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彼不易，知己更难。对于投资来说，尤其如此。
今年以来，A股市场的投资者们经历了一场刻骨铭心的动荡。秦朔朋友圈邀请到上海交通大学高级金融学院副院长朱宁，从行为金融学的角度给我们做出了解读。
在接受秦朔朋友圈专访时，朱宁教授坦言，今年的A股市场与以往相比有“三个相同”和“两个不同”。
相同的地方体现在：散户追涨杀跌的情绪与历史趋势完全一样；越上涨越忽视基本面，贪婪导致对风险越来越漠视和不尊重；股市每有大幅涨跌，散户们都对监管层的支持寄予很高希望，2007年时也是这样。
不同之处在于，这次泡沫是有了融资融券和股指期货以来的第一次，很多人认为是卖空和股指期货导致了大跌；第二，和过去相比，这次下跌非常集中和迅速。
而是否因做空导致大跌？朱宁认为并不是这样。大家都害怕崩盘，却都不害怕导致崩盘的泡沫——涨的时候大家都不觉得有问题，即使是半年涨了100%也如此。
这一点反映了投资者仍然有一种“市场上涨是好事，市场下跌是坏事”的惯性思维。朱宁认为“成熟和正常运转的金融资本市场，有做空的机制是好事”——正是因为有了做空，市场才没形成更大的泡沫。而且，基本面如果只能支撑到3000点，指数涨到10000点也会跌回到3000点。
谈及救市，朱宁认为维护金融稳定的措施非常必要。但其中微妙的平衡在于，越是给市场传递政府要救市要稳定的信号，越是会扭曲投资者对于市场真实情况的判断。投资者本来要对自己的判断负责，现在则认为政府要对自己的投资行为负责。
这就是在行为金融学里所说的“自我归功”心理：好事都是自己的，坏事都是别人的。朱宁讲 “救急不救跌”，就是指待市场稳定下来，还是要让投资者去寻找市场应该在何处取得平衡。资本市场是效率最高的市场，政策立足点应该是如何防范系统性风险，而不是给市场提供一个支撑的点位。
此外，朱宁建议投资者要努力摆脱日常思维的驱使。投资者要意识到自己投资能力的局限，要学习一些基本的金融和投资知识，还应该有明确的投资目标，并且对自己的风险偏好有足够的认识，这样才会变得更加成熟。
用投资的思维方式思考
小钱频道：近几个月以来，千股涨停、千股跌停等种种不同寻常的怪现象，从行为金融学角度可以如何理解？
朱宁：这其实是一种情绪性表达。我们在海外做过研究，A股市场是最容易出现千股涨停和跌停的市场之一。在没有卖空机制时，每一个股票的多空信息不能有效传递；A股市场还不成熟，投资者没有能力判断市场和个股的关系。
我们看美国，无论涨跌，60%股票往一个方向走，40%往另一个方向走，个股并不完全依赖于大盘的走势。而在中国，85%以上的股票都会向同一个方向走。这说明中国的股票并不能很好地反映上市公司的信息，资本市场发现信息的功能并没有得到很好的发挥。
即使我们假设机构更有水平，但机构也要考虑到散户规模比较大、市场情绪影响比较大，“聪明”的机构也会努力捕捉散户的情绪，利用市场的趋势来赚钱，这样一来，机构也会散户化。
小钱频道：投资的思维方式与日常的思维方式有哪些不同？
朱宁：挺不一样。投资要求的技能很多时候是与人们平时的思考方式相反。具体而言，有三个方面不同。
首先，日常我们考虑的是当下的事，而投资更多要考虑今后会发生什么事。
其次，正常的思维考虑收益等正面的情况比较多，而投资更多地要求人考虑风险等负面因素。巴菲特在投资时就会考虑到各种最坏的情况，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不会亏钱才会去做。先把风险锁定，不是多赚多少，而首先是少亏或不亏。
再次，心理学上有种说法叫“代表性偏差”，也就是说人们一般喜欢用最近发生的事件简单推出今后会发生什么，比如反映在散户身上，股市越涨就越觉得还会接着涨，这就是为什么股市越接近顶端的时候，散户越忙着进场。
散户对时间上的错误选择，很大程度上导致了他们没什么可能跑赢大盘或赚钱。其实，真正的投资者应该是越看见股市涨，越逐渐减轻筹码。
小钱频道：您认为投资者的敌人有哪些？最大的敌人是什么？
朱宁：散户最大的敌人是自己。简单地说就是自己的贪婪和恐惧；学术一点说，散户在投资过程中有几个非常容易犯的行为偏差和错误。
其中我们强调最多的是过度自信。很多散户对自己投资的股票一点都不了解，却总觉得买股票很容易，觉得自己的投资水平非常高。
还有一个是跟风和惯性思维。看见一个趋势，就觉得趋势一直会持续下去，追涨杀跌，认为跟着趋势走就一定能赚钱，这是散户非常容易犯的错误。
另外，散户非常不善于止损，很多散户一直拿着套牢多年的股票，似乎在哪摔倒必须要在哪爬起来。从心理学上讲，这是对损失的严重规避的心理，是非常不利于控制风险的一种做法。
小钱频道：在您看来股民的损失都去哪儿了？您认为股市是零和游戏还是正和游戏？
朱宁：与期市不同，股市是有可能创造财富的。只要大盘上涨，消极投资者买指数都会赚钱，问题在于散户能不能赶上平均市场的表现。根据我们的研究，70%的散户是跑输大盘的。如果只是买一个ETF基金的话，大多数散户的表现还能好一些。让散户意识到他们是跑不赢大盘的，这个很重要。
如果散户跑赢大盘，那就意味着机构跑输大盘，这是不太可能的事。但是散户往往不能从一个博弈的角度来想这个问题——就该我赚钱，那谁来亏钱呢？
台湾市场的研究恰恰表明，公募基金之所以能跑赢大盘，很大一个原因是，其超额收益是从散户身上来的。如果股市是一个封闭的市场，钱肯定是从散户流向机构的。
关于投资策略的建议
小钱频道：在投资策略方面，能否请您在投资策略方面给出一些具体建议？
朱宁：我认为最重要的投资策略是是多元化。不是股票个数的多元化，而是整个投资资产收益风险相对关系的多元化。包括不同类别的资产多元化，也应包括不同地区、不同币种的多元化，还应该包括投资时点的多元化。我们有过一个研究，所有的基金投资者中，定投的投资者收益是最好的，这反映出了时间上的多元化给投资者带来的好处。
其次，投资者应更多地进行消极的资产配置，而不是积极的炒作。
另外，对于交易成本要给予足够的关注，比如基金管理费用、股票交易的佣金等，因为这一部分对于投资者来说是净损失——无论是赚是亏，交易费用一定要发生。散户应该考虑的不仅是如何提高投资收益，还要降低交易成本。
我们在美国的研究发现，交易最频繁的投资者反而是扣除交易成本后收益最差的。美国90年代初时交易成本比较高，我们发现交易最频繁的投资者与交易最不频繁的投资者相比，前者净收益要低2至3个百分点，相差很大。
小钱频道：如何才能做好风险控制？
朱宁：主要有两大方面。一是要有很强纪律性，也就是要懂得止损；二是要有清晰的投资目标，知道自己为什么来投资，为了达到投资目标需要达到多少的收益率，为了这个收益率采取什么方式，愿不愿意承担某些风险。
很多投资者已经赚了20%-30%，算得上是不错的回报了，却还想赚100%，结果反而亏钱。股市一年能赚多少钱？什么才是令人满意的投资结果？很多散户根本没有清晰的认识。所以，贪婪一是源于对金融的不了解，二是羊群效应，总是很容易受到周围人的影响。
小钱频道：就投资而言，您更愿意做一个乐观主义者还是悲观主义者？为什么？
朱宁：我大体上是个乐观主义者。虽然人性有很多弱点，但是首先，金融市场给人类进步带来了很大的好处，无论对于实体企业的发展还是日常生活来说，都是非常重要和伟大的发明，定然会有更进一步的发展。
金融有反人性的地方，不是那么容易被大家接受。美国在90年代初散户的交易量占全市场50%，经过过去20年的投资者教育，经历了互联网危机、金融危机，现在散户的交易量只占到全市场的20%，美国的投资者也有一个逐渐学习的过程。
第二，从财富角度来看，正如有人说，20世纪一个中产者的生活水平都比19世纪欧洲最富有国家的国王要高。财富越来越不仅仅是解决我们温饱和基本生活的手段，而更多地是能给社会带来价值、给别人带来帮助的一个手段。财富本身没有善恶之分，关键看我们怎么来运用它。
（朱宁，师从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罗伯特•席勒，上海交通大学上海高级金融学院副院长，耶鲁大学国际金融中心研究员。研究方向有行为金融、投资、公司财务、亚洲金融市场等。著有《投资者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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