
“你老兄弟呢?”村子里的老寡妇王改改过来问,“俺咋听说他幺儿子的二小子繁繁又抽了,送到县里去了。还有水军和大柱的娃,都抽抽了,怪不怪。”
“啥时辰的事,俺咋连气气都没闻到?繁繁再要有个长短,俺老兄弟年龄大了就不说了,你说让俺侄子建生咋活人么,还不要了命么?老天呀!”
陈升升撅了几撅才从墙根下摸索了起来,圈着腿甩着胳膊向老兄弟喜庆家赶去。远看,那罗圈着的腿箍成了一个圆,他就像骑在娃娃们耍的滚铁环上。
“你个老不死的就是偏心,给俺盖了屁股大的房子,院子也没圈下多大。给你老幺家盖得铺天遮地的,院子能赶进几辆车来。你会算谋,陈建壮不是你的儿,是你的私娃子么?”二媳妇郑怀英敞着衣襟,跳着脚地在骂老公公,胸脯子就像端着簸箕簸谷物似地上下颠动着,婆婆坐在门口嘤嘤地哭,一块灰不拉几的手帕子都浸透了。
“你还争啥?老幺为给你们成家,腰都做下了病。好好的娃娃,也说没就没了,你还折腾啥?”陈喜庆坐在锹把上,手里搓着半截麻绳,由着二媳妇的吐沫在他秃了顶的头上淅沥。“俺孙子还在县里抢救呢,还不知道死活,你还是个人么,俺地孙子呀,俺地繁繁——”
“你就是断子绝孙的命,让你霸下的破房烂棚子没人要。”郑怀英见门外来了几个看热闹的,对她指指点点,老公公鼻涕口水湿了半胸口,边骂边往外走。“老不死的,你等着,这些地基迟早都是俺的,不信,你就等着看。”
“俺说侄媳妇,你还是个有知识地人呢,就不怕报应?”陈升升和郑怀英走了个迎头,气还没喘匀就说开了。
“怪不着你娶不上婆姨,管得闲事太多了。有那个心就到路上捡个讨吃婆姨去,没讨吃还有没人管的老母猪呢。”郑怀英掏出话就摔了过来。“俺要不是去地里干活,可有好听地说呢,等俺闲了着。你个老棺材瓤子还想成精呢!”
顾不上回嘴,陈升升进门见老兄弟和老伴哭得快断了气,劝劝这个说说那个。这个空荡荡的破院院,和掉光了牙的嘴一样,掩上院门和扔在滩里快晒化的棺材没两样。说是有三个儿子,除了老幺眼里还有爹和妈,时常给送些吃吃喝喝的,其他两个就是从石头缝里掉出来的。老大成家另过,只顾扒自家的光阴。
老幺苦呀,初中毕业就四处打工养家,供应老二上高中,老二上了四年高中还是啥也没考上,回来就要成家。老幺拿出所有的积蓄,家里又满村借债,算是凑齐了老二媳妇要的四千块彩礼钱。为了给老二盖那三间房,老幺的腰累出了毛病,天阴下雨就疼得直不起来。
到老幺该成家的时候,家里的几个破柜里刮不出一分钱,老幺背着铺盖卷到外省的小煤矿打工,钻了几年黑窑,算是挣出了说亲的彩礼钱。婚后把媳妇扔在家里,又出外打了四年多工,好不容易翻盖了四间房子,媳妇殷燕燕脾气好,也孝顺老人。
老大家生了三个丫头,老二家结婚后也接连生了两个丫头,老幺家生了个小子陈旺,嘴巴能哄人笑了,突然抽风抽死了。老幺十来岁时得过癫痫病,想着可能是传给了娃娃,也不敢让媳妇知道,娃娃没了,他们还年轻还能生。好好的娃娃就那么没了,唉,想不到,想不到。好不容易又生下了老二繁繁,这又抽抽了,咋算经呢么。

二
“煮豆持作羹,漉豉以为汁,萁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一群娃娃拖着鼻涕耍着老鹰捉小鸡的把戏,嘴里还不闲地唱着。

只要是陈王村的人,到了六七岁自然就会唱这个曲子,满村整天不是老的就是小的在唱,听听曲子就从嘴里长出来了,只要你愿意张嘴,还没想好要唱啥,这个曲子就能从嘴里淌出来。也只有陈王村的人,才唱得好听,就像村里的那两口水井,离的不远,一个出甜水,一个出咸水,就那么古怪。
只属于陈王村的有两样:一个是豆釜,只能用陈王村东头的土能烧制出来,也不管你入窑时的形状是圆是方,出来就是那种口方底圆的样子,也不管你上的啥釉,出来就是一种亮润的黑褐色,用指头一敲脆响好听。村里有人敲着豆釜唱那个曲,嗓子不太亮的人唱得比不敲豆釜差老多,只是村里人嫌麻烦,干一天活怪累的,唱就随口唱唱解解乏,谁也不想抱着它去唱,嫌麻烦。另一个就是豉羹。陈王村的地,种别的庄稼收成都没有种豆子收得多,有了豆子就有能人做出各种吃食来,豉羹就是一种最美味的,全村没有人不爱吃。做起来也不复杂,用一个小的手推青石石磨把泡好的豆子磨出汁,滗掉一部分水,将浓豆汁和豆渣放进豆釜里隔水蒸熟,放点葱花油辣椒就可以吃了。用其它碗、盆来蒸也行,只是味道没有用豆釜蒸出来那样鲜嫩可口。豆釜和豉羹也是一直流传下来的,有多少年了,谁也说不清。隔着一条河或一架山,想吃这样的美味,还得到陈王村来,更别说出了山东想吃这样的美味,送给你一个本地烧制的豆釜,不怕麻烦再捎上豆子和水,还是白搭。
大孙子陈旺最爱吃的就是奶奶做的豉羹,陈喜庆的老伴岳桂花是村里做豉羹的高手。大孙子没了,岳桂花还要天天做,做好了谁也咽不进去,陈喜庆就端给他的本家哥哥陈升升吃,好像陈升升就是他那个不在世的大孙子陈旺,他吃了,他们就觉得心里好受些。大孙子陈旺没了几年了,老两口总是窝在心里,记着孙子的模样,记着孙子的生辰和忌日,更记着孙子没了那天的经过。
那天早上,老幺媳妇说是要到地里给麦子打药,早早把陈旺送了过来。本来按他们老两口和二媳妇、老幺媳妇说好的,那天该轮到领二媳妇家的二闺女欢欢。
郑怀英从大门缝里看到斜对门的殷燕燕拉着旺旺到婆婆院里去了,本来说好的今天该领欢欢了,凭啥要领旺旺,你带个把就牛了?郑怀英抱起欢欢快步走到婆婆的院子里,公公正摸着旺旺的小鸡鸡逗笑,她故意将欢欢往公公的怀里推,把旺旺挤倒在一边。旺旺哭了,殷燕燕还没有走出院门,听到儿子哭,她回头看了一眼没吱声,背着装满兑好农药的喷雾器就到地里打药去了。
快晌午了,旺旺嚷嚷着肚子饿,岳桂花进屋去蒸豉羹。等她把蒸好的鲜嫩嫩的豉羹端出来放到桌子上,就听见郑怀英在院子外面喊欢欢,她从屋里出来抱起跌倒了的欢欢,见有人抱,欢欢就撒娇地哭了起来。
“人死了,还是聋了?娃娃哭听不见,眼里就有你的破根”郑怀英踢开院门扑进来,从婆婆手里抢过欢欢,一拐胳膊把婆婆推倒坐在了地上,抱着欢欢走了。旺旺吓得哭爹叫娘,使劲往爷爷怀里钻,差点把他爷爷拱倒。陈喜庆把孙子揽在怀里,旺旺哭个不停。郑怀英把欢欢放回家又折进来,嘴里还在骂,从院子骂到屋里,在屋里骂了一会才出来,又接着骂出去了。郑怀英就像一个犯了病的疯子,追着自己的影子骂了一通走了。
“妈,旺旺打欢欢了?俺二嫂骂啥都甭往心里放,她就是那样人”殷燕燕打完农药回来,放下喷雾器准备接旺旺回去,她听到郑怀英在骂,就在院子里等了等,听见那边有关门的声音,她才过婆婆院里。
婆婆进屋端出豉羹,说:“累吧,你带着五个月的肚子,建生又不在家,你还是小心把抻着了。我蒸的豉羹还没给娃娃吃,你也顺带着吃几口,再啃口煎饼就得了。俺和你爹还不想吃。”
“妈,俺咋头晕恶心呢?不会是打药熏的吧。”殷燕燕边吃边给儿子喂了几口,豉羹剩下不多了,突然感到有些难受。
“俺看也是,你进屋舀盆凉水洗洗就好了,如今这药毒性大,少了草打不死。旺旺来,奶奶喂你吃,张嘴嘴。”岳桂花从儿媳妇手里接过豆釜,见刚站起来的殷燕燕就像煮熟的面条,从挑起的筷子头上滑到了地下。
陈喜庆惊叫一声拉着儿媳妇的一条胳膊大声喊:“燕燕,燕燕,你咋地啦?”殷燕燕嘴里吐出了棉絮一样的白沫,眼睛向后翻着,身子抽搐不停,陈喜庆伸手就掐儿媳妇的人中。
“哐啷”身后传来响声,陈喜庆回头一看,老伴抱着软塌塌的孙子,孙子的嘴已经被棉絮样的白沫盖严了,老伴吓得只见张嘴喊不声音。他放下儿媳妇抱起抽搐不停的孙子,大喊:“来人呀,快来人呀!”
等几个年轻的婆姨跑进来,殷燕燕已经醒了过来。陈旺抽得僵直的身子慢慢软了下来,鼻子底下探不到一点活气了。
“旺旺,旺旺,给妈应声呀,你说话呀!你——”殷燕燕晕了过去。
天还没有黑透,陈建生回来了。眼前的情景就像在梦中,他昨天晚上在建筑工地的棚子里睡觉,梦见儿子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追着追着儿子就不见了,早晨起来心里就嘀嘀咕咕,想着给家里打个电话,工头催着上工就没打成。
殷燕燕抱着僵硬的儿子不肯放手,哭天喊地。村里来的人都跟着淌眼泪,女人围着劝殷燕燕。陈喜庆把儿子建生叫屋里。过了好半天,父子两个出来了。陈建生回去找来儿子新一些的衣服给换上,硬硬掰开殷燕燕的手,从她怀里把儿子抱过来。把儿子抱在怀里,陈建生贴着儿子冰凉的小脸蛋几乎快哭昏厥了。那些老人陪着陈喜庆老两口,长吁短叹,只恨自己这么大岁数不死,让个娃娃走在了前头,真是作孽!
岳桂花在孙子的小棺材里放了一只豆釜,嘴里念叨着。埋了儿子,陈建生的精神就倒了,天天躺在家里哭天抹泪。殷燕燕擦干眼泪劝男人:“他爹,旺旺就是一个来*债讨**的,不是俺们的娃,你想留也留不住。俺们还能生,你看俺肚子,你摸摸你儿子。甭哭,来摸摸。”
媳妇鼓出的肚子,也鼓起了陈建生的精神,在家歇缓了几天就回工地去了。堂姐让她和陈建生商量一下,最好到县医院看看肚子里的娃怎么样,她怕要是真检查出来问题不能要这个娃,那还不要了建生的命?再说,自己就是打药中了点毒不会碍事的,农村人哪有那么金贵。
对二嫂郑怀英从头到尾都没露面,她心里多少也有点气,好歹还是旺旺的亲婶子,村里的人几乎都过来看了,你就是再有看法,娃娃又没得罪你,一见面张着小嘴就喊婶婶,心咋就那么硬?
村里人都说这个郑怀英做的不够人,殷春平实在看不过,就站在郑怀英家的院门口和大柱媳妇,指桑骂槐地骂了一阵,郑怀英就是不出来。她要是出来骂,那天全村的人都会一起骂她。
三
村里吵吵说,县里要在陈王村建什么陈王馆驿、七步亭啥的,要把整个陈王村的地都征用了,根据每家的宅基地多少算钱,村里人拿着补的钱可以到县里买房子。这个事说了十来年了,看来这次是真的。村里出外打工的人都回来了,人多就是热闹,全村的人都在规划自家将来的日子。这个喜讯还没有变成现实,就该过年了。
殷燕燕的老二陈繁满两个月,陈建军办了满月酒,恨不得再办第二个满月酒。他爹陈喜庆说,啥事太过头容易招祸,还是平常些吧。陈旺还在他们老两口的心口上呢,越闹腾就越放不下,娃娃长不大就放不下心来,那个病谁知道还害不害老二,像把刀悬在心尖尖上。提起陈旺,陈建生的喜兴劲就退了潮,看着陈繁和陈旺一样样的饱饱的小脸,喜忧扭成了一股绳。只要在家,陈建生除了侍弄自己那一亩多庄稼,其余时间就在家里看着繁繁,陪着繁繁。
村里*地征**的事,等到开了春也没见动静,种上庄稼后,村里那些人就像大雁似地飞出去找食了。
繁繁被爹妈抱在怀里,被爷奶供在头上,转眼三岁过了。
地里的庄稼刚收割完,县里来了不少人,满村东量西丈,每家的房屋和院落都量了尺寸,看来这次真的要*地征**了。村里在外面打工的没有全回来,家里有能主事的老人和女人,就安心在外挣钱。上次跑回来几个月,地没征,还耽误了挣钱,连年也没过个像样。地都量完了,村里不是你家兄弟就是他家弟兄为争父母的耕地和宅基地吵架闹仗,测量队的人明说是按每家占的地和人口的多少补钱。

郑怀英左算右算,咋算都觉着自己吃亏,小叔子一家说是和公公婆婆分开过,可把地给了小叔子,房子也和小叔子连着。当初分家她和老大家都说了老人归老幺养,她们啥也不管,啥也不要。等老幺翻盖出四间敞敞亮亮的大屋,收拾出一个宽敞的院子,明显多占了公婆的不少地基。
“老姑,你这屋征了也能补不少钱,舍几个子给俺们蒸点豉羹尝尝,说了半天还说饿了。”殷燕燕抱着儿子陈繁,殷春平带着四岁的儿子陈冉,岳桂花的远房侄女大柱媳妇隋萍挟着不满一岁的儿子,在陈喜庆院子里的大槐树下扯磨,隋萍笑着喊道。
“不会是你又怀上了,俺这就给你蒸去,吃多少都有。”在房檐下阴凉处给陈繁缝围嘴的岳桂花抬头看了看说,“燕燕,你也不小了,再想着要上个,男女都行。”
“老姑,你真是眼花了,俺们仨都有了,要不想吃你蒸的豉羹呢,多蒸些。”三个女人你瞅我,我瞅你,哈哈的笑声越过院门进了郑怀英的耳朵里。
“俺让你们笑个够,笑个够!”郑怀英坐在院子里狠狠扯着纳鞋底的细麻绳,还嫌扯的不够紧,把细麻绳绕在脚底,两个手一个劲往后仰着身子拉。她的眼里就看到那三个女人的脑袋被套在绳子里,随着她不断拉紧,她们张嘴翻眼就像被捏着脖子的鸡。嘴里就跟着骂出了声,“俺吊死你们,信不信,吊死你们几个*货贱**,死不要脸的。”屁股下的凳子一歪,郑怀英扑通摔倒在地,如同被人狠狠踹了一大脚。
估摸着婆婆的豉羹快蒸好了,郑怀英指使着欢欢:“去,看你奶要是蒸好了豉羹就端一豆釜回来,就说你要吃。”欢欢出了门,她紧跟着嘱咐,“端回家来,不要在那边吃,听清了?”
欢欢过去不长时间就端了回来,郑怀英接过来端到伙房,又转身让欢欢给送回去:“去,给你奶送过去,就说你又不想吃了。你要是吃了,俺打断你的狗腿,信不。”欢欢不高兴地端起来走了。
“不吃正好,俺们几个还没吃够呢,来,一人再分着吃点。”她们几个手里的勺子还没放下。繁繁和陈冉抢过他妈手里的勺子,几下就把一豆釜豉羹吃进肚里,隋萍抢着挖了几勺。
吃完豉羹,几个女人都各自回了家。没多大一会,三个娃娃都出现了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的症状,赶着把娃娃送到县医院,一个年轻大夫不紧不慢地问了问情况,让护士给娃娃洗了胃。陈建生听到儿子又抽了,差点从脚手架上跌下来,喊上水军和大柱就往县里跑。
癫痫病遗传,难道还会传染?陈建生心里犯嘀咕。
当晚后半夜,繁繁还是死了,岳桂花在孙子的小棺材里放了一只豆釜,嘴里念叨着。水军的儿子冉冉依旧昏迷不醒,比死就多一口气,大柱的娃娃第二天就出院回家了。
村子里到处传说陈喜庆家的宅基地阴气太重,陈建生和他媳妇殷燕燕八字不合,反正就是一团晦气,能走远的就不要靠近。陈喜庆和陈建生家的院门就是天天敞开着,也不见有村里人进去。陈水军的儿子抱回家,过了两年也死了,隋萍的婆婆看着不让她和殷燕燕来往。
殷燕燕抱着一岁出头的女儿陈盼,整天就在院子里转。村子里的人不再翻盖房子,都在等*地征**的消息。老房子更破旧了,翻盖过的房子也灰头土脸的,出去的人更多了,有条件的都把家搬到了县城。
陈建生还是一年到头在外打工,殷燕燕在村里没处走,她抱着娃娃还没有走到邻居们的大门口,人家看见了就忙忙地锁了大门,生怕她把晦气带了进来。走得很近的几家本亲,也尽量避免和她碰面,找不上个说话的人。
公婆没了孙子整天病怏怏的,对她也不像先前那么热络。公公整天成了给孤老头子陈升升送饭的人,也只有陈升升和他唠天唠地,从来不提他的伤心事。
殷燕燕养了三头猪,一头牛,没人和她说话,她就和猪牛说,精心地看着女儿,调理着猪牛上膘。
眼看着年到了,殷燕燕盘算着猪牛能卖不少钱,让男人迟些出门打工,她还想着再给老陈家生个后,宽宽公婆的心。村里来了几拨买牲畜的,可价出的低,想想自己费的那些个心劲,殷燕燕就想再往年跟前靠靠,说不准还能卖个好价钱。男人让她赶紧卖掉,大冬天的出来进去冷,再说太冷猪牛容易掉膘。她和贩子说好要出手,价钱也讲妥了,人家准备第二天来车拉走。
第二天早晨,殷燕燕夹着一泡夜尿急急地朝厕所跑,没有听到猪哼牛叫,往厕所旁边的猪圈一探头,就见三头肥肥胖胖的猪,扎着四条腿东倒西歪地躺在圈里,猪嘴里吐出的白沫都冻成了白坨坨,就像戴着一个白白的小口罩停顿在某一个舞蹈的动作上。她又紧赶慢撵地跑到牛栏里,牛也和猪商量好了一样带着白口罩伸腰撒胯地躺在地上。殷燕燕一会跳进猪圈拍拍猪,一会儿跨进牛栏拉拉牛,猪牛都大睁着冤屈的眼睛看着她,就是不动弹。
“俺砍死你们,砍死你们这些妖魔鬼怪,让你害人。”女儿在屋里大哭,殷燕燕跑进屋里,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拿着菜刀,满院子到处乱砍猛劈。尿尿了一裤裆,披头散发,满脸都是管不住的愤怒,谁看了也不敢靠近。
岳桂花听到儿媳妇的喊叫,孙女接不上气的哭嚎,老两口过来一看躺着的猪牛,苍苍的哭泣把殷燕燕激灵醒了,抱着女儿,光着两片脚坐到地上连跐带蹬,像耍赖的娃娃哭得不成个样子。唉,谁看了不心疼呢,一桶桶稠的稀的拎着喂了近一年,比敬服老人娃娃还耐心,眼看着变成钱了,咋搞呢,你说说!
养娃娃死娃娃,养牲口养不成,到底咋了嘛?
四
陈建生过年没回来,别人家热热闹闹的,陈喜庆因为孙子的事,几年都没有贴对联放鞭炮。殷燕燕回娘家不想带着女儿,她想顺便去工地上看看男人,送几件衣服和吃的东西。婆婆蒸了两豆釜豉羹倒在一个保温桶里,让她带给儿子吃。她直接去了男人的工地,没打算回娘家,爹妈都不在了,嫂子的脸比锅底还黑,没去头。
把保温桶裹在怀里,坐车到县城,然后又换了一趟车才到市里,摸摸索索地找了大半天才找到。两间薄塑料板板子围成的屋里,陈建生头上戴着破棉帽子躺在乱木条子拼凑的床板上,身上压着两条没了颜色的棉被,蜷缩着身子在睡觉。殷燕燕看到男人受罪的样子,再想想那两个说没了就没了的活蹦乱跳的儿子,敞开喉咙就是哭,吓得陈建生一骨碌翻起来,看到老婆挺着肚子大哭。就像老婆来了几天一样,他掀掉身上的被子,眼里有些奇怪地伸手摸了摸老婆的肚子。殷燕燕被男人的手摸笑了,她停住哭,解开大衣扣子掏出保温桶递给男人,陈建生接过来低头吃了起来。
殷燕燕想多住几天,才三天的头上,陈水军就急惶惶地从村里赶过来,让他们赶快坐车回家,问家里出了啥事,水军就是不说,让他们赶紧走。两口子同时想到了女儿,不会吧?两个疑疑乎乎地往家赶。

进门就见女儿裹着小花被子放在地上,公公婆婆痴痴呆呆地蹲在旁边,盼盼也是抽风抽死的。陈喜庆找来陈升升,让他帮着把盼盼扔了,岳桂花在孙女的小棉被里塞了一只小的豆釜,嘴里念叨着。
村里人让他们赶快请高人来破破晦气,不然就要把他们撵出村去。陈建生请来好几个道士,在家里念经做法,大折腾了两天,顺带着把三个娃娃也超度了。
“煮豆持作羹,漉豉以为汁,萁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道士敲响法器念经,村里的一帮娃娃在院外合着法器敲击的节奏大声唱曲,道士的声音被他们盖住了。村里的人陆陆续续都过来了,听着娃娃唱心里直发酸,有的就进去帮着陈建生父母忙乎一些杂事,谁也不阻止娃娃们唱,道士只管念自己的经。
把家里的事弄完,陈建生带着媳妇一起去工地打工,陈喜庆老两口没拦挡。
快一年了,殷燕燕抱着娃回来了。
殷燕燕进了家门就住在婆婆屋里,天天手里举着娃娃,婆婆伺候吃喝。郑怀英几次进来说是借农具,进来就骂声不绝:“老*子婊**下的,偏心偏到了后背上,地占了,还让占房,死了让狗叼鹰掏。”嘴里骂着眼睛看着殷燕燕,“就是养上个儿子又咋样?还不知道是给谁养的呢,把高兴的太早了!”她进院子,殷燕燕就抱着娃娃进屋,她进屋,殷燕燕就抱着娃到院子,不搭她的话茬,公婆也不搭茬。
“几十岁的婆姨了,娃娃都快嫁人了,嘴上还不积德,迟早会遭老天报应,太不像话了!”陈升升在树下坐着和陈喜庆扯磨,郑怀英用一根根钢针扎他的耐性,实在听不下去。
“你算哪个地方的毛呢,俺遭报应是俺的事,跟你有啥球关系。你黑毛活成白毛了,还是一个光棍,你好事做多了,老天咋没给你掉个婆姨下来?郑怀英手叉着腰冲陈升升破口大骂,“整天来混吃混喝,脸皮比猪屁股都厚,你冒充谁的先人呢?”
门口一会儿就聚集了村里不少老人,你一句我一言,郑怀英见势头不对,满院子撵着逮了婆婆的一只鸡,把鸡窝里的三个鸡蛋装进兜里,又跑进伙房捡了两个新的豆釜拿走了。
郑怀英生的还是一个丫头子。听说殷燕燕又生了一个儿子,气得要死要活,在家里把男人的祖宗骂了个底朝天,还是觉得气不顺。隔三差五到婆婆屋里撒撒气,再踅摸些东西拿走,男人拿她没法子。殷燕燕要回自己屋,公婆挡着不让走。
陈泰十一个月就会走路了,陈喜庆和老伴拌搭一天累够呛。陈泰也爱吃奶奶做的豉羹,饿了就喂半豆釜豉羹,不哭不闹地在爷奶身边转着耍。岳桂花看着孙子,说像儿子吧,找不出太像的地方,说像儿媳妇吧,那真是说瞎话。那两个孙子看着就贴心贴肝,这个咋就没那么亲,俺真是老糊涂了?
“来,婶婶喂你吃,张嘴,张嘴呀!”岳桂花进去端了茶缸子出来,就看见郑怀英端着她放到窗台上的豆釜喂陈泰。也没有听见人进来的声音,岳桂花从儿媳妇手里挖过豆釜放到一边,拉着陈泰的小手进屋了。郑怀英剜了婆婆一眼,抬屁股走了。殷燕燕要把地里晾干的青草拉回来,让公公去帮着把羊拉回来。
“妈,陈泰睡了吗?”殷燕燕进院子见婆婆正收拾着豆釜,几只鸡抢着釜底的那些残余的豉羹,婆婆轰开鸡捡起豆釜进了屋。
“爹,你看鸡咋啦?全躺下了!”正在洗脸的殷燕燕见跑着的鸡突然就跌倒了,说完心里一惊,扔下毛巾冲进屋里。陈泰已经抽搐得把身上的薄被子蹬到了地上,殷燕燕顾不上哭,抱着儿子就向外跑,在村口拦了辆车就赶往县医院。陈泰抢救了十几个小时,还是没救下。
陈建生和殷燕燕被拉去化验了血液,按他们两人的血型不可能生出陈泰那样血型的娃娃。在公安局步步紧逼的追问下,陈建生承认了陈泰是花了五万块钱买来的。三个娃娃接二连三地养不活,他们不敢再生了,想着买一个就避开了癫痫病遗传的可能。
全村的人都被叫去谈话,最后的疑点都集中到郑怀英的身上,娃娃出现症状的时候,她几乎都到过现场。从她家里和外围调查的结果,却找不到任何有用的证据。郑怀英还是被带走了,听说她先是承认那几个娃娃都是她投毒害死的,后来又不承认了。
陈王村的开发彻底搁浅了。荒芜的土地又开始耕种了起来,翻盖房子的人家多了起来,通往县城的路也修成了柏油路,村子看上去面貌有了很大的变化,看着就像一张画上的村子。村里大人娃娃唱出那个歌谣,听上去有了不一样的味道。走路要靠棍子的陈升升听着歌谣说,陈王的心意可算有人嚼出了滋味。
陈王村的人依然烧制豆釜,依然会做美味的豉羹。老祖宗传下来的,丢不得。

作者简介:
吴全礼,笔名北方,现在石嘴山市公安局政治部公共关系科工作。1998年开始文学创作,先后有散文、诗歌、小说发表在新消息报、宁夏日报、固原日报、宁夏法治报、《六盘山》《朔方》《啄木鸟》《美文》《厦门文学》《东方剑》等报刊杂志上,先后有作品入选《临风的泥香》、《遥远的蓝》、《结案风波》、《中国当代公安诗人大展》等文学作品集。全国公安文联会员,全国公安文联诗词学会理事,宁夏作协会员,石嘴山市作协理事、副秘书长,鲁迅文学院第二期公安作家研修班学员。宁夏文学艺术院第五期文艺(小说)研修班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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