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到了，我们这边都会一大早炒好料豆一家人分享，大多是用黄豆和花生米一起炒。小时候，妈妈炒好放在葫芦瓢里，没等凉透，我就抓起一大把装在衣服的口袋里，跑出门和小伙伴们换着吃。
有一年，我上初一了，每周要在学校住宿，周六才能回家，那天正好赶上二月二。妈妈不在家，我就去了奶奶家。奶奶和我吃着豆子，不禁回忆起了往事。
在爸爸小的时候，土地和粮食都归公社所有，大人孩子常常吃不饱。奶奶每次在地里干完活都会偷偷地藏几颗花生或者豆子在袖子里，带回家给孩子吃。我知道那是在一九五几年，大姑和爸已经出生了，却没想到奶奶突然提到了“大伯”三个字。我惊讶又疑惑，从没听任何人提起过爸原来还有个哥哥。
年少无知的我又惊喜又好奇，我居然有个大伯，高兴地追问奶奶，没想到勾出了奶奶最隐秘的伤痛。那一年，大伯八岁，膝盖上长了东西，贫穷的年代，爷爷奶奶到处求人治病，也没能挽回大伯幼小的生命。那时候孩子不能火化，奶奶给大伯找了一双破皮鞋，裹了一张凉席就入土了。奶奶指了指后山，大伯就埋在了那里，一个小小的土堆。
奶奶没有讲自己多么的难过，只是静静的回忆着：“小妮子啊，你不知道，你大伯是多好的孩子啊，才八岁，就比人家的小子高，长得俊，力气也大，你爷爷太稀罕他了。孩子没了，天就塌了，你爷爷再也没有笑模样。”刹那间我突然明白了这么多年爷爷为什么脾气如此暴躁。
奶奶悠悠的诉说着，仿佛回到了当年，我伤心的看着奶奶眼里晶莹的泪花，不敢让眼泪掉下来。我多想扑到奶奶怀里哭一哭，为大伯的不幸夭折，为奶奶的剜骨钻心的丧子之痛，为爸爸失去他的哥哥。
我心疼，直到现在回忆起那天还是忍不住的心疼。
我的奶奶，一生都是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甚至逆来顺受。听奶奶讲，她是外地人，在她十六七岁的那一年一家人逃荒，路上遇到土匪，奶奶的娘被杀了，爹带着她和弟弟一路逃到了这里。奶奶生在一九二几年。
后来奶奶遇到了爷爷，那时爷爷的爹还是个小地主，不然一定娶不到奶奶这样的大美人。我虽然没有见过奶奶年轻时的样子，但经常听长辈们提起奶奶当年多么好看。我深信不疑，即使奶奶年纪大了也是好看得很，瓜子脸，白皮肤，瘦瘦的，高鼻梁，眼睛很有光。相由心生吧，奶奶一副慈眉善目，是个让人感觉亲切的漂亮老太太。
仅是看我的姑姑们，也能想象出奶奶年轻的时候有多漂亮。奶奶生了七个闺女，我常常说奶奶是天上的王母娘娘，生了七个仙女。也许正是这个原因，爷爷多年对奶奶怨恨不满，每天奶奶都是在爷爷的骂声里逆来顺受，一声不吭。爷爷每天找茬似的，一会嫌饭菜咸了，一会嫌菜炒得不够软烂，总要骂个痛快，而奶奶几十年如一日，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后来爷爷年纪大了，身体也慢慢变差了。极少再听到他的骂声，他常常躺在床上，奶奶在门口坐着，爷爷轻轻地唤一声“在哪里”，奶奶就大声地答应“嗯，在这里来”。其实爷爷也是疼奶奶的，每次赶集都会买奶奶爱吃的水果和零食。后来走不远了，就教奶奶认起钱来，从此奶奶能自己去赶集了。
我回家时赶上村里的集市就进去瞧一瞧，总能遇见奶奶，那时奶奶多好啊，裹着小脚，柔声细语地和小贩讲着价，买她最爱吃的豆子做的人造肉丝。
现在，热闹的集市上再也不见了奶奶的身影。六年前的夏天，奶奶突然晕倒没有被及时发现，送到重症监护室抢救了一个晚上也没有挽回。
那天，我正包着水饺，接到爸急促的电话，赶到医院时，奶奶已经在抢救。ICU门口，爸爸，七个姑姑，像犯了错误似的惶恐的焦急的等待着。我没有叫她们。
晚上，姑姑们都陆续回家了，说是要回去筹钱。可等到晚上十一点多了，仍然没有一个人回来。哥在外地还没赶到，姐姐怀着孕，我一个人骑车去银行取了钱，冷清的ICU门口，爸爸一个人在那守着。我交了钱又去取药，满满一大包各种抢救的药，值班拿药的医生很同情忧郁地看着我。是啊，光抢救用的肾上腺素就有好几盒。
可是又有什么用呢，奶奶没回来。抢救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奶奶就走了。
奶奶的葬礼上，我第一次大哭，哭得很凶。我边哭边骂：奶奶走得太可怜了，本来可以长寿的，养你们这么多孩子有什么用！有几个是真正孝顺的！姑姑们突然沉默了，只有三姑哭得肝肠寸断，那时她刚失去大女儿，表姐淋巴癌撇下两岁的孩子就走了，那时才二十多岁。三姑悲从中来，一下苍老了很多，让人看得心疼。
最初的几年，我走在路上，常常看到和奶奶相像的老太太，我出神地望着，无助的啜泣，多希望那就是 我的 奶奶。
奶奶走后的第二年，我怀了小女儿，第四年又有了儿子，孕期状况不断，我常常看见奶奶出现在我的梦里，冥冥之中，好像是奶奶在守护我，几次意外都有惊无险。
现在我再也没有梦见奶奶了，只能在记忆里慢慢找寻。再也没有人叫我“小妮子”了。
这么多年，我已经真的长大了，以前觉得我的性格像爸爸，现在慢慢发现其实我也很像奶奶，我们祖孙三个，都比较隐忍，不轻易发脾气；喜欢安静，不爱扎人堆；尤其是我们都特别要强，能自己做的事绝不麻烦别人，是的，像极了。
此时已经凌晨了，又是一年二月二，看着外面安静的夜空，好想说：奶奶，我想你了。
我的奶奶，此生之憾，来世弥补，此生之缘，来世再续。
——谨以此拙劣的小文献给我亲爱的奶奶 2022年农历二月初二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