邨 里

这是苏轼在《六日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五绝(其二)》中的一句诗。从该诗的字面上我们不难理解,“水枕能令山俯仰”———山本来是不能俯仰的,而苏轼却偏要说“山俯仰”,他认为山是可以俯仰的,理由是在“水枕”,所谓“水枕”,就是枕席放在船上,船一在水面上颠摆,躺在船上的人就可以看到山的一俯一仰,使整座山都在颠来倒去。这也是许多人坐船时的一种体验,而唯有苏轼将其揑来入诗,妙趣自来。“风船解与月裴回”———这一句在写法上大致与上句相同,但在内容上更具新意,山本不动,因船而动,月本未行,因云而行,这一层已经富有诗意,但作者似乎并未满足———船在水上徘徊,月在云间徘徊,那么作者提出了疑问,究竟是月亮引起船的徘徊,还是船儿逗着月亮在云中也欣然徘徊起来了呢?写到这里诗人仿佛并未停下追问的脚步,如果是风的力量使船在水上徘徊,那么又是什么力量让月亮在天上徘徊起来的呢?这分明是天与地的两种徘徊,问题是这两种徘徊究竟是相同还是不同呢?而且这两种徘徊叠加在一起,就更加增强了人在世界的飘忽性、恽沌性和模糊性,从这个意义上说,诗人的潜台词是不是说,人生本身就充满着不确定性,一切都因时而动,在这里作者虽然没有直说,但从“风雨不动安如山”(李白)的“大山”也会因“水枕”而颠来倒去这一点来看,其意思已经是不言自明了。

毫无疑问,苏轼在这首诗中,利用了两个“错觉”即“山俯仰”和“月徘徊”来抒发作者泛舟西湖时刻所触及的奇妙美感。但我以为,作为深悟道家思想的苏轼而言,此诗的高妙之处,绝不仅限于此。从表面上看,“山俯仰”和“月徘徊”无疑是错觉的结果,对于这一点我们所有“泛舟”和“看月”之人可能都有过这样的体验,并非惊异之处。正如西方人把哲学视为“惊异”之学一样,如果我们运用西方人哲学的观点再看这句诗,那么这句诗的“惊异”之处就在于,它恰恰是巧妙地利用了这两个“错觉”,把两个传统意象中看视不动的东西即“山”与“月”给*翻推**了,打破了。看上去不动的事物,未必是真实的;看上去动的事物,未必也真实的。“山俯仰”“月徘徊”看上去是错觉,也不是错觉。是错觉,是因为你躺在船上。不是错觉,是因为你站在了更高处,整体地球都在动,山何能不动,月何能不动;是错觉,是因为你的身体在动;不是错觉,是因为你的心在动,不是山动,不是月动。苏轼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巧的利用了这个错觉,形象地说明了万物皆动的道理;而苏轼的可贵之处在于,它揭示了以错为真,真在错中的道理,现实的我们又无往而不在错觉当中呢?

世界并不是我们看到的那个样子,眼睛能看到的只是世界的表象,而表象是世界的一部分,并非全部,也并非实相。当然,表象也并非是被动的,无奈的,因为我们永远无法脱离它。当我们无法直接触摸实相的时侯,“错觉”往往是我们接近它的一个窗口。如果我们没有泛舟湖上的经历,我们真的难以体验到“山俯仰”的那种感受,我们向来以为山就是不可颠覆,不可撼动的,其实那只是人长期站在陆地上看山的一个角度而已,比如在地壳运动、火山爆发,地球公转等条件下,“山俯仰”就是正常的,而山不动却是不正常的,这才是山之实相。而这一实相,楞是被苏轼诗中的“水枕”这一错觉给搞定了,真是举重若轻,愚能生智,世上许多事物,没认识的时候以为是错觉,实际上却是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