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到底给人民带来了什么 (战争为人们带来什么)

战争为百姓带来了什么,战争为人们带来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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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尼佛小姐,”奇泽姆小姐在海伦的办公室门口探了一个头,“有位女士想见你。”

那是大约一个星期以后,海伦正把一沓文件用夹子夹起来。她头也没抬地问:“她预约了吗?”

“她指名要见你。”

“是吗?真烦。”这就是随便把名字告诉别人的后果,“她在哪儿?”

“她说她穿得太差,不好意思进来。”

“来这儿无所谓穿得差不差的。跟她说我们这儿不讲究的,但她必须预约。”

奇泽姆小姐走了进来,递给她一张纸条。“她要我给你的,”她带着一丝不快说,“我跟她说了,我们这不时兴传递私人邮件。”

海伦接过纸条,上面写着“海伦·吉尼佛小姐收”,是她不认识的笔迹,上面还有一个脏兮兮的拇指印。她打开纸条,里面写道:

有空出来吃午饭吗?我有茶,还有兔肉三明治!怎么样?不行也没关系,我会在外面等你十分钟。

落款是:茱莉娅。

海伦第一眼就看见了落款,她的心没来由地动了一下,就像一条鱼突然的一跳。她清楚地感觉到奇泽姆小姐看她的目光。她把纸条一丝不苟地折了回去。

“谢谢你,奇泽姆小姐。”她用指甲把折叠处压好,“是我的一个朋友,我,我把手里的事弄好就去见她。”

她把纸条塞到一堆文件下面,拿起笔好像要写字。但当她一听到奇泽姆小姐回到外间坐下,就放下了笔。她打开自己的抽屉,拿出手提包,开始梳头,补粉,补口红。

她盯着化妆镜里自己的脸。女人总能一眼看出另一个女人是不是刚补过妆,她不希望奇泽姆小姐看出来——更不希望茱莉娅以为她专门为她补过妆。她拿出手绢,把粉擦掉一些。她把嘴唇在手绢上抿了好多次,弄淡口红,又稍稍拂乱了头发。她想,现在我这副样子,看起来像刚打完架——

这是怎么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去见茱莉娅。她把化妆盒放下,拿了围巾和大衣。她轻轻绕过奇泽姆小姐的桌子,走过市政厅的走廊,经过前厅,来到街上。

茱莉娅站在一只灰色石狮前,她又穿着那件蓝色斜纹布外套和连身裤,不过这次没裹头巾,而是用一条围巾把头发束了起来。她手上绕着皮挎包的带子,把包甩在肩后,散漫随意地望着某处,重心在两脚之间来回移动,身体轻轻摇晃。她听到市政厅的防弹大门拉开的声音,便转头一看,脸上绽开微笑。这个微笑,让海伦的心又一次突然跳乱了,那是一阵抽搐,或躁动,几乎有痛的感觉。

但她镇定地开口:“你好,茱莉娅,真是个惊喜啊。”

“是吗?”茱莉娅说,“我想,既然现在我知道你在哪儿上班了,”她抬头望了望天,天空灰色,多云,“本来希望能像上次那样有个好天,但今天有点冷,是不是?我想——你告诉我这提议行不行,我单独在废墟里做事太久,社交礼仪都快忘光了——我想,你可能想来看看我常驻的那座房子?在布莱恩斯顿广场。你来看看我的工作。那里几个月都没人住了,我肯定你进去看看是没问题的。”

“非常乐意。”海伦说。

“真的?”

“真的!”

“好啊,”茱莉娅说,她又笑了,“我太脏了,就不挽你的手了,走这条路是最好的。”

她带海伦沿马里波恩路走,很快就转弯拐进旁边安静的小街。她边走边说:“帮我带纸条那位,就是著名的奇泽姆小姐吧?我见识了你说的抿嘴唇了,她瞪着我那样子,好像觉得我在打你们保险柜的主意似的!”

“她看我也是那样。”海伦说。

茱莉娅笑了,“那她该看看这个。”她打开挎包,拿出巨大的一串钥匙,每个钥匙上挂着一块破旧的标签。她举起钥匙串,像狱警一样哗啦啦地摇着,“你看这是什么?我从这个街道的管理员那里拿到的。这里有一半的房子我都进出过,对我来说马里波恩已经没有秘密。你以为这里的人也该对我的钻进钻出习以为常了吧?可是,并没有。前几天有人看见我开不了锁,就去报警了。她说‘有个明显是外国人’的女人想*锁撬**进屋。我不知道她以为我是纳粹呢,还是无业难民。警察对此倒很明理。你觉得我看着像外国人吗?”

她原本在整理钥匙,这时抬起头来。海伦看看她的脸,然后转头望向别处。

“因为你的肤色吧,我想。”

“对,我也是这么想。今天有你跟我在一起,应该没问题了。你就是那种英格兰小花的样子,没人会把你认错的,你肯定是同盟国的人。到了,那边就是我们要去的房子。”

她带海伦来到一座高大阴森、残破失修的房子门前,从钥匙串里找出一把钥匙,插进门锁里。当她们推开门,一注粉尘从门楣上漏了下来,海伦缓慢小心地走进去。扑面而来的是一阵苦涩、潮湿之味,仿佛旧抹布的味道。

“只是雨水而已,”茱莉娅说,她关上门,摸索着把锁锁好,“这里的屋顶被炸,大部分窗户也被炸飞了。不好意思,这里很黑,早就断了电。走那个门,那边会亮一点。”

海伦穿过门厅,来到一个入口。从百叶窗被炸掉一半的窗户透进了光线,海伦看见,在昏黄的光里是一个客厅。在她的眼睛慢慢适应这昏暗之前的那段时间,客厅看起来几乎全未受损。然后,当她逐渐看清,慢慢向前走,她发出感叹:“哦!太可惜了,多漂亮的家具啊!”地上铺着一块地毯,周围是精致的沙发、椅子、脚凳、桌子,都积满了灰尘,或铺满了碎裂的玻璃和脱落的石灰碎块,又或者浸透了水,木头胀开来。“还有这吊灯!”海伦抬头,轻呼了一声。

“是的,你小心脚下。”茱莉娅说。她来到海伦身边,拉了一下她的手臂,“那上面一半的灯都摔碎了。”

“听了你的描述,我原以为这些房子是完全空的。可为什么屋主们不回来修整呢?或者把东西带走呢?”

“他们觉得已经没意义了吧。”茱莉娅说,“既然已经半荒废了。女主人也许躲到了乡下亲戚家,男主人也许上了前线,甚至也许已经阵亡。”

“可还有这么多漂亮东西啊!”海伦又说。她想到找她求助的男人和女人们,“这里也可以给别人住,对不对?我见到还有那么多人一无所有。”

茱莉娅用手敲了敲墙壁,“这地方不安全。再来一点冲击,它就可能坍塌,它真的会坍塌。这也就是我爸和我来这儿的原因。其实,我们是在记录鬼魂而已。”

海伦慢慢地走过房间,失望地看着一件又一件已破损的美丽物件。她来到一道高高的双扇门前,小心翼翼地拉开门。里面的房间跟外面一样破败——窗户被震碎,天鹅绒窗帘被雨水浸湿,地上处处是鸟粪、烟灰和壁炉里爆出的煤渣。她走了一步,脚底碾碎了什么,是块烧过的焦炭,在地毯上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迹。她回头看着茱莉娅,说:“我不想往里走了,我感觉这不太对。”

“你会习惯的,别担心。我在这楼梯上踢里踏拉几星期了,也没多想。”

“你百分之百肯定这里没人吗?没有像你上星期说的那种老奶奶?也没有人会回来?”

“没有。”茱莉娅说,“我爸爸等会儿可能会露个脸,此外没人了。我给他留着门,大门没锁。”她对海伦招招手,“下楼吧,你来看看我们完成的工作。”

她走回门厅。海伦跟着她走下一段没有照明的楼梯,来到地下室。那里有一张搁板桌,靠在镶了铁条、尚且完好的窗下,上面摊着这个广场附近各个楼房的平面图和立面图。她指给海伦看,怎样标注那些损毁,使用什么标志和符号,什么测量方法等。

“看起来真是很有技术性。”海伦赞叹地说。

可茱莉娅说:“其实,也不比你做的工作技术性高多少,你处理的那些账簿啊,填写的表格啊什么的。我对那些事完全没天分。我想,我一定会厌恶每天和进进出出来讨东西的人打交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忍受的。这份工作适合我,因为它的独处和安静。”

“你不觉得孤独吗?”

“有时会,但我习惯了。也许是作家秉性什么的吧。”她站直了身子,“我们吃点东西?到隔壁去吧,那边虽然也冷,但没有楼上那么潮湿。”

她背起包,带她经过一个过道,来到厨房。房中间有一张牌桌,桌面上堆积了厚厚的石灰碎片。茱莉娅开始清理石灰渣。

“我真的有兔肉三明治。”她说,一边把石灰渣拨到地上,“我的一个邻居是个园丁,他捉兔子。现在伦敦到处都是兔子,他说他有一次在莱斯特广场[63]捉到了一只,我都不知道该不该信他这话。”

海伦说:“我一个朋友做防火巡查的,她说有天晚上她在维多利亚站的站台上见到一只。所以,也许他真捉到了。”

“维多利亚火车站的兔子!它在等火车吗?”

“对啊。它还看着怀表,一脸焦躁。”

茱莉娅大笑起来。这笑声和海伦之前听到的笑声不一样了。这笑声率真、自然,就像泉水直接无碍地涌出地面。能唤出这样的笑声,让海伦开心得像孩子一样。她对自己说,你这是怎么了!简直像一个痴迷班长的初中生!她必须走开以掩饰情绪,她转过身去,看着摆在橱柜上那些蒙尘的罐子和布丁模子,这时茱莉娅把包放在桌上,在里面翻找东西。

这是一个维多利亚式的旧厨房,有一张长长的木案板和石凿的水槽。窗子跟隔壁的房间一样,镶着铁条,上面绕满了藤蔓,光线昏暗发绿。海伦在厨房里走动,说:“我能想象厨师和女佣在这儿的样子。”

“可不是吗。”

“还有负责附近街道的警察,在巡逻时,溜达进来喝杯茶。”

“‘不准跟进来’,”茱莉娅装着警察,笑了,“海伦,过来坐吧。”

桌上放着一些用蜡纸包着的三明治,还有一个守夜人用的暖水壶,里面装着茶。她拉开椅子,但是看到椅面上的灰,又看看海伦那件有点时髦的大衣,犹豫了。她说:“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在这上面铺些纸。”

“没关系的,”海伦说,“真的。”

“你确定?我会把你说的话当真的。你知道,我不会像凯那样。”

“像凯那样?”

“把披风铺在椅子上之类,像沃尔特·雷利[64]那一套的做派。”

这是她们第一次提到凯,海伦坐在那儿没答话。因为她想到,凯确实会对那灰尘大费周章。而且她本能地知道,这做法在茱莉娅看来显得多无聊。这也让她再次清楚意识到她所处境况的奇特:她接受的那一份爱、那一份呵护,是茱莉娅自己当初曾有机会接受,却拒绝了的……

茱莉娅把三明治的包装纸打开,拔出暖水壶的木塞,茶冒出热气。她说,她用衣服裹着暖水壶来保暖。她从橱柜上取下两只精致的瓷茶杯,往杯子里倒了一点茶,晃了晃以暖杯,泼掉,然后再正式倒上茶。

茶里加了糖,而且充满奶油的香滑。海伦想,这一定用完了茱莉娅所有的配给。她啜了一口,闭上眼睛,满怀愧疚。茱莉娅递给她一个三明治,她说:“我应该付钱给你,茱莉娅。”

“什么话。”茱莉娅说。

“要不我给你食品券——”

“我的天哪!战争已经把我们变成这样了吗?如果你这么过意不去,你就找时间请我喝一杯吧。”

她们吃起三明治来。面包有些粗糙,但是肉非常鲜嫩甜美,调味很浓烈,很特别。过了一会儿海伦才意识到,那是蒜味。她曾经在餐厅里尝过大蒜,但自己做饭从没用过。茱莉娅说,是在苏豪区弗里斯街的一家店里买的。她还能弄到通心粉、橄榄油、帕马森干酪。她有一个在美国的亲戚,给她寄来食品包裹。她一边吃,一边说:“在芝加哥能买到的意大利食品,比在意大利还多。乔伊丝给我寄来了橄榄和黑沙拉醋。”

“你真幸运!”海伦说。

“应该算是吧。你有没有在外国的亲戚能帮上一些忙的?”

“没有。我的家人都还在沃辛[65],我是在沃辛长大的。”

茱莉娅惊奇地望着她,“你在沃辛长大的?我不知道呢!不过现在想想,你当然应该有个出生成长之地……我们家在阿伦德尔镇[66]有栋房子,我们以前有时去沃辛游泳,有一次我吃多了——不知是花螺,扇贝,还是焦糖苹果什么的——在码头上吐得一塌糊涂。沃辛怎么样,在那儿长大有什么感觉?”

“还好吧,”海伦说,“我们家,嗯,是普通人家。你知道的吧?我们不是,不是像凯那样的家庭。”她真正想说的是,不是像你那样的家庭,“我爸是个配镜师,我哥哥给空军做镜片。我爸妈家的房子——”她环顾四周,“跟这个房子没得比。”

也许茱莉娅看见了她的尴尬,她小声地说:“不过,如今这些都没什么意义了,不是吗?现在我们的衣服像稻草人,说话都像美国人,或者都像勤杂工人。‘这是你的吃的,宝贝儿!’前几天在咖啡店一个姑娘就这么对我说,我肯定,她也是上过罗丁女校[67]的人。”

海伦笑道:“可能会让人们感觉好一点吧,我想,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制服。”

茱莉娅皱了皱眉头,“我也讨厌那种对制服的激情。制服、臂套、徽章。我以为,那种发源于德国的军事狂热,不正是我们要反对的吗?”她喝了一口茶,然后好像要打哈欠了,“也许我把这事看得太认真。”她从杯沿上方看着海伦,“我应该学学你,理性平和。”

海伦瞪大了眼睛,她没想到茱莉娅已对她有了看法,更没想到是这样的看法。她说:“我看起来是那样的吗?我自己不觉得啊。理性平和。我甚至不确定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茱莉娅说,“你总是给人以深思熟虑、很有分寸的印象,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你说话不多,但说出的话却值得一听,这是很难得的,不是吗?”

“这只是个假象,”海伦轻松地说,“你不说话,人们就以为你很深刻,其实,你只不过是在想——不知道啊,比如说——自己的胸罩太紧啊,或者,需不需要去厕所什么的。”

“那些,”茱莉娅说,“在我看来就是有分寸。考虑自己的事,而不是想着怎样去影响别人。还有那——”她犹豫了一下,“还有那棘手的拉子[68]问题,你知道我指的什么……你处理得也相当冷静。”

海伦低头看着茶杯,没有回答。茱莉娅放低了声音说:“我太冒昧了。对不起,海伦。”

“没关系。”海伦很快答道,她抬起头来,“我只是,不太习惯谈论这事。我也不觉得我会把这当作一个问题,事情只是顺其自然地发生了。说真的,小时候,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这事。就算我有,想到的也只是那些老套的,独身女教师,或性情耿直的姑娘什么的……”

“在沃辛,你没有情人?”

“呃,倒是有过男人,”海伦笑了,“听起来好像我很水性杨花似的。其实,只有一个男孩。我搬到伦敦也是为了能在他身边,但这事没成。然后,我就遇到了凯。”

“啊,是的,”茱莉娅又啜了一口茶,说,“然后你就遇到了凯,而且是一场浪漫至极的相遇。”

海伦看着她,试图揣测她这话的口吻和意义。她羞涩地说:“当时看起来的确浪漫。凯风度翩翩,不是吗?至少在我看来她风度翩翩。我从来没见过她那样的人物。那时候我到伦敦才六个月。她对我是那么的——那么的珍而重之。她看起来又是那么笃定。这件事实在很刺激,让人难以抗拒。也许它本该让人觉得反常,但我从没觉得它反常……可话又说回来,开战以来,那么多不可能的事,都变得平常了。”她回忆起她和凯相遇的那天晚上,轻轻打了个战,“在不可能的事里,我和凯的相遇,其实也算不上什么了。”

她发现,她说这话的口吻几乎带着歉意。她仍然在为自己的笨拙感到局促。她仍觉得,她描述的凯所有的魅力,茱莉娅一定轻易就能抵挡。她的心分成了两半,一半想为凯辩护,一半想向茱莉娅倾吐,就像一个妻子向另一个妻子倾诉心事。她从来没和任何人这样谈过。她搬去和凯同居时,放弃了自己的朋友,或者说,她从没把凯介绍给他们。而凯的朋友都像米琪一样,也就是说,都像凯一样。现在,她想问茱莉娅和凯相处有什么感受。她想知道,茱莉娅是不是也和她同样,虽然带着愧疚,可还是感到凯的无微不至是种负担,就算那无微不至曾多么动人,多么让人兴奋。凯会不顾一切地把你当女主角供起来,凯情深似海,那深情世间少有、无可匹敌……

但最后,她一句都没问。她只是望着她的杯子,沉默不语。茱莉娅说:“那,战争结束后呢?一切恢复正常后呢?”她立刻趁此打住话头。她摇摇头。

“现在谈那些没有意义,对不对?”每个人谈起这个问题都这么说,“我们可能明天就被炸死了。在那之前,反正我是不会去满世界嚷嚷的。比如我做梦也不会去跟我妈说!为什么要说?这是凯和我之间的事。我们是两个成年人了,这事碍着谁了吗?”

茱莉娅注视了她一会儿,然后从壶里再倒了一些茶。她仿佛略带一丝挖苦地说:“你果然理性平和啊。”

海伦再次感到尴尬。她想,我说多了,招她厌烦了。她刚才还喜欢我的,我不说话的时候,她觉得我深刻……

她们无语对坐,最后茱莉娅有点发抖,搓搓了两臂说:“天哪!这真把你闷坏了是不是?我把你带到一个废墟的地下室,这么盘问你。这简直就像跟盖世太保吃午餐!”

海伦笑了。尴尬也随之消散,“没有啊,这很好。”

“你说真的?我可以,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带你把这栋房子整个参观一下。”

“好啊,我想看看。”

她们吃完三明治,喝完茶,茱莉娅收起茶壶和包装纸,洗了杯子。她们回到楼上,穿过刚才那间客厅和它旁边的房间,爬上一段昏暗的楼梯,来到上一层。

她们轻手轻脚地走动,有时低语几句,说说看到的某些细节和损毁。更多的时候,她们保持着沉默。楼上的房间比楼下更荒凉破败。卧室里还放着床和衣柜,因为窗户损坏,衣柜都受潮了,里面的衣物不是被虫蛀就是已经发霉。天花板塌掉了一块,破损的书籍和饰品散落满地。洗澡间墙上的镜子只剩下一张空白诡异的脸——镜框还挂在墙上,玻璃早已变成无数银色的碎片,堆在洗手盆里。

她们往阁楼上爬,听到一阵急促的声响,茱莉娅转身,悄声说:“是鸽子,或者老鼠,你不怕吧?”

“不是那种大老鼠?”海伦警觉地说。

“不是。至少我觉得这里没有。”

她继续向前,拉开了一道门,那急促的声音变了,变成拍掌声。海伦从茱莉娅的肩膀上向前望去,看见一只鸟扑腾着飞起,然后仿佛给施了魔法一般,消失不见了。斜坡形的屋顶破了一个洞,是被*烧弹燃**烧穿的。那*烧弹燃**掉在床上,把羽绒床垫烧出一个环形弹坑,看起来就像一条发脓溃烂的腿,还能闻到一阵苦涩的焦味,混合着羽毛的湿气。

这房间是管家或用人住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小女孩的照片。地板上有一只纤瘦的皮手套,已经被老鼠咬坏了。

海伦拾起手套,尽量把它抚平,仔细地把它放在相框旁边。她站在那里,仰头从屋顶的破洞里望着铅灰色的天空。然后她和茱莉娅一起走近窗边,望向后院。

与楼房各处无异,后院已经荒芜。砖石破损杂草丛生,日晷的石柱被炸翻在地,四分五裂。

“真不幸。”茱莉娅悄声说,“看那棵无花果树。”

“是啊,看看那些果子!”树上垂挂着断枝,地上堆满了上一个夏天掉下的果子,无人清理,已经腐烂。

海伦掏出烟来,茱莉娅走过来拿了一支。她们一起抽烟,肩并肩站着,茱莉娅吸烟举手放手时,外套的衣袖碰到了海伦的大衣。海伦注意到,茱莉娅指关节上的擦伤痕迹还在。她想起,上周她曾用指尖轻轻抚摸过那伤处。她们曾经站在一起,就像现在这样,只是站在一起,什么都不曾发生。但是现在,海伦已经不能想象自己还能心无芥蒂地触摸茱莉娅身体的任何部分。

这想法让她兴奋,也让她害怕。她们聊了几句关于布莱恩斯顿广场周边楼房的状况,茱莉娅指给她看那些她进去勘察过的楼房,给她讲她在里面的所见。但是,她的衣袖不停地拂过海伦的大衣,海伦的注意力完全没在茱莉娅的话上,而是在那衣物的接触和摩擦上。最后,她感到自己手臂上肌肤的跳跃——仿佛是茱莉娅,或者茱莉娅的靠近,牵动了它们,吸引了它们……

她颤抖,然后退开一步。那支烟几乎抽完了,她便以此为由,环顾四周,想找地方扔烟头。

茱莉娅看见了,说:“就扔在地上,用鞋踩灭就好。”

“我不想那么做。”海伦说。

“完全没影响的。”

“我知道,可是——”

她拿着烟头去到壁炉边,在那里摁熄。茱莉娅抽完烟时,她也把茱莉娅的烟头这样处理了。然后,她不愿把两个烟头留在壁炉里,她把它们摇到完全冷却,然后把它们放回烟盒,和没抽过的烟放在一起。

见茱莉娅难以置信地瞪着她,海伦说:“万一主人家回来呢?他们可不想见到有陌生人来过,翻看过。”

“可你不觉得,雨水的浸蚀,窗户的破损,床上的弹坑会让他们更难过一点吗?”

海伦说:“雨水、*弹炸**、窗户,这些只是物件,与人无关。但是,人不一样……你觉得我很傻是吧。”

茱莉娅看着她,对她摇了摇头。“完全相反。”她轻声说。她脸上带着微笑,声音却几乎有些悲凉,“我在想,你真是个好人。”

她们对视了一会儿,然后海伦垂下了眼。她收好烟盒,穿过房间,来到烧穿的床垫旁。海伦突然感觉到这房间是多么狭小,而现在,她和茱莉娅共处一室——在这个寒冷寂静的阁楼里,她们的温暖和生命力与周遭的破败对比是多么强烈。她感觉自己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她还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跳到了胸前,跳到了喉咙,跳到了指尖……

“我,”她说,没有转身面对茱莉娅,“我要回去上班了。”

茱莉娅笑了。“现在你更是好人了。”但是她的声音仍然带着些悲哀,“好吧,我们下去吧。”

她们走出阁楼,走下楼梯。她们仍然走动得很安静,因此,楼下关门的声音,她们一下就听到了。她们停住,海伦的心跳没有加快,反而略为减缓。“那是什么?”她悄声问,手紧张地抓着栏杆。

茱莉娅皱起眉头,“我不知道。”

一个男人在楼下喊了一声:“茱莉娅,你在吗?”然后她的表情豁然开朗。

“是我爸爸。”她说。她俯身倚着栏杆,愉快地朝楼梯下喊回去,“我在上面呢,爸!在楼顶上!——来,跟我去见见他。”她转身说着,伸手拉了一把海伦的手。

她快步走下楼梯,海伦跟在后面走得慢些。当她来到客厅时,茱莉娅正在一边拍打她爸爸头上和肩上的灰尘,一边笑道:“亲爱的,你真脏!”

“是吗?”

“是啊!海伦,你看看我爸这副样子。他才从煤坑里钻出来的……爸,这位是我的朋友海伦·吉尼佛小姐。你不要握人家的手!她已经觉得我们全家都像清洁工了。”

斯坦丁先生笑了。他穿着一件弄脏了的蓝色连衣裤工作服,胸前的彩条也脏兮兮的。他取下了皱巴巴的帽子,正在抹平被茱莉娅搞乱的头发。他说:“你好吗,吉尼佛小姐?恐怕茱莉娅说得对,我的手太脏了。这里你都看了一圈了吧?”

“是的。”

“这是份古怪的工作吧?全是土。这次不像上一场战争,那次都是泥。不知道下一场战争会是什么,我猜,全是灰?当然了,我真正喜欢做的事是建新楼,而不是在旧楼里钻来钻去。不过,这好歹让我有点事干,也救了茱莉娅一把。”他挤了挤眼。他的眼珠是深色的,和茱莉娅一样。他眼皮厚重,头发本来是灰白色,但是被尘土染黑了。他的额头和两鬓也被弄脏了,也许是斑点,这里看不清楚。他说话时,轻车熟路地用眼神打量了一下海伦,“我很高兴见你对此有兴趣。愿意留下来帮个手吗?”

茱莉娅说:“别傻了,爸。海伦已经担任了很重要的工作。她在援助委员会做事。”

“援助委员会?是吗?”他郑重地看看海伦,“在斯坦利爵士那儿?”

海伦说:“我只是在地区的分支机构。”

“啊,可惜。斯坦利和我是老朋友。”

他站在那儿跟她们闲聊了几分钟,然后说:“好了,我要去地下室查一查平面图。恕我失陪了,小姐。”

他从她们身边绕过,去了楼下。当他从阴影深处走出来,海伦看见,她之前以为他脸上的脏东西或者斑点,其实是被火或煤气灼伤起水泡后留下的瘢痕。

“他是不是很可爱?”他走后,茱莉娅说,“真的,他就是个淘气鬼。”她拉开门,和海伦一起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她又有些发抖,“看起来要下雨了。你得赶快了!你还记得回去的路吗?我本来可以跟你去的,只是——你等等。”

她突然把手放在海伦肩上,拦住她不让她出门。海伦惊惶地转过身去,几乎以为茱莉娅要拥抱或是亲吻之类。但其实,茱莉娅只不过是拍拍她手臂上的灰尘。

“好了,”茱莉娅笑着说,“现在转过去,让我看看后面。对了,这里还有一点,看看那边,你真听话!我们可不能让奇泽姆小姐有话说。”她挑起一边眉毛,“也不能让凯有话说。好了,干净漂亮。”

她们道了别。海伦转身离开后,茱莉娅站在那里喊道:“再找个午饭时间来找我啊!……我会在这儿再待两个星期。我们可以去酒吧啊,你可以请我喝杯酒!”

海伦说她会的。

她走起来。等门关上以后她看了看手表,然后跑起来。她两点零一分回到了办公室。“你的第一个预约者已经在等了,吉尼佛小姐。”奇泽姆小姐对她说,还瞟了一眼钟。于是,她连去洗手间或是整整头发的时间都没有了。

她连续工作了一个半小时。在这种时期,这份工作是很让人疲累的。过去几周里她见的人,就像三年前她在闪电轰炸时见的那批人一样。他们有些是直接从被炸的家的废墟走来的,手上还有尘土,身上有伤或缠着绷带。一个女人说,她已被轰炸了三次。她就坐在海伦的桌子对面,流着眼泪。

“我不是哭房子没有了,”她说,“而是哭到处流浪。小姐,我觉得我就像一片小布头。打这事发生后,我就再没睡过觉。我家小男孩身体很弱,我先生在缅甸,我只能靠自己。”

“大家都很困难。”海伦说。她给那女人一张表格,耐心地教她怎么填写。女人看着那张表,一脸茫然。

“全都要填?”

“是的。”

“可是,只要能给我一两镑——”

“我恐怕不能给你钱。你看,这事得有一个过程,我们必须派一个评估员去查看损毁现场,然后才能给你发预支。必须得由我们部门派个人去你的旧住处看看,写一份报告。我会尽我所能让他们快去。但是,每天都有新轰炸……”

女人依然看着手里那一沓纸。“我就像一片小布头,”她重复道,用手擦了擦眼睛,“一片小布头。”

海伦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从她手里拿回表格,帮她填上了信息,填了上个月的日期,在评估员勘察报告的日期和号码那一栏,她写了一些大概合理的数字,故意写得模糊不清。她把表格放进那个标志着已批准的文件盒里,这些表格将被送到一楼的斯特德曼小姐处。她还在上面夹了一个小条,写上“紧急”。

不过,她对下一个人就没有这么做,对接下来的那个也没有。她只是被那个女人说自己是一片小布头的形容打动了。在第一次闪电战时,她曾竭尽全力去助人,有时候她甚至从自己的钱包掏钱给人。但是,战争让人变得冷漠,她悲哀地想,刚开始时,你想象自己能成为某种英雄。然而到了最后,你只会想自己。

因为,那整个下午,她心底想的只是茱莉娅。甚至在安慰那个哭泣的女人时,甚至在她说“大家都很难”时,她也想着茱莉娅。她记起茱莉娅的手臂拂过她手的感觉;还有在那狭小的阁楼里,茱莉娅近在咫尺的感觉。

然后,在三点四十五分,她的电话响了起来。

“吉尼佛小姐?”接线员女孩说,“外线,有位赫本小姐找你,接进来吗?”

赫本小姐是谁?海伦心不在焉地想。然后她想起来了,心里一阵慌张和愧疚。“请稍等,”她说,“让她稍等一下好吗?”她把话筒放下,走到门口对外叫道,“奇泽姆小姐,请停一停我的约见,就一会儿!我接一个卡姆登镇分部的电话。”她坐回桌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电话接通后,她小声说:“你好,赫本小姐。”

“你好啊。”对方是凯。她俩有一个用化名的小把戏,“不好意思,这可能是个骚扰电话。”她声音听起来低沉、慵懒,她抽着烟,把话筒移开,吐出嘴里的烟……“今天援助委的日子怎么样?”

“说实话,很忙。”海伦说,望了一眼门口,“我不能说得太久。”

“这样啊?我不该打电话来,是不是?”

“是的。”

“我在家里等得真无聊,我——你等等。”

一阵空气流动的声音,然后一片死寂。凯用手掌捂住话筒,人在咳嗽。她咳的时候,海伦已经想见那幅她熟悉的情景:凯弯着腰,咳得满脸通红,咳出了眼泪,肺里全是烟和尘。她说:“凯?你还好吗?”

“我在。”凯的声音回来了,“还不算太差。”

“你该戒烟了。”

“抽烟有益,听到你的声音也有益。”

海伦没回答。她想到接线员姑娘。米琪有个朋友就因为被接线员偷听到爱人打来的私人电话,被开除了。

“我真希望你在家,”凯继续说,“他们没你就不行吗?”

“你知道的,不行。”

“你要挂电话了?”

“是,真的要挂了。”

凯在微笑,海伦能从声音里听出来,“好吧,没别的事要跟我报告了吗?没人大闹办公室?福尔摩斯先生有没有对你翻白眼?”

“没有。”海伦说着也笑了。然后,她又心慌起来,她吸了一口气,说:“其实——”

“等等。”凯说。她拿开话筒,又开始咳嗽。海伦听到她擦嘴,“我得放你走了。”她再拿起电话时说。

“好吧。”海伦心情沉重地说。

“等会儿见。你下班直接回家吧?快点回来,好吗?”

“好的,没问题。”

“好姑娘……再见,吉尼佛小姐。”

“再见,凯。”

海伦放下电话,呆呆地坐在那里。她清楚地想象出凯的样子:站起来,抽完那支烟,在家里走来走去,可能还在咳嗽。她也许会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窗前,她也许吹起了口哨,吹出一支歌舞厅里的老歌,比如《黛西,黛西》。她也许会在客厅的桌上铺上纸,擦亮她的皮鞋。她也许会拿出那个滑稽可爱的水手针线包,补她的袜子。她不知道,几个小时前,海伦曾站在某个窗前,感觉到手臂肌肤就像花瓣迎向阳光般跳动,只因茱莉娅在她身边。她不知道,海伦曾在某个小阁楼里,不得不避开茱莉娅的目光,只因她自己血液里奔腾的冲动已让她感到害怕……

海伦抓起电话,给了接线员一个号码。电话铃响了两声,然后,“喂?”凯说,听到是海伦她有些吃惊,“你忘了什么事?”

“没事,”海伦说,“我,我只是想再听听你的声音。你在干吗?”

“我在洗手间。”凯说,“我刚开始剪头发,头发掉了一地,你看见了肯定不喜欢。”

“我不会的,凯。我只想跟你说——你知道的,那个。”

她的意思是,我爱你。凯沉默了一秒,然后说“那个”,她的声音变重了,“我也想对你说……”

我真是个十足的白痴!放下电话后,海伦想。她感觉她的心膨胀了起来,像发起的面团,几乎胀到了喉头。她几乎在发抖。她打开手提袋找烟,她找到烟盒,把它打开。

烟盒里还躺着那两截烟头。她忘了是自己把它们放进去的了。烟头上留着口红印,是她的嘴唇,还有茱莉娅的嘴唇,留下的。

她把它们倒进桌上的烟灰缸。然后她发现,烟灰缸老在吸引她的注意力。最后,她把烟灰缸拿出房间,把它们倒进奇泽姆小姐办公室的垃圾筒里。

六点半,薇芙在波特曼广场的洗手间。她站在一个隔间里,对着马桶呕吐。她已经吐了三次了。她直起腰来,闭上眼睛,大约有一分钟左右,感觉非常平静。但是,当她睁开眼睛,看见那堆褐色的呕吐物——茶和半消化的葡萄干饼干的混合——她又干呕起来。她走出隔间正要去漱口时,洗手间的门开了,进来的是她同部门的一个姑娘卡罗琳·格雷厄姆。

“哎,”那姑娘说,“你还好吧?吉布森让我找你呢。你怎么了?脸色看起来好差。”

薇芙拉着卷筒毛巾的边,慢慢擦了擦脸,说:“我没事。”

“你看起来可不像没事啊,要不要我陪你去找护士?”

“没事的,”薇芙说,“只不过——只不过是宿醉。”

一听到这句,卡罗琳的神态变了。她把臀部舒服地靠在洗手池边,拿出一块口香糖。“噢,”她把口香糖剥了放进嘴里,“这事我最了解了。哎呀,到下午这个钟点你还在吐,肯定醉得很厉害了!希望那小子值得你这么醉。我一直是这么想的,如果真玩得很愉快,宿醉也还算值得。最糟糕的状况是,那小子是个废物,你喝酒,只是希望醉眼看他能把他变英俊些。你要不要吃个生鸡蛋解酒?”

薇芙感觉胃里又在翻搅。她移开视线,不想看到卡罗琳嘴里那灰色的口香糖。“我不能吃那个。”她看了看镜子,“天,我成什么样子了!你身上有香粉吗?”

“有。”卡罗琳说,她拿出化妆盒递给薇芙。薇芙用完之后她接过去,自己也补起粉来。然后她对着镜子弄着自己的卷发,她暂时停止了嚼口香糖,张着嘴,露着粉红的舌尖。她的脸庞光洁红润,散发着无忧无虑的健康和青春。薇芙看着她,悲愤地想,生活真他妈不公平!我真希望我是你啊。

卡罗琳看见她在看她。“你脸色好差,”她说,又开始嚼口香糖,“你就在这儿再待一会儿吧,对我完全没影响的,反正还有半小时就下班了,我跟吉布森说我找了,没找到你,就行了。你可以说布莱特曼先生抓了你去跑腿之类的,反正他也经常叫我们出去给他买薄荷糖。”

“谢谢,”薇芙说,“我没事的。”

“你肯定?”

“是的。”

但她刚才低头整理了一下裙子的腰带,抬头时动作太快,感到一阵眩晕。她把手撑在洗手台上,闭上眼睛。吞咽,再吞咽,她感觉到胃里正在集聚的翻腾,她努力把它压下去……但它猛地涌了上来。薇芙冲进隔间,对着马桶又是一阵干呕。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她发出的声音听来格外刺耳,她拉了冲水闸企图掩盖。当她走出隔间,卡罗琳神情焦虑地看着她。

“我觉得你应该跟我去找护士,薇芙。”

“我不能因为宿醉去找护士啊。”

“你应该做点什么,你看起来状况很差。”

“我会好的,”薇芙说,“等一下就好了。”

然后她想到走回打字室的那段路,那坚硬的楼梯,那走廊。她想要是吐在光滑的打过蜡的大理石地面上怎么办。她想到打字室,那拥挤的桌子椅子,拉紧的窗帘,空气无法流通,油墨、头发和化妆品混杂的味道更加令人难以忍受。

“我真想直接回家算了。”她沮丧地说。

“回啊,为什么不?只差二十分钟了。”

“行吗?吉布森那边怎么说?”

“我跟她说你病了。这本来就是真的嘛,对不?但是,你回家行吗?万一在路上晕倒怎么办?”

“我不会晕倒的。”薇芙说。但是,女人在那个什么的时候,会晕倒吗?天啊!薇芙转过身去,她突然害怕卡罗琳的眼光,她怕她看出真相。她看了看手表,强作镇静、轻松地说:“你能不能帮我个小忙?我想在这儿等贝蒂·劳伦斯和我一起回家。你能在报告吉布森小姐之后,帮我带个话吗?跟她说我在这儿等她。”

“没问题,”卡罗琳说,她站起来正准备走,“还有,别忘了,吃生鸡蛋。我知道,这听起来好像很浪费口粮,但是啊,上次我在一个鸡尾酒会上喝了杯东西,有个坏小子不知调了什么进去,我醉得一塌糊涂,生鸡蛋就解决了问题,功效神奇!明蒂·布鲁斯特好像有几个鸡蛋,你问问她吧。”

“我会的,”薇芙努力微笑着说,“谢谢你,卡罗琳。噢对了,如果吉布森问起什么原因,别跟她说我吐了,她能猜到的——我的意思是,她能猜到是喝多了。”

卡罗琳笑了起来,她吹了一个灰色的泡泡,然后啪的一声把它吹爆后说:“你放心!我会表现得很女人很神秘,让她觉得是每月那点事。这样行了吧?”

薇芙点点头,也笑了。

在卡罗琳走出门的一瞬间,薇芙的笑容就消失了。她觉得脸上的肌肉沉重地坠了下来。洗手间里装有热水管,空气热而干燥,仿佛有种压力,像是在潜水艇舱里。薇芙恨不得打开窗户把头伸到外面吹吹风。但屋里开了灯,窗帘已经放了下来,她所能做的只是走到窗边,拉开积满灰尘的窗帘,把头伸进去,尽力感受从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傍晚的冷风。

窗外是院子。在这里,她能听见楼上传来的打字声和电话铃声,如果侧耳细听,还能隐约听到威格莫尔街和波特曼广场上日常的嘈杂:小汽车和出租车声,男人和女人们,出门购物,外出约会,下班回家。薇芙想,所有这些声音,你早已听过千次万次,但从未留意。正如健康的时候,你不会想着你是健康的,只有在刚刚病愈恢复健康的那一刻,你会真正感觉到,健康是什么滋味。但是,当你染病时,它把你变成一个陌生人,一个自己地盘上的外乡人。寻常人眼中的寻常事,对于你都变成了敌人,你自己的身体都变成了你的敌人,对你布下阴谋诡计,随时等着陷害你……

她站在窗前想着这些,直到快到七点,打字声渐渐稀疏下来,被大楼各层传来的椅子在地板上推过的声音替代。很快,第一批女人出现了,她们涌进洗手间,上厕所,取大衣。薇芙走到她的柜子前,缓慢地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和手套。她像游魂一样从女人们中间穿过,她看着她们中最不起眼的,相貌最平庸的,还有那些丰满的,戴着眼镜的,心里都是疯狂的羡慕嫉妒,觉得自己难以置信地与她们隔离开了,被孤独地抛弃了。听着她们清晰自信的声音,她想道,这就是我们这类人的下场,归根结底,我也跟邓肯一样。我们想做点自己的事,生活却不容许,我们于是犯错——

贝蒂出现了。她皱着眉头,歪着头走进来。她看见薇芙,就径直走到她面前。

她问:“出了什么事?卡罗琳·格雷厄姆说你都上不了楼梯了。她对吉布森说得很严重似的,说你吃坏了。现在大家都传遍了说你拉肚子了。”她定睛看了看薇芙,“哎,你气色真的很差。”

薇芙想避开她的眼神,就像刚才她想避开卡罗琳的一样。她说:“我就是觉得有点不舒服。”

“可怜的孩子。你需要提提劲,刚好我有办法。船务处的琼说,宣传部有个离婚聚会。那边有个男的今天拿到了离婚证,他们说需要姑娘们去。听说这事他们秘密筹划好几个星期了,应该是挺棒的,我们刚好还来得及换衣服,走吧!”

薇芙惊恐地望着她,“你开玩笑吧,我去不了的,我这副样子。”

“嗨,多抹一点密丝佛陀[69]就行了,”贝蒂穿上大衣说,“部里那些小伙子看不出来的。”

她拉着薇芙的手出了房间,向大堂走去。薇芙发现自己上楼梯都很困难,就像在水上走,幸好有人帮着她带着她,贝蒂搀扶她的手臂,好歹让她感觉到一点慰藉。她们在前台签字下班。街上还没全黑,不用打手电筒。但夜晚很凉,贝蒂停了下来,取出手套。

她看见另一个姑娘,便举起一只手套对她挥舞起来。

“琼!琼,过来一下!你来跟薇芙说说今晚的聚会吧,我说不动她。”

那个叫琼的姑娘向她们走过来,“他们说了,叫我带朋友去,越多越好。”

薇芙摇着头,“对不起,琼,今晚我不能去。”

“可是,薇芙!”

“你别听她的,琼。”贝蒂说,“她有点不正常。”

“我也觉得她今晚不正常!薇芙啊,他们准备了几个星期了——”

“我跟她说过了。”

“我不能去。”薇芙再次说,“真的,我没精神去。”

“这不需要什么精神,小伙子们只要见到几个穿紧身毛衣的漂亮姑娘,就开心得很了。”

“不行,真的不行。”

“可是,不是每天都能碰到小伙子离婚的啊!”

“不行,真的。”薇芙说,她的声音开始哽咽了,“我不能去,我不能!我——”

她停住了脚步,用手捂住眼睛,就站在威格莫尔大街的中间,她哭了起来。

有一刻的静默。然后贝蒂说:“糟了,对不起,琼,看起来今晚的聚会只能错过我们了。”

“唉,是那些小伙子不走运,他们会很失望的。”

“你这么看吧:你的选择增加了。”

琼说:“说得也是,我就这么想吧。”她拍拍薇芙的手臂,“振作点,薇芙。他真是个混蛋,把你害成这样。我现在要先冲回小约翰·艾伦大厦了,姑娘们。你们要是改变主意的话,知道上哪儿找我!”她几乎一路小跑地走了。

薇芙掏出手绢来擤了擤鼻子,她抬起头,见路过的人们都有点好奇地看着她。

“我真像个傻子。”

“别说傻话了,”贝蒂轻声说,“谁没哭过啊。来吧,孩子。”她挽起薇芙的手臂,握住她的手,“我们回家吧。你需要的就是一个暖暖的热水瓶,一杯杜松子酒,几片阿司匹林。说起来,我也需要这个。”

她们开始慢慢地向前走。薇芙感觉四肢仿佛因疲惫而刺痛。想到要回约翰·艾伦大厦,在傍晚时分,楼里必定一片混乱,厨房的椅子被拖来拖去,灯光刺眼,收音机里大声放着舞曲,姑娘们穿着内衣裤在楼梯上跑来跑去,从头上拉下卷发的小胶筒,高声呼朋唤友……想到这些都让她疲累。

她拉了拉贝蒂的手臂,“我受不了现在就回去,我们另外找个地方吧,安静点的地方,好不好?”

“好吧,”贝蒂迟疑地说,“要不,我们去个咖啡馆?”

“我也受不了咖啡馆,”薇芙说,“我们随便找个地方坐坐吧?就一会儿?”她的嗓门提高,听起来就快哭了。

“好吧。”贝蒂说,带着她走开。

走了一小段路,她们找到一个住宅区的小广场,里面有个花园。这种地方在战前,一定是外人勿近的,但现在连栅栏都没有了。她们直接走了进去。她们在花园最僻静的角落找到一个长椅,就在灌木丛边。天虽然未黑尽,暮色却越来越深。贝蒂环顾四周,说:“唉,我们要么会被强奸,要么会被认作出来卖笑的姑娘,会有人会跑过来问价的。不知道你怎么看,反正,如果价钱够好,我倒想玩一玩呢。”她仍挽着薇芙的手。她们坐了下来,把大衣收拢。“好吧,孩子,”贝蒂说,“说吧,出什么事了?别忘了,我为你放弃了被宣传部离婚男勾搭的机会来的,最好精彩点哦!”

薇芙微笑了一下,但那微笑瞬间就变得苦涩。她感觉眼泪涌到了喉头,一如早前胃里的翻腾涌到喉头。她说:“噢,贝蒂——”然后声音就变成了呜咽。她举手捂住嘴,摇着头。过了一小会儿,她小声说:“我说了会哭的。”

“唉,”贝蒂说,“你不说我会哭的!”她的口气变得关切,“好了,我不傻,我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是怎么回事,或者应该说,是谁。这次他做什么了?直接说吧,其实一个男的能把姑娘弄哭的,无非也就几件事,他们没什么想象力的。他要么就是放了她鸽子,要么就是把她甩了,要么就是把她睡了。”她嗤了一下鼻,“再要么,就是把她睡大了肚子。”

她本是当玩笑说的,并且笑了起来。但是,当她在渐渐深沉的暮色中看到薇芙的眼神,她的笑容消失了。

“噢,薇芙!”她轻声说。

“我知道。”薇芙说。

“噢,薇芙!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几个星期以前。”

“几个星期?时间还不算太长,你肯定是吗?而不是只是来得迟了一点?你知道,因为空袭啊什么的——”

“不是的。”薇芙说,她擦了一下脸,“开始我也那样以为,但是,不只是那个,我知道是有了,我知道的。你看我这副样子……我也呕吐。”

“你呕吐啊?”贝蒂说,认真起来,“晨呕?”

“不是在早晨,是在下午和晚上。我姐也是这样的。她的朋友们都是晨呕,但她就几乎每天晚上都呕,持续了三个月。”

“三个月啊!”贝蒂说。

薇芙四周望了一眼,“你小声点好不好。”

“对不起。可是,天哪,你准备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跟雷吉说了吗?”

薇芙扭头望向别处,“没有。”

“为什么不?这是他的错啊,不是吗?”

“这不是他的错。”薇芙说,回头看着贝蒂,“我是说,这是他的错,也是我的错。”

“你的错?”贝蒂说,“怎么会?就因为允许——”她把声音压得更低,“——允许他上?好吧,那也没什么,但他也应该,你知道的,应该穿雨衣啊。”

薇芙摇摇头,“直到现在,都没出过事。我们从来不用那些。他受不了。”

她们沉默了一秒。“我觉得你应该告诉他。”贝蒂说。

“不,”薇芙坚决地说,“除了你,我谁也不告诉。你也谁都不能说啊!天啊!”这念头让她害怕,“要是吉布森发现了呢?你还记得费莉西蒂·威瑟斯吗?”

费莉西蒂·威瑟斯是建筑工程部的一个姑娘,去年她跟一个自由法国[70]的飞行员混,搞到自己怀孕了。她在约翰·艾伦大厦里让自己从楼梯上滚下去,这事当时闹得很轰动。她被部里开除,送回了老家。她父母在伯明翰,父亲是牧师,母亲是主妇。

“我们都说她疯了,”薇芙说,“天啊,我真希望她现在还在!她有——”她周围看看,然后悄声说,“她有些药片,是不是?从药铺买的?”

“我不知道。”贝蒂说。

“她有的,”薇芙说,“我肯定她有。”

“你可以试试吃泻盐。”

“我试过了,没有用。”

“你可以试试洗很热的热水澡,喝杜松子酒。”

薇芙几乎笑了。“在约翰·艾伦大厦?那儿的水从来就不够热。而且,如果有人看见了,或者闻到杜松子酒味怎么办。在我爸家里我也做不到。”想到这个她就打了一个战,“还有没有别的法子?一定还有别的法子的。”

贝蒂想了想,“你可以往里面喷肥皂水。听说那是有用的。但你一定要找对地方。再不然,你可以用——你知道——毛线针——”

“我的天!”薇芙说,又感到一阵眩晕,“我觉得我下不了手。你行吗,如果你是我?”

“我不知道。也许吧,如果我愁得无路走了。你就不能——举点重?”

“举什么重啊?”薇芙问。

“沙袋之类的东西?或者你能不能原地跳?”

薇芙想到两周来种种让她深感不适的日常行动,包括火车和汽车上的颠簸、上班时爬楼梯的疲乏。“那些都是没用的。”她说,“它不会就这么掉出来的。我知道它不会的。”

“你可以把一便士硬币泡在水里,喝那个水。”

“那都是江湖郎中的秘方吧?”

“是,可郎中经常都是百事通吧,对不对?所以郎中才成其为郎中啊,他们可不是——”

“不是像我一样的傻大姐?”

“我不是那个意思。”

薇芙望着别处。现在天已经黑了。花园外面的路上偶尔有电筒光扫过,光柱前后左右闪动摇摆。但是,广场周围的楼房都寂静无声。她感到贝蒂有些发抖,她也发抖了,但她们都没有起身。贝蒂竖起衣领,把手抱在胸前。她再一次说:“你应该和雷吉谈谈。”

“不,”薇芙说,“我不会告诉他的。”

“为什么不?是他的孩子,对吧?”

“当然是了!”

“我只不过一问。”

“怎么能那么问。”

“你还是应该告诉他。我不是说着玩的,薇芙,事实是,他是个有妇之夫……他应该知道有些什么办法处理这事。”

“他什么都不懂,”薇芙说,“他太太,她是个孩子迷。她跟他,要的就是这个。他从我这里得到的东西是不同的。”

“是是是,不同。”

“真的!”

“哦,九个月后就不会不同了。八个月,我是说。”

“所以我要想办法自己把它解决掉,”薇芙说,“你还不明白?如果我不做,我岂不是跟她一样——”

“你真的想把它解决掉?你就不能——你就不能留着它,生下来?”

“你开玩笑吗?”薇芙说,“我爸爸——这会要了我爸的命的!”

她想说的是,在邓肯的事之后,这会要了他的命的。但是,她不能对贝蒂说。突然间,她觉得如此多的秘密,如此多的小心翼翼,如此多的黑暗,让她难以承受。“噢!”她说,“真不公平啊!为什么会是这样,贝蒂?好像我的日子还不够艰难似的!现在又加上这个,日子真没法过了。这么个小东西——”

“我也不想这么说,亲爱的,”贝蒂说,“但是,它不会小太久的。”

薇芙在黑暗中看着她。她用手抱着自己的肚子。“我不能忍受的就是这个,”她轻声说,“想到它正在我肚里越长越大。”她好像突然能感觉到它了,它仿佛一条蚂蟥,正在吸着她的血。她说:“它长什么样?是不是像一条胖胖的虫子?”

贝蒂回答说:“一条胖胖的虫子,长着雷吉的脸。”

“别那么说啊!如果我也这么想,就会更难了。我一定要试试费莉西蒂·威瑟斯吃的那种药。”

“但是她吃了没有用。所以她才摔的楼梯啊!还有,那药不是让她呕吐吗?”

“反正我已经呕吐了!有什么分别吗?”

但当时,她并没有想吐的感觉。她只觉焦躁不安,几乎快要发热发昏。她突然觉得,自己仿佛在某种幻境中。想到日子就这么一天天逝去,自己却无计可施,她觉得难以置信。她坐直了身体,张望四周。

“我要找一家药店,”她说,“哪儿有那种药店?贝蒂,快告诉我。”

“等等,”贝蒂说。她打开手提包,“老天,你不能就这么把这种事告诉一个姑娘,然后希望她能——我先得抽支烟。”

“抽烟?”薇芙重复了一声,“你怎么能还想着抽烟?”

“冷静。”贝蒂说。

薇芙推了她一把,“我冷静不了!如果你是我,你冷静得了吗?”

她忽然觉得自己筋疲力尽。她倒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当她再睁开眼睛,发现贝蒂正看着她,黑暗中很难看清她的表情。也许是怜悯,或惊奇,也许还有一丝轻蔑。

“你在想什么?”薇芙小声问,“是不是在想我很没用?就像当年我们说费莉西蒂·威瑟斯一样。”

贝蒂耸了耸肩,“每个姑娘都可能碰上这事。”

“你可没碰上。”

“天哪!”贝蒂摘掉手套,用手指猛敲木椅,“你还不赶快碰碰木头[71]!说到底没别的,就是凭运气,好运或者厄运……”她在手提包里摸来摸去,找打火机,“反正,我还是这么说,你应该告诉雷吉。如果连这种事都不能说,跟一个有妇之夫谈恋爱还有什么意义?”

“不。”薇芙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她们又开始压低声音说话,“我先试试吃药;如果没效果,我再告诉他。如果有效果,他就不用知道了。”

“别跟你似的就好。”

“你就是觉得我没用。”

“我想说的只不过是,如果他穿了雨衣——”

“他不喜欢!”

“那没办法。薇芙,以他这样的身份,这些事就不能随便。如果他是个单身汉那就不一样,你还能碰碰运气,最多也不过是提早结婚。”

薇芙懊恼地说:“你把这事说得好像我们是想好了似的,计划好了似的,好像买一套卧室家具似的!你知道我们相互的感情的。这就像你刚才说的,是撞运气的事。他只不过运气太差,跟另一个女人结了婚。有些事是无法改变的,就是这样。”

“而且会一直这样下去,一年又一年,”贝蒂说,“直到他变成爷爷,承蒙你关照。可是你呢?”

“你不能那么想,”薇芙说,“没人那么想!说不定明天我们就都死了。你得抓住自己想要的,对不对?你真正想要的,对不对?你不知道这种感受。除了雷吉,我什么都没有了。如果我没有了他——”她的声音模糊了,她掏出手绢来擤了擤鼻,“他让我开心,”她说,过了一分钟,她又说,“你知道的。他让我笑。”

贝蒂终于找到了打火机。“嗯,”她说,打着了火,“可你现在笑不出了。”

薇芙看着跳动的火焰。她眨了眨眼,看着火焰消失在黑暗中,没有回答。她和贝蒂沉默地坐着,直到夜太冷,冷到她们再也坐不住。她们挽着手站起来。

她俩刚刚走出花园就听到了空*警袭**报。贝蒂说:“这下好了。你所有的问题一颗大*弹炸**就能解决。”

薇芙抬头看去,“天啊,没错。而且没人知道,除了你。”

她以前从没想过,战争吞下了多少秘密,它们被埋在黑暗和灰烬中,归入沉寂。她只知道空袭把房屋炸开,使生活艰难。在和贝蒂走回约翰·艾伦大厦的路上,她不时抬头仰望天空。她告诉自己,她希望看到探照灯亮起,希望飞机开过来,枪炮齐发,*乱暴**如地狱,一切毁灭……

但是,第一阵枪声响起,从伦敦北部传来,她却紧张起来,拉着贝蒂加快了脚步。就算在痛苦中,她仍是害怕轰炸,害怕受伤,仍是不想死,一点也不想。

两小时后,吉格斯从窗子里往外喊着,“喂,德国佬!”

“喂,弗里茨!这边!*妈的他**这边!”

“闭嘴,吉格斯,闭上你那臭嘴!”有人对他喊。

“这边,德国佬,这边!”

吉格斯听说有个监狱被炸后,里面凡剩下六个月以下刑期的犯人都被释放了;他只剩四个半月就刑满,所以,每次一有轰炸他就把桌子拖到窗下,爬到桌上对德国飞行员大喊大叫。邓肯觉得,轰炸得厉害的时候,吉格斯的叫声就显得格外吓人。他会把吉格斯想象成一块巨大的磁铁,枪炮*弹炸**都从天上被吸引下来。但今天晚上的轰炸听起来比较远,没人对它太上心。爆炸声和火光只是偶尔传来,也并不强烈。探照灯划过夜空,黑暗被一时冲淡,但很快又恢复了浓厚。在吉格斯的叫声之上,其他人也爬上桌子互相喊叫着,说的是一些日常的话题。

“乌利!乌利!你还欠我半块钱,你个混蛋!”

“米克!喂,米克!你在干吗?”

没有狱警来叫他们闭嘴。警报一响,狱警们就直接到防空洞里去了。

“你还欠我钱!”

“米克!喂,米克!”

犯人们几乎要喊得声嘶力竭才能被对方听到。有人需要从一栋楼的这头喊到那头,或者要回答一个隔了五十间囚室的家伙的问话。躺在床上听他们喊话就像用收音机搜索信号,在黑暗中慢慢找到这个台那个台。邓肯几乎是喜欢这事的,他觉得至少他可以把不喜欢的声音滤掉。弗雷泽则相反,每次都快被这些声音逼疯。比如现在,他不耐烦地在床上翻来翻去,嘟囔咒骂着。他撑起身子,把马毛床垫上的隆起处捶打下去。他揪扯着盖在毯子上的监狱制服的线头。房间一片漆黑,邓肯看不到他,但能通过床架感觉到他的动静。每次他重重地躺下,床架总会左右摇晃,轻轻地吱嘎作响,就像船上的床铺。我们就像水手,邓肯想。

“你欠我半块钱,你个鸟人!”

“天哪!”弗雷泽说,再次支起身子,狠狠地捶打床垫,“他们不能安静点吗?闭嘴!”他喊道,用手拍打墙壁。

“没用的。”邓肯打了个哈欠说,“他们根本听不到你。现在他们在叫斯特拉了,你听。”

有人在开始喊:“斯特——拉!斯特——拉!”邓肯觉得这是二楼那个叫佩西的男孩,“斯特——拉!我跟你说一件事……我在澡堂里看见你的逼了!我看见你的逼了,比我的帽子还黑哟!”

另外有人吹了声口哨,大笑起来,“你真他妈会来事,佩西!”

“*妈的他**看起来像只黑老鼠割开了喉咙啊!*妈的他**看起来像你爸的络腮胡,中间是*妈的你**肥嘴唇啊!斯特——拉,你怎么不答话?”

“她答不了话了,”另一个声音喊道,“她的嘴在蔡斯先生身上啦!”

“她的嘴含着蔡斯,”另一个人说,“布朗宁还在后面*她插**。她忙不过来了,伙计们!”

“住嘴,你们这帮混蛋!”一个新的声音加入了,这是三楼的莫妮卡。

然后佩西就开始叫她了:“莫妮——卡!莫妮——卡!”

“住嘴,你们这帮猪猡!本姑娘睡个美容觉都不行啦?”

在这之后传来远处的一声爆炸。“德国佬!”吉格斯又叫了起来,“弗里茨!阿道夫!快来这边!”

弗雷泽嘟囔了一声,把枕头翻了过来。然后说道:“该死!我们需要的就是这个!”

因为,在这些声音之上,有人开始唱歌了。

“穿蓝衣的姑娘……我梦见了你……穿蓝衣的姑娘……”

那人叫米勒。他是因为在夜总会搞了什么勾当而入狱的。他总是唱歌,总是投入得要命,好像面前对着麦克风,身后站着乐队似的,唱得深情款款。现在他一发声,楼上楼下的犯人们全都抗议了。

“别唱了!”

“米勒,你这蠢货!”

邓肯隔壁的奎格利开始敲东西了,也许是他的盐罐,他拿它往囚室的地上敲。“闭嘴!”他边敲边吼,“*他妈你**个*人贱**!米勒,你个臭*子婊**!”

“我梦见了你……”

米勒在众人的抱怨声,在远远传来的轰炸声中,继续唱着。最让人闹心的是,他唱得有板有眼,毫不走调。人们一个个逐渐静了下来,仿佛在听他演唱。甚至奎格利也放下了手中的盐罐,停止了喝骂。

我听见你的声音,我伸手向你,

你的唇吻到了我,我的手抱住了你。

但你离开了我,我醒来发现

这不过是一场梦……

弗雷泽也安静了下来。他抬起头,仔细倾听。“见鬼,皮尔斯,”他说,“我觉得我曾随这个曲子跳过舞,我肯定。”他躺了回去,“可能当时我还笑过它。可现在——现在还真他妈太应景了,对不?老天!米勒加一支流行曲就把渴望说尽了。”

邓肯没搭腔。歌还在继续唱着。

虽然我们分离,我却不能把你忘记。

愿神赐福,我们初见的时刻——

突然间,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那声音低沉,荒腔走板,雄浑有力。

给我一个蓝眼睛的妞,

她说她不要,其实就想要!

有人叫好。弗雷泽用难以置信的口气问:“现在这又是谁?”

邓肯歪着脑袋听了听,“我也不知道。也许是阿特金?”

阿特金和吉格斯一样,是个拒服兵役者。可这歌听上去像是当兵的唱的歌。

给我一个黑眼睛的妞,

她说她爱趴着来,其实她爱躺着来!

因为你我会再见,当你——

米勒还在唱。大约有两分钟时间,两首歌诡异地重叠了起来;然后米勒让步了。他的声音渐弱至消失。“你这*货贱**!”他叫道。又是一阵叫好声。阿特金——或其他某个人——的声音变得更大,更色情了。他肯定把手像喇叭一样拢在嘴边扩音,发出牛一样的声音。

给我一个褐发的妞,

她说要我摸上,其实想我摸下!

给我一个红发的妞,

她说想上手,其实想上床!

给我——

但这时解除警报声响了。阿特金的歌声变成一声欢呼。每一层的犯人都和他一起喊起来,还用拳头敲着墙壁,窗户和床板。只有吉格斯失望了。

“回来,你们这帮蠢货!”他嘶哑地叫道,“回来,德国*种杂**!你们忘了四号楼啊!你们忘了四号楼!”

“*他妈你**从窗子上下来!”有人在院子里叫。很快,煤渣路上传来了皮靴踩过的嘎吱嘎吱脚步声。狱警们正从防空洞里出来,走回监狱。所有房间都响起桌子拉过地面的声音,人们从桌上跳下来,钻上床。一分钟后,电灯亮了,布朗宁先生和蔡斯先生咚咚咚地爬上楼梯,快步经过各个门口,拍打着门板,拉开观察孔吼道:“佩西!莱特!马龙,你们这帮小混蛋听着——要是被我看到你们谁待在床外面,我把你们全他妈抓进去一直关到圣诞节!听到没?”

弗雷泽把脸埋进枕头,抱怨咒骂着灯光。邓肯把毯子拉上来遮住眼睛。门被撞了一下,然后脚步声又走远了。声音远去,又再起再停。邓肯想象得出布朗宁和蔡斯在走廊里咆哮而过,恼羞成怒,像挣不脱链子的狗。“你们这帮狗屎!”他们其中一人装腔作势地叫道,“我警告你们——!”

他们在走廊里又来回走了几分钟,终于踏着步子下楼去了。然后,随着啪的一声轻响,囚室里的灯又熄了。

邓肯立刻把毯子拉开,把头伸到枕头边上。他喜欢刚刚断电的瞬间。他喜欢看天花板上的灯泡,灯泡要三到四秒才慢慢熄灭,他喜欢看里面那弯弯的钨丝。你可以看着它从白色变成琥珀色,再变成火红,再变成娇嫩的粉红,然后,在房间的一片漆黑中,你的眼睛仍会记住那最后一缕黄色。

有人小声吹了一声口哨。有人对阿特金叫喊,他希望阿特金接着唱下去。他还想着黄头发的妞——她喜欢什么?她怎么样了?他叫了两次,三次,但阿特金没有答话。十分钟前那一阵兄弟般的一块儿玩闹的气氛消失了。沉默重重地压了下来。想打破这沉默,却只会使它更沉重。因为,邓肯想,归根到底,凭你再怎么歌唱,再怎么号叫,只不过是在延迟这一刻到来,它迟早会来。那一刻,监狱之夜的孤独会像水一样漫延,像水,涌入下沉的船。

但是,他仍能听见那两句歌词,就像在黑暗中他的眼睛仍能记得那发光的钨丝。给我一个妞,他的脑中响着。给我一个妞,和我能再见你,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也许弗雷泽也能听见。他换了个姿势,翻了个身仰躺着,烦躁不安。现在,房间里那么安静,邓肯甚至能听到他举手拂过下巴上的胡楂,指关节揉过眼角……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见鬼,”他很小声地说,“我现在真想有个姑娘,皮尔斯。我只想要一个普通的姑娘,不是我以前遇到的那些——所谓有头脑的姑娘。”他笑了,床架也跟着震荡了一下。“上帝,”他说,“这难道不是一个让男人兴趣掉到冰点的词吗?‘有头脑的姑娘’。”他假扮起另一个声音说,“‘你肯定喜欢我的朋友,她很有头脑的。’好像男人要姑娘为的是那个似的……”他又笑了,不过这次是偷笑,床架没有动。“是的,”他说,“现在我想要的就是一个普通姑娘。不需要漂亮,有时候漂亮的难伺候——你知道吗?她们总想着自己,她们不想弄乱头发,不想弄花口红。我只想要一个相貌普通,健康结实的笨姑娘。相貌普通,健康结实,笨笨的、诚恳的姑娘。知道我会对她做什么吗,皮尔斯?”

其实他并不是在对邓肯说话。他是在对黑暗,对自己说话。他也许是在梦中喃喃自语。但是,这效果却比他对邓肯耳语来得更亲密。邓肯睁着眼睛,望着那房间里那一片丝绒般的彻彻底底的黑暗。这黑暗深不可测,让他害怕。他伸出手。他想再确认,他和弗雷泽的床之间的距离。他觉得弗雷泽似乎比平时更近了一些;他明显地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是对上面那具身体的某种仿效,或反射……他的手指碰到弗雷泽床垫下的网格,停在了那里。他对自己说:“别多想,睡觉吧。”

“对,说真的,”弗雷泽还在继续,“你知道我会做什么吗?我会让她衣冠整齐,一丝一毫也不会去扯。我只会在她裙子后面解开一两颗扣子。然后,我会顺便解开她的胸罩,然后,我会把她的裙子和胸罩都拉下来,拉到她的手肘处,然后我会用手摸她的胸。我会捏,也许会拉扯一下,她毫无还手之力,你知道吗?那裙子把她的手卡在身体两侧了……等我摸完她的胸,我会把她的裙子推上来,推到腰上。我会把她的*裤内**留着,但那是那种丝质、纤薄的小东西,对你的动作毫无阻挡……”他的声音慢慢消失下去。当他再次开口,他的语气变了,变得坦诚,毫无夸耀之意,“我曾经有一个姑娘就是那样的,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她并不是美人。”

他沉默了。然后,“妈的,”他又小声说,“妈的,妈的。”他翻来翻去,支撑床垫的网子也随之紧了松,松了紧。邓肯很快缩回了自己的手。邓肯想,他现在侧卧着了。虽然他睡着没动,他的身体却有一种紧张,一种隐秘的冲动,好像他屏住呼吸,正在算计。然后,当他再有动作,拉起毯子,这仿佛是个假动作,仿佛是在表演,仿佛是故意做出来,掩饰另一个动作,一个秘密……

邓肯知道,他把手放到了阴茎上。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套弄它,动作细致、规律。

这是监狱里男人们常做的事。他们把这编成笑话,当成游戏,当作谈资。邓肯曾经有个同房的小伙子,甚至不是在晚上躲在毯子下做,而是在光天化日下毫无廉耻地做。他已学会了对此扭头不见,就像他对其他犯人打嗝、放屁、拉屎拉尿等等的声音和气味扭头不见一样。但现在,在房间的完全黑暗中,在米勒和阿特金的歌声撩起的诡异躁动的氛围中,他觉得自己对弗雷泽那隐秘的、无助的、目的明确又带着羞愧的动作格外敏感。有那么一会儿,他一动不动,不想暴露他还醒着的事实。然后,他发现,这静态只会让他的感觉更加灵敏。他感觉到弗雷泽的呼吸沉重了少许,他闻到他出汗了,他觉得他甚至能听到那轻微的、湿湿的、有规律的声音——就像钟表嘀嗒——那是弗雷泽的阴茎被有节奏地抚过……他无能为力。他感觉到自己的阴茎抽搐了一下,硬了起来。他躺了一分钟,完全静止,除了腿间那活儿的隆起和绷紧。然后,他也像弗雷泽一样,做出隐秘的、掩饰般的动作,把毯子拉起来,把手伸进了睡裤,把阴茎握在了手中。

但是,他把另一只手举了起来。他摸到了弗雷泽床垫下的网格,开始只是轻轻地用手指触碰,后来,他发现了它的张弛,随着弗雷泽的拳头的规律滑动,网格也在兴奋地传来小小的摇摆和震动。他用一只手指摸索着,他用指尖钩住它,仿佛全身都倚靠着它,另一只手套弄着自己的阴茎。

大概一分钟后,他感觉到弗雷泽发出一阵颤抖,然后,他床垫下的网格静了下来。但是,他完全无法停下自己的手,一会儿之后,他也射精了。他感到精液的激荡和喷射。那热的液体仿佛烫着了他的手。他以为,他高潮的时候发出了声音,又或许是耳朵里的血液奔腾声……呼啸声过后,一切陷入寂静。那可怕的窘迫的监狱之夜的寂静。邓肯感觉就像从一阵昏迷或疯狂中醒来,他想到刚才的作为,仿佛看见自己对着弗雷泽的床垫捣动,喘息,抽拽,就像一头野兽。

一分钟后,弗雷泽才有了动静。他的床单窸窣地响,邓肯猜他在擦手上的精液。但是那响声继续着,动作越来越大,几乎到了粗暴的程度,最后,弗雷泽捶打着枕头。

“这见鬼的破地方,”他边打边说,“把我们变成粗鲁幼稚的中学生!你听到了吗?皮尔斯?我猜你喜欢这事?对不对,皮尔斯?喂?”

“不。”邓肯终于说,但他的嘴很干,舌头几乎贴着上颚。他的话听起来像是悄悄话。

然后他退缩了一下。床架摇晃,有一点热的东西轻轻打到他脸上。他伸手一摸,手上又黏又湿。弗雷泽一定从床沿探出身来,把手上的精液甩到了他脸上。

“你喜欢得很。”弗雷泽恨恨地说。他的声音压抑。过了一会儿,他睡了回去,盖好毯子,“你喜欢得很,你这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