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的摩托车钥匙被锁上了 (老爸的摩托车技术)

前几天注册了一个账号,设置密码时,一串数字莫名其妙就跃进脑海里来了:2Q154。老爸的摩托车牌号。

这是小时候的我记诵下的第一串数字。不仅如此,我还能在万千辆摩托车声中,精确无误地分辨出老爸的豪爵牌摩托车。老爸的车声就像一个舒舒郎朗的年轻人的声音,不像有的摩托车气若游丝的“笃~笃”*吟呻**,也不像某些捏着嗓子般尖锐难听的“吱嘎”声,他的车总是那样自信昂扬地奔驰在路上,连刹车都会有一个圆润的尾音作结。

所以,作为一名“声控”的我,也格外听喜欢老爸的摩托车声。还没上幼儿园之前,我和妈妈住在乡下学校的教师公寓,爸爸则在县城工作。每到爸爸回家的周末,我都会搬把小板凳,坐在走廊上。阳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我歪着脑袋,侧着耳朵,托着腮,等待耳边滑过那一串清朗的音符。

老爸的摩托车过户给儿子,老爸的摩托车后座文案

“哒哒哒哒哒”——“老爸回来了!”我一跃而起(当然,每次都会被凳子绊住),然后笨拙地重新爬起身来,龇牙咧嘴地继续昭告全世界,“妈妈,(一边疼得咝一口气),老爸(咝)回来了!”

我的青梅竹马们(也就是其他老师的孩子),也兴奋地把这个喜讯公之于众。那时候我们的快乐总是如此共通,不分彼此,水乳交融。你会听到整栋楼传来孩子们激动的尖叫声,此起彼落,一浪盖过一浪:“妈妈\爸爸,欣航的爸爸回来了!”最小的弟弟还不太会说话,但他也感知到了这沸腾的气氛,一边吸着鼻涕,一边跟着尖声叫上两句,算是充满激情的补充了。

老爸就在这些尖叫声的夹道欢迎中走上楼梯,不知道他当时的心情是窘迫还是光荣。见到我时,他并没有像电视剧里的爸爸那样浮夸地抱起我,转上个九九八十一圈,他只会笑笑,摸摸我的脑袋。我也笑笑,忽然感觉刚刚被绊倒的地方奇迹般的不疼了。

我们家表达感情的方式总是很含蓄,大概是因为语文老师见惯了太多直白而俗套的表达,对此深感不屑。老爸回家的时候,我从来不会说,“我想你很久啦”这样的话。我会坐在饭桌旁,比平时乖上一百倍,默默吸着碗里的白粥,晃着腿,听妈妈讲述我这周的表现,然后偷偷地观察爸爸赞许的表情。爸爸每笑一次,我的脚丫就会在饭桌下搅动一圈欢乐的涟漪,双脚的大拇指兴奋地碰到一起,进行一次完美的会晤。

老爸的摩托车过户给儿子,老爸的摩托车后座文案

我也不擅长说挽留的话。老爸回县城的时候,我只是沉默地站在走廊上,含着棒棒糖,看着老爸骑上他的摩托车,看着2Q154缓缓地离开我的视线,变得面目模糊。待到清朗的车声逐渐远去,棒棒糖在口中融化成甜腻的液体,我方才开始懊恼刚刚的笨拙和不善言辞。

既然不会说,那就写吧。我跑回书桌旁,动作生涩地抓起笔,动作生涩地书写下第一行——

亲爱的爸爸:

你好,我很想很想你,你一走出家门,我就开始想你了。

你到了云霄了吗?我正在给你写信,你也想我吗?想妈妈吗?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呀?

妈妈的十个故事还没讲完,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个小朋友,他遇见了一个大妖怪。妖怪见了他哈哈大笑:“我三天没有吃过孩子,正好可以吃你。”孩子看着妖怪细细的脸,大笑:“你敢踏进我的领土吗?”妖怪走了进去,孩子的爸爸举起神斧砍死了妖怪。孩子说:“爸爸,妖怪还没死,他变成青虫了。”正在紧急关头,一声巨雷响起,妖怪被收进宝葫芦里了。

爸爸,你就是我故事里的爸爸吧。

爸爸,我爱你,远到月亮那儿再绕回来!

祝爸爸天天快乐!

我们爱你!

你的女儿:欣航

2005年9月10日

老爸的摩托车过户给儿子,老爸的摩托车后座文案

看吧,有老爸撑腰的我底气十足,敢对妖怪来一场冷嘲热讽,不转锦鲤也能运气爆棚。编出这个故事的我得意洋洋,恨不得现在就出门告诉我的小青梅小竹马们,我的老爸开得了摩托,拿得了神斧,是名副其实的模范爸爸。相信下次老爸回家之时,迎接他的欢呼声和鼓掌声会更加热切。

但很快,我就不需要写信了。我们一家都搬到了县城里,搬把小板凳听摩托车声的日子也这么告一段落了。天天都能见到老爸,我自然是欢喜的,更欢喜的是,我成了摩托车后座上的常客。

每天,老爸都会送我去上学。不巧的是,我的小学和老爸的初中分布在县城的南北两端。为防止迟到,我们只能提前出发——至今我仍会时常想起那个睡眼惺忪的小姑娘,她不情愿地背起小粉书包爬上摩托车后座,抱紧老爸的腰,哈欠连天地呼出阵阵白气。

老爸的摩托车过户给儿子,老爸的摩托车后座文案

上学路上,老爸从来不跟我对话。即便我问老爸什么问题,他也大概率不会回答——大抵是因为听不见吧。他总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迎着风悠然地大声哼起几首我并不熟悉的歌。后座的我耳朵里灌满呼呼的风声,还有他恣意的歌声,“如果深情往事,你已不再留念,就让它随风飘远……”“不是在此时,不知在何时,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接下来的时间就成了瞌睡虫和爸爸歌声的殊死搏斗——瞌睡虫攀上我的眼皮时,恰逢老爸的高音部分,它往往会惊得一抖,与此同时,我的眼皮也惊得一抖,重新张开了。

还好,我的手仍紧紧环着老爸的腰;把鼻子贴近老爸的外套蹭蹭,还是舒适、熨帖的味道,经过阳光的发酵变得更好闻了;再把手指伸进老爸的口袋,能碰到一串钥匙,我小心翼翼地抚过它们的纹理,默默地辨认着:家门的钥匙,摩托车的钥匙,老爸办公桌的钥匙……我一遍遍地数,纹理一遍遍地摩挲过我的手心,我一遍遍地满足——世界在我的身边融成一幅纯色静止画面,像是布达佩斯大饭店的色调。

“诶!老爸,你怎么把我载到这里来了!”我突然惊叫一声。不知不觉,老爸已经把我带到了他们的校门口。

“你怎么不早说喔!”老爸意识到事态严峻,不仅我上学要迟到了,他上课也得迟到。这能怨谁呢?怨他唱歌入了迷还是我听歌入了神?

老爸的摩托车过户给儿子,老爸的摩托车后座文案

后来的这一段路,他不再放声歌唱了,摩托车像也体察到了他的忧心忡忡,每行驶几步就会发出钝钝的闷响。我不敢说话,但这次没有歌声萦绕耳际,竟也睡得格外安稳。

而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上演着——小摩托就这样焦头烂额地奔跑在县城的南北两头,不知道它有多少次在心里埋怨过这对糊涂父女。纵然我俩起床再早,也难逃迟到的命运。我经常踩着清脆的上课铃声雀跃进教室,想着爸爸应该在奔向他们的学校,无暇歌唱,一路飙车,衣服鼓鼓地兜起一阵风,不由自主地就会掩着嘴扑哧笑一声。

当年那个摩托车后座上的我,是不是真的犯了迷糊呢?我不知道,但我的的确确喜欢这穿梭于县城南北的奔忙,仿佛它能将我坐在后座上的时光无限延长。

老爸的摩托车过户给儿子,老爸的摩托车后座文案

当然,也有一家三口同乘摩托车的时刻。回老家的山路上,我被夹在爸爸妈妈中间,也像模像样地戴着一顶摩托车头盔。头盔好大好沉,我艰难地维持着某个姿势,尽量不转动我的脑袋,嘁嘁喳喳地说着话。尽管,我的话总会被头盔闷住,或是被山风盗走。

“妈妈,‘平仔’是什么意思呀?”

“‘平仔’是用来叫你爸爸的,你听过姑姑这么叫他吧?”

“那我可以叫爸爸‘平仔’吗?”

“……”

爸爸只是沉默地开着他的摩托车,并不说话。

老爸的摩托车过户给儿子,老爸的摩托车后座文案

“平仔”是一句闽南语,我在老爸的书柜里看到过他的签名,都是“平仔”二字。我总是对老爸的过去充满好奇,比如说这个神奇的称谓,比如说他年轻时的照片——白衬衫,牛仔裤,蓬蓬的头发,瘦削而文艺。我总是很难把那个爸爸和现在这个肚皮圆滚滚的爸爸联系在一起。

我这么跟妈妈叙述的时候,妈妈总会这么说:“如果爸爸生活在你们现在这个年代,他肯定会是个作家了。”然后她会开始描述一个爱看书、爱写诗、爱音乐的爸爸。的确,爸爸对文字有着敏锐的感受力,他总会珍惜我的信笔涂鸦,耐心地告诉我如何仔细打磨那些文字,为我示范如何修改它们,他就是我最早的启蒙老师了。

听着听着,我就会在爸妈的身体夹缝中艰难地举起一只手,对着迎面而来的风呼告道:“我一定要穿越回去,送给爸爸好多好多钱,让他成为一个作家!”

爸爸总会轻笑一下,说,当作家哪有那么容易。然后继续沉默地开着他的摩托车。

一家三口突然陷进一种和谐的沉默里,各安心事,互不打扰。山路上只剩下摩托车的声音,正巧经过下坡,它轻松地行进着,发出舒缓的乐音。

老爸的摩托车过户给儿子,老爸的摩托车后座文案

“当爸爸还未成为爸爸的时候……”这是回家的山路上我常常思考的一个命题。我渴望遇到那个还不是我爸爸的爸爸,见证平仔出生、成长的所有瞬间,我想知道他如何遇到妈妈,又如何变成现在这个,能帮我击溃妖怪、能把摩托车开得飞快的爸爸。

看韩剧《请回答1988的时候》,看到那一幕——德善的爸爸坐在暗哑的天光下,和德善一起吹灭十八根蜡烛,字字温柔地说:“爸爸也不是生来就是爸爸,爸爸也是第一次当爸爸,所以,要体谅一下喔。”的时候,我没来由地鼻子酸了一下,小时候在爸爸摩托车上生发的所有情愫,在那一瞬间都跑了回来,虽然我已经好久没有再想起它们了。

老爸的摩托车过户给儿子,老爸的摩托车后座文案

当然,我还是不会像电视剧里上演的那样,立马跑到爸爸面前,一把搂住爸爸,说,“谢谢你,我的爸爸”“我爱你,老爸!”我还是像过去一样,含蓄、笨拙,不善言辞。

我只是,在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破天荒地没有和爸爸抢遥控器,陪他看了一个小时的抗战神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