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卖把把柴
○张浩明/文 马千笑/手绘
往昔岁月,老成都卖柴火的铺子虽说到处都有,但其规模价格质量有优势的还是要算九眼桥边的顺江路了。父亲曾带我去过几次,那儿柴火铺卖的把把柴比城里粗,也还要长点,价格也相对便宜一点点,老成都的贫苦小民去顺江路买柴火的不在少数。
九眼桥的锦江一段船靠这边停泊。尿水船大,从上游的大安街粪水码头驶来。柴火船则溯流而上,船要小些,但船头船尾都堆满了“娃娃柴”。所谓娃娃柴,是指清一色的青杠树,锯作四尺左右,和十来岁的娃娃身高差不多。这柴烧起来很熬火。大小船只到了这段水域,便要卸货吃饭买东西,所以顺江路一带便挤满了茶铺饭铺碗铺铁匠铺木器铺剃头铺柴火铺。柴火铺的伙计卸下了船上的娃娃柴,将柴锯作八寸,劈作姆指粗,十支捆作一把,叫把把柴。这些铺子是青瓦盖顶,墙上抹石灰很白,下方是黑漆木裙板。顺江路的路面柏油铺得很薄满街滚看碎石子,但街市热闹人流熙攘。
我这天去顺江路买把把柴是受罚,因为上午我去打金街的奉恩小学报一册班的名,有个戴眼镜的老师问我“5个加6个是多少?”我涨红了脸答道“10个”!结果老师以“不识数”云云挥手叫我走。回到家父亲一耳光把我扇倒在地,还骂:不识数的东西,该打!母亲把我从地上拉起来说“这娃娃上个月才满5岁,真的考上了,你有钱交学费?”然父亲仍不解气,拿出张贰角的票子“去去去,去顺江路买把把柴”!
我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顺江路,挨过耳光的脸虽然火辣辣,但对父亲的惩罚不当回事。我肩上搭着布口袋边看边逛,顺江路的柴火铺有好几家,要是冬天还卖锯木面木炭屑这些焙燃之物,以供烤烘笼儿用,烘笼儿竹编外胎内嵌土陶盆的穷人过冬之物。而把把柴煮升升米,更是那儿年辰穷苦人家的口头禅。一把柴放入一种土木结构的“行灶”里烧,最大能量可煮熟两斤米饭。悲哀的是这顿吃了,下顿在何处,还须视能否挣到下顿的饭钱。所以到顺江路买把把柴能省下一分五厘也不是没有价值。
我来到一家柴火铺,伙计们正给大户人家装车送柴,大板车上的柴堆得老高,忙得不可开交。老板见一小娃娃买把把柴,也许生意好心情就好笑着说“哟喂,‘金童子’来了!多多少少都卖!”我两角钱买了五把,一把把小心装入布袋,另有外彩的是老板还找补了我一分钱。这一分钱曾引起我很多美妙的幻想,我想我可去九眼桥头转糖饼儿,如果运气好,能转到一条大龙那该多神气!或者我可去看连环图,一分钱可看两本哦,或者我悄悄攒下来,攒到五分就有大用……
我还未成人,顺江路的柴火铺子就都改了行。人们开始烧煤,这是时代的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