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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不在微信上发声的表哥，忽然发了一条朋友圈：老蔡开始怕我了！我怎么这么不得劲儿呢！
老蔡是表哥的爸爸，我的三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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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舅之前一直是一家大企业的中层，有能力有魄力，杀伐决断，果敢异常。手下最多时有600多人，人人对他既敬又畏。强将手下无弱兵，他们部门的业绩，年年在公司内都冲冠。
或许在外领导做久了，形成了惯性，三舅在家也是说一不二，不苟言笑。
三舅妈说他是，天天板着一张黑脸，连句软乎话都不会说。明明心里有，面儿上偏要端着，现成的好人都不会做。
三舅对表哥打小就异常严厉，做人、做事、做学问，一点儿都不能跑偏了。什么站如松坐如钟，食不言寝不语，出必告返必面……那些过去姥爷用在他身上的条条框框，如今全被三舅不走样儿地拿来要求表哥。
我小时候假期常去住姥姥家，有件事我至今印象很深刻。
那天饭桌上，有一盘圆葱炒鸡蛋。炒蛋是表哥的最爱，我和他正好挨着坐，表哥吃着吃着，不自主地就把筷子伸到菜盘正对着我的位置，挑盘子里的鸡蛋吃。忽听"啪"的一脆声，三舅把筷子使劲儿拍到桌子上，高门大嗓地呵斥表哥："谁告诉你能到别人家门口搛菜的？"（我们这儿习惯上把菜盘靠近自己的位置，叫自个家门口）
表哥那天被罚一口气做200个蹲起，外加不许吃晚饭。从此，不仅他改了在菜盘里乱搛的毛病。连我也受到了震慑，养成了饭桌上绝不涉足别人家门口的习惯。
表哥对三舅，有怕、有敬、有畏，却唯独没有亲近。每天回家，在门外还破马张飞的表哥，进门一看到三舅在，马上敛气屏声，恨不能变只耗子，悄不声贴着墙根儿溜进自己屋里。
也许应了那句话，压制得越厉害，反弹得就越厉害。上初中后，正处于叛逆期的表哥，还是出乎三舅意料地跑偏了。
3
表哥疯狂地迷恋上了网游，经常放学后偷偷跑去网吧打游戏。有时甚至在晚饭后，一个劲儿地灌水，半夜时把自己憋醒，然后把书包衣服等塞在被子里，关着灯，伪装成自己在睡觉的样子，偷偷溜去网吧酣战。
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表哥原话儿）。有一次，表哥半夜12点多蹑手蹑脚往外溜的时候，恰巧被加班晚归的三舅撞个正着。三舅目光如炬，声调如冰："大半夜的！你干嘛去？"
表哥嗫嚅半天，说要查点学习资料，怕吵着家人，才要去网吧。三舅一声冷笑："真是用功啊！我倒要看看，你查的是什么牛黄狗宝！"
三舅把表哥拖拽得趔趔趄趄，直奔网吧。逼着业主调取了之前的监控录像，把表哥打游戏的事情坐实了。三舅雷霆震怒，一个电话打到110，举报网吧容留未成年人上网。然后拖拽着趔趔趄趄的表哥回家，一巴掌抡过去，表哥的嘴角便见了血。
第二天，三舅没去上班，他先去医院找关系开了诊断，然后去学校给表哥请了长假，他不让表哥上学了。
回到家，他把表哥像小鸡一样拎到客厅中央，"你不爱上学，可以！看来靠知识吃饭这条道是没门了。那只好靠力气了。今天，你就到工地干活去！ "
三舅雷厉风行，当天就把表哥带到了朋友的建筑工地。朋友以为三舅是虚张声势，只是吓唬吓唬孩子，不成想他把人叫到一边，好一通掰扯，叮嘱人家务必好好"关照"表哥，又大手一挥： "什么成年不成年，你只要保证他的人身安全就行，有事儿我顶着！ "
于是表哥开启了小工模式，每天在工地搬砖、扛沙袋、卸水泥、推混凝土。干最累的活儿，挣最少的钱，还要经常被工头和大工匠训斥。几天下来，手上肩上全是血泡，牙床子肿得不敢咬东西，左手小手指盖儿还被挤掉了。
三舅妈心疼得不行，要把儿子弄回来，自己求不动三舅就发动两头儿老人、发动亲戚朋友，可三舅吃了秤砣铁了心，任谁央求都不为所动。
直到两个月以后，整个人黑瘦了一大圈儿的表哥，吭哧吭哧地自己开口，表示后悔了，发誓从此一定好好学习，还写了保证书。三舅才让他重返校园。
多年后，舅妈提起儿子在工地遭的罪，还忍不住眼泪吧嚓的。表哥倒是笑了，"如果老蔡那次不那么狠，我还真上不了985。"
上大学后，表哥习惯在背后叫三舅老蔡。
4
读了博士，参加了工作的表哥，跟三舅仍然不亲。放假回来，宁肯腻在厨房里给老妈打下手，也不肯陪老爸下盘棋，他做不到。
三舅在书房里坐立不安，明明巴巴儿地想跟儿子杀一盘，可还是忍着，他说不出。
时光，对一些人来说，总是太急。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总是太慢。
三舅退休了，轻松了，闲暇的时间也多了，精神头却不足了，总跟舅妈念叨表哥，舅妈说你想儿子就打电话呗，他又不肯。舅妈就怼他："你个老倔头，活该儿子跟你不亲。"
三舅一年也看不到表哥几次，表哥忙，比三舅当年还厉害，年纪轻轻便当上了公司副总。即使见了面儿，父子俩儿，也总是不太有话说。
表哥私下跟舅妈说，他还是有点打怵老蔡。
可是有一次，生活不小心拐了个弯儿，三舅和表哥的关系，第一次发生了逆转。
那次，表哥居然地跟三舅发了火儿。
5
那天是端午假期，表哥起晚了，急匆匆洗把脸便去赴同学会饭局。下午回来，脸拉得老长，一进门便对三舅和舅妈发火："谁让你们给我系那东西了？我都多大了？还整这个小儿科？"
三舅慌得赶忙站起来："那个，你四奶奶说，属牛的今年有坎儿，系个五彩线能辟邪。我傍天亮都没敢睡，老早儿就起来给你系上了。"
三舅仔细瞅了瞅表哥的脖子，只见一道红血印，马上急了："怎么没了？你给摘了啊？要等到下雨才能摘的！"
表哥越发火大："四奶奶多大年岁了，她迷信！您也跟着迷信！快被你们害死了！"
原来那时，表哥正在追一个女同学，另一个气量狭小的男生，曾苦追这个女孩多年无果，如今听说她对表哥感冒，不由得嫉妒心大起。今天在酒桌上，处处跟表哥较劲。他的眼睛像X光在表哥身上不断扫视，恨不得抓住点什么挤兑表哥。
他终于发现了表哥脖子上的五彩线，简直如获至宝，假装给表哥倒酒，一把把五彩线扯出来，他捏着线上挂着的一个小桃核大声吆喝："哎哎！大家快看哈，都说蔡家栋是学霸、是精英。原来还是个巨婴啊，这都多大了，还带这玩意儿，该不会还没断奶吧？"他又转向那个女同学："林琳，妈宝男的女朋友好当么？"
在心仪的女孩面前，被人这么抢白，又喝了酒，一时间表哥大窘，他使劲扯下了五彩线，要不是大家拦着，他差点跟那个男生拳脚相见。
三舅好不容易表现一下，却惹了乱子。他罕见地容忍了表哥的发怒，只一个劲儿叨叨：这事儿能赖我么？你那个同学怎么这么没教养？又在背地里跟舅妈唠叨："他就是不识好歹，窝里横。都是你惯的。"
这一次的出师不利，好像一下子把过去的某种关系打乱了。三舅在表哥面前，腰杆子不那么硬了。
6
那次三舅膀胱手术，本来是瞒着表哥的。我妈没忍住泄露了消息，表哥连夜就飞回来了。
表哥接棒护理三舅的第二个晚上，由于卧床不能动，三舅有些便秘，总想大解却又解不出来。每次，他都很小声地："不好意思啊。麻烦你，又有点想拉了。"表哥闻言也不自然，边往三舅身下塞便盆边嘟囔："怎么这么说。"
折腾好几次，三舅也没便出来，说不想拉了，让表哥赶紧睡觉。
早上，舅妈来给三舅换衣服，一掀被子便闻到了臭味儿：三舅便到了床上。舅妈哧哒他："咋还拉床上了？怎么不叫儿子给你接？"三舅窘得不行，狠抓着被子试图掩盖，不小心对上了表哥诧异的眼神，赶紧慌慌地避开，半天憋出一句："大半夜的，我怕，人家烦。"
"哎呀！你这是……"表哥张大嘴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天，表哥发了一条朋友圈："老蔡开始怕我了！我怎么这么不得劲儿呢！"
就这么猝不及防地，一贯强势坚硬的汉子忽然就在儿子面前怯懦起来，一如当年儿子在他面前的样子。他曾是儿子害怕的父亲，如今却是害怕儿子的父亲，中间，隔着流水般逝去的光阴。
真的就像歌里唱的那样：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两个人。
大便事件之后，三舅就像有小辫子被表哥抓住了，面对表哥时总是不大自在。
表哥也像看了不该看的糗事，努力地想在三舅面前表现得自然。表哥看三舅的眼神有点变了，有时三舅睡着了，表哥就眼眸深沉地盯着他看半天，看三舅白色的鬓角，看他跟自己一模一样的鼻子、耳朵。
那天，表哥看三舅欲言又止，便问："爸，是不是想大便啊？"
三舅的心事被儿子一言击中，忙不迭地边"嗯嗯"边连连点头。
表哥边往三舅身下放便盆边说："那天听我妈说，小时候有次我在床上突然拉大便，来不及拿便盆，你是用手给我接的，有这事儿吗？"
在儿子面前袒露*处私**，本来有点难为情的三舅，好像忽然被解了围，呵呵笑出了声："可不是嘛，拉了一大捧，在我手上还冒气呢！你打小就胃口好，能吃能拉。"
表哥也笑了，有点不好意思，难得的在三舅面前耍起了贫嘴："哎呀，这是一屎之恩啊。欠了这么多年，要不，今天还上？"
表哥边说边双手捧着往三舅身下探，作势要接什么。
三舅脸都红了，但也没忍住笑："哎呀哎呀，快滚蛋，谁要你还？"
表哥故意唉声叹气："唉！这一屎之恩还不上，我这一辈子都要寝食难安啊。"
三舅扑哧一声被表哥逗笑了，便也顺势拉出来了。
7
痊愈后的三舅，每天不再憋在家里不动弹了。天天出去缠着老伙计下象棋，跟人说要保持良好的战斗状态，否则儿子回来干不过人家。
有时饭也不按时回家吃，舅妈就跟表哥告状，说你爸这是好了旧病，添了新病，天天下棋都下红眼了。
表哥就在电话那头笑："没事儿，这个病我能治，包好！"
舅妈又忍不住跟三舅学表哥的话："唉！你们爷俩，如今都快穿一条裤子了。"
"你这是嫉妒了吧？"三舅呷一口茶，笑得那叫一个舒坦。
#我在父亲节想您#
@千与千寻的寻找与安放 祝天下父亲：平安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