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普利兹克奖于北京时间3月5日晚23点揭晓,获奖者为来自日本的建筑师矶崎新。2004年,南方人物周刊记者曾专访了矶崎新先生

“我对创造带给世间的人们舒适生活的城市空间已经绝望。” 摄影 / 大食
(本文首发于2004年南方人物周刊)
8月13日下午,日本建筑大师矶崎新建筑艺术展在广东美术馆开幕。
本次展览的标题是“未建成”,因为在矶崎新40年的建筑师生涯中,未建成的作品远远多于最终建成的作品。如果我们看到矶崎新曾经对一位采访者说过这样的话,就不会对这样的结果感到意外。“我对创造带给世间的人们舒适生活的城市空间已经绝望,对厌恶这个城市,说城市坏话,对城市行使破坏行为的人们和自然法则开始抱有同感。……在我看来,两千年前的废墟,与目前虽金碧辉煌,20年后将成为废墟的建筑物具有的价值是相同的。……他们更接近技术专家,我则偏向于艺术家,两者间没有太多相同的东西。”
矶崎新从来不认为建筑会不朽。“一座真实的建筑,当它刚刚完成时,都处于理想状态,基本上是完美的。但它会腐朽,以某种方式,走向灭亡,就像人的身体。”

波兰克拉科夫日本艺术科技中心(建成)1990-1994
矶崎新曾经师从日本建筑大师丹下健三,但是直到离开丹下工作室,他还没有决定是否要去做一名建筑师。他更想做的是一名规划师或城市设计师。1964年的那次环球旅行使他得以对城市进行仔细的研究。他和同伴一直利用小型飞机对城市进行航拍。他吃惊地发现,从航拍照片来看,被他称为“废墟城市”的希腊荒凉的古代遗迹,与本次旅行最后一站洛杉矶的一片模糊的庞大的城市网络非常相似,“就像原*弹子**爆炸后的广岛废墟”。从此,“废墟”作为一个关键词和终极意象梦魇般地纠缠在矶崎新的美学和哲学里。

未来城市是废墟(装置作品)
矶崎新一度想实践保守的建筑理论家阿尔罗西提倡的文脉主义,但是没有做到。他发现自己更激进,更听从自己内心的奇异的狂想。在筑波中心项目中,他抹掉了任何代表日本国家或日本社会的元素。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发现,“日本政府正在失去其身份。日本商人或日本经济变得比日本政治家或国家更有权力,……在70年代末,我感到没有理由像丹下为东京政府所做的那样,为日本国庆贺。”从此,他再也没有得到政府的订单。

日本筑波中心大楼(建成)1979-1983
矶崎新说大部分他自己中意的作品都是未建成的,但时空的迁移有时也会给事情带来意想不到的逆转。有一次,他很偶然地认识了卡塔尔王国的王室成员。国王翻阅了他的作品集,指着其中的一页,说这个很有趣,希望能在卡塔尔建造。国王翻开的那一页,是40年前矶崎新未抱任何希望绘制的《空中都市》(1962)。由于当时东京地面已经挤满了建筑,矶崎新萌发了在空中建造城市的念头,并绘制了草图。卡塔尔国土空旷,一望无际,为何要将城市建在空中?答案非常简单,一个没有历史资本的国家,最需要一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形象。

空中城市(计划方案)1960-1962
本方案探讨的是,是否可以在已被占满的街区之上架设一个不同类型的居住区?

卡塔尔国家图书馆(建设中)2000
在美术馆1号厅、2号厅里,记者见到了这位建筑大师的一些建成的和未建成的作品。无论是未建成的新佛罗伦萨火车站,还是建设中的深圳艺术中心,全都以雄奇的想象力和全新的空间感给人以强烈的震撼。而4号厅里那件1968年参加第14届米兰三年展的诡异的装置作品《电气迷宫》——在红外线中走过的观众,可以任意转动那些波浪形的画板,画板正反两面是黑白浮世绘地狱鬼怪图或广岛原*弹子**爆炸后的灾难画面,相对的两面墙壁上是交替出现的广岛废墟和未来建筑,以及流水线上工人们机器般劳作的情景的摄影——无疑正是矶崎新能在众多建筑师中如此卓尔不群的最好注脚——他不仅仅是一个设计房子的匠人,更是一个对时间与空间、生与死、建设与破坏、繁荣和幻灭有着深刻反省的哲人。

意大利新佛罗伦萨火车站(计划方案)2002
矶崎新在中国的项目,未建成的有深圳会展中心、深圳国际交易市场、北京国际会展和体育中心、北京国际汽车博览中心及汽车博物馆、上海证大艺术大酒店、北京图书大厦一期扩建工程与二期工程、上海文化公园“海上艺园”,已经建成和建设中的有珠海的海市计划、深圳文化中心、中央美术学院现代美术馆、南京建筑艺术实践展-南京国际展览中心、上海九间堂别墅、成都日军馆、天津技术开发区二十周年纪念雕塑等。
开幕活动结束后,矶崎新先生接受了本刊记者的专访。

中国深圳文化中心(建设中)1997
人物周刊:现在全世界都在把中国当作最大的市场,建筑行业也不例外。国际上的各路大师和建筑事务所纷纷进入中国,这意味着什么?
矶崎新:建筑不是商业,是文化。到目前为止,中国邀请的一些建筑师,他们来到中国做项目,多半是以商业目的为主,以后中国应该选一些更文化的,没钱也可以为你做设计的建筑师。中国本身已经涌现了一些好的建筑师,他们还没有做出得到世界公认的建筑,但他们是非常优秀的,是把建筑当作文化来考虑的建筑师。他们需要政府来挖掘和支持,需要领导者来发现他们。现在中国很多城市的领导层欣赏的是三类模型的城市,一个是曼哈顿,一个是拉斯维加斯,还有一个是迪斯尼乐园,这些的确是商业上非常成功的城市,但并不具有文化上的代表性,中国城市的领导阶层的人都在欣赏和追随这种模式,结果是,所有的城市都是一样的,超高层,大型的商业街等等。这些领导人应该放弃他们的这种趣味。

美国迪斯尼总部大厦(建成)1991
人物周刊:您认为“鸟巢”是一个完美的设计吗?
矶崎新:建筑师不单要提供新的理念和新的构思,还要对社会有一份责任。他需要去解决在跟现实对话过程中出现的一些矛盾。“鸟巢”在方案阶段我是非常欣赏的,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想法。但是实施的时候,如果它的尺度是现在的一半或者更小一点,是建成一个体育馆,而不是这么大的一个体育场的话,也许它会解决得非常完美。要以这么大的尺度进行实施,就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产生。至于它的结构是否会有问题,我没有看过图纸,不好说。当然它的结构会经过严密的计算,不一定会有问题。
我自己在这方面有过一次经验,我设计过巴塞罗那体育馆,这个体育馆现在被认为是世界上最成功的一个体育馆,作为奥运体育设施使用之后,还能够继续沿用,有它的体育设施以外的生命力。现在你去看这个体育馆,它的屋顶给你的感觉应该是比较有新意同时又是比较容易做成的,事实上,在正式动工之前,我曾经考虑过一个非常复杂的具有挑战性的屋顶。但具体实施的时候发现,做这个屋顶需要大量的资金,就把这个想法*翻推**了,然后做到现在这样比较合理的状态。当时很多人劝我不要放弃原来的那个方案,但是我最终没有听取,就是因为我认为我需要对这个现实负责。后来我在巴塞罗那附近一个只有5万人口的小城市建了一座儿童体育场,这个体育场的屋顶用的就是原先的那个方案,做得非常好。方案和现实之间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差异,但是必须去面对它。

西班牙巴塞罗那圣约迪体育馆(建成)1990
人物周刊:您的作品大多是美术馆和科技馆,我好奇的是您还设计了冈山西警察署,在很多人眼里,艺术家总是和体制存在着某种对抗,不知您设计这个警察署的时候,心理上会是一种什么状态?如果是一家有不良表现的警察署,您还会为他们做这个设计吗?
矶崎新:的确像你所说,我做的设计基本上都是文化设施。图书馆、美术馆、音乐厅、体育馆还有学校等等,这些是到目前为止我做得最多的项目,但有两个例外:一个就是这个冈山西警察署,另一个是富士见高尔夫俱乐部。我不打高尔夫,但在日本人中,高尔夫是一种时尚,人和人之间的交流都要通过高尔夫来完成。我就觉得非常奇怪,为什么日本人那么喜欢高尔夫?因此当他们让我做富士见俱乐部的时候,我接受了,我把它做成了形状像一个问号的建筑。我接受冈山西警察署这个项目的理由说来话长。我曾在另外一个城市的改造工程中做总体规划,作为总策划师,我采用了一种完全不同与以往的非常新颖的形式,邀请很多建筑师来,在那个城市实施各个项目。冈山这边有人模仿我的这个策划方式,它的总策划师也邀请了很多建筑师来参与各个项目,我是被邀者之一,但项目是他们指定的,就是冈山西警察署,我不能选择。接受这个项目前,我和警察署去协商,如果他们不同意将警察署建成部分地向公众开放的那种,我就不做。警察署接受了我的这个条件。现在这个建筑一半是封闭的,另一半是向市民开放的,里面有一个职员餐厅,周围的学生都到那里去吃饭。这个警察署在中国人眼里是一件非常现代的作品,我看到很多学建筑的学生,都是用这个警察署来做桌面。还有一次,有人请我在广岛做一个烧垃圾的炉子,如果纯粹做一个锅炉,我是不能接受的,后来我设想完全用玻璃做成一个温室,形状和安德鲁的国家大剧院有点类似,里面都是绿色植物,但是在绿色植物中埋了一个烧垃圾的炉子。这个想法没有得到甲方的同意,我就没有做。
我是一个注重文化的建筑师,跟商业的关系不大,但这并不是说,商业设施就是不好的,有的商业设施也能体现出一些文化的味道,但是成功的例子比较少。

富士见乡村俱乐部(建成)1973-1974

冈山西警察署(建成)1993-1996
人物周刊:您是怎么能强大到完全像艺术家一样,把建筑当成艺术品,最后还能实施?
矶崎新:建筑其实是文化,但是现在的建筑变成了建造物,变成了构筑物,这是building和architecture的区别。现在的建筑都是在building这个范畴内,这不是中国的问题,全世界都存在这个问题。你问我怎么能把建筑当作艺术品,最后还能建成,其实我的最后建成的作品只是众多未建成作品中的非常少的一部分,有这么多未建成,才有这么一点点建成。这一点点建成,当然是因为机遇比较好,遇到了好的时期,遇到了好的甲方,能理解我的甲方。

意大利都灵冰球馆(建设中)2002
建成后将作为2006年冬季奥运会的冰球赛场。本方案没有一般体育馆的穹形顶,而是平坦的四边形,为控制高度,建筑主体的一半埋在地下
人物周刊:如果广岛请您做一个纪念性的建筑,您会怎么去做?
矶崎新:广岛我没有作品,广岛现在的纪念性建筑是我老师丹下健三的作品。广岛很大,是在中心位置做?还是在边上做?那是不同的。如果中心地区需要我来做一个纪念性的建筑的话,我不会回避广岛在历史上的特殊意义,我肯定不会逃避这样一种关系,在正确分析和评价这一层关系之后,我会努力地把这个有纪念意义的标志性的建筑做好。
人物周刊:对于一个建筑大师来说,最终对他的作品起作用的,肯定不是匠人的那点技术,而是一种灵魂的,心灵的东西。那么,对您来说,除了您的专业导师对您的影响之外,日本文化对您最重要的影响是什么?西方文化对您最重要的影响又是什么?
矶崎新:历史是我的老师,东方的历史和西方的历史。至于历史的哪些方面对我影响最大,很难讲。因为在做每个作品的时候,都有不同的因素在影响我。建筑形成的时候,需要大的框架去建设,需要你有空间感,需要你用五官去感受,特别需要你的“体感”,除了用眼睛看,还要用你的身体,用你的肌肤去感受它,这种感觉在建筑中非常重要。首先,让它搭建起来,有一个大体的框架,这也许是从西方学到的,但仅有这个框架还不够,还需要加入比较人性的东西,创造一种能够被肌肤感受到的空间,这应该是从东方来的。
建筑和电影一样,是一门跨领域的综合艺术。我对于中国的历史、文学等等,都非常感兴趣。我以前很喜欢苏东坡 ,读了很多苏东坡的作品。最近我在研究董其昌。研究他们的作品之后,他们的影响会在我的建筑中体现出来。比如我现在正在上海设计的“九间堂”别墅,就是把董其昌的一些艺术观念运用到其中。

美国洛杉矶现代美术馆(建成)1981-1986
人物周刊:在日本导演中,您更喜欢黑泽明还是小津安二郎?
矶崎新:我更喜欢黑泽明。这两个人是非常不一样的。喜欢黑泽明,是因为他的戏剧性比较强,主题比较明确。小津安二郎,如果用建筑术语来形容的话,就好比一个极少主义者,他是电影中的极少主义者。小津安二郎在细节处理上是比较擅长的,是非常优秀的一个导演。张艺谋的《英雄》中几乎所有的方法都是从黑泽明各种各样不同的电影中来的,因为我非常喜欢黑泽明的电影,所以一看就知道哪个细节是从哪部电影来的。
人物周刊:如果您做了一件很费力气和时间的作品,得到的报酬却很少,您太太会不会和您生气?
矶崎新:到目前为止,我们的工作都不是短平快的,一个都没有,都是又慢赚钱又少,需要投入大量的精力。特别是现在做的中亚大学,条件非常恶劣,周围都是美军,还有阿富汗战争。投资建造这所大学的是一家在法国非常著名的财团,我们的方案是从500个建筑师的方案中遴选出来的,这是我们最最艰巨的一个任务。那里地势险峻,但是这险峻又非常漂亮,都是悬崖和山谷,一年中有半年都是白雪覆盖,我们正是要在这样一个地方建造一所几个国家共用的大学,那里连物资和建筑材料都很难运到,每次我们都是从巴黎坐直升飞机过去,这种情况下我接受它,是因为这所大学对那个地区的民众拥有一个好的未来有重要的意义,因此我要尽力实现它。
以前,我们做过阿拉伯广场,还有其他一些项目,都是一些非常危险的工作,但只要是我认为有意义的,对城市有贡献的,和文化有关的,再怎么艰苦我都会接受。我太太对我的工作从不作任何干涉,她有她自己的工作。会干涉或者会生气的,也许是我们公司的设计师。
人物周刊:一个音乐家可以拒绝去听那些音乐垃圾;一个小说家可以完全不看那些庸俗小说或者肥皂剧;但是一个建筑师就没有办法了,他和大家一样,每天都要面对大量的建筑垃圾,年复一年置身在那样的环境中,您会心平气和还是大为光火?
矶崎新:我也不能拒绝,只能是非常恼火或者是坐立不安。在东京,我家附近,还有公司附近,没有一个好的建筑。在东京每天都是体验着这样的生活。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想,肯定周围还有很多其他人这么想,每天看到的都是一些建筑垃圾。正因为看到的是这样的状况,而且又有人不妥协,最终才会有被别人认为是好的建筑出现。

图 / 大食
采访结束后,摄影记者将矶崎新拉到美术馆办公区和大厅之间狭窄的过道里拍照。在白色射灯的映照下,矶崎新的目光有点儿怪,他的眼白仿佛是他的空中城市的某幢建筑里的小灯,向我们射出冷光。
(实习生付云娟、赵帅、李灵灵对此文亦有贡献)
(来源:南方人物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