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倦眼书生
许多年前，我读王小波《写给新的一年（1997年）》一文⑴，看到七八十年代全民打鸡血和甩手治病一段时，不禁会心的大笑起来。
自先秦以来，几乎每个时代我们这片土地上都会爆发一场席卷全民的“养生”热潮，对此相信许多人在上个世纪已经充分领教过了，即便是没有体会的新生代，也可参考下2010年引发“豆你玩”的张悟本“绿豆汤治百病”等事件。从秦汉时期的丹药、石药，到宋代的香药、熟水，进而到明代的“以人补人”，从矿物到植物，最后再到人体的某些废弃物。从最初的长生不死到后来的日常保健，最后再到纵欲求欢，这场连绵了近两千多年的“*药嗑**”风潮，最终在明代达到了荒诞的巅峰。
先解释下中药里所谓的人部药，也就是人体组织或人体废弃物的中药材统称，人部药的起源可谓是源远流长，汉代各类孝经故事中割股疗亲的重口味段子都可算是滥觞，在汉代《神农本草经》里所谓的人部药还只有头发1种，但到了明代《本草纲目》中收录的人部药就已达37种，而 “以人补人”理论的核心就是4种臭名昭著的人部药：红铅、秋石、蟠桃酒和紫河车。名字都很美，现实却很恶心也很残酷，这四种人部药的真面目分别是女人月经、童子尿、人乳和胎盘。
首先来说红铅，也称为“先天红铅”，说白了就是少女的第一次月经提取物。明代著名的“红丸案”和“壬辰宫变”起因皆是于此。明代沈德符的《万历野获》中就记载在嘉靖年间，明世宗曾先后两次大规模甄选8到14岁的少女入宫，作为炼药的“鼎炉”⑵，为了尽快得到红铅，方士们发明了各类“催铅方”，强制让少女们的月经早早降临，甚至还有所谓的“生取梅子”法，即用手探入阴道收取块状月经，并美其名曰“生擒活取”⑶。这些近乎于丧心病狂的做法，让许多无辜少女命丧黄泉，连当时的许多中医人士也都实在看不下去了，如李时珍就坚决反对服用红铅：“今有方士邪术，鼓弄愚人，以法取童女初行经水服食，谓之先天红铅…殊可叹恶…愚人观此，可自悟矣。凡红铅方，今并不录。”⑷。
而比起红铅来，在残忍程度上蟠桃酒可谓是更胜一筹，堪称有史以来最令人发指的药物之一。所谓蟠桃酒，首先要挑选那些眉清目秀、身体健康的童男童女，然后强行让他们圈圈叉叉，直到女孩怀孕后，再按要求调理孕妇分泌初乳，这个过程被称作“药将熟”，而最后要得到的不是自然的乳汁，而是初乳分泌时产生的些许脂状凝结物，也就是所谓的“黍米金丹”⑸。
而比这还要荒谬的还有所谓“返经为乳法”，即将未婚少女像动物一样豢养起来，服用特定的食物和药物，然后再使用各种催乳、引乳的方法去强行榨取处女的“乳汁”，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更为残忍兽性的做法：先让女子服下有毒性的黑铅和朱砂以及其他药物，然后用酒将女子灌醉，再强行揉搓其乳房，然后让服用者像野兽一样贪婪地乘女子酒醉吸吮其乳汁。此法的荒谬，是要让女子服用“回经药”、“催乳药”，破坏其生理周期，引起异常反应。为了让提供蟠桃酒的女子“无遗泄之患”，竟然“不可令女子伸脚睡卧”、“夜常勤勤唤醒，勿令酣睡，恐梦中泄去药也”。这是对女子缺乏人性的摧残和折磨，也是体现明末“以人补人”邪术性质的重要方面⑹。而在中医里人乳的所谓“药用和养生价值”可谓历史悠久，甚至一直绵延影响到了今天，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剧。
相较于前两种人部药的残忍，作为童子尿提取物的秋石则显得小巫见大巫了，其最多只能算是有些重口味罢了。关于秋石的起源，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说是“淮南子丹成，号曰秋石”，是在公元前2世纪的汉初，虽然《淮南子》一书中并未提及秋石，但汉末魏伯阳《周易参同契》确有“淮南炼秋石”的说法，故秋石是汉代就有的。秋石是不是从尿中提出的呢？唐代炼丹书《许真君石涵记》有“不以小便炼秋石”，虽然是否定语气，反而证明当时确实有人从尿中提炼秋石。唐代炼丹术中的房中术，以长生不死为主要目的，性激素制剂的秋石用之不当是有害的，唐代诗人白居易有悼念文学家元稹的警句：“微之炼秋石，未老身溘然。”这是一例⑺。
而英国科技史家李约瑟把秋石列为中国古代科技的二十六项发明之一。当然秋石的所谓“壮阳”功效也的确当得起这个“荣誉”。作为古代*药春**的最主要成分之一，许多皇帝都相信服用秋石不仅能壮阳，还能长生不老。同时，秋石作为一味中药今天依然在使用（是的，你没听错，这玩意和另一味中药人中黄依然在使用，不要问我细节，说多了会恶心，由此愈发的觉着 “你是吃屎长大的”这句骂人的话才是真的高级黑）。
而由秋石延伸出的种种风俗至今仍在许多地区风靡，例如08年“童子蛋”（即童子尿煮鸡蛋）就在当地政府的大力推动下“东阳民间艺术领导小组9位成员一致通过，经过半个月的公示，东阳市政府就正式下了文件”，最后成功入选为浙江东阳市非物质文化遗产⑻，与隔壁印度的牛尿疗法可谓是异曲同工。而据现代快报报道，目前全国约有10万人痴迷所谓的尿疗，甚至还有 “中国尿疗协会”等所谓的“组织”⑼，更可笑的是不仅《本草纲目》收录这些所谓的人部药，就连《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中一直都有人尿这一条目，但1995 年在新编《药典》中已经取消所有粪便类中药及其含有粪便类中药的全部制剂⑽。
最后一味人部药紫河车，也就是俗称的胎盘，也就是各路民间秘方中的所谓“大补良药”，而紫河车这个名字则是后人特意美化而来的，作为药物虽然早在唐代《本草拾遗》中就已有记载（当时称之为人胞），但其流行则始于嘉靖朝，据《本草纲目》记载“时人吴球始创大造丸”，也就是今天的河车大造丸。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对其功效大加美化推崇，，当然国外今天也确有食用胎盘的新闻⑾，但当下网络里吹嘘的所谓路易十六和玛丽一世均服用过胎盘等信息⑿，窃以为更像是网络段子，查无出处，不足为信。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这4种中药的使用都不是从明*开代**始的，但这股歪风邪气却是在明代达到了鼎盛，而同时期“炼丹术正从外丹（用鼎炉烧练金丹，服丹以求不死）转向内丹（以人体为鼎炉，修炼人体内部精气神以求长生）明代帝王荒淫无道，使一帮方士、佞臣有机可乘。明宫廷的歪风浸淫滥觞于正统（1436-1449）年间，糜烂腐朽于成化（1465-1487）。成化间大臣万安、倪进贤、李实、张善等竞献房中术秘方于明宪宗，皆得恩宠”⒀。
尤其是嘉靖一朝，“以人补人”的歪风邪气可谓是达到了顶峰，吴承恩在《西游记》里第七十八和七十九回，对比丘国王用小儿心肝做药引的情节描写，其实就是嘉靖朝的荒诞写照，而在这种历史背景下，发生 “壬寅宫变”这样的宫女*反造**杀皇帝千古奇闻也就不足为奇了。
总之这些所谓的“药物”都打着长生的名头，但说白了都不过是土豪权贵们追逐的所谓壮阳秘药罢了。而从“生命力不灭”的巫术观点发展到“以人补人”的中医理论，说白了就是相信人体的组织或废弃物中蕴含着某种能够被重新吸收的生命力。英国人类学家弗雷泽在《金枝》中用“接触巫术”来解释这种现象，就是相信人体分出去的部分，仍然能够继续得到相互的感应，例如：头发、指甲、眼睫毛、眉毛、腋毛等，虽然离开了人体，依然和人体有密切的关系，如果施术在其上，就能进而影响于人体⒁。
我并不认为存在什么西医或中医，我眼中有的只是现代医学和古典医学。但无论对于哪种医学而言，“以人补人”这种邪恶理论显然都是不在其列的。
参考文献：
⑴王小波《王小波全集》云南人民出版社，2006，第二卷，页217。
⑵沈德符《万历野获》文化艺术出版社，1998，页582。
⑶高濂《遵生八笺 灵丹秘药笺》人民卫生出版社，1994，卷17，页678。
⑷李时珍《本草纲目》中国医药出版社，1998，卷52，页2953。
⑸高濂《遵生八笺 灵丹秘药笺》人民卫生出版社，1994，卷17，页680。
⑹郑金生《药林外史》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页141 。
⑺朱晟、何端生《中药简史》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页289。
⑻殷国安《童子蛋入选“非遗”的荒谬》新京报，2011-03-14。
⑼*震王**《探秘尿疗—喝尿竟治好了甲亢》武汉晚报，2014-06-22。
⑽大力松鼠《尿能治病，科学还是愚昧？》果壳网，2011-06-23。
⑾璗译《英国妇女售卖胎盘奶昔遭调查》人民网，2015-03-19。
⑿《紫河车》百度词条，2014-11-26版本。
⒀郑金生《药林外史》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页139 。
⒁弗雷泽《金枝》，大众文艺出版社，1998,页58。
特别说明：本文中许多观点和内容直接引用自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的《药林外史》和《中药简史》两本书，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参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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