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某君的具体时间我是实在记不起来了,只记得那年我赋闲在家,被闺蜜拖去保险公司听课,由于之前我已经给她投了三份人情险,所以我正色告诉她我这段时间没钱,如果再鼓动我入保险,那几十年的交情就玩完了。闺蜜厚着脸皮讪笑着说:救场如救火,纯帮忙,纯帮忙充人数。
然后就是一系列演练了无数次的听课,课堂上,保险公司的一个个戏精老师讲得四海翻腾起波涛,五洲叱咤涌风云。其中心意思那就是没有儿女也行,没有金钱也行,没有工作也行,没有保险是万万不行的。只要有保险,天塌下来也不会压你的。最后一天的活动是在本地最豪华的大酒店里面举行的,当在讲师极具蛊惑的讲演中,穿着仪仗队礼服的工作人员把一堆一堆的银行点钞券端上来的时候,许多人的眼睛睁大了……接下来就是展业,一个领导领一个新人拜访客户,当时的部门经理领的就是某君,穿一身皱巴巴的灰色西服,拖着一条长长的看不出颜色的领带,脸色也是灰蒙蒙的一片,头发像乱草一样向四面八方炸毛着,部门经理自豪地在会上介绍某君说,这是他从桥头部队上发展回来的新成员,非常有潜力未来不可限量……
本以为听课结束了我也就完成任务了,谁知闺蜜依然不依不饶贱兮兮地哀求好人做到底,不然的话她本月的保底工资就泡汤了,看她那个没调的样子我又心软了,答应再给她装一个星期。这个星期是关键,每天早上开晨会部门经理都像考小学生一样问每个人的展业情况,每次某君就像一个不会回答问题又怕老师提问的小学生一样把头低的很低很低,几乎不敢看别人,而部门经理也就是他的引路人却不依不饶点名,某君,你这样不行,你要拜访,拜访,再拜访……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某天开晨会时候,部门经理宣布某君有业绩了,有客户投保了,这个客户不是别人,是他自己的老婆,我们需要的就是这样的精英,先从自己人入手。接着就是上台分享,灰头土脸的某君分享的结结巴巴的,他的妻子穿着一件很旧很旧的黑裙子,手上皱巴巴的全是皮,始终一句话也没说,头低的比某君还要低。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低眉顺眼的两口子和一旁侃侃而谈的部门经理,我一下子有一种想吐的恶心,起身就出来了,闺蜜追出来问我咋了,我说,没咋,以后除了你出车祸你住医院外别给我打电话!!!
再见某君他还是灰头土脸地跟在西装革履的部门经理后面,不知道急匆匆要去哪里展业,再见某君就只有他自己了,依然还是那身皱巴巴的灰西服手里多了个黑色的公文包,人却不木纳了,公交车上见人就讲保险的无所不能,周围的人都挪到别处了,他还在兴高采烈地讲着,头发乱糟糟的,大家以为他是个疯子。他却自我感觉非常良好,从包里拿出一大沓名片从车厢前面发到后面,可惜很少有人接。我接了一张看看,那名片非常粗糙,只是他成高级顾问了。他以为我是潜在客户,就凑过来给我讲保险,我一言未发,车到站就下来了。
再见某君是在医院,我陪老公住院的那天病房里来了一位残疾老人。半天没见陪护人员,只听见老人不断打电话催促,骂的话是不堪入耳,我和老公纳闷间却看见进来一个脏兮兮的人,虽然戴着口罩,虽然多年未见,但一听口音我就确定了他是某君。还是那口南腔北调的普通话,还是灰蒙蒙的脸苍老了很多,乱蓬蓬的头发花白了。老人一看见他就像训孙子似的骂到,你给爷买的啥保险了,买的时候是啥也报,出事了住院了是啥也不报,你看爷是残疾人好哄是不是?某君大气也不敢出,只有趁老人上厕所的时候悄悄对我们说,保险没有买错的,只有买的对不对,……看老人出来了,他就不敢吱声了。
等某君给老人洗完内衣*裤内**袜子的时候,老人大概也觉得骂的差不多了,就说他饿了想吃饭了,某君说我们保险公司晚上有活动了完事了给你往回带饭,老人说他想吃纯羊肉烧麦了,某君悄悄说他没钱让老人给他钱,老人破口大骂到,爷我给你有x了,你哄爷买你的保险你赚了爷多少钱,看爷告你的哇,哄骗残疾人了……某君灰溜溜地走了,老人继续破口大骂,跑保险了挣钱,不想干活就想天上掉馅饼了,美死你了!!这么大的男人了兜里没有一百块钱,怨不得老婆离婚了,儿子也不认你……
这一刻,我仿佛看见那个衣冠楚楚的部门经理,我也仿佛看见那个穿旧衣服头低的很低很低的可怜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