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颤栗的美妙,和最终的暴雨丨茱萸诗集《花神引》出版

《花神引》

这颤栗的美妙,和最终的暴雨丨茱萸诗集《花神引》出版

《花神引》

诗选 2004-2015

四川文艺出版社

茱萸 著

2016年9月

诗人简介

茱萸,本名朱钦运,生于1987 年10月。籍贯江西赣县。哲学博士。曾为日本东京大学访问学者,现供职于苏州大学文学院。出版有诗集《炉端谐律》(2015)、《仪式的焦唇》(2014),学术随笔集《浆果与流转之诗》(2013),编选集《同济十年诗选》(2012)等。作品入选《中国新诗百年大典》、《二十一世纪中国新文学大系:2000-2010》等重要选集。诗作有英译、日译、俄译及法译篇目。曾获《人民文学》青年作家年度表现奖、中国·星星年度诗人奖、北京大学未名诗歌奖等文学奖项。

这颤栗的美妙,和最终的暴雨丨茱萸诗集《花神引》出版

茱萸近影,2016年,陈东东 摄

名家荐语

陈东东▎诗人,随笔作家,第三代诗人代表

较之其哲学博士、淘书家兼古籍版本行家、随笔作家、文学批评家之类的身份,茱萸那个李商隐爱好者、研究者、集句者直至改头换面者——从一个李商隐译出无数个茱萸的创造者身份,跟他作为一个优异的当代诗人之间的关系更引我注目。我更感兴趣于茱萸在他系列诗里的缀拾、征用、新编、织造和生发,它们将从当代体验里重估甚而翻转古典、唤起新意、显现新可能性的诗艺路径又推进了一大截;对茱萸的阅读,让我更生动地想象、更真切地相信学问扎实、学识全面、学养丰厚的一代出入古今、别开胜境的新诗人正在确立。

王家新▎诗人,翻译家,中国人民大学教授

茱萸爱写植物。“茱萸”这个笔名恰好也提示着他的诗学追求。他爱好在一个植物的世界中感受、辨认、命名,在练就诗歌手艺的同时,还试图以某种谱系学的名义与人世和伦理相对应。他的名句有“我开在花朵的厌倦里”。他的写作富有仪式的意味。而他的写作抱负,在近来又把他引向一个更为幽深和宏阔的象征领域:他那些重接““传统气脉”的诗作,不仅使自己“嫁接”到一棵更伟大的生命之树上,也使古典的生命得到了新的绽放。

臧棣▎诗人,批评家,任教于北京大学

茱萸的诗艺非常纯熟,他既能写即兴的日常感受,也能驾驭深思熟虑的总体视野。他写东瀛的游记诗,将冷静的记叙和敏锐的感悟溶于内心的观照,显示了卓越的才能。在语言措辞方面,茱萸的诗歌能力也令人叹赏。看得出来,诗人对当代诗的各种风格类型都有很静敏的体察,他的书写既有对当代诗歌风向的呼应,又有另辟蹊径的果敢的举措。他的诗风偏于智性的表达,但又时时闪烁出感性的魅力。

诗集选读

失踪

那些生命中渐渐陈旧的名字

失踪于某年某月,某个黄昏

这个夏天的末尾

邮戳失踪于风雨

泥泞还在路上兼程

大片的叶子飞得决绝而无情

我在很深的黑暗里

闻到了来年草色腐烂的气息

2004年8月

捕捉瞬间

词语布满灰尘,车招手既停

大街那么繁忙,逗号失效

我以为所有的排队都是有序谋杀

在让座的间隙,你做了与时代无关的小动作

每一代人的申辩都有所不同

没有谁关心玻璃透明与否

南方是水做的,南方只和船平行

一个胃能装下多少鱼米

我就能报销多少车票

直到厌倦颠簸和有关旅行的一切

同路的尴尬挂着生产日期不明的微笑

疹子等待刺激,与天气和解

我们等待到站,清点物品和嘴上残留的脏话

另一群人蜂拥而至

你夹着虚拟的尾巴和我一起出逃

2006年6月5日

花草市场

我看着我的右边,她静默得

仿佛植物学家的女儿

幻想自己是半丛水藻,一直沉下去

这根本不是一个适合打捞的时节

我喃喃。从巫山到高唐的绿皮火车频繁晚点

它连接的是两个虚构的陈旧地名

带来的消息暗藏玄机,不宜外泄

它引来了水。水,水流向长满苔藓的舌尖

“你依旧改变不了植物的本性,你依旧

在冶艳的生活里,郁郁葱葱,吞咽爱情。”

六年了,我过着没有父亲的日子

已经六年了

我从来不知道我的父亲是否喜欢

这些明亮的植物

他从来也没有提起过

晴天里的花草市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

没有高架、地铁、磁悬浮

没有发臭的河流、碰撞的呼吸和额头

我的恍惚离你们最近,离植物们的身体

那些半裸的、摇曳的身体,最近

我仿佛疼痛口腔里的那枚龋齿,干枯,

空洞,盲目,不知所措,狠命地拽住那些

吊兰、九彩杜鹃、丁香和四季秋海棠,

当然,你知道,也少不了

菊、仙人掌、文竹和水仙,所有寄居在秋天

或不在秋天的忧郁灵魂

翠色出口拥挤不堪,碎屑漫天飞舞在

眼神的旋涡。那个阳光温暖的瞬间

太沉默了,我觉得自己在它面前

完美得一无是处、没有尽头,

如同尘世饱满的*欲情**,以及你的

长长的眼睫毛。水色,弯曲,犹豫不决

你说:“有你,我就很快乐。”

2008年初改定

夏日即景

长江南岸,倦意滋生的

午后,这块审美的腹地面临着

目光有预谋的包抄和劫掠。

要沦陷,就干脆彻底一些——

狭小的阳台上,晾衣竿撑起

日常生活的万*旗国**帜:

从汗渍处退役,欣欣然

投入到带有肥皂香味的空气中。

让它们无风自动吧,为了

显得更像生活在人间,你不介意

下一趟楼:从十一层到地面,

左拐到一扇从不关的院门边;

绕过密云路街角拥挤的人群,

从未如此接近过市声,

它饱满而自足,不理会

一个无聊观察者外行的倾听。

耷拉的叶片上布满灰尘,

枝条各安其位,如同夜晚

井然的繁星秩序,不可测度。

这能安然面对风雨*动暴**的

柔弱之物,会让你忘记

植物分类学和部分园艺知识。

喔,对,还有夹竹桃,

这剧毒的植株

有着诱人的殷红之唇。

2011年6月8日

海葵

给习儿

哦!这种天气可真恐怖,

洼地与风合谋,招来了

陈年的海和崭新的水。

没有珊瑚和岩石的慰问,

两只笨拙的寄居蟹

摩擦发出的声音,

来自螯足长节内缘的列齿。

它们弹出了

全旅馆最欢快的

温柔曲调,在旧时

破败的日本租界。

这智商低下的花朵却有

饱含杀意的触手。它撩拨起

你漫长的饥饿和渴意。

晚餐带来最初的甜。

风暴中的肉食和点心

参与了这颤栗的美妙,

和最终的暴雨。

2012年8月8日

避雨的人

他们互相望了望,在路边医院的

玻璃廊檐下,听匆忙的脚步。

裂开的乌云带来白昼的消息,

往地面倾泻恩典与光束。

一辆货车驰过,面孔和雨披交替

出现在这幅画面的角落。

不断有身影投向雨幕,不断有风刮过。

额上的水珠,滑入新来者的沉默。

都是已经上岸的赶路者,

太阳一照,没人记得水的痕迹。

在这样的晴天,你要走向避雨的人,

成为那群人中最新鲜的一个。

2012年8月24日;2016年4月修改。

(感谢黄灿然先生的修改建议)

雪夜读齐奥朗

——为《眼泪与圣徒》而作

那是一场……久远的未遂和虚空。

缺席者遍及宇宙,容纳的软弱

击中了我。透过更新的句法,慕

道的人陷入痴迷及悔恨,对密契。

又一个这样的雪夜:窗外,沙沙声

并没有带来更多的冷。有部诗集

(它出自十架约翰之手)躺在我的

桌角,呼出召唤,然后吸入神秘?

天气在呼吁旧风格。为偿还今年

暖春提前支付的温度,身带领心,

踏入此世的幽微之境。圣徒,这个

词在遥远的外语中,投来光影。

积雪开始生成,荣耀地;火焰则

伸出烘烤的舌头,让我们选择站的

位置。“耶稣的心是基督徒的枕”——

倒头安睡吧,话语并不迁就信仰,

弃绝是热爱所能提纯的唯一一张

入场券:强大的和软弱的,在这场

修辞的持续风暴中,将无一幸免。

2014年2月20日,江西赣县

返乡道中作

跟老友和新相识道别

结束数日的出游

坐上了回家的列车

我已经有近十年

没在这个时候返乡了

这几年我离它越来越远

对那个故我也越来越陌生

现在我的对面是一对母子

年轻的母亲盯着窗外的

斜阳和南方初来的秋意

婴孩大概不到一岁

摆着一个放肆的姿势

躺在座位上睡得很香

丝毫感受不到我的伤感

日光透过窗子铺洒在

他白嫩的脸蛋上面

恍若瓷器上的那层薄釉

他享受着这静谧仿佛

接下来要纠缠其一生的

喜乐、欲念和忧患

都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2014年9月23日T83列车上

澡雪词

造化之盐增添了

尘世的甜度——这无疑

暗合烹饪的道理。

当然,烹饪之道还关乎

火候和食材的搭配:

自行车深埋在素白中,

素白又伸出半截黄褐色

消防栓,如同东亚人

羞涩又不安分的阴茎;

工人们口里呵出热气,

铲着成堆的云朵,

而云朵和堕天使一样,

刚于肮脏的路面围拢。

在岛国的北方,红绿灯

交换闪烁的间隙,一缕

来自上方的光线刺破了

新近熟悉起来的、

冰雪中肉体的欢愉。

2015年1月13日,札幌

雪堆上的乌鸦

前几天是一群,今天就一只。

它停栖在一根红色杆子上,

用喙梳理着深黑的毛羽。

那根杆子斜插在雪堆中,

用途未知。我们只知道

它如今成为了鸦群的领地。

这只乌鸦今天落单了,

它的同伴不再聚集于杆子周围

湿漉漉的水泥地面。

乌鸦打算飞出去,翅膀张开,

扑腾起一大片雪的飞屑。

它的夜行衣,雪的素白,蓝天

衬着那根杆子通身的红色。

午后的慵懒光线并不扎眼。

除了雪堆上的这只乌鸦,

再没有别的事物提供暗示。

2015年1月17日,新千岁机场

健身房素描

头一天下午是独属于他的时辰。

他顺从地将身体卡到蝴蝶机里,

或者坐在对面的水平推举机上

调整磅值,用劲推了出去。

接着在高拉训练机前变身为

使用滑轮攀爬的西绪福斯——

为此他几乎用尽了全身气力。

并不能停下来。尤其是遭遇着

机器零件的撞击,这一场大合奏。

他休息的方式就是把那具肉身搬到

另一台能生出肌肉的钢铁骨骼中;

又或者将手搭在落地窗边仰卧机的

摇臂上,他拱起身躯又将它压平:

那手的半边被点亮,另外的半边

陷入了暗影。在间隙里躺着休息,

他斜睨着夕光在自己臂弯的圆弧间

闪出火的微弱,金色绒毛的细腻。

第二天晚上他重复了这些动作,

除了动用那根燃着暮光的火柴。

他不再去机器上做仰卧起坐,因为

那里如今来了新人。健身房开着窗,

春寒在少女粉红的手臂上撒满颗粒,

带来甜味,如灌木中密布着的树莓。

2015年4月20日

公共浴室

不惧陌生观瞻,不为饮宴聚集,

初夏的清凉眼,投向了久远之初沐。

姿势各异之人,解锁储物柜的隐私。

他们褪下衣裤,蜕下汗臭和皮屑。

健壮的,羸弱的,有纹身的,白净的,

肥胖的,高大的,矮小的,长的短的。

雨雾笼罩经年,丛林里竖起一批蘑菇。

莲蓬头喷出热浪,消存在之永竭。

2015年5月26日

庾信:春人恒聚

当我倦于赞颂晨曦和日落

请不要把我列入不朽者的行列

——庞德《希腊隽语》[1]

兰成……这华美的表字带给后人的,

除了传奇故事,还有历史的共振?

奇妙的标识,笼罩的命运,伸——

出去的手,湍急的喘息和乱局。

公元548年,铁制面具的寒意让诗

蒙上了一层薄霜,心智的溃败比之

一千四百年后同名号者的出奔又如何?

回到温暖的南方去!那里有十五岁

最初的绮宴,铺陈完美,刚露出一角

绸缎细密的织纹。而岁月晏安,适宜

采摘林中野蕈,挑破枝头嫩红的新鲜,

游春的人来回拾取聚会后留存的喧闹。

诗人只用了几个精巧的对仗,王朝的

偏安便陡然获得了无数赞美的丰赡。

然而我们目睹过你的逃亡,它带着

柔弱而细腻的宫体嗓音在呼救。灯影

细微的摆动,足够清扫挫败感仅有的

残渣——天分是迟来的礼物,无补于

修复时局,但可以给六朝以一个理由,

来赎回文学的橘树,在北方的铜镜中

留下摇曳的虚像,孕诞出绵长的甜味。

是的,你深谙日升月恒的规则,屈服于

这永恒之力,直到苍老降临,诗的近视

居然得到了意外的治愈。我们该重提

晚辈们奉上的恭维吗?不朽者厌倦了

时间的反复无常,歌舞能唤回十五岁或

二十五岁颤抖的青春吗?而游园与赏秋

作为传统剧目将被无限期共享和保留。[2]

[1] 庞德即美国诗人、文学家艾兹拉·庞德(Ezra Pound)。引诗为西川所译。

[2] 2013年8月草拟,深秋再改。呈诗人柏桦,整个夏天我们曾多次言及诗人庾信,谈到汉语的典丽与悲怆,在互联网上,在他成都的家中。

李贺:暗夜歌唇

在夜里枫树叶子像磷一样闪烁,

雨水打湿了暗处歌手的嘴唇。

——扎加耶夫斯基《没有童年》[1]

烟焰消歇,并不全因雨水的笼罩。

你目睹沿路灯盏渐次熄灭,又泛起

磷火的冷光,在诗之郊野,词的

密林。——它们飘飏如琐碎的秋尘。

这是驴背生涯最好的景致,旅人

在长夜里获得的更为私密的温存。

何况此处的全部还能为想象所滋养,

属于另一个世界,允许梦的遴选。

周身岚雾扫在陈旧的行囊上,打湿

写满新作的纸张。你想起以前

饮过的烈酒,佐酒的歌姬,嗓子

和嘴唇,嗓子与嘴唇之间的脖颈——

那一抹亮白,辉映着积年的寡欢。

现在,这些都如雨一般倾泻于此。

暗处众树列布,藏着哼唱谣曲的

山鬼、木魅或美艳死魂灵,不同于

那未曾听闻、来自异域的海妖:你

心志坚实,无惧于她们声音的迷惑,

而选择将世俗给予的敌意视为畏途。

但这路终究要走下去,穷尽一世

微弱的可能性,并在对各种音乐的

聆听中分辨出快乐的丝弦,聊度

这突如其来的今生。直到对人间的

眷恋,汇聚起所有的虚构之物。[2]

[1] 扎加耶夫斯基即波兰诗人亚当·扎加耶夫斯基(Adam Zagajewski)。引诗为李以亮所译。

[2] 2014年秋,读李以亮译扎加耶夫斯基“在夜里枫树叶子……”两行,思及李贺“玉堂歌声寝,芳林烟树隔”诗而作。更有李商隐句“歌唇一世衔雨看”,感于二李诗学渊源及李贺平生之所致力,因借以拟题。

阮籍:酒的毒性

出于一贯的嗜好,我们不能容忍戒酒,

公开宣布与安全可靠的趣味为敌。

——帕斯捷尔纳克《盛宴》[1]

我曾想像到这酿造的水里畅游,星光

打碎在沿岸,能露出呼吸夜色的头颅

可真好。从咏怀诗的章节中抽出两首

辛辣的款式,气息在周围弥散开来,

但不必去谈论:响彻夏夜的那声呼哨,

小酒馆温柔的对待——

手势颤抖,沾满液体的*粟罂**,隔壁的

美人则是另外一朵盛开的痴迷。关于

这些事物的毒,我们是知道的,我们

要借此祛除情感的伤寒和青春的热病,

“畅饮正在悲恸的诗节潮湿的痛苦”。

秩序,这被渴望、又要打碎的,用来

安放易朽的肉体,*压镇**胃和血的*动暴**?

飞起来,飞到没有拘束的时空里去做

一场白日梦——炼金术是彼岸的薄冰,

酒则裹挟着呓语,冲垮了信仰的堤坝。

那一年,有人刚跟世界作最后的道别,

成都,这个三世纪的王国首府黯然地

卸下了最后的心理防线。我们也在此

被缴械,到诗的功过簿上签下了名字。

如今我也能喝一点了,旁观的味觉

终于意识到它应有的使命。是否该

感谢这份独特的赠予呢?在平庸年代,

风暴集结于酒杯中作最热烈的泅渡。[2]

[1] 帕斯捷尔纳克即俄罗斯诗人鲍里斯·列昂尼多维奇·帕斯捷尔纳克(Борис Леонидович Пастернак)。引诗为顾蕴璞所译。

[2] 2013年7月,成都返沪后作。给嗜饮的徐钺和安德。尝与二人于京、沪及成都聚饮,诗酒论交,今散落三地,难以尽欢,作诗遥寄。

这颤栗的美妙,和最终的暴雨丨茱萸诗集《花神引》出版

点击“阅读原文”,即可购买诗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