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一口极平常而又极普通的古井, 也是我村最古老的一口井, 更是唯一现存的一口古井。
在我的故乡万家山下山西南方。下山的沟二门,硬山的五房坟,岁大坡三条山脉依势斜冲而来在此交汇。形成典型的三山夹二沟。蒿地台河与村中央冲刷的一条干沟汇聚成一处冲积平地。我们的老祖先相中了这处好地方。在靠下山的一个土崖前,地势较高,平坦开阔,掘地打井。故而又叫"井门"。

井口直径约一米,井深四米开外。井口为平板石铺成。井臂垂直平整,全为枕头形的青条石,错槎砌筑,接缝严密。有些石棱角光滑,那是下井舀水时脚常年踩平的。石头上湿漉漉,仿佛有水要渗出似的。井底是一层青墨色的淤泥,散发着的泥土味。井底四周水丝细细的,似泪水似的慢慢渗出。渐渐地,水越攒越多,漫过井底,大约就能够两木桶。这是大人们常告诉小孩子的话。井边有一条小河婉蜓流过,河边的草坡上長满着七倒八歪洋槐树。井口有一条斜斜路,用小青石一块一块铺成,直通村里的大路。
"喔,喔,喔……"当公鸡一遍又一遍鸣时,万家山下山的男人们无不例外地钻出热乎乎的被窝,拉亮电灯,穿好衣服,手捏干炉烟锅美美吸两锅。蹬上鞋子,给牲口换一点干草,撒几把料。挑水桶,捏手电筒,朝井门的那口老井急匆匆赶去。天黑乎乎的,村庄静得像睡着似的。这几乎是他们一年四季的必修课。
"沉寂了一夜的井门逐渐地喧嚣起来,他们或一人,或两三人,或五,六人,在井门,手电筒朝井底一照,他们靠水漫过石头的高度判断水的深度。这是他们常年累月积累的经验。
"够一尺了",
"没问题,不用急,吸一锅了,等等再说",
"唉,这口水吃得真费力"。
""那有啥办法,怨我们生到这地方""。一位吸了烟的老乡摸了摸嘴问,
"你也吸一锅吗",
"不,我刚吸过,把传少谝,你下还是我下,你听,石头路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多"。
刚才蹲着男子站起来,伸了伸腰,打了个呵欠说,"弄啥呢,人还没睡醒"。
他打亮手电筒照着,另一位男人手贴着井臂石头的尖角,脚踏着石头之间的凹处,慢慢到了水面处。水电筒的光照在井臂上,他靠这点光一马芍一马芍往桶里舀。对面树林间,栖息了一夜的麻雀,"叽叽喳喳,叽叽喳喳,","旋黄旋割,旋黄旋割……"远处的山林里的四声杜鹃叫声此起彼伏,石头路,滩子头,起来挑水的男人的吆喝声,说话声,越来越杂,脚步声愈来愈近,井门沸腾了。
东方的天际上透过一束束的光亮,远处的山头露出了模模糊糊的轮廓,一天又要开始了。

在井门上面的西北角,坐落着一户人家,门前的盖能上边上长着一棵水桶粗的洋梨树。那便是二爷家。万家山吃水再困难,紧张。二爷家从不缺水,也不见他家白天挑水。因为二爷把握了好机会。据说,二爷每到鸡叫头遍,他起来小解,尔后,捏手电筒,挑水桶 ,不慌不忙,井底攒的水不多不少够挑两回,他轻轻松松把缸倒的满满的,随后爬上炕,头往枕头上一靠,被子一捂继续睡大觉。古井有个习俗,叫"淘井"。每到一年的枯水期,把攒了一年的淤泥清理出来,条件允许的话,再铺一层砂子,这个过程。这便是二爷少不了的活儿。每年的夏天,二爷叫王阳阳挑一个好日子。他跪在井门的土崖边,点两根蜡烛,燃三根香,再点一些冥票,叩三个头。说是""祭井神"。准备好水桶,绳子,带着儿子三成,一般是二爷下井,(其他人下井他不放心,害怕年轻人干活草率,不细致。),裤管卷的高高的,光着脚,他手扶井壁,缓缓溜到井底,站在淤泥里,三成手里攥着一段麻绳,绳的另一头拴着一只水桶,桶里插一张短把铁锹。二爷弯着腰,手里攥着短锹小心翼翼地铲周围的淤泥,一点一点倒到水桶里。嘴里不忘嘟囔着,"尽是吃水的,没一个淘井的,唉……把*妈的他**。"三成蹲在井边,嚷着,"少些,满了吊不上来。"井口站满了凑热闹的小孩,他们你推我搡,叽叽喳喳,象一堆麻雀似的,热闹极了。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这口古井是我们下山唯一的水源地。随着人口渐渐増长,古井的供水量己是捉襟见肘。吃水问题成了故乡的头等大事。我村小伙子找个媳妇,人家姑娘就叮住吃水困难这点相威胁。"万家山吃水都没,是个啥鬼地方。"。这极大的刺激了我的父辈们。他们决定另找新的水源。觅来找去,在滩子头小康家门前有股"冒冒眼",便用土围个泉。我第一回挑水,就在这个泉里。我挑着勾担往外走,父亲看了一眼,没有说任何话。当我挑着两半桶水从一闪一闪往回走时,三爷背着粪篓,边拾粪边走,抬头微笑着说:"大明,攒劲了,能挑水。"
那根本不是泉,说明了一点,就是一个直径三米多的圆形水坑。 春天,青蛙在里面游来游去,产卵,密密麻麻,我们叫"力带子",过一段时间,小蝌蚪出生,满满的,小孩子捞些小蝌蚪装在水瓶里玩。傍晚,牛,羊围成一堆,争着喝水,你挤我抢,跳进泉里。一次发洪水,泥石流涌下来把那泉填平了。唉,男人们依旧黎明起床在古井里抢水,儿童们下午等水,妇女们下午挑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春夏秋冬,周而复始。
古井犹如一段走不断的路。犹如一曲唱不完歌,犹如一段讲不完的故事。

大概在1985年,父輩觉得这不是办法,不是长远之计。在西沟河大柳树处,靠路边的土崖前,发现有水渗出,挖了一个圆坑,外面筑了一圈堤。算是一个泉。为了防止牛羊闯入,洋槐棒搭了一个三角架,覆了一层洋槐杊子,再盖了玉米杆,好心人摸了厚厚一层草泥。前面挑一道窄窄水渠,多余的水流出。保持水质新鲜。下山靠西沟河,后院地,旧场能能一带的老乡们,甚至张家寨西头人,都在这个泉里挑水。这极大的缓解了古井的压力。从此,我们下半山四,五队就形成一井一泉的供水格局。

上世纪的九十年代,是我村人口的高峰期。还有气候变化的影响,一年比一年干旱。古井,和西沟河泉里水位下降了许多,几乎到了枯凅的境地。但人要活啊,人就要吃水。水是维持生命的重要元素。故乡的古井,你就象一位母亲那样,已提供不了充够的乳汁,供你的这些儿女们生存。但这不能怨你。你也竭尽全力了啊。无奈之下。我们下山人便到三四里之外的张家寨的南沟河驮水。南沟河两岸是石山,发源于牡丹与华岐接壤处的红崖沟,流域面积大,沿途有无数的小溪汇入,水量充沛,水貭清澈。无论春夏秋冬,风霜雨雪。驴,骡子,马,鞍子上驮两个木头架子,架子上左右各绑一个塑料桶。行走到西沟河直通张家寨南沟河的马路上,那就是万家山的驮水队。前前后后,三三两两。形成那个时期特有的一道风景。
公元1998年,在古井的历史上来说,是个具有记念意义的年代。在庙下的石家湾有一股天然优质的凉水,那是半山腰的一股"冒冒眼",我们下山父老乡亲们根据物理学的原理,结合我村的实际情况。在泉边砌了井,先把水储蓄下来,再用塑料管引下来,到了各家各户,并按了水笼头,形成了真正的自来水。即方便,又卫生。
从此。古井渐渐的沉寂了。男人们不再半夜三更挑着水桶去抢水了。孩子们也不再排队去井门等水。女人们也不再傍晚收工回来急匆匆去挑水了。其实,这是一个时代的终结。我们应该为时代的进步而骄傲,而鼓掌,而欢呼。同时,他标志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我们万家山人终于不再为吃水发愁了。
岁月如棱,时光荏苒。到了新世纪。故乡的黄土地已不能养活我们及我们的后代了。我们,携儿带女,远离了故乡,来到城市里飘泊,也很少回家了。当我回到故乡时,我总要到井门走一走,看一看那口古井,总觉得它是那样熟悉,那样的亲切。因为它珍藏了许多美好的回忆,珍藏着我对逝去岁月的留恋,对那艰苦生活的怀念。沟边的洋槐树,依然是那样茂盛。窄窄的石头路,依然是那样的古朴。井口的大条石,不知经过了多少年,丝毫没有一丝的破损。那石头上的小凹坑,是我当年挂勾担时的痕迹。仍然清唽可见。可是,这一切都走进历史,变成了记忆。
我静静地伫立在古井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痛,说不出的忧伤,诉不尽的忠肠。岁月不待人,一转眼,我己步入知天命的年龄。这一切仿佛就是一场梦。其实,人生就是一场梦。再过多少年,当我们这代人都入土为安了。故乡的古井啊,再谁还来看你呢?谁来守护你呢?再谁还来怀念你呢?
______ 恐怕再没有吧!
因为后来者没有经历过那段艰难的岁月,没有经历过那段苦难的生活。也就没有挚热的爱恋和浓浓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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