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室被一块深灰色的布帘一隔两半。靠门处坐着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负责目测我们外貌,如果长相不入他俩的"法眼",也就没有资格进入布帘的另一边了。
我与何首乌同组。我们五人鱼贯走进帘内后,就听内帘医生面无表情地指令我们*光脱**衣裤。
其时我们正处发育期,有点难为情。医生就吼:"快点,快点,*巴鸡**都一样,磨蹭啥。"
但也有不一样的。何首乌就与我们不一样。不是*巴鸡**不一样,是脚板不一样。医生看罢他的脚底,说:"你是平脚板,不用脱裤衩了,出去吧。"
何首乌双手按在裤衩的松紧带上,满脸疑惑:"为啥?"
医生说:"部队打仗,要跑远路,急行军时,平脚板的人,容易拖后腿。"
何首乌说:"瞎扯,每堂体育课,我都跑得比他们快。不信?你可以去问我们的体育老师。"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平脚板者不适宜当军人的说法。后来才知,弓脚板的人跑步有毅力,而平脚板的人缺乏毅力。
其实何首乌的毅力比我们强。他做事,要么不做,做了,就一定做到底。比如有一次,他与人打架,虽然满脸血污,但不退不避,继续"永往直前",吓得那几个小子,转身跑了,他仍穷追不舍。
何首乌这个名字,是个绰号。因此我在本文中直接用了。这个绰号源于何首乌自己,他在看了《列宁在1918》电影后,将"万岁"改喊"乌拉"。不久我们读了鲁迅的《三味书屋》,就有好事者认为他是班里最早一个喊"乌拉"的人,加上姓何,就叫他"何首乌"了。
高中毕业后,大家分道扬镳,相互之间少有联系。
大约过了数年,我在县城医院挂号处,意外碰到鼻青脸肿的何首乌。我问:"是不是又去'宜将剩勇追穷寇'了?"他苦笑道:"哪里,这次是人家不依不饶我哩。"
又过了两年,我遇到一个同学,闲聊时提到何首乌,同学便向我讲了何首乌的凄凉结局。
何首乌谈了个女朋友。两人好得如胶如漆。但女方父母不同意,他们在阻拦的同时,为女儿另找了一个小伙。
为防夜长梦多,女方父母"快刀斩乱麻",一边逼着女儿扯了结婚证,一边筹办喜宴。
不料喜宴进行中,新娘突然失踪。经过一番折腾,发现新娘与何首乌在一起。众人就对何首乌拳打脚踢。
这以后,何首乌与新娘时常幽会,但总是被抓。何首乌既不逃,也不还手,那些人就专打何首乌的脸。
有人问为啥不还手?何首乌说:"都是她的亲戚,我能无礼吗?"
有人问为啥不逃?何首乌说:"我是平脚板,不想跑。"
后来两人还是分手了。原因是女方不忍何首乌老受皮肉之苦,拒绝约会,让他另觅佳偶。
何首乌就借酒消愁。那时的白酒,多是工业酒精勾兑。何首乌吐了喝,喝了吐,也就搞坏了肝。
弥留人间的最后半个月里,为了减轻肝痛,何首乌总是大声呼喊女友姓名。何首乌永别医院那天,有个女护士失声恸哭:"真是个比梁山伯还梁山伯的人哪!"
何首乌获龄三十减一。其时正是苏联处于解体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