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季,正午,赤道往北 137 公里,新加坡。
溽热的空气历经一整个上午的炙烤后开始膨胀上升,在城市上空聚拢胶合。云翳重重,有风起,唤起土地潮气,空气里飘浮着泥土混合草叶的轻微鲜腥。偶有雷鸣,不知大雨会在何时突然来袭。我们中有人开始担忧大雨会打乱原定的拍摄进度。若在北方,但逢雨天,必然是事先看好了天气预报,早有绸缪。如果哪次疏忽了没有提前设防,待变天时便会一阵手忙脚乱。可这样的雨天思维并不适用于新加坡人。雨对他们来说,和大太阳一样,哪有什么分别。赤道的 365 天,不是晴天便是雨天,在这里待的时间久了,晴晴雨雨的也就麻木了,即便出门前抬头看天估摸着半个钟头内会来场大雨,也懒得在包里多装一把伞。总有地方避雨,雨也总会停,所以何必慌张。这份从容若不是在此土生土长,很难学得到骨子里。
孙燕姿,一个把新加坡称为“我家”的地地道道的本地人,对待这场将来未来的雨显然比我们这些北方人要淡定和乐观。“今天我们很幸运,通常新加坡这个时间都是大太阳,很炎热。”大雨欲来前的凉爽在孙燕姿看来更像是难得的好天气。一头短发的她脸上总是带着那种简单又干净的明快,伴随着不经意间冒出的各种小动作,有种天然的亲近感。她很健谈,你问她一句,她通常会说很多,给出的答案也不是规整的,有时讲一个故事,有时描述一个场景。一些我们没问到的点,她也会主动聊起,甚至会反过来问起我们的经历和体验。完全是一个开放者的姿态,不设防,也不做过多保留。

此刻我们站在她 6 年前结婚时酒店的花园里,眼前是蔓延的绿色草坪,身后一株巨大的青龙木,垂着厚重的枝叶,凸起的树根翻滚在地面上,遒劲有力。这家酒店坐落在新加坡最知名的度假小岛圣淘沙上,被一片热带雨林包裹着,层层叠叠,过滤了游客的喧嚣。旧时,这里曾是英国人的军事基地,二战后期英军撤离,在岛上留下一栋栋殖民风格的建筑,马来文中把它们称做“红土”。
我们在其中一栋已有 130 多年历史的“红土”前边走边聊。孙燕姿选择在这里办婚礼,其实听起来更像是一场惊喜。当年,她和先生来这里看场地,忽有几声鸟鸣,抬头就正看到一对白色的鹦鹉,野生的。这样的画面对一对新人来说是再好不过的寓意,所以他们当即决定:好,就是这里。说来也巧,我们聊天期间,头顶也突然传来一阵突兀的鸟鸣,哇哇的,叫声很大,一时间划破了花园的宁静。所有人都停下脚步好奇地抬头张望,然而却只闻其声,不见其影。孙燕姿笑笑说:“新加坡就是这样,鸟类很多。”

这座城市里究竟有多少种鸟,即便是当地人也很难讲得清楚。辽阔的世界版图上,国土面积只有719 平方公里的新加坡宛如一个小小的红点,然而这个小红点却拥有旁的大都市羡慕不已的自然风光——不计其数的鸟儿,繁茂的热带植物和绵延的海岸。
这些和自然有关的意象和场景,共同构成了孙燕姿那些重要的少时记忆。
小时候,爸爸常带着她们姊妹 3 个去家附近的植物园。坐落在新加坡城市中心的植物园,生长着上万种植物和花卉。走进这里,城市的白噪音,那些车流声和人声,都显得格外渺远。目之所及皆是草木花鸟,以及大片幽静舒缓的湿地。爸爸总喜欢指着路边的植物给她们看,这是什么树,那是什么花。闲散的不经意中,就完成了对孩子的自然启蒙。这是父亲最习惯的亲子休闲方式,如今又传承到了孙燕姿这里。现在的她仍然住在植物园附近,也常带着 5 岁的儿子来这里,看植物,看香料,带他走父亲当年曾带自己走过的那些小路。这些她最熟悉不过的小路,无论在园中怎样穿行,她总是能清楚地知道出口的方向。

记忆里的时光很慢也很快,慢到总有念不完的数学和科学,快到小自己 6 岁的妹妹倏地就和自己一般高了。回忆过去的时光,她的语速总是很慢,眼睛里闪着光。
读大学时,她和同学喜欢成群结队地跑到岛的东海岸去,凑一点钱,在度假村里租一个房间,关上门,把空调冷气开到最大,所有人硬生生地挤在一张床上,嘻嘻哈哈,热热闹闹。那天的海是什么颜色她早已不记得了,大家在一起聊了些什么也不记得了,可那挤挤攘攘的独属于学生时代的简单和快乐,一直留在她的回忆里。
杂花生树,草长莺飞。散落在记忆中的印象,已然构不成连续的故事,却也像树荫下斑驳的光影般让人心旌摇曳。

我们的车沿着圣淘沙通路向北驶进市区,天还是阴阴的,担忧的那场雨也一直没来。一路上我们一直在讲话,关于这座被孙燕姿称为“我家”的城市,她总是有很多可以聊。
“像我们左手边这些就是政府组屋,新加坡有八成人都住在这里,一区一区的,每一区都会有一个小贩中心,可以买菜,买肉……比私人开发的住宅,同一个平米数价钱会折半,因为有政府津贴。但会有些购买限定,比如要结婚,单身的话要 35 岁以上……”她侧着头望向窗外,没人问起这些政府组屋,她兀自起了话头絮絮地解说着。她太了解这座城市,它的气候、风土、饮食、文化、政策……每一项她都能讲很久。
此时此刻,在她的面前,我们都是远方而来的客。
窗外的这座城市,是她肌肤相亲的家乡。从她出生到成长,再到现在长久的定居,时光荏苒,它陪伴始终,从未缺席。她常常在这里被歌迷、被路人偶遇,在地铁、植物园、商场、早餐店……这座城市的每一处都烙上了她实实在在生活的印记。

她在新加坡有一个工作室,每天去工作室之前,都会拐到附近的一个小贩中心,当地人称作巴刹,一个连着一个的档口售卖各式各样的熟食和生鲜。新加坡人不喜欢开火做饭,大概是因为天气炎热。每所巴刹里的熟食中心是当地人解决一日三餐的去处。鸡饭、烧腊、炒粿条、肉骨茶、酿豆腐、鱼圆面、杂菜饭……总是很多选择。每至饭点,人头攒动,喧闹嘈杂。孙燕姿的日常也和这里息息相关。一杯奶茶,一碗肉脞面,相熟的档口老板早已了解她的口味,点什么加什么料,从不必多言。一碗面见底,一天的工作就开始了。
车窗外的风景在不停地变换,每一眼望出去,是不同的却又是相似的。一栋栋彩色的政府组屋,道路两端等红绿灯的人群,坐在压路机里穿着橘色工装的印度裔工人,还有满眼望不到尽头的热带植物。上坡下坡,曲曲折折,城市的痕迹被掩映在繁密的绿色下。

午饭时,孙燕姿的父母和妹妹也来到了餐厅,她大方地给我们做了介绍。他们住在附近,趁着饭点来看她,却又不愿打扰她的工作,打了招呼后就远远地坐到了另一张桌子。餐厅中客人很多,几乎坐满了整个餐厅,有人认出了她,带着笑朝我们这桌望了望,没有上前打扰。
我们边吃边聊,一桌子的人,天南海北的哪儿都有,聊生活、聊经历、聊育儿、聊饮食……其他人说话时,她就专注地听,对什么话题都感兴趣。她是那种幸福家庭长大的孩子,成长环境单纯,成名后也没有黑点,没有绯闻,没有低谷,这一切都写在她的脸上,流露在言谈举止里——明朗自信,干净简单,理解包容,和这个世界相处得自然融洽。

“新加坡是我家”,她反复提到这句话。“因为你从北方来,所以你没有办法想象新加坡这个‘家’的概念,就像我很难想象北京是我家。”她这么说,我们都明白。这里有她所有的熟悉和安全感。在这里,她可以万年不变的宽松T恤短裤加拖鞋,在熟悉的巴刹档悠闲地吃完一顿早餐,大汗淋漓地绕着滨海湾来场跑,每周三到城市的另一边学画画,夜里两点和先生去 24 小时营业的商场逛街,周末叫上三五好友一起烧烤,以及随时都能拥有亲人的陪伴。单纯,真实,自然。她从没有想过要到别的地方生活,这样简单的幸福只有这座城市才能给予她。
孙燕姿的幸福,也是大多数新加坡人的幸福。城市高度的规则化让这里平整得不像一个真实世界。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子——闯红灯的人群,不那么洁净的路面,电梯间里弥留的烟味,插队的人,天桥上的小广告和涂鸦,地铁上乞讨的人,凌乱落寞的老城区……这些,新加坡都没有。永远的和谐安宁,秩序井然,轨道明晰。没有离经叛道,没有野心勃勃,没有难言之隐,也没有痛快酣畅。高度秩序的城市如同一个巨大的传送带,身处其中的人不需要费力寻找就能踏上那个前行的节奏,惯性,平整,简单,舒适。

一百多年前,中国汕头开埠,大量的底层劳工坐着蒸汽船下南洋谋求出路。近一个世纪里,这样的迁徙从未间断。孙燕姿的阿嬷是其中一个。当年她背井离乡从潮州到了新加坡,并在这里落地生根,有了孙燕姿的父亲。时间到了今天,已是*四代第**。祖辈们颠沛流离,历经风雨,建立小小一国,诸多不易。也许正因如此,后代才格外珍守此刻这份循规蹈矩的安逸。
然而这样的安逸不是每个客居此地的外乡人都心有戚戚。常常能听到又有哪个朋友离开新加坡去往别处的消息。生而拥有四季的人很难甘心这里一年到头的炎热。365 天,一样的日光下难有新意。一天一天,还没拿出箱底的换季衣裤,一年就过去了。有时回想在这里的时光,记忆也是模糊的,没有线索。时间久了,就有些麻木了,痛感也慢慢退化。可这里的安逸又是实实在在的。于是开始和自己博弈,要走,或留。有的人在这里生活了十年,最后还是离开了。有的人接受了这样的生活逻辑,留下了。

傍晚,一天的采访临近尾声,孙燕姿坐在酒店落地窗前的沙发上,身后是一片灰色的海,海上有船。我们问了她一个问题,你最喜欢什么时候的新加坡。她整理了下思绪,缓缓地说:“应该是太阳刚刚升起时。在新加坡这个城市,一年到头,太阳都是 7 点 20 分升起。在这个时刻,鸟叫就会越来越明显……”
当天夜里,忽然下起了大雨,哗哗啦啦地泼洒着,打在窗外热带植物的阔叶上,沙沙作响。没人知道这雨什么时候会停。可明天一早,7 点 20 分,太阳仍会照常升起。

撰 文 / 张俪泽
摄 影 / 李贺
编 辑 / Miya Tao、刘帅
统 筹 / Miya Tao
摄 影 / 李贺
造 型 / Miya Tao
执 行 制 片 & 造 型 助 理 / 陆嘿嘿
艺人 统 筹 / 姬畅
摄 影 助 理 / 张志甫
微 信 编 辑 / 蒋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