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岚薇,把旺财抱来!”“哎呀,你怎么这样抱,它会疼的!”“把我的粉荷包拿来!要深粉色那个,真笨!”……气指颐使的益阳公主正指挥岚薇公主做事。
“同为公主命真不同!”“那是自然,益阳公主的母妃淑贵妃是圣上专宠。”远处两个嬷嬷小声窃语几句,便不敢再做声。
皇宫里人人都知道,岚薇公主生下当日,她娘亲惠妃当夜便离世了。与惠妃一同进宫的好姐妹,益阳公主的母亲即当今的淑贵妃将岚薇养在了自己名下。
岚薇比益阳早生半日。淑贵妃和宫里嬷嬷、姑姑都教导她,说姐姐该让着妹妹。
圣上见不得岚薇,一见她脸色就沉下来。个中缘由宫中人不约而同三缄其口,不敢触圣上逆鳞。
当年惠妃盛极一时,她的倾世美颜自不必说,跳的惊鸿舞也无人能及,最重要的是,她能在皇上举棋不定时,给出最有效的建议,深得皇上的心。她宠冠后宫时,曾提出带发修行几年,或去寺庙祈福,皇上一概不允。
如果没有那件事,惠妃早当上贵妃了。
那天,淑妃约惠妃散步,俩人在花园里说说笑笑。才走几步,惠妃脚下一滑,身子后仰着就倒下去,说时迟,那时快,逢太医孙大人路过,他施展轻功飞身跃来,抱住了即将倒地的惠妃。这一切被不远处亭内的皇上瞧见,又见惠妃笑吟吟地与孙太医聊了几句,他的脸色铁青起来。
宫中早有传闻,惠妃与孙太医曾经青梅竹马,若不是被爹娘送进宫,他俩早成亲了。
皇上一怒之下将惠妃禁足玉芙殿,他满心期望惠妃来解释、求情。可她波澜不惊,日子照旧,直到次年春生下岚薇那夜血崩而亡,都没有只言片语给予他。
皇上为此勃然大怒,险些将岚薇送出宫外。当时,淑妃求了个恩典,岚薇得以留在她身边。

这些陈年旧事,负责岚薇起居的刘嬷嬷都嚼烂了,岚薇也听得耳根早生茧了。同为十五岁的她总是迁就益阳,无论益阳怎样对她大呼小叫,她依然笑咪咪地唤:“阳儿莫急。”淑贵妃救了自己,这些委屈在岚薇看来不算什么。
这不,一大早,益阳公主就开始飞扬跋扈,一群宫女太监她不用,只喜欢号令姐姐岚薇。
岚薇书读得好,字写得漂亮,剑舞得影随身飘如行云流水,她自己无一出众,对岚薇就处处看不顺眼了,再加上自己母妃于岚薇有恩,令她行事理所当然。
深夜,竹孤国大殿内烛火通明,皇上与朝臣议事一宿末散。
月氏国的铁骑已破竹孤边境三道防线,勉强守住了最后一道防线后,对方撤了军正观望。一旦探得实情乘胜追击,竹孤国有覆国之危。
竹孤皇上派出了议和使臣,带回的消息是要竹孤国最美丽的公主去月氏国与太子和亲,对方才肯撤兵。
形势刻不容缓,群臣一致建议在益阳公主与岚薇公主中选一位和亲。
“当选益阳公主,她颇似当年的惠妃。”“是啊,论容貌首当益阳公主,有惠妃之倾国资色。”……众臣只顾选和亲公主,一时竟忘了触及到皇上的痛。见皇上龙颜不悦,众人不敢再言。
皇上当即定下和亲公主为益阳。人人私下都道,益阳公主像惠妃,皇上亦不喜。
淑贵妃得到消息,连夜派暗卫查探月氏国太子的情况。
暗卫飞鸽传回来消息,月氏国太子又丑又瘸。
淑贵妃日日跪在福宁殿前乞求皇上收回成命,惹得皇上好一段时日没有去她的锦绣殿。
益阳公主和亲的成命没有收回,总管太监叫她别再徒劳,说君无戏言。
“母妃,阳儿不要去和亲,一辈子都要陪在您身边!”益阳公主闪着丹凤眼哭得梨花带雨。岚薇在一旁不住用绢帕帮她擦泪。
“阳儿你下去,母妃有话与薇儿说。”淑贵妃盯着岚薇计上心来。
“我不走,偏要听!”益阳公主索性坐下来,使起了性子。“如此无礼!成何体统!”淑贵妃第一次对女儿发怒。
“哼,走就走,何必凶我!”益阳冲淑贵妃吼完,昂首大步转身拂袖而去。

“薇儿,你知道阳儿要去和亲了吗?”淑贵妃说完这句,大颗泪水从眼眶中滚落。
“母妃,薇儿已知。”岚薇应着伸手替淑贵妃试去泪水。“听说是阳儿妹妹生得太俊俏,故群臣举荐。”岚薇接着说道,一双清潭般的眸子澄澈纯净。
“薇儿,你替妹妹去和亲,可好?你瞧她骄纵成性,不识礼数,去了定会被苛待,更会让月氏国贻笑大方,说我竹孤国礼数不周,更重要的是,阳儿那性子恐会激怒月氏太子,届时兵临城下,如何是好?”说着又掉下成串眼泪。
“母妃,我的命为你所救,又抚育我成长,自当感激涕零,愿代妹妹去和亲。”岚薇跪在淑贵妃面前真诚地说。“只是薇儿貌不及妹妹,会不会……”岚薇有些担忧。
“薇儿你亦是个天女般的人物,定会让月氏国太子欢喜呢!”淑贵妃上前扶起岚薇,脸上的愁苦烟消云散。
前往月氏国和亲的庞大队伍出发了。刚出城,岚薇就按照淑贵妃交待的换上益阳的婚服。益阳乔装成丫鬟,趁休整时,被队伍中淑贵妃的暗卫接走了。
淑贵妃见到毫发未损的女儿,喜极而泣。
自那夜起,每天半夜,她就见到一个飘摇的影子,唤来丫鬟太监,又什么都没有。她开始夜夜噩梦缠身,半夜惊醒。
“哈哈哈,”一天半夜,她真真切切地听见了惠妃的笑声。
“淑贵妃当真打得一手好算盘!”惠妃一身素缟,如瀑的长发及脚踝,脸白如雪,身体悬在空中。
“啊!来人,有鬼!”任凭淑贵妃凄楚的尖叫响彻云霄,也无人前来。
“扑通”淑贵妃跪了下来,身子不住颤抖。“惠妃妹妹,让岚薇去和亲实属无奈。”她的额头磕出了血。
“岚薇是你的亲生女儿,你竟舍得让她去和亲。”惠妃冷冷地说道。
淑贵妃听闻,一脸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我好姐妹一场,且听我细细道来。”惠妃一字一顿地说。
当年,她俩是金兰之交,二人一同进宫。惠妃成了专宠,成了整个后宫的众矢之的。她明白潜在的危险,想了各种办法,去道观修行、进庙中清修等建议均被皇上拒绝。她原以为,至少好姐妹淑妃不会害自己。
那日,她险些摔倒,被太医孙大人徒手抱住的邂逅,看似偶遇,实则阴谋。后来,她转头看到亭中的皇上时才明白,但为时已晚。
惠妃的管事太监小顺子查验发现,主子的木屐鞋底上被抹了一层滑石粉,极易滑倒。官里“丽颜局”有,用以给嫔妃制脂粉用的,近日只有锦绣殿中有人来取过少量,而且锦绣殿和玉芙殿向来交往甚密。经查,孙太医那边也是锦绣殿的人去传的话,说惠妃在御花园散着步,身子就不适了。孙太医赶去御花园等了一阵,才见两位娘娘,就巧见惠妃滑倒,自然会出手相救。
惠妃理清思路,要为自己证清白时,她的嗓子被毒哑了,内奸是玉芙宫里一名膳房婆子,那婆子被锦绣宫收买,认罪后咬舌自尽了。
惠妃被皇上下令禁足半年,她写了无数封给皇上的书信都如泥牛入海。自此,皇上冷落了她。

“淑贵妃,枉你我姐妹一场,你却因妒生恨,置我于死地!蛇蝎也不过如此。”恵妃幽幽地说着。
“你自己命该绝,休要血口喷人!”淑贵妃狡辩着。
“判官大人的簿子上都记着呐,我也是去他那儿报到才得知详情!从开始散布我与孙太医的谣言到置我与死地,皆是你所为,我却在成为哑巴后才明白!”惠妃哽咽沉声道。
良久,淑贵妃怯怯地开了口:“妹妹,念在曾经姐妹的情分上,放过益阳,可好?错在我一人。”她涕泪交加地哀求起来。
“定会放过益阳,她是我亲生女儿,而你的女儿岚薇已远赴月氏和亲!”惠妃露出一丝笑容,轻轻地说。
“什么?你说什么?不可能!益阳是我女儿!”淑贵妃大声嚷嚷着。
惠妃飘至她面前,蓦然现出生完女儿那晚的惨死相,身下血流成河,面部痛苦扭曲显出一副狰狞样。
生完女儿当夜,她喝的药也被换了,一碗药下肚没多久,她就血崩惨死。
“啊!”淑贵妃见到惠妃的模样,骇得连连惊声尖叫。“怕甚,这都是你亲手而为的结果啊!”惠妃戚然道。继尔,又缓缓述着往事。
被毒哑后自己才看清楚,一切都是淑妃所为。淑妃了解自己,容易接近自己,而自己又信任她,才会被她一招致命。
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却不愿腹中孩子一生下来就受苦难。
一天深夜,玉芙殿管事太监小顺子领来一位嬷嬷,说或可相助。嬷嬷姓李,早年儿子与淑妃有婚约。淑妃一家一心想让女儿进宫,毁了与嬷嬷家的婚约。李嬷嬷的儿子却心悦淑妃,不肯毁婚,日日去求见淑妃。
一个三九天,淑妃赠与他一方绢帕,叫他夜晚到梅林等自己。
“我那可怜的痴儿,傻等一夜,待发现时,已冻得气息奄奄,没有救回来。到死都捏着那方帕子。”李嬷嬷边哭边说。
“淑妃狠毒,如此除去我儿,避免损她声誉。老身恨不能食其肉!”她一边跪下,一边恨恨道。
“娘娘,她是宫里接生嬷嬷,大小嫔妃生产皆由她主事。您看可有用?”小顺子问。
惠妃阴冷地一笑,提笔写下“换命”两字。
一切水到渠成,李嬷嬷轻而易举地调换了淑妃与惠妃两人同天生的小公主。
只是惠妃自己也未料到,淑妃不容自己多活一日,更未料到她会在药上做文章。
惠妃一点点飘向她,淑贵妃簌簌发抖。惠妃瞬间现出生前的盛世美颜,再现哑后憔悴枯稿样,最后呈现死时的惨不忍睹相,一遍遍在淑贵妃眼前再现……
第二日,传来淑贵妃薨的消息。皇宫上下窃窃私语,说死得蹊跷,死相恐怖,皇上去了当场吓到了,现下躺在养心殿,太医正忙着调理。
惠妃临终前将所有能拿走的珍宝全给了小顺子,嘱他帮忙照拂亲生女儿。
益阳公主是众星捧月的宝贝,何需他小顺子。

死相惊悚的淑贵妃,使得益阳公主当场晕死过去。七天后方醒来,却不识得任何人、任何事,性情倒温良不少。太医说惊吓过度导致的失忆。
“益阳”更名为“安阳”,皇上赐她与自己心仪的江苏巡抚吴大人之长子完婚。
吴大人之长子博学多才,品行也是有口皆碑,小顺子安下心来。
淑贵妃擅自作主换掉和亲公主,使皇上大怒。死后的淑贵妃被贬为庶民,不得葬入皇陵。
小顺子夜夜做同一个梦。惠妃立在他眼前告诉他,岚薇公主唤了自己十六年母妃,烧了十六年香,已生情愫。何况,岚薇品性纯良,娇憨灵秀。她不忍岚薇嫁那个又丑又瘸的月氏太子。
小顺子遂遣昔日惠妃的一队暗卫前往月氏国,欲扮成月氏国匪寇抢走岚薇公主。
抵达时迟了,岚薇公主已被送入洞房。暗卫跃至屋顶,准备掳走公主,眼前的情景却令他们始料未及。
“咦,太子不是又丑又瘸吗?怎么是你?”
岚薇的声音。
“哈哈,竹狐国最美公主不是专横跋扈吗?怎么如此贤淑温良?”月氏太子的声音。
“岚薇公主!”“阿尤布太子!”两人指着对方齐声呼。
“正合我心!”阿尤布太子爽朗地笑着。两人伴着红烛促膝而谈,从三年前阿尤布太子入访竹孤国,众王子公主们一起狩猎二人同坠陷阱,谈到两年前岚薇舞剑的出神入化,入了少年郎的梦……
屋顶瓦楞上众暗卫面面相觑,飞身而去,再无他们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