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双腕被冰冷的锁链紧紧扼住,身体被浸泡在水牢的黑水之中。

漆黑的水牢,永远分不清昼与夜。

我的双腕被冰冷的锁链紧紧扼住,身体被浸泡在水牢的黑水之中。

黑水冷若寒冰,寒气渗入骨头,仿若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啃噬骨髓般痛彻心肺!

可是,这点痛苦与我胸中满溢的仇恨与委屈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我张开口,喑哑嗓音里带着决绝的撕裂,“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是临安王妃,放我出去……”

——吱嘎。

水牢的门,吱嘎开启。

我强力睁开结痂的双眼,模糊的视线里,挺拔男子穿一袭黑衣,一步一步从水牢的旋梯上走下来。

是朝极!秦朝极!

临安王秦朝极,我此生此世,最挚爱最信任的男人。

看着秦朝极英气逼人的脸,我强忍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朝极,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想到昨夜突然闯入府中的*杀暗**者,想到姐姐们惨死面前的恐惧,想到院落里横七竖八的尸体,我的心立刻绞痛的几近窒息!

“朝极……”

“这水牢怎么这么冷,这么黑,妹妹这样娇弱身子,可怎么受得住呢。”

我来不及诉说心中的苦楚,只听到一个软绵绵的女声悠悠然响起。

伴随着这声音,夜落琴披着一身翠绿色的长袍,扭动着扶柳腰肢,在丫鬟的搀扶下,跟在秦朝极的身后,一步步走下旋梯。

“落琴姐,你……”看着夜落琴雍容的长袍,比往日更俊美的妆容,我的心徒然一颤,“你怎么在这里?”

夜落琴是夜家的养女,我的小姐姐。

亦是哥哥夜景岚的未婚妻,我未来的*嫂嫂**。

夜家一夜之间被灭,哥哥被俘,她夜落琴为何能全身而退!

来不及多想,秦朝极步态娴雅,慢慢走到我的面前,蹲下身来,黑曜石般的冷眸里,没有一丝情绪。

我哭的撕心裂肺,本能的挣扎晃的手链铮铮作响,“朝极,他们杀了所有的人,还抓走了哥哥,朝极……”

“嘘。”秦朝极突然伸出手指,紧紧的扼住我的下巴,将我的脸扬起来。

“云歌,”他冷冷的看着我脸上如小蟹爬过的泪珠,黑眸里满是嘲讽的恨意,“到了此时,你还妄图用你虚伪的眼泪骗本王。”

“什么?”看着他冷漠的眸,我心中燃起的唯一一丝火焰渐渐熄灭,“你说什么,朝极?”

我摇头,泪痕破碎了脸庞,泪水跌入黑色池水。

“云歌,这场戏已经演了十年,难道你不累吗?!”他捏着我下颚的力道逐渐加重,几乎将我的颌骨捏碎。

“王爷手下留情!”

“噗通”一声,夜落琴就跪倒在秦朝极的脚下。

“落琴你休得再为她说情!夜景岚谋划背叛本王的那天,就该想到今天的结局!”秦朝极剑眉紧蹙,漆黑眸子如深井没有底。

夜景岚是我哥哥,也是秦朝极最好的兄弟!我们三个人一起长大,比亲人还亲!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放声吼道,“哥哥背叛你?哥哥怎么会背叛你!”

秦朝极薄冷的唇边滑过一丝邪魅的冷笑,“若不是落琴,本王早已是你们兄妹的剑下冤魂!”

我侧眸,看着秦朝极眸底的怨恨,只见他微微俯身,将跪地不起的夜落琴扶起,举手投足间,竟有说不出的温柔体恤。

看到这一幕,我一时解不开的疑惑顿时畅通!

夜家被灭,她夜落琴却被照顾的如此周到,所有种种,都指向一个结果

——夜落琴!

她就是离间计的始作俑者!

而秦朝极信以为真,昨晚才痛下杀手,灭了夜家满门!

“我明白了……是你!”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之火在胸口燃起,我拼命挣脱束住手腕的锁链,“哥哥没有背叛你!你冤枉了哥哥!秦朝极!你被这个贱女人骗了!”

“我……云歌我……我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们害朝极哥哥啊……”

夜落琴看到我疯狂的模样,立刻声泪俱下,转而扯住秦朝极的衣袖,啜泣道,“朝极哥哥,云歌妹妹你是了解的,她可能不知道那些事……请你不要迁怒于她!”

秦朝极看着满脸泪痕的夜落琴,轻柔的拭去她满面泪痕,“落琴,你就是太善良,才会被她蛊惑!”

夜落琴煽动狭长睫毛,楚楚恳求道,“朝极哥,让我单独劝劝云歌、求你……”

“也罢。”说完这话,朝极侧眸看向我,方才眉宇间的似水柔情瞬间化作千万利刃,狠狠拂袖迈上台阶,“你好自为之!”

“秦朝极,哥哥不可能背叛你……”我全身感到一阵痛苦的颤栗,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你别走……”

可任凭我声嘶力竭的喊着,他决绝的背影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我不相信,前几日还挽着我的指尖,对我浅笑,曾经承诺给我一生幸福的男人,会亲手毁掉我的所有!

听到我的哭喊声,秦朝极在临近水牢的大门处顿足。

他缓缓回头过头,看向我。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一瞬不瞬的看着他,他薄唇微启,突出几个冰冷的字。

“明天夜景岚将被处死,我会陪你观刑。”他微微颔首,深吸了一口气道,“那场面,一定很好看。”

话音刚落,水牢的大门轰然关闭。

喑哑如地狱般的水牢,再度陷入死一般的黑暗。

我浑身冷的没有知觉,双唇颤巍巍的,抖落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句,“朝极,哥哥没有背叛你……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你们也都退下吧。”夜落琴抬了抬手,身旁的丫鬟跟侍卫立刻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

“想不到有朝一日,号称秦国第一美人的夜云歌夜大小姐,竟然会落到这样的地步,”夜落琴站在黑水池之畔,俯瞰我的眼神里满是嘲讽,“真是风水轮流转呢!”

“你这个贱女人,为什么!”我心中又急又气,晃得手链铮铮作响。朝极前脚一走,她就急不可耐的露出了狐狸尾巴!

可惜,朝极却看不到!

“哎呦呦,都阶下囚了还这么大火气。”夜落琴抬袖轻笑,一扫方才脸上的娇柔模样,“怪不得朝极哥说,你这个脾气不改,是要吃亏的。”

看着她浓妆艳抹的傲娇面容,我恨不得挣脱枷锁,扑过去撕碎她!

“你!是你!是你离间了哥哥与朝极,害得夜家上下一百多条性命,是你!”

我以为她会否认,可是夜落琴却笑了,“云歌,你好聪明,猜的一点也不错。”

看着夜落琴毫不掩饰的得意,我恍然记得我们一起长大的日子,恨恨道,“为什么!夜家对你不薄!”

父母在时,待她视如己出,哥哥爱她,掏心掏肺的待她,她不可能不知!

“不薄?!”夜落琴冷冷一笑,抬起衣袖露出手臂上一道两寸疤痕,“十岁去永安看花灯,你误伤我的手臂,给我留下疤痕,父亲却只罚你半月禁足!这叫视如己出?!”

这件事我记得,父亲因我顽皮,狠狠责打我,要打断我的胳膊。可我记得当时夜落琴跪下来,替我求情。

却不成想,这件事竟然在夜落琴心底,种下仇恨得种子!

“纵然我不对,可是哥哥,他待你是真心的,为了你,他甚至……”

“不要跟我提他!你不配!”夜落琴突然猛的拂袖,一对杏眸里全是愤怒的怨恨。

“十六岁那年,我亲手绣了荷包打算送给朝极哥哥……可是你母亲……你母亲……”

“夜云歌,你自幼锦衣玉食,好东西都是你的,连朝极哥哥也是你的。”夜落琴艳丽的眉眼一冷,侧身从一侧的刑具架上取下一只铁钩。

夜落琴唇角勾起一抹盛放*粟罂**般笑意,仿佛来自幽冥的女鬼,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看着她手中铁钩倒刺的锋芒,我浑身不由得一颤,“你,你要作什么!”

“夜云歌,现在是你和夜家血债血偿的时候了!”

“你想干什么!”

看着夜落琴手持一柄明晃晃的铁杖,铁杖末端一根根铁刺如同尖锐獠牙,在阴暗的水牢中显得越发狰狞。

“这个东西,一仗下去,若是劈在脸上,一定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夜落琴盯着手中的利器,看了半晌,才将眸光移到我的脸上,似笑非笑到,“你说是不是?”

我看着一根根倒刺,不由得倒吸一口寒气。

可看到阴暗里夜落琴妖艳诡秘的笑容,我被铐住的双手不由得握紧了拳头,大声骂道,“夜落琴,你恩将仇报,不得好死!”

“呵呵,”夜落琴看着我恶狠狠的模样,眸中笑容骤然猛增,“你从小就是这样,一害怕就大喊大叫。不过已经晚了!”

夜落琴扬起手中铁钩,凌空向我劈来。我本能闭上眼睛,死死咬住唇齿不叫出声!

——咔!

耳边一记闷响,我的脑子立刻随之嗡嗡作响。

“呵呵呵呵……”夜落琴颤巍巍的笑声在耳畔炸开,“夜小姐竟然也会害怕呢!”

我睁开眼睛,额上已经冷汗涔涔。

夜落琴将劈在我左侧的铁钩提回去,重新挂回到刑具架上,一步步逼近到我的眼前,“放心,念在我们素日的姐妹情分上,我不会这么绝情。”

然后,夜落琴学着秦朝极的样子,捏起我的下巴,逼视我的眼眸,“我要将这样的机会,留给朝极哥哥。我要让朝极哥哥,亲手毁掉你的脸。哈哈哈哈……”

“呸!”我拼尽全力像她脸上狠狠啐了一口,“你不得好死!”

夜落琴不怒反笑,抬起衣袖轻轻的拂过脸颊,“我得不得好死并不知晓,可你最爱的哥哥,传说中战无不胜的景岚哥哥,明日怕是难得善终了!”

“你……你……”满腔怒火翻涌,我气得浑身颤抖,再说不出一句话。

“从小到大,你因抚的一首好琴名动皇城,可如今,你既已沦为阶下囚……”说着,夜落琴从怀中掏出一只白底蓝釉的精致瓷瓶。

“这,这是什么……”一股不祥的预感笼过来,我知道,即便是此夜,夜落琴也绝对不会放过我。

“这可是个好东西,无色无味,却能够让人痛不欲生。最妙的是,没有丝毫痕迹可循……呵呵呵呵……”

“等等!你这么做,朝极不会放过你!”纵然到了此刻,我竟然还妄想着秦朝极会保护我!

纵然不能爱我,他也一定会护我周全,不让这贱女人欺辱我!

听到朝极的名字,夜落琴脸上的笑容一僵,手指捏着小瓷瓶一倾,瓶中的粉末便散落在我的手背上!

“好妹妹,这只是我为你准备的开胃小菜,你慢慢享用吧。”夜落琴拂袖起身,一步一步走上旋梯,恶毒眸子里闪烁着得意与傲然。

“夜落琴,你不得好死,夜家数百条冤魂,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夜落琴……你不得好死……”

“妹妹好生体会这挫骨之痛,朝极哥哥怕是等我等急了呢……”夜落琴娇媚的声音一顿,“哦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妹妹……”

“有件事忘了告诉妹妹,我听闻夜景岚明天的死刑是石浆活埋。”

石浆活埋!

当水牢的大门再次闭上,我只觉得滔天的怒意,几乎要将我的心,我的身体都燃成灰烬。

手指间的白色粉末,仿若被点燃的火苗,迅速飘飘摇摇的燃烧起来,手背、手指的皮肉,仿若被碾压成碎屑般的痛!

我甚至能够感受到,手指的每一寸关节都在慢慢的腐烂!

很快,这种难以忍耐的痛楚,就像吐着芯子的毒蛇般,迅速游走全身。

可这种痛,远远比不上内心的焦灼!我也从未如此害怕,害怕明日的到来!

因为那意味着,我唯一的亲人,自幼疼我爱我如宝的哥哥,就要活生生的死在我的面前!

黑水的极寒,交织着焚烧般的炙热,迅速将我的意识淹没!

唯一残存的意识渐渐飘远,我觉得仿佛坠入一个万丈深渊……

灭门之夜的惨状,在眼前一次一次又一次的反复上演!

火焰缭乱,断壁残垣间,遍地都是尸骨未寒的熟悉面孔……

夜家一百多条无辜性命,上到八十多岁的家佬、婆婆,下到嗷嗷待哺的襁褓婴儿,他们究竟犯了什么罪,要得到这样的下场!

而我,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惨死在我面前,什么都做不了!

画面的最后,阴冷地牢的最深处,我见到了最爱的哥哥,夜景岚。

哥哥被粗重的锁链*绑捆**,冷峻桀骜的侧脸上印着深深的悲凉,他抬眸对我弯起嘴角,笑容虚无的像是幻影……

“哥哥……”

我来不及喊出声,漫天的白色泥浆突然倾盆而下,转瞬之间,前一瞬还活生生的哥哥,此刻已经变成一尊白色石雕!

看到这一幕,我猛地睁开双眸!

黑暗的水牢里,连呼入的空气都好似冰碴,让呼吸痛的痛彻心扉。

“还好是梦!”

我本能的晃动手指,却发现整个手掌已然没有半点只觉。

“不……”

我六岁抚琴,朝极最爱听我扶《春江秋朝花月夜》,每次忙到头痛难耐,我轻抚一曲,他总觉得安好。

我再次努力,试图弯曲手指,腐烂皮肉撕扯出刺骨痛楚,可是我的指头却再也不听使唤……

泪水,滴滴答答落入黑暗的池水中。我想,我这双手,算是废了……

手废了不要紧,可以后若是朝极的头再痛,谁来宽慰他……

不过,我很快恢复了平静,甚至说,我甚至有几分安慰。毕竟,毕竟方才的画面只是一场梦!

毕竟,此时此刻,哥哥还没有死!哥哥他还活着!

“你醒了。”清冷如霜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是秦朝极。

“朝极……”我的声音喑哑如老妇。

“落琴昨夜为你求情,说你被押在此处,前去观刑十分不便。”

听到“观刑”二字,我的身体本能颤抖,“你不能杀哥哥,你不能……”

秦朝极冷冷一笑,“本王知道你们兄妹情深,所以特地将行刑地点改为此处,你可喜欢?”

不等我回答,只见几个侍卫已经将夜景岚押进水牢。

“哥!”

不过一夜未见,可我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头发凌乱,满脸血痕,周身血肉模糊的犯人,竟是我那在战场上挥斥方遒的哥哥!

夜景岚耸拉着脑袋,反复几次,都没能抬起头。空气里,只有两个模糊不清的字句随着呼吸突出,辨不清是什么。

可我知道,他在喊我得乳名:小歌。

我放声哭喊,“哥!”

几位侍卫很快将装满石浆的大桶悬高,一切布置妥当。只待秦朝极一声令下,夜景岚下一刻便会成为石像一具!

秦朝极微微颔首,淡淡道,“时辰差不多了,行刑。”

“等一等!”

就在侍卫准备拉动绳子的瞬间,我猛的喊道。

如今,想要救哥哥,想要留下夜家唯一的血脉,只剩下一个办法。纵然希望渺茫,我也必须试一试!

秦朝极挑眉,眸底露出一丝不耐,“怎么?”

想到此处,我似乎下定了决心,立刻大声喊道,“如果你现在行刑,我立刻咬舌自尽!”

夜景岚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必须要救他,哪怕舍弃生命,哪怕舍弃尊严,哪怕舍弃所有!

我把不准,此时此刻的秦朝极还在不在乎我这贱命一条。

我只能赌,赌上我对他的十年爱恋,赌上他对我残存的一线情意!

“云歌,你知道我最厌别人威胁我!”秦朝极的眸色里愠气暗涌,“你以为本王还会在乎你的命吗?”

“我的命,你自然不在乎。可是你的呢?夜落琴的呢!”

见秦朝极冷淡的眉眼升腾起一丝疑惑,我趁热打铁继续道,“不如我们做一笔交易。”

“此时此刻,你又有什么资本同本王做交易!”

看着他不耐的侧脸,我冷笑,笑的浑身颤栗,“你可知道,哥哥有一支暗卫*队军**?”

哥哥夜景岚衷心为国,并不曾有什么暗卫*队军**,可此时此刻,我只能凭借这种方式,暂且救哥哥的性命。

“暗卫队?”秦朝极眸色一沉,苍白手指微微僵硬。

看着他将信将疑,我趁热打铁,“你该知道哥哥爱兵如兄弟,这支暗卫队不仅武艺精湛,且皆为死士!你该知道,若是哥哥被处死,他们当如何!”

“你!”秦朝极知道,若是真有这样一只暗卫队存在,无疑是在他的心底埋下一根毒刺,不除不安。

“你们兄妹多年将本王玩弄于股掌之间,果然是早有预谋!”秦朝极一贯清冷的眉眼沉郁如铁,眼神怨怒的恨不得将我扼死。

我知道撒下这样的弥天大谎,等于招认了此前种种罪责。

可是我了解秦朝极,他生性多疑又心思缜密,此时越是辩解,越是无望。

反其道而行之,可求得一线生机。

至少能够暂且留住哥哥性命!

“调动暗卫队有一道密令,我可以取来给你。”我心一横,破釜沉舟道,“作为交换,你留着哥哥性命。如何?”

看着我昂起的脸,秦朝极凝重的脸上,忽的绽出冷冽的笑意,“呵呵呵呵……夜云歌,你以为,本王真的会害怕几个小小死士吗?!”

“你可能不怕,可是有人会怕,比如……”我吸了吸酸涩的鼻子,故意提高了音量,来掩饰内心颤抖的痛,“比如你的心肝夜落琴。”

听到夜落琴的名字,秦朝极的眉峰立时紧蹙,“好好好,夜云歌啊夜云歌,是本王小看了你。你的交易,本王允了!”

为了夜落琴,他竟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