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总有许多迷人的诗句把秋天渲染:“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给人留下了无限的遐想空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透露着一种格外的闲适;“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流淌着悠悠的的山水情怀;“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溢着多少激情和浪漫······农家人的田野虽没有那些诗句的精致和华丽,却早已收拾好了庄稼,种上了一块块冬麦,显得清净而充实。地堰上随处可见的*菊黄**花,和嫩绿的麦苗、浅橙色的野草、紫色的铃铛花、粉红色的香薷花,加上各种泛着绿意的野菜,染成了一幅幅清灵的秋色画屏。屏中的秋霜搔过牧羊人的白发,伴随着一声吆喝,羊儿从金黄的草丛间陆续钻了出来,那圆滚滚的身躯在秋阳的照射下,油光华亮,像朵朵白云飘过希望的田野,飘向了回家的暮色中。

我问牧羊人:“羊这么好,今年长毛的又值钱,收入会很好吧。”牧羊人翘起了被夕阳皴染的胡子,摸着挤上前来凑趣的小羊羔的脑袋,兴奋地说:“还可以,一年能换个一两万块钱儿。孙子在县城买了个大楼,寻思着连地里种的庄稼卖了,帮着还房贷。”“哈哈···”我笑着说,“有您这样勤劳的爷爷,真是幸福!”还房贷,二十多年来这个占尽风情的字眼,不知收获了多少人的汗水和希望。而凝望岚烟缥缈的一处处楼群,我又禁不住地喟叹:人类何其有幸,将虚幻的海市蜃楼变成了人间真实的胜景。

我今天的游踪不在谪仙迷恋的名山大川,也不在陶公眷顾的桃花园,就在我家西窗里天天含着的那座灵公山。世人争相光顾的地方,有膜拜,有灵光,但也充满世俗的味道,常常少了一些境界。古往今来,无论逆旅还是顺境,每个人都会到达一种境界,但最好的境界往往都是孤独的。所以,不向众人处,寻幽览胜,寄托虚无,倒也是优哉游哉。灵公山雄踞山城西南一隅,不过几公里路程,到此处寻幽览胜,步行就是很好的旅行方式。这里的山阴林木茂密,绝少荆棘纵横,加上欣逢几场秋雨的滋润,选择到这里,算得上是合时合宜之举。

山脚下曾经的农耕路,因人车乏走,加上秋水的淋漓,到处坑坑洼洼,到处秋草拥拥,前进的步脚不时就陷入其中,防不胜防。索性不管这些,只顾向前,竟然潇洒得很。路两边随处可见的秋花灿烂夺目,争相竞放。看着它们的一张张笑脸,我怎能不感叹自然的瑰丽呢?看着他们傲身于这无边盛大的秋景,我如何不感到欣喜呢?不长时间,在众多秋花的瞩目下,我很快地走出了那段泥泞的小路。低首一望,鞋上沾满了泥巴。我不禁沉思:只要向前走,泥巴是无所谓的。

越往里走,盛开的秋花就越多,一簇簇、一片片,直至一道道山梁,一道道沟谷,都盈满了秋花的气息,都泛滥着秋花的身影。这是多么可爱的秋花呀!北方的深秋里,无论在公园,还是在旅游区,你是不会看到如此壮观的景象的。目之所及,最多的就数“香薷草”了(因花香浓烈,在我们家乡叫“皮胡骚”,皮胡是对狐狸的俗称)。香薷草的花看起来就像狐狸的小尾巴,总是抖着翘着,惹得山阴的秋影老是跟着它们来回晃悠。要是秋风一吹,满山的小尾巴就涌起一片片粉红色的波浪,好像无数只小狐狸在山野间打闹嬉戏。看着天上不时溜过的白云,听着山林间泛起的各种鸟鸣,和着林间飒飒的风吹,伴着百草簌簌的低吟,山阴仿佛在举行着一场规模盛大的“香薷花”专场音乐会。

秋风中一阵阵特殊的气息扑鼻而来,沁人心脾,催人回味。我禁不住大口呼吸,那贪婪的样子简直就是一个秋天的掠食者了。扑来的气息和色彩可不仅仅是香薷花哦!你看,草丛间一簇两簇的山菊花怎么突然变得羞答答了?哦,原来是夕阳趴在山顶给它们涂上了一脸红晕,我想为它们照一张相,刚举起手来,一阵风抢先入镜,那菊花竟然倏地闪到一边去了。再看那紫色的铃铛花,没有了春天姐妹们花开的浪漫,像一个个矜持的小娃娃。我多想逗它们说话,可是它们却不搭理我,独自躲进草丛间眯着眼睛看云彩去了。

灵公山的山阴成了花的海洋,这话一点儿也不过分。这是自然的力量,绝没有任何人为的修饰。她的颜色总是遵循着山川的变化,从沟谷到山梁,任凭秋霜扫过,任凭羊群踩过,在大山的怀抱里,在树木的遮护下,不论明暗,不论西东,不论高低,不论险平,都*情纵**开放,无所阻遏。这就是花的精神了!花的精神感动着我的眼睛,也激励着我的追求。举目四望,山阴的树木挺拔茂密,撑起了秋日的天空,撑起了这片奏响秋日梦想的音乐殿堂。一棵棵松树围着时髦的花裙整理着一场场盛宴,那油光铮亮的秀发上,飘逸着浓浓的松香气息,催人沉醉。松树最喜欢驻足巅峰了,任何一片经过的白云都是它们的熟客。

不信,你看,一朵白云正绕着松树不停地絮叨呢!刺槐树腰杆挺直,经历了一年的风雨,抖落了一身的疲惫,还是那么硬朗可亲。那粘在它身上的“老刀脖”(螳螂的卵,中药称“桑螵蛸”或“螵蛸”。)似婴儿般紧紧地贴附着,默默无语,静待着春天的降临。柞树此时还是风风火火的模样,一片片黄叶积蕴了无数的诗情,亟待“大风起兮云飞扬”,去追逐自己的远方。

我沿着山谷向上迈进,没膝的草丛此刻缠绵得像一个个热情无比的*女熟**。退去铅华着一身浅黄色素装的她们仍然流露着无穷的魅力,是那样缱绻不绝,撩人心怀。我因此放慢脚步与她们相视互诉,然后又一次次费力地拨开她们有些粗糙的手,终于到达了我此行的终点站——青松岭。说是青松岭,当地人习惯称它西岭,是灵公山北麓的一道东南-西北走向的山岭,因山岭上遍布高大挺拔的松树,所以,我窃名之曰“青松岭”。“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陟彼高冈,我马玄黄。

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诗经》中的《卷耳》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冒了出来。 上山容易下山难, 我 恍似醉酒的莽汉,独自行走在青松岭上,一种颠沛不已感觉油然而生。原来的小径很多地方被灌木*锁封**,密不透风。特别是荆棵,侵岭夺崖,其势几不可挡。灌木疯长,打破了自然界的某种平衡,能够引领风气的乔木,生存空间被逐渐挤压。幸赖秋风助力,要是赶在夏天,看也看不尽,更是不容易钻过去的。

当然,荆棵也不是坏物种,它的作用其实很大,每年养蜂人要从他的身上汲取可观的荆花蜜,馈赠千家万户。民间还有一种说法:生活在荆棵上的蚕,有压惊安神的功效,对治疗小儿惊吓犹益。如果人工能养殖一些,既能为更多需要他的人解除痛苦,又能控制荆棵的过度生长,还能为人类和鸟类增加食源,岂不是好事。用荆棵做的盆景,也越来越受到城市人的青睐。其耐寒耐旱耐贫瘠的特性使得荆棵盆景的市场非常广阔。五莲县北京路小学就摆放着好几位老师做的荆棵盆景,成了学校的一道风景线,也成了师生们很好的综合实践园地。

灵公山北麓的这道青松岭,为什么引起了我如此的瞩目,是有原因的。一是靠近县城这么近,还能够保存着如此近乎原始状态的松树林,这是很了不起的事情!护林意识的浓厚与否,看近不看远,看小不看大。五莲县檀香花园小区西侧路口就有一棵松树,正值十字路口,修路时就绕过它,围起栏杆把它保护起来了。青松岭周围还有好几个村庄,村民护绿爱绿的习惯都非常值得称道。所以,绿色意识说到底就是我们自己家门口的事。

青松岭能引起我瞩目的另外一个原因,就是青松岭的主流风气特别浓郁纯正。在青松等乔木的引领下,山间百草、鲜花和各种灌木有序生长,相得益彰。它们谁也不封闭自己,谁也不凌越谁,就连投进松林中的树影都是那么澄澈而纯粹。你立身其间,看到的是一派和谐的气氛:芳草闲铺,静谧宜人;秋花绚烂,千姿百态;空气祥和,充满温馨。你仰望其上,看到的是一碧如洗的蔚蓝。你向北而望,在眼前树枝的掩映下,一个崛起的山城正在深秋的斑斓色彩中透出无限的韵味。松树下,则是一片片的狼藉,那是松鼠们在尽享盛宴后的残羹冷炙吧。林间的蘑菇似星星般撒在草丛里,点缀着秋的童话。青松岭哦,你是多么可贵的造化。在你的身边,有我休憩的绿毯,有我乘风的高岗,有我迷恋的百草花园,还有那一缕缕明静似水的秋日阳光······

促使我对青松岭产生眷恋的第三个原因就是青松岭上的地衣特别茂盛。这儿几乎是地衣的世界。无论松阴下还是灌木间,地衣如同一匹匹浩大的锦缎厚厚地均匀地铺满青松岭的许多地方。也许是我眼界狭隘的缘故,对地衣的见识并不多。但是,能够在距离县城不足两三公里的灵公山遇到这种景象,我真的有些诧异了。地衣还是检验环境的试金石,大片地衣的存在不也证明了“绿色五莲”的真正内涵吗?

陟彼崔嵬,陟彼高岗,那种历尽颠沛的愉悦感让我忘情地展开了无穷的遐想。《诗经·大雅·荡》:“文王曰咨,咨女殷商。人亦有言,颠沛之揭。叶未有害,本实先拨。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这是周代政治家周文王著名的治国名言之一,其中“颠沛”的意思是大树倾倒,和今天的颠沛意思相差太远。可惜的是,文王的“颠沛之揭”在历经800多年后,周王朝还是没能跳出“殷商之鉴”的怪圈,终于也“叶未有害,本实先拔”了。到了春秋时期,思想家孔子又说:“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这句话中的颠沛又和“不违仁”产生了重要联系:无论造次还是颠沛都不要违仁。孔子“不违仁”的思想很有现实意义。可否这样理解:仁就是“自省、自励、自强、自重”,就是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关键时能管住自己。佛教有大乘小乘之分,做人有大我小我之别。过分追求大我,就容易滋生巧言令色,就会妄生机会主义和形式主义。如何成就小我,养成根植内心的不违仁的修养和习惯,也是值得我们认真思索的。

到了近代,彪炳史册的“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将“颠沛”演绎得悲壮绝伦,到达了至高至美的境界。“红军不怕远征难”,成了中华民族乃至影响世界的强大精神坐标。2020年,疯狂的冠状病毒侵袭了整个人类,给人类的生存安全带来了巨大的挑战。许多逆行者面对死亡的威胁,不惧“颠沛”,不顾危险,迎向而来,为人类的生存和福祉敢于斗争、敢于牺牲。这种精神,是何等高贵!

耳畔松涛浩荡,殷殷不绝,闻之弥远。在一片高大的松树面前,在一片秋光四溢的芳草地上,我怅望良久,又拍下了一张照片。
作者风采

陈祥福,日照市五莲县北京路小学教师,中国音乐文学学会会员,山东省诗词学会会员,日照市作家协会和诗词学会会员,日照市音乐家协会会员,日照市首届“中华诗词优秀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