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繁花:从西安到上海(三)

我的繁花:从西安到上海(三)

《繁花》第十集中旁白说:“1993年的黄河路,755米长的一条街,开了一百多家饭店。每天晚上吸引着无数大款来这里消费。单单这一年,数以几十万记的洋酒灌进这些上海喉咙。”说实话,我在1984-1987年四年当中没有去过黄河路,或去过但却转瞬而逝,忘掉了。但1993年的黄河路却极尽海派风格,霓虹闪烁,灯红酒绿,车水马龙,似乎全上海的人都急着把口袋里的钞票要扔到这里。

去上海的次数多了,自然会听到朋友们说起上海有调性的餐馆、饭店。其中,说道最多的是和平饭店。和平饭店也是爷叔和宝总的道场,在剧中出镜最多。

和平饭店(Peace Hotel)是上海市地标性建筑,为中国首家世界著名饭店,创办于1854年,位于上海黄浦区南京东路20号。它是上海近代建筑史上第一幢现代派建筑,也是西侨在上海建造的第一家带餐饮业的旅社,拥有九国式特色套房及众多别具特色的餐厅、宴会厅、多功能厅、酒吧及屋顶观光花园等。

我的繁花:从西安到上海(三)

由于和平饭店独特的地理位置和极具异域的建筑(装饰)风格,许多影视作品垂青这栋大楼,从1937年的《马路天使》至2014年的《触不可及》,据不完全统计,仅电影就拍摄了40余部。著名的电影作品有《永不消逝的电波》《孙中山》《摇啊摇,摇到外婆桥》《梅兰芳》《听风者》《一代宗师》《肖申克的救赎》等,这还不包括《繁花》等电视剧。

和平饭店的亮点在《繁花》中全部得到展现,花岗石外立面、墨绿色金字塔铜顶、铜雕花的大门、大理石地面和墙面拼花图案、铁质栏杆、扶手、灯具的几何形装饰、老式栅栏电梯、指针式楼层标志等,既不失古典建筑的华丽,直接实用,又充满着时代感,是摄影棚和影视基地所无法替代。

别看《繁花》中的黄河路多么招摇,我去上海那几年,它还寂寂无名,西安人、上海人,不管吃过没有大都爱说王宝和酒家、杏花楼、老正兴、沈大成、上海老饭店、南翔馒头店、国际饭店、红房子西菜馆等知名饭店,这些从几十到200余年历史的馆子,对于我这个缺嘴的西安人来说,也只是听听,我更青睐于上海街边的苍蝇馆和小吃部。

我的繁花:从西安到上海(三)

有一次,我和留柱哥一前一后去办货,还住天华。天华出门右拐天目中路上有一家餐厅,窗明几净,清爽宜人。这家橱窗里摆放着一碟碟白斩鸡十分诱人,于是我就独自一人买了5碟白斩鸡、1碗阳春面打打牙祭。谁知,留柱哥也看上了这家饭店和他的白斩鸡。留柱哥会厨艺,总爱品尝异地美食,只要吃过回去就能照模照样地做出来。他也点了一碗阳春面,但买了10碟白斩鸡,这下子惹了麻烦。

一群本地人围着他,非要看他买噶多白斩鸡怎么吃。更有好事者问他:“侬买老多三黄鸡几个人吃?”他答“我1个人吃。”“哇”的一声一群人炸开了锅,一个女士指着桌上的碟子问:“侬吃得消吗?”“你再给我买10盘试试,我也能吃完!”说着抓起一块塞到嘴里,又引起一阵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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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柱哥给我讲的时候,我完全能够想象当时现场的情况,深知大惊小怪是上海人典型的特点。一小蝶白斩鸡(1元)只有一块儿,对于西北人来说不够塞牙缝的,留柱哥吃10小蝶不足1只鸡的十分之一,所以不存在吃不完的问题。从上海人角度讲,白斩鸡是小菜,小菜嘛小吃,不能大快朵颐!不是浪费不浪费、吃下吃不下的问题,是地域文化差异的结果。这样就不难理解,在140次列车上,有乘客一只鸡爪啃半天,一只螃蟹从始发站吃到终点站了。

上海的大街无论南京路、淮海路、延安路等,个个大小不一的弄堂口都有卖茶叶蛋、生煎包和小面的摊点。重油生煎包是上海人的早餐,我们同去的老陕,许多人因吃不惯有点甜口的生煎包,就吃泡面,偶尔也会去吃雪菜肉丝面或北方水饺,我却逐一把上海小吃吃了个遍。

生煎包和西安后来的东东包异曲同工,是包好后在平底锅里煎熟,有条件的小摊摆一两张折叠桌,买4只生煎包喝一杯豆浆,没有条件拿起走掉,边走边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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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禧老兄就属于吃不惯上海饭的,但他在上海却找到了自己爱吃的美食,面包夹红肠。他说他爱吃面包夹红肠时,我有有点诧异,生煎、白斩鸡甚至油条豆浆都不吃,却吃这有点洋的面包夹红肠,没办法,百人百口,适口则珍。

我和小六搭班办货较多,我俩也能吃到一块,除了前面说得小吃,我还爱吃上海火车站外的快餐。那种快餐用一个不锈钢托盘,一块方形米饭,一个青菜炒蘑菇、一个咖喱牛肉、一碗榨菜肉丝汤、一个烧鸡腿,5元钱,荤素搭配,营养实惠。我记得除了和小六去过,我还带我大姐和小牛在这家店吃过。

我还和小六在南京路一百附近弄堂口的一家北方水饺店吃过,说是北方水饺,却菜肉分离,沾碟里的醋都带着甜味,别说,上海的北方水饺蛮有海派腔调。这让我想起《繁花》里的宝总泡饭,是要就腐乳、咸菜的,无论甜口、咸口,总有人爱这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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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年,上海流行一种酱油瓜子,街道上的小店里家家都有。吃了晚饭,我和小六便买两包闲磕聊天,感觉不尽兴,就拿着大茶缸去打酒。在上海,打酒叫拷酒,我端着缸子来到一家小店,“阿姨,给我拷两斤老酒。”老者抬头道:“啥人吃?”“阿拉!”他瞪大眼睛道:“侬这么小就吃老酒呀?”我一笑:“老人家,我都21岁了。”“像个小毛头!”!,她带着些许不情愿他给我拷了酒。

那天,我不知自己哪来的酒量,小六喝不惯老酒浅尝辄止,大多酒让我一人喝掉,又去拷了两斤,又买了几包酱油瓜子,最后自己把自己灌醉了。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睛一地瓜子皮,自己敞胸露怀,就连装钱的袋子都暴露出来……小六说,你喝多了让我一夜没睡好,光给你盖被子了。

我俩也因为吃咸太多,次日咽部发炎几乎失声,贪吃、贪喝总会惹病上身。如今看来,你以为我们喝的是酒?实际上喝的是寂寞,一斤酒就是一重寂寞。

我的繁花:从西安到上海(三)

《繁花》中,魏总为了寻找商机,在至真园给每桌送一份霸王别姬,狂撒3万元请客,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现实中,这样的大户不乏其人。宝总则时常在红鹭吃饭、会客,多是一些商务活动。

与至真园、红鹭、金美林等黄河路上的饭店相比,同时期西安也不乏高档馆子。金花饭店,涉外五星,让多少西安人望眼欲穿。钟楼饭店、锦江饭店、五一饭店、雪花酒店等,这些或老或新的饭店都是以正宗出品赢得客户的,而老百姓还是钟情于街头巷尾的小馆子。

至于夜东京,一是属于类似宝总的小私人会所,再就是有几道拿手菜的苍蝇馆。其实,类似夜东京这样的小馆,西安还真有,比如“小宁波酒家”。我在《东大街1980》一文中曾说过这家馆子,今番再说是《繁花》又勾起了我往复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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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年我长跑上海,结识了东大街菊花园东侧寄卖所的退休职工章叔,他退休前是寄卖所的估价员,精于服装类,对各种面料吃得很准,退休后不忍丢弃手艺,选择经营男裤。每次坐硬座独来独往,进几十条裤子放羊般地去卖,在上海遇到他后,我经常给他帮点小忙,拉拉货、打打包,因此成为忘年交。一次为表谢意,他请我去了柳巷里边的小宁波,并介绍我认识了老板狄总,由于偏爱上海菜,就隔三差五带着家人或朋友频频光顾。去得次数多了,与狄老板混熟了,对他有了一点解了。

狄老板之前与我一样跑单帮,也住过天华招待所,他接人待物颇有分寸,熟稔的上海朋友知道他孤身一人,给他介绍了个当地老婆,两人一见面情投意合,最让人感到意外的是他老婆白斩鸡做得老好!老狄脑子灵光,这么一想,单帮嘛不要跑了,干脆在西安开家上海小菜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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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东大街,美食者的天堂 图/@张宇明

于是,在东大街西北饭店后门,紧邻大门南侧一个窄窄的通道楼梯上去,大约三四十平方米被他收拾得宛如夜东京一般。自然旧的玻璃门窗,带着包浆的30年代电影明星招贴画,几件擦得锃光瓦亮的老家具和妥帖的铁艺桌椅,在一台有点变声的老留音机里流出“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一个不夜城”的渲染下,宛然到了上海。这还不算!他家的白斩鸡是用浦东正宗放养的三黄鸡做的,晚报中缝“上海三黄鸡飞到西安”的广告就是他做的。

做白斩鸡非常讲究,杀鸡须手工操作,杀鸡用的刀,刀口如豌豆般大小,鸡血必须放干净,以保证皮色白净;取内脏而不影响鸡的外形,烫鸡拔毛,不伤一丁点儿鸡皮。烧煮时,将鸡放进沸水中,拎上拎下,三起三落,目的是让鸡皮受热缩短、快速定型。冷却后,再放入沸水,加少许冷水,文火煨制,在将熟未熟的那一刻,将煮好的鸡浸入冰水中,经过冰与火的淬炼,成就了小宁波白斩鸡皮脆、肉嫩的口感。

对于老吃客来说,更钟情于他家浸着血丝的白斩鸡,这一点甚至碾压了上海的大饭店,绝非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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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了,他家少不了浓油赤酱,味道鲜美的糖醋小排、油爆虾、腌笃鲜、红烧肉、面筋塞肉等家常代表菜。后来,听他说,之所以叫“小宁波”是对标了上海云南南路有半个多世纪历史的“小绍兴”,因而有根有据。小宁波的上海菜有滋有味有口碑,老狄的接人待物或许在老婆的点拨下也越发有上海范儿,他的生意润物细无声。他偶尔也说上海话,口语比我顺溜,很具诱惑性,初次来店的人都会把他当成上海人。也有人给朋友说,小宁波是上海老板。后来,因东大街更新改造,他城里城外的折腾了几回,最后消失在钟楼小区西门外。

再就是李家村秋林公司北门西边,曾有一家上海阿拉堡,也是我常去的上海菜小馆。这家拿手的是苏式小排、红烧肉和青菜面筋,店面最多20平,适合宝总和玲子、汪小姐中任何一位光临,再多来一位就显得拥挤了。

当然,西安也不乏五一饭店、上海人家等本帮菜大饭店,但对工薪一族来说,还是青睐味好、价廉的苍蝇馆。《繁华》中,玲子曾许愿说:“我希望我们大家天天在夜东京一起吃饭,朋友不散,夜东京要长长久久。”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夜东京辞旧焕新,西安的这两家上海菜馆也已没了踪影。

我的繁花:从西安到上海(三)

正在我为失去美味小馆而懊丧时,朱文杰老师请客,邀请一众文友齐聚龙首商业街,在一家叫“渔美菜香”的馆子,给了我意外惊喜。朱老师说,这是一家有近20年的上海菜馆,上海本帮菜可圈可点。果然他家小浦东三黄鸡、毛蟹年糕、响油鳝糊、清炒虾仁、佛门素鹅、上海烤麸等味道令人惊艳,烤麸为现做,葱油面、生煎包原汁原味。难能可贵的是价格亲民,好吃不贵。

从此之后,这里成了我们全家聚会、朋友小酌的去处,而这些地道美食看得见、吃得到,实实在在;不像《繁花》中的饭局,说得轰轰烈烈,饭菜的影儿也没有见着。“勿要搞花头哦”!

我的繁花:从西安到上海(三)

西安东大街,美食者的天堂 图/@张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