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性之爱虽始终不是社会主流,但也是一种不区分国家、民族、时代而普遍存在的性取向,故古今中外的文学作品中,对同性恋均有丰富反映。
因古代男尊女卑观念,男女所受教育的差异等诸多原因,少有女性作者出现,更遑论了解女子同性之爱的作者。男尊女卑的性别压迫渗透到男性之中,男性作者普遍对于女同性恋缺乏了解、缺乏尊重,所以中国古代文学中的同性恋描写以男风(男子同性恋之风)为主,描写女子同性之爱的作品则寥寥无几。且中国古代文学中的同性恋描写,普遍为一种强者对弱者压迫式的性话语,大多流于*欲肉**。符合现代意义上的平等的,注重内心情感的同性之爱只在极少数的文学作品中出现,而在此之中,最为突出的,要数清初曲作家李渔的《怜香伴》。这部作品,堪称中国古代文学史上第一部,或者可以说唯一一部的女同性恋赞歌。
李渔(1611-1680),初名仙侣,后改名渔,字谪凡,号笠翁。明末清初文学家、戏剧家、戏剧理论家、美学家。被后世誉为“中国戏剧理论始祖”、“世界喜剧大师”、“东方莎士比亚”,是中国文化史上不可多得的一位艺术天才。李渔曾说“传奇原为消愁设,费尽枝头歌一阙;何事将钱买哭声,反会变喜成悲咽。”故书写故事,多写喜剧,多出新意,刘廷玑《在园杂志》中评价其“各书,造意遣词皆极尖新。”

《怜香伴》又名《美人香》,是李渔平生的第一部传奇,《笠翁十种曲》的开篇之作,讲述了崔笺云、曹语花二女,因体香、诗貌相怜,种下情根,誓作来世夫妻,想方设法争取长相厮守的故事。因全剧由曹语花身上的香气展开,故亦名《美人香》。
剧写书生范石(字介夫,原名石坚),原籍浙江嘉兴,自小过继给扬州亲舅。经有人介绍,聘得才貌双全的崔别驾之女崔笺云为妻。有浙江孝廉曹有容者,生女曹语花,秀外慧中。曹有容携女赴京赶考,途经扬州,命语花暂居尼姑庵雨花庵,雨花庵恰巧与范石书房为邻。语花天生体有异香,一日至佛殿烧香,身上之异香引来崔笺云,两人一见钟情,约为金兰,以“美人香”为题共吟,且订立诗缘,约定再见之时。十月初一,两女再会,结为姊妹,进而约定来世成为夫妇。崔笺云换上丈夫男装与语花相间,丰神玉朗,神采飞扬.语花心动目摇,情难自拔,两人遂扮成夫妇于佛前盟誓,并拜堂成亲。为了永远相守,两人约定共嫁范石。其后经过诸多波澜阻碍,二人克服重重关卡,终于使得语花得到天子诏命,二女皆与石配,双美相会,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部戏里,虽然情感上的阻碍是来自于曹崔二女要共嫁一夫,但这只是曹崔二女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为实现彼此相守的手段与掩盖。故事的主旨就是要写曹崔两位女子共结连理,内容的绝大多数都是写两位女子的相思痴恋,剧中的各种动力以及谋划,均是曹崔二女所推动,最后的相聚,有情人终成眷属,其关注点也依然是在两位女子之间而非男女主人公之间。一句话俩说,在这个故事里,男主人公范石就是一个摆设,一个打酱油的围观群众。

(昆曲《怜香伴》剧照)
《怜香伴》故事中对于男女主人公之间的异性恋描写少之又少。范石和崔笺云虽为夫妻,但彼此之间毫无情感和浪漫色彩可言,更并无任何儿女情长的描述,笺云对于丈夫范石的关注关心也远不及对语花的关注。反之,可以看看剧中两位女子之间的互动:
小姐,我痴长一岁,原该是我做丈夫。叨长该做郎。这其间休怪我,不合将风流占强。我虽不是真男子,但这等打扮起来,又看了你这娇滴滴的脸儿,不觉轻狂起来。爱杀人儿也,寸心空自痒。不但我轻狂,小姐你的春心,也觉得微动了。好一似红杏墙头,一点春情难自防。
装来阿敞,竟是画眉人样。便潘安卫玠,也输他倩妆。(转介)大娘你不但年长该做郎,这其间也让伊,过来人的风流老腔。笑杀人儿也,风流徒自谎。这的是梦里阳台,赢得虚名陪楚王。
像这样的台词安排,真让人不由怀疑男女主人公是否拿反了剧本。虽然故事是以二女嫁一夫为手段进行推动的,但这也的确仅仅是一种手段,剧中对于这样的目的说的清楚明白,二女这样做,只是为了:
终朝唱和,半步不离,比夫妻更觉稠密。
宵同梦,晓同妆,镜里花容并蒂芳。深闺步步相随唱,也是夫妻样。
但愿从今世世都相傍,轮流作凤凰,颠倒偕鸳帐 。
语花是在笺云的安排下嫁给范石的,但其对范石实在兴趣不大,《怜香伴》第三十一出《赐姻》中当她得知自己当真要与石坚(即范石)拜堂成亲时,忧心忡忡,愁眉不展,与笺云呕气道:“我当初原说嫁你,不曾说嫁他;就是嫁他,也是为你。”这就迸一步挑明了这部戏中,男女的结合只是为了实现女女结合一个过渡和掩护。可怜的范石虽然是名义上的男主人公,但其实只是一个工具罢了。而全剧之中,范石的形象始终是空洞苍白,远不及两位女性角色的形象鲜活饱满。

(昆曲《怜香伴》剧照)
一部《怜香伴》传奇,两位女子无论情深义重,亦或胆识才智,均足让世间无数渣男逊色羞愧,诚可谓:
蛾眉不肯让人,天下男子且尽效颦,乃欲使巾帼中承乏缁衣缟带之风,非特两贤不相厄,甚至相见辄相悦,相思不相舍,卒至相下以相从,此非情之所必无,而我笠翁文中之所仅有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