崮乡是吾乡
公丕才
“名山高并已无多,此去遥天能几何”。阳春三月,从冰天雪地的大西北边塞,回到桃红柳绿的故乡沂蒙山区省亲。一场新雨后,几战友相邀一起登临自古就有“亚岱”之称的蒙山极顶龟蒙峰。
置身蒙山金顶之上,正逢丽日蓝天,万里无云。本想好好体验一把孔老夫子当年“登东山而小鲁”的感觉。可惜,自己一副肉身凡胎,没有圣人的胸襟和境界,纵然置身“小鲁台”上,也全然找不到“小鲁”之感。反倒是蒙山四周连绵起伏的山崮,让人肃然起敬。它们携手并肩,齐心鼎力,环绕托举着齐鲁第一山系——蒙山,大有欲与岱宗并肩伯仲的气势。瞬间,有了置身辽阔无垠的草原,阅牧万马奔腾之感,让人浮想联翩,感慨万千。
可以说,在蒙山极顶龟蒙峰望崮,是你在任何名山大岭都不曾见过的气势。当千百峰如莲似笋的山崮,从云雾深处扑面而来,直逼视野,满目莽原奔象,蛟龙过海,一派沧海横流,力拔山兮,排山倒海的景象。此时,无论是你端立或*坐静**峰巅之上,都会无限敬意于这些甘于垫底、甘于负重、甘于托举、甘于烘托,甚至是陪衬巍巍沂蒙之崮。
崮。在汉语中应该说是出现较晚的汉字,甚至没有来得及收进《说文解字》和《康熙字典》。在较早版本《辞源》中,说“崮,又可作‘崓’和‘堌’”,而《辞海》中则将崮释义为“四面陡峭,顶部较平的山”。但是在地质学界普遍认为崮的地质形态在地球表面的存在,至少已有6700万年的历史。当然对崮的母体而言,应该是形成于五亿年前古生代寒武纪的海底山系。这些水下山系上由灰岩构成的众多峰峦,在长期的地质运动中,不断被强烈的地壳切割和抬升运动。山峦渐渐被切割打磨掉了尖锐的凸起,形成了海下世界中一个个平顶的或柱或台或墩或鞍等等形状山头。地质运动进入喜马拉雅造山运动时期,随着沂蒙古海海底山地的隆起抬升,海水渐渐退去,最早的蒙山山系雏形渐渐浮出水面。褶皱起伏的山地上,随之呈现出了众多千姿百态的原始的“崮”。后又历经数千万年的雨打雪蚀,风化剥落……直到风蚀的沙石全部随波逐流入海,剥落的泥尘也随风远飞九霄之后。一个朝霞满天的黎明,天地之间,便留下了这些坚硬如铁冥顽不化的岩石,成就了脱胎成“崮”的神话。此后的地质岁月里,它们就以崮的形态,为沂蒙大地留下了遥远地质年代的记忆。
沂蒙山腹地,是崮的家园。人们常用“七十二崮”来形容这里的崮之多、之美、之秀、之奇。其实,七十二只是沿用古人从多、从众之意,并非实数。有统计说,整个沂蒙山区仅有名字的崮就达1300多座,是名副其实的崮乡。
沂蒙是崮乡,崮乡是吾乡。说来好笑,前些年我应邀为家乡的一个杂志写篇小文,曾想找几句关于崮的诗词。先是搜肠刮肚,后寻唐诗宋词,一直未果。此后,但凡看到崮、提及崮,这事儿就会从心里钻出来,大有愧对故乡之崮的感觉。都说自古“琅琊多名士”。我百思不得其解,历朝历代的琅琊名士们,为何不愿为家乡的崮而歌而诗而画呢?
古老的沂蒙大地,无论是在东夷、齐鲁,还是琅琊、沂州时期,都可谓是人杰地灵、钟灵毓秀之地。曾经养育出息过诸如‘孝圣’王祥、‘智圣’孔明、 ‘算圣’刘洪、‘宗圣’曾子、‘书圣’王羲之、王献之、颜真卿、‘笔祖’蒙恬,大文学家刘勰、‘山左诗坛旗帜’公鼐、公鼒兄弟等等。可惜他们都不曾对“崮”留下过礼赞的诗句。即使阅遍已知的临沂古代诗词,除却明代姚庭槐的《抱犊崮》外,至大清一代,也仅有戴亨登临岱崮时的一阙《崮山望岱》。我想,这也许是应了清代徐锦过崮乡蒙阴时所感叹的“好山半不名”的缘故吧。
“一片好风光,七十二崮堪爱”。直到1947年,华东*战野**军司令员陈毅元帅,在转战沂蒙战场的马背上,欣然命笔,填出一阙《如梦令·临沂蒙阴道中》,直呼:“临沂蒙阴新泰,路转峰回石怪,一片好风光,七十二崮堪爱。甚爱,甚爱”……
“山集百态峰峦,地开千朵芙蓉”。这是我在瞭阳崮顶为崮留下的诗句。其实,诗崮并非难事。既然“崮”然存在了千百万年,何不让“崮”步入诗中,走进画来?既然崮是客观存在,岂能熟视无睹,视而不见。当然,见与不见,崮都以自己的形态、自己的品格、自己的思想,生长着自己的年轮。
其实,已经6700万岁的崮,就像从岁月深处走来的仙者、圣者,一直默默盘坐于沂蒙大地。任凭日月轮回,沧海桑田的变迁,它们依然如“崮”,静若处子。安然见证着这片土地上的朝代更迭,王旗易帜;默默地守望着崮上人家世代繁衍生息,植禾丰谷……
后来,我在蒙阴县听到关于“岱崮地貌”的命名故事,感觉十分有趣而又惊奇。说“岱崮地貌”作为中国继张家界地貌、喀斯特地貌、嶂石岩地貌、丹霞地貌之后的第五大地质地貌的发现和命名,竟然是公元2007年的事。这实在不免有些荒唐,至少也是唐突。其实,对于“崮”而言,你才发现也好,你才命名也罢,它已经作为地质形态中的“地之神秀,山之骄子”,已经客观存在了6700万年以上了。明代东蒙籍进士王雅量在《登蒙山绝顶》中曾有“不受秦封辱,老莱遗迹存”的诗句。我想,蒙山是也,崮也如此。崮,在没有受封“岱崮地貌”前,早就以自然清高的品格,达到蒙山不受秦王封禅,而甘为“亚岱”的境界,也早就有了可与老莱子不受楚王之封,执意隐居山野一样的品德。
千万年“崮”守自己的寂寞,千万年“崮”守自己的高洁,千万年“崮”守自己的品德。细细想来,七十二崮哪座崮没有自己血红雪白的爱恨,哪座没有自己悠久绵长的历史和属于自己的故事。
岱崮,作为中国第五大地质地貌的命名地,应该算是“岱崮地貌”的标本和样板,素有“天下第一崮乡”的美誉。 岱崮又分南北岱崮,两崮间相距千米,中间为一条山梁所系。从东西两侧放眼望去,双崮如同仰卧山脊的少妇袒露给蓝天的双乳。若晴天丽日,站在崮顶西望,可以看到泰山清晰的轮廓,故以得名岱崮,当然也有“次岱首崮”之意。
“两战时期”(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岱崮更是以自己的险峻雄奇,创造了“英雄之崮”的神话。1943年冬,日军对沂蒙山抗日根据地进行大“扫荡”,联合伪军一万多人,分进合击沂蒙山区。八路军鲁中军区一个连队奉命坚守南北岱崮,牵制敌主力部队4个半团的兵力。日伪军连续十五个昼夜轮番向两崮发起攻击,但我守军在根据地地方武装和蒙阴县抗日民众的支援下,依托岱崮天险,打退了敌人的上百次进攻,拖得敌人进寸步难移。最终以极小的代价,歼敌300多人,伤敌400余人,有力地配合了主力部队外线出击作战,创造了沂蒙山抗日斗争史上的辉煌奇迹。
解放战争中,鲁中军区又以一个连的兵力,在南北岱崮上演了同样的历史。107名解放军战士,依崮阻击敌军一师又两团的兵力北上增援被我主力困于南麻之敌。双方激战21天,敌人没能越过岱崮天堑半步。战后,该连被华野授予“岱崮英雄连”荣誉称号。新中国成立70周年首都大阅兵,这支英雄连队的战旗,迎风招展,出现在战旗方队,飘扬在*安门天**广场。
纪王崮,可谓崮之王者。自古就以其“大、秀、奇、险”,而“崮甲天下”,但是崮顶上的那座“天上王城”,却封存了纪国最后的君王昼思夜想东山再起的历史。至今,崮乡的人们还在讲述两千多年前纪王“夜梦匡复王室”的故事。*亡流**的末代纪王,国破兵败逃到此崮,用整整26年,卧薪尝胆,筑城屯兵,企图匡复纪国王室,但最后却只能眼见齐鲁争雄,新朝崛起。最终纪王复国无望,抑郁而去,空留一座天上的王城。
耸立于蒙山之阴瞭阳崮,则是一座东蒙历代公氏族人前赴后继,罄其所有,修筑了几个世纪的山寨。史载,元代时,世居东蒙各地的公氏族人听命于大族长公海,在瞭阳崮凿山劈石拓路,登崮建寨筑堡,招募族丁习武,依崮据险而守。在历经数百年后,终于造出了一座可纳万人的瞭阳山寨,帮蒙山以北公氏族人和方圆百里的乡亲,成功避过元、明、清三朝历次兵乱匪患,成为平安一方的家园。但是,就是这样一座“铁打的山寨”最终也没躲过民国初年那场祸患沂蒙山区30年之久的匪患。瞭阳崮最终还是在一场大火中,毁于一旦……悲情山寨的历史,风化成了东蒙公氏一族残存在心中的泣血记忆。
在沂蒙山的群崮之中,孟良崮和诸多名秀之崮相比,虽算不上大,称不了奇,却因一场大战,而成为沂蒙大地上一座英雄的山崮。1947年春夏之际,国民*党**发动了对陕北和山东解放区的重点进攻,企图以钳形攻势聚歼*共中**中央机关和人民解放军主力于陕晋太行和沂蒙山区。我华东*战野**军,在陈毅、粟裕等人指挥下,在运动中寻找战机,果断集中优势兵力,主动向进到孟良崮及其周边地区的国民*党**军“五大主力”之一整编74师发起攻击。我军三天三夜激战以孟良崮为中心的广大地域,全歼整编国民*党**74师及83师一个部,毙敌中将师长张灵甫以下官兵13000余人,俘敌19680人,成功扭转了华东战局,拉开了人民解放战争进入战略*攻反**的序幕。
如果说,孟良崮战役的胜利,是解放战争的重要转折点,那么离孟良崮十多公里的和尚崮,就是一座鲜血染红的光荣之崮。和尚崮,因其外形轮廓酷似和尚的僧帽,故得其名。但是此崮诞生千万年来却没有属于自己的故事。直到1941年这里发生的一场阻击战,却让和尚崮走进了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的光辉历史。
这年冬季,罗荣桓、朱瑞率八路军115师师部和山东分局机关,重返沂蒙抗日根据地中心地带,组织反“扫荡”斗争。时值,日军实施铁壁合围最为疯狂的时期。近万日伪军,从三个不同方向,突然包围了我山东军政机关和八路军115师师部驻地。罗荣桓当即命令身边唯一的一个警卫连,在加强南沂蒙县大队60多人后,抢占和尚崮,阻击日伪军,掩护军政机关和当地群众向大青山方向突围……
硝烟弥漫的和尚崮上,八路军172名官兵与数十倍于已的敌人,血战18个小时,毙敌340多人,直到机关和群众全部突围到达安全地域。战斗结束,鲜血染红了和尚崮。乡亲们在阵地上只找到了4 名奄奄一息重伤员,其余168名八路军官兵全部壮烈牺牲。但是也就是从这年的这天起,80多年间,每年12月4日这天,和尚崮附近十里八乡的乡亲,都会自发结队成群前往和尚崮祭奠八路军战士不朽的英魂。鱼水情深,水乳交融,生死与共,在这里不仅是一种精神,更是一种让沂蒙山人绵延成了无限风光的习俗。
……
崮垒沂蒙山系,崮产沂蒙精神。崮,是沂蒙大地隆起的灵魂,崮,是沂蒙人性格的写真。勤劳善良的沂蒙乡亲,就像自家门前的崮山一样,朴实无华,敢爱敢恨。八年抗日烽火、三年解放战争,血与火的考验与洗礼。沂蒙山区崮崮埋忠烈,村村出红嫂,家家忙支前。当时只有六百万人的沂蒙山区,却有近五百万人加入到入伍参军和拥军支前的行列,把满载中国革命希望和胜利的独轮小车,推到了淮海,推过了长江,推到了全国解放战场。沂蒙人,用自己的乳汁和小米喂养了中国革命,用12万优秀子弟的牺牲,献祭了中华民族解放事业和新中国的诞生。
崮乡沂蒙山,是名垂中国革命光荣史册的“两战圣地”。崮乡沂蒙山,是中国*产党共**人和中华民族永远为之图腾的“精神山系”。
崮乡是沂蒙,崮乡是吾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