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桑根
选台的时候看见了菜花甜妈,看她唱着《送你葱》,把艺术的激情与生活的艰辛揉在歌里荡气回肠,为她的歌词折服,为她的精神感动,终于在一首歌里把自己彻底释放。透过泪光我问先生有没有听过我母亲唱歌,先生茫然地摇头。已经结婚二十年了,那就是说我已经最少二十年没有听过母亲的歌声了。
记忆里最后听母亲唱歌是在妹妹第一次出门打工的春节,三十了,年饭桌上,爸做的菜妈酿的酒都香气扑鼻,全家讲吉利不悲伤,碰杯时妈妈还是哽咽了,但没有哭。整个下午我都躲在屋里流泪,整个下午妈都在院子里纳鞋底唱歌,她可能是想起什么唱什么,山歌、贤文、老戏,不重复地唱,那针一下一下*插抽**着我的心。我恨,恨出门打工的不是我,恨中国的火车为什么那么少,我发誓,以后只要有人缺席,我就不在家过年。但就从第二年起,我再也没有在家过过春节,成了最可恨的人。
其实母亲的声音很好听,清,脆,随便哼来都如泉水叮咚,如春风拂面,她的声音还奇高,且没有锐利的感觉,唱高音时穿透、舒缓、随意收放,很难在通俗与美声中定位。她的记忆力也让人惊奇,那时没有电视或录像,只有电影,只要是她认为好听的歌,听一遍记曲,听两遍记词,那时流行影片的主题曲她都会,我现在还记得歌词唱得完整的歌,象《洪湖赤卫队》;《刘三姐》......都是七八岁时她教会的。
相比歌,母亲更喜欢老戏。农村人是不会花钱看电影的,只有哪家人高寿,或孩子考上大学了才请人放电影,十里八乡的人都赶来看。请戏班子则是一个村或一个姓氏合力才能做的事,而且仅限在春节与元宵之间,每每这时,母亲是无论如何都要去的,回家后顾不得鼻子通红,手脚冰凉,把我们当观众将她最喜欢的某节一个身段一个眼神地模仿一遍。第二天再把她在心里校对过的词背出来,让我记录,有村野普遍的山歌;有颇具地方特色的渔鼓;也有大部头的正规戏曲《乾隆王游苏州》、《梁山伯与祝英台》,到现在我都非常喜欢《梁山伯与祝英台》里的三伯病危时的《点药》“一点天上老龙角,二点凤凰胃上浆,三点蚂蝗肝和胆......”古戏曲的婉约,文字语言的技巧都是今日快餐式的文化所不能相提并论的。
歌词记下后母亲极少看,因为她识字有限,才念了两年半书,靠的还是记忆,实在想不起时再叫我们谁帮忙看一眼提示一下。但谁也不相信。村里开山修路,打鼓唱歌的有她;新媳妇烧茶宴客肯定找她,甚至有一年春节,为了给我们这个弱小的姓氏争口气,她从初二开始安排扎旱船,找人练锣鼓,练船歌,初六就开始走家串户去比赛了。玩旱船是很喜庆也很神圣的事,要给请的人家祭拜祖先,对未来祝福,还必须把人家的名字家庭现状说得像诗词一样朗朗上口。所以一般村子不敢起这个事,就怕玩的不好没有人请丢面子,这也让玩旱船成了个不比赛的比赛。农家家家相接村村毗邻,说的重复了就乏味,所以说的人不仅随机应变,还得文思泉涌,可偏偏安排说唱的大学生余果去丈母娘家拜年时摩托车失控,伤了腿不能来现场,这临时忙慌的,去哪找合适的人?十来户人家的村子没人敢出来张口,最后母亲把胸一挺:就我啦,人人都晓得我冇文化,不能与大学生比,不会笑话村里。
晚上旱船拉出去时彩灯连了一里多地,没人相信是我们这个小村的,去的第一家是母亲先联系好的李家庄村长家,有个儿子唤着李刚,正双十年华,准备出门打工。母亲给他唱“进来遇见俊李刚,高高大大帅模样,上年挣得几十万,下年带回准新娘,”乐得李刚娘合不拢嘴,不停地给举灯的人敬烟拿糕点。接着到有女儿读初中的秀云家,母亲唱道“上穿小褂下皮裙,屋里走出李秀云,前头搁落金丝线,开年考个女状元。”......她说一句花船摇一阵,锣鼓队随她用茶杯盖磕茶杯的响声整齐地帮一声号子腔,再手舞足蹈地响一阵锣鼓,那阵势除了有黄河滩头船工号子的雄浑,更多一份轻松欢腾。整一个春节,母亲说得神采飞扬,听的人满心欢喜。整个春节,从不喜欢见人的我跟在她身后,看花灯流光溢彩,看所有的脸笑逐颜开;看母亲如鱼得水,气质非凡,我开始喜欢文字,开始欣赏母亲唱歌。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母亲不再赶戏,不再唱歌了,我不能准确地说上来,十里八乡的村子再找不到人唱戏,玩旱船花灯了,结婚的人都上教堂,大学生也不再稀罕,村头的古柏与银杏已经枯朽,老人扎堆再不说书唱词,只是谈论哪家大闺女嫁老板了,哪家小儿子也发财了。我们兄妹既无老板也没发财,个个只身在外,只把五个高矮不一的孩子交给她,地里的庄稼,床上的童话都等着她,今年她六十又一,发已全白,腰已渐弯,先前村人口中的“长脚”如今也不过一米七八......到底是我们的成长蚕食了她的快乐,还是这世间的繁华掠夺了她的欢颜?我都不敢去想,只是考虑这个春节我们又不能同时回家,该怎样开口比较婉转,怎样能让她少一点失望,怎样让自己不在夜里辗转反侧,思量着“子欲养而亲不待”......又或者我一人不管不顾,回家住上三五天,那样我要怎样忽视母亲强压在心底猜测我婚姻的忐忑?要怎样安慰母亲送站时反复叮咛的担忧?怎样......
怎样我都放不下世俗为钱奔波的苦恼,怎样我也抚不平母亲脸上的皱纹,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说:娘,我一定要奋斗,一定要在哪天再做您嘴里的歌,心里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