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3年,一场始于上海的金融风暴席卷全国。太平天国运动后“同光中兴”20年间所攒下的家底被耗费殆尽,国家经济命脉进一步为外资所掌控,帝国崩溃的危机初现端倪。
1.起因是市场上缺钱
引发这场金融风潮的一个主要诱因是银根缩紧。
之前的20年左右时间里,大清朝总体比较稳定。不过自国门被打开,*片鸦**、洋货泛滥,我们自己又缺乏在国际上具有核心竞争力的商品,使整个国家的外贸在大部分时间里一直处于逆差状态,大量白银外流。

钱庄
在这种情况下,政府扩大投资进一步加重了市场上资金的短缺。19世纪80年代初,中国兴起了创办股份制公司的浪潮。这些企业成立后发行股票,随着股票升值,又吸收了一部分社会资金。当这些企业所吸收占用的资金大大超过市场流通资金时,整个市场就处于一种非常脆弱的状态。
另一个占用大量资金的机构是钱庄。钱庄的资金来源主要是公家存款、山西票号等商户存款以及洋行短期*款贷**。钱庄的利润,除了靠放贷,还参与了当时的商业、地产和股票等经济活动。所以,一旦市场上出现风吹草动,钱庄首当其冲倒霉。
2.胡雪岩破产,成为最后一根稻草
胡雪岩是近代著名的红顶商人,其旗下的阜康钱庄是当时全国规模最大的钱庄。据称,他的家产达到二千万以上。

胡雪岩
本来胡雪岩的生意做的顺风顺水,但做大了的胡雪岩还想做强。他以生丝贸易为突破口,打算与当时的外商一较高低。当时中国丝商茶商,因资本有限,在与外商打交道时,经常被压价格。胡雪岩打算改变这种现象。1882年前后,他筹资两千万,到江浙各地购买生丝,并与江浙商户相约,只卖他一人。
洋商买不到丝,就找胡,两次加价一千万向其购买,均被胡雪岩拒绝。洋人终于明白是胡雪岩在跟他们作对。于是,他们也结成同盟,发誓一年不贩丝出口,双方呈僵持状态。
胡雪岩与洋人较劲,依托的就是他的强大的金融后盾。这就产生了两个问题:一是他的生丝贸易能否继续与洋人扛下去,取决于他的钱庄经营状况;二是他的巨额资金陷在生丝贸易中,又对钱庄的资金周转造成了影响。
由于胡雪岩把生丝压在手里不做贸易,1882-1883年间的生丝贸易陷于停顿。市面上的银根更紧,一些小商号顶不住了。1883年1月13日,实力较弱的上海金嘉记源号丝栈宣布倒闭,由此引起市面上一阵倒闭潮,一个月内倒闭商号二十多家,欠款一百五六十万两。受此牵累,有近一半钱庄宣布停业。
危机的苗头此刻已经显现,不过,由于胡雪岩依旧把生丝攥在手里。他坚持的理由是,这一年,江浙一带生丝收成不佳,欧洲的生丝也好不到哪去,这样,他手里的生丝就会奇货可居。实际上这一年意大利的生丝丰收,基本能满足欧洲需要。在上海的洋商所以也不着急,继续与胡雪岩耗着。而在胡雪岩的带领下,上海其他丝商也坚持不肯让价。
1883年6月份以后,法国与越南开战,市面流传上海也将爆发战事的消息,甚至说法国的军舰在吴淞口外,即将进攻江南制造局。受此影响,之前一路狂飚的股市开始走上暴跌之路。招商局、平泉铜矿等企业的股票大多破了发行价。众多此前以购买股票牟利的钱庄纷纷倒闭。

1883年,法国侵略越南
外资银行趁机落井下石。他们拒绝再向钱庄提供“拆借”短期款项,并从香港、上海抽走了二百万现款,这几乎相当于当时上海市面流通资金的三分之二。山西票号一看形势不妙,随之跟进,向钱庄催账,钱庄向他们放贷的商户催款,商户手头无现银,很多只能拿货物充抵。
10月,胡雪岩准备再筹资购买新上市的生丝时,发现大家手头都没钱了。此时,之前所囤积的生丝因时间过长已经变色,不得已,他忍痛分批将存丝卖给洋商。胡雪岩卖丝的行为被外界解读为他也坚持不下去了,风声一起,“取存款者云集潮涌”,阜康钱庄本就风雨飘摇,经此挤兑,没两天就宣布倒闭。胡雪岩破产的序幕由此拉开。
以胡雪岩和阜康当时在中国经济界的地位,他们的崩盘,进一步加剧了市面上的恐慌情绪。一大批与阜康有关系的丝行、钱庄一起倒闭。到了年底,上海南北市七八十家钱庄因危机而倒闭的达六十八家,各种商号停业达三四百家,这是上海自开阜通商以来所未曾有过的局面。

阜康发行的银票
3.危机蔓延全国
上海的危机很快向全国蔓延。南京、九江、汉口以及北京、天津、杭州等地的金融市场均受到严重影响。镇江六十家钱庄倒闭了四十五家,长江中上游的金融中心汉口,也出现了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商业危机。北京的阜康分号倒闭后,在京城内引起恐慌,大家都认为拿着银票不如现银稳妥,富商巨贾们纷纷到钱庄取银。当时官府见取银者众多,就派兵到部分钱庄保护,并贴出告示,明确:百两以下的可给全数;百两至数百两的,只能暂付五十两;千两的则只能取银百两,余下的缓取。
金融领域的危机,又波及到商业、农业、手工业等多个领域。杭州城内,衣庄、绸庄、皮货庄门可罗雀,每日成交额连伙计的吃饭钱都不够。各处行栈店铺往来贸易结算都强调现金结算。米行、丝行停业,各箔作坊、各扇庄全部停歇,城乡内外妇女以此谋生者约千余人,生计都受到影响。就连补钞文渊阁《四库全书》的工作也因为阜康倒闭,经费无从支取,不得不停下来。上海的房地产业也受到影响。危机之前,上海的地皮从每亩百两银涨至四五百两,不少当地人租地建房然后收取房租。危机爆发后,上海房屋十室空四五。
受影响最大的是兴办不久的实体经济。各大钱庄抛售股票,给当时兴办不久的洋务股份制企业带来沉重打击。一批已建或在筹建的中小民用企业宣告破产或闭歇。本来,从1880-1883的四年间,兴建了15家民用企业,8家新矿开业,出现了民用工业第一次建厂高潮。然而,危机过后,12家新式煤矿中4家停业,6家受直接打击。8家金属矿中1家停办,2家受影响,纺织、电报、航运等都受到不同程度地影响。
受影响的,还有投资者对实业的信心。80年代民用企业得以兴起的重要原因,就是民间资本的活跃。1882年的《申报》称“现在沪上股份风气大开,每一新公司起,千百人争购之,以得购为幸”。危机过后,多数人只敢把钱投到外资企业。1884年,云南铜矿在沪招股,结果遇冷;漠河金矿原想筹资20万两,结果最后靠李鸿章从天津商人和库款中借资才凑齐。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华商投资外商企业的资金累计达到1000万两以上,超过了1895年时期全国民用企业资本累计数。

晚清时的申报
4.危机根源
1883年的金融风潮,之所以造成如此严重的影响,银根吃紧只是表面原因,更深层次上,是清政府的不作为和外资的故意打击。
其时,尽管洋务运动已经开展了近20年,但清政府高层决策者对西方事物的认识理解基本仍停留于器物层面,对于银行、股市、企业筹资等一系列经济事务不学习、不过问、也不关心,更不用说制定相关的法令法规了。这就使政府对金融危机对社会经济乃至整个社会秩序的严重后果也缺乏认识,所以一旦危机爆发,就手足无措;另一方面,1880年代初,中国经济正尝试由小农向近代工业的转型,这种转型由于缺乏专业的管理和引导,处于一种无序的野蛮生长时期,这种无序的生长,最后的结果就是爆发危机。

洋务运动
在整个危机期间,官府只在危机蔓延到北京,导致很多官方库银和*官高**存款受到影响时,才做出反应。处理的结果,就是让胡雪岩出来背锅,查封了阜康号及其他典当、丝行等,将胡雪岩革职查办。
另一方面,清政府这种的不作为,也含有很多无奈成分。在当时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近代中国,外国资本主义金融势力牢牢控制着通商口岸的主动权,清政府的话语权也很有限。外国在华银行利用当时上海金融市场的特殊情况,利用其对上海金融的控制权,促成并扩大金融风潮,对中国的经济发展、对中国人民,简直构成了一场浩劫。
浩劫也罢、掠夺也罢,如果把这场金融风潮放到近代中国更大的历史背景当中去看,可以清晰看出,在缺乏自己的经济基础和经济自主权的前提下,中国社会经济再怎么发展,仍然不过是外国资本定期收割的庄稼。即使胡雪岩不去与外资抗争外贸自主权,即使清政府具有一批技术官僚能够更早的介入对金融风潮的干预和处理,这种收割仍然不可避免。这是近代中国商人和民族资本家命运的一个缩影,也是近代中国民族经济坎坷发展道路的一个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