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是少年的诗句 (不再是少年歌曲)

他好像一夜之间便长大了。还未曾经历跟父母撒娇要玩具手枪的年纪,就知道自己再也没有这样的资格了。在自己很小的时候,他看着母亲被父亲猛地一把推到门外,那是个盛夏的雨夜,母亲一个趔趄倒地,只见她双手支撑自己,刘海顺着雨水紧贴着脸颊,却始终没有流泪。对面是又一回莫名大醉的父亲,他眼睛通红,正在吼叫着要母亲离开。父亲在别处有了更喜欢的女人。

那一年他四岁,弟弟两岁,他们都有着长睫毛和深邃的双眼皮,无论走到哪里,人人都夸他们生的漂亮。

母亲喊他,嘉有,来,跟妈妈走。

雨中,母亲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他们沿着山路走了很久,却不知道去哪里。雨下了停,停了下。彼时的他视线已经模糊,但是记忆却在雨水中定格。母亲自始至终都没有流泪,她抱着一直哭泣的弟弟,走两步便蹲在路边歇一会儿,或者躲一躲路边的醉汉和流浪狗。就这样一直走到了天微微发亮。此刻嘉有抬头望去,天上有一颗明亮的星星一直跟着,他牵着母亲衣角的小手始终不敢松开,直到手心微微出汗。母子三人最终走到了自己的外婆家。

在外婆家一住就是八年。母亲年轻的时候曾那么想离开自己的家,一度迫不及待地要结婚,十七岁那年,她在学校里遇到了同样年轻的父亲,那个穿着破旧牛仔上衣,打起架来也很酷的男生,他留着厚厚的头发,四六分在前额,盖住了眉毛。逃课的时候喜欢在学校的墙角外抽烟。当时的母亲迷恋这种类型的男生,认为他有着当时九十年代香港电影里某个男星的味道,认为他无所不能,可以拯救她,可以带着她离开。

放学回去的路上,这位港星气质的男生在远处对着她用力吹口哨,她转身看到他,便走了过去。

两个人很快地就在一起了。一味的因为对方的颜值高而被彼此吸引,第一次拥抱,第一次亲吻,第一次逃课去郊外的草地上经历各自的身体。他们忘记了自己的年龄以及其他的一切,同时也忘记了读书选择放弃上学。最终,母亲不顾当时父母的反对,迫不及待地选择了奉子成婚,哪怕周边流言四起。

婚后的生活是电影的另一个版本。太年轻的他们不懂得婚姻的真相,不懂单纯迷恋一个人的外表往往就是薄如蝉翼般的危险,当很快被麻木生活的刀刃捅破,马上就会头破血流两败俱伤。

这对年轻的父母,只不过想尝试一下结婚,并没有想过天长地久。

母亲生嘉有的时候经历了难产,父亲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面目狰狞地嚎叫,满头大汗,歇斯底里地骂着他,撕咬他,如同一头失控的母兽。一群穿着白色大褂的医生护士把她匆匆推进手术室,孩子在她的声嘶力竭中终于露出了头。

那一刻,她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会生第二个。年轻父亲茫然地站在那里,觉得眼前的一切恐怖至极。他目睹了自己的妻子血淋淋地进去,再血淋淋地出来的模样。

从此,母亲在父亲眼中变得不再美好,像那些因贪恋对方美貌而结婚的男子一样,嘉有未满月父亲便开始夜不归宿,变得更喜欢喝酒,也没有固定的工作,常常收到call机里不同女人的邀约。母亲产后抑郁,总是在父亲深夜回家的时候突然发作,她砸坏了家里所有的电器、家具、厨房用品。一边狼藉。觉得还不够过瘾,拿起扫帚用力来回扫丈夫的脸,父亲躲不过就开始反抗,把母亲按在地上不停地反复掌掴她的脸,无法停止,直到自己掌心灼热,她鼻孔里鲜血直流。

在一个午后,母亲吃了很多白色药片,躺在床上渐渐地听不到了孩子的哭声。昏迷中被送到医院,医生用力给她灌难闻的药水,从嘴里进入从阴道出来。她最终醒来,看到丈夫在自己的床头长跪,他看起来难过得生不如死。

就这样在相爱相杀中,母亲意外怀上第二个孩子,两个人的感情持续恶性循环。

那时候她开始有点相信命运了,而且发现这种命运冥冥之中仿佛受着某种力量的牵引,如同一种恶性疾病的遗传,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 她很小的时候,曾经也被她的母亲这样牵着走,离开自己的亲生父亲,在人世间踽踽独行,母亲最终帮她寻到了一个继父,才有了新的依靠。

一代又一代,场景又一次重演,母女二人的经历是惊人的相似。只是她不甘心,更不愿意随便再次寻找新的婚姻。眼前这四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给了她无穷的力量,像光一样照耀着她。她知道从此命里只有这一对孩子,与她生命相连,她不妥协也不会放弃,脑海里只有一个革命般的念头:要把这对孩子养大,送他们去读大学。

那一年,年轻的母亲单独带着嘉有和弟弟去了别的城市生活。给他们重新上了户口,改了姓名,让孩子都随了自己的姓。她以为这样就是跟孩子的父亲断干净了。

两个男孩却越长越像父亲,脸上有了英俊的轮廓,个子在不知不觉中蹿到了母亲头上,连声音也跟父亲有着几分的相似。十二岁那年,他们回外婆家过年,嘉有在故乡的集市上看到了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中年男子迎面走来,人群中他们两两对视,一老一少,如此相像。

那个人喊出了嘉有的小名。

嘉有掉头就跑。

男子追过来,塞给他二百块钱。

嘉有把钱扔到了地上。

回到家便哭泣不止。母亲追问发生了什么事,嘉有却始终没有开口,回到书桌前默默看书。在他们三人的日常对话中,他们从不提父亲这个人。

那些年,母亲到处去打工挣钱,因为并没有太高的学历,只能做一些服务性的工作,有些是间歇性的,短暂的临时工。也只能零零散散地存钱,塞到家中不同的地方,枕头下,镜框里,墙角装杂物的尼龙袋里。隔几天五十一百地放在一起凑个整数送到银行。他们受过太多的歧视,也总是流离失所,曾经有几位陌生的叔叔来过家里,主动给他们打招呼,给他们带来很多从没尝过的零食,但是他们总是待不久。在嘉有的回忆里,童年都是在不停地搬家中度过的。母亲看着孩子们读完了小学读初中,读完初中读高中,她的鬓角也开始有了白发,不再年轻。

是什么时候长大的,嘉有自己也不知道。个子越来越高,也越来越沉默,独来独往,从不参与任何班级的活动,有时候老师要求报补习班或者买资料书,他回家也不会跟母亲提出。除了学费和生活费,他从不多要一分钱。成绩表现异常出色,也会有女生找他请教或者约他吃饭,但他总是表现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

即使内心深处并不愿意没日没夜地解方程,麻木无感地背马克思主义政治, 但是他知道,眼前这书山和题海正如一剂苦口的良药,必须定时定量的一口一口咽下去,在熬过若干个疗程,才能保证他有着足够的力气奔跑着去抢一把钥匙,开启通往大学的大门。 这是命运给他安排的唯一的一条出路。

然而大学之后又如何,其实自己也不知,但总好过父母那一辈。他想着。

把这些年母亲的辛苦隐隐压在了心里,他恨自己不能做任何事,恨不得别人每年长一岁他每年长三岁,直接跳到十八岁就可以去挣钱了。

那时候,他不敢浪费一分一秒,认为不够努力是一种耻辱,是愧对于母亲。他不敢打扮,不敢娱乐,不敢交友,甚至连哭都不敢,觉得自己不配;更不敢提孤独,觉得是一种可耻。他一切的拼命都跟爱好无关,跟梦想亦无关,只是一种对母亲的报答,他明白母亲这些年殷殷的渴望,所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考上大学。

十八岁到了。嘉有如愿以偿地考上了国内top5的名校。四年的大学生涯对于别的孩子来说,可能是天堂,可以谈恋爱可以去旅游,可以各种各样的潇洒,但是他知道这些都与他无关,他要努力争取奖学金。

大学四年,每天都做同样的事,日日夜夜重复着,嘉有的心情和状态每天也都是一样,从无惊喜和浪漫,漫长的四年如同漫长的一天。 活着,也只是活着而已,快不快乐,是另外一回事。当时的同学们根本不明白为什么,他长得那样好看,他又那样努力。

嘉有就是这样活着,对他来说,四年就是单曲循环的一天,这漫长的一天没有任何多余的休息。还好他在学业上收获满满,获奖证书铺满了一整个单人床。终于熬到了毕业,老师给他推荐国外的大学读博士继续深造,给他公费的全额奖学金,可以跟国际著名的学术大咖做科研,那是一条可以想象的明朗的路,他做着当下全球最热门的专业,他会有着海归博士的背景,被很多著名的企业簇拥着争抢,他会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科学家。

但是嘉有放弃了, 他知道那不是属于自己的命运 他想快点挣钱,他实在等不及了。

在拿到国内顶尖互联网公司的offer之后,嘉有踏上了北上的路,公司给了他丰厚的薪水,这薪水足以让他短短三年就可以给妈妈买套房子。那套房子会有一个朝南的阳台,傍晚,坐在阳台的摇椅上朝楼下看,那些阿姨妈妈们已经队伍规整地跳起了广场舞,她们步伐轻盈,节奏悠扬,脸上写满了对生活的满足。母亲再也不会因为自己是外来人士而自卑的不敢加入她们的队伍,曾经的她每每经过这样的热闹只有远远地观望,而她如今可以名正言顺地跟着大家一起摇摆。这是她自己小区自己的房子,每个月可以趾高气扬地去交物业费;母亲喜欢花草,或许她会种上一些盆栽,比如吊兰和水仙,她可能还会养一只猫。清晨起来,她迎着阳光去阳台上浇花,正午的时候,她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那一片热气腾腾里有他最爱吃的秘制红烧肉。

那是他想要的,母亲晚年的状态。母亲再也不用流离失所了,嘉有想着。

他想着这样的画面,细节逐渐地、逐渐地放大,直至在脑海中愈来愈清晰可见。这时候他扶着地铁的把手摇摇欲坠,拥挤的人已经要把他的脸挤变形。这个地铁盛满了各种各样的梦想,他们跟他一样,不远万里来到北京这座城,不怕拥挤和熬夜,不怕昂贵的房价和廉价的自尊。大家活着都是为了谁,他想,是跟他一样,都为了自己的母亲吗。

列车呼啸着飞驰,如同流水般的时间,阵阵的凉风从耳边嘶嘶穿过。他透过这一片黑压压的人头看到了对面的车窗,那暗黑的玻璃上印着各种各样的脸,这些脸飞速地变幻着,他迅速地从中识别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那是一头漂亮的短碎发,有着细细的单眼皮眼睛,围着一个小桔灯一样颜色的围巾,双耳戴着细细的耳机,静静地看着他。

她有点像桂纶镁。这个面孔他在脑海中复习了整整四年 大一军训的时候女孩就被选为团支书,当时班主任要贫困学生提交申请书并做现场演讲,如果演讲足够真实感人,大家便会投票选举,选中的人就可以领取五千元生活费。作为团支书的她第一个出来反对班主任的提议,她执拗地问,为什么逼着一个贫困生做演员晒自己的贫穷,同学们的经济情况难道不是一个人的隐私吗?班主任遂放弃了这项提议。她后来才知道,当时已经有很多同学因为放不下面子便放弃了这个补助。最后提交申请的也就嘉有一个人,她心中一惊,他明知道要当众公开展览他的贫困,也坚持着那五千块钱。

四年来,每每在夜间的图书馆,嘉有去角落里自习,她也后面默默地跟着,会选一个离他不太远的地方。有时候会帮嘉有接开水,接好了便放下,并不多说一句话。夜灯关闭,他离开,她亦离开。在学业上她一样的优秀,毕业的时候导师推荐了两个公派赴美的名额,一个是他,另一个就是她。

毕业晚宴的那天她发了短信给了缺席的嘉有:其实我们可以一起的……

他未回。他知道她的情意,但他只觉得对眼前的一切都无力,连叹息的勇气都没有。

他乘坐的列车在恍惚中穿越隧道,两个小时后,地铁到了五环外的昌平,车上的人已经寥寥,他定了定神,发现对面的车窗里只映出了自己的脸。他下车,背着手提电脑穿过夜色小路,打开房门,回到他的单人出租屋里,房里有热水壶和电饭煲,有母亲缝制的蓝色印花枕头罩和纯棉被套。他要打开炉火给自己下碗面,吃完这碗面,还要在台灯下继续工作两个小时。这是他在北京生活的全部了。

鸣谢:

编辑:Neal

封面出镜:闫秀学姐

摄影:罗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