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一个小学同学打电话给我。说要在一起聚聚,他说了一个地方,很难找。要经过好几个工地,一地的烂泥。我一路找一路喃喃的骂:“在那儿吃不好,非要找这么一个鬼不生蛋的地方吃饭。”小饭店在一个铁棚子后面,大门被工地的围墙堵住了。老板在另一边的围墙上打了洞,权当是门。人要半蹲着才能走进去。门口也是一滩稀泥,稀泥上梅花桩似的散落着几块断砖。我踩着断砖走到大堂里面。饭店只开了一桌,我的几个发小都在,各踞一方。每人面前一个酒瓶子,五十度。已经开喝了,脸红得跟关二爷差不多。“来来,老板搬把凳子来”。老板应声从灶间出来,他是个中年男人,马脸。没有四两肉,鼻子很尖。身上围个大围裙,上面都是黑油渍,大牡丹花似的。他一边拿抹布把桌子上的鱼头,鱼刺,往一边归置,一边给我端凳子。我说:“我自己来,你忙去吧!”他说:“我还有个鱼在烧,你自己来哦!酒杯、筷子在墙角小桌子上,你自己拿吧”。
我找了个杯子,到了杯白开水。杯子上面都是油,好悬滑掉下去。筷子找不到一双一般长的。翻了半天,找了一双还伏手,长短且不管他了。屋顶挂着根白炽灯,灯挂得非常高渺。依稀有点光。让人还能看得清菜模样,一碟子空心菜、一只红烧大肠、一条扒皮鱼、一碟子油炸花生米。已经很丰盛了!平常他们哥儿几个喝的时候,菜还要少一两碟。今天的扒皮鱼和空心菜格外是为我点的,冯老七一挥手:“动筷子啊!还要我帮你挟是吧?”我说:“不要!不要,我自己来”。老七正在跟他们谈夺岛的问题,争得脖子筋都鼓起来了。他说:“不打不行啊!你知道那岛下面有好些宝贝?油、铁矿石、金子、*土稀**。他一个弹丸之地,苦得要死。眼馋咱这好地界都不是一年两年了,你说我们历史上吃他们死亏吃了多少?从明朝起就老抢咱们的东西。要依着我说没别的,就上原*弹子**,给他来二十个就老实了”。
老七抹抹嘴上的酒水。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手说:“你们又不看《海洋法》。光那个岛值个屁!还没有我们附近大蜀山大,要不要的也无所谓。海洋法懂不懂?那个上头说了,只有占了这个岛,周围多少海里下面的宝贝啥的就全是咱们的。这就象在火车上占位子,甩个东西过去占位子。谁先甩就是谁的,再者说了自古就是咱们的。跟他客气个屁,就打!不打屁事不顶”。我就赞成那几个北京那几个拨旗的哥们,是爷们!我不知道关里面打不打,不打管饭吃。这个牢我替他坐了。”老七把杯子举起来要跟我喝一杯,我说我不能喝,喝了回家老婆要打,不给上床。大家伙都笑起来,纷纷说:“你这个怂货,老婆得管呀!象你那么惯着怎么行。比方说我上次喝醉了,敲门。那个败家娘们不开门,我火了,就在门外面猛踢。她一开门,我好大耳括子扇过去,当场就让我扇服了,我还不许她哭。哭,我还扇。
我双手捧着杯子,开水热气腾腾。杯子恰好遮住脸,我在后面笑身浑身乱抖。老七就这德性,喝点酒就吹。许多人眼见的,有一次酒壮怂人胆。跟他老婆耍横,被当场一面杖给干翻了。老七又说这次换届知不知道,大家都说知道。班子的名单你们没看到吧!我裆下一凉,这么秘密的事情都让老七知道了。这可怎么好?那边三驴说了,那个大管家知道吧。知道他为什么大权旁落吧?得罪人啦。所以进不了班子,明升暗降了。你别看我这几个发小虽然身在江湖,可烦神的全是魏阙大计。
”哎,这个大肠头子没洗干净吧?怎么有点猪屎味。”坐我对面的马跛子一拍桌子喝道:“老板,你大肠洗干净了没有。”老板在灶间喝说:“没事的,我拿面粉搓过的。吃死我负责”。马跛子愤愤地坐下来说:“你负责得起吗?”我说:“怎么找到这个地方来吃了”。马跛子说:“不是封路吗?这家饭店没生意,菜便宜啊!”“这么一桌子菜,不会超过七十元。城里哪儿吃去。”我说:“那到也是,便宜是硬道理啊。”老七在旁边问:“刚才我说到那儿了。啊,那个岛吧。你们是知不道,当时老米是要把这个岛交给咱们的,老蒋还不大爱要。后来他们不知道送了什么东西给麦克阿瑟。哎,关系搞好了。老麦也抹不开面子明说岛归谁。你妈,历史遗留问题来了,害人啊!”我问老七:“要不要回来,关你什么事?”“当然关我事了,我家的东西凭什么黑不说白不说归人家呢?我都奇了怪了,打个比方你老婆——”老七的眼睛瞪得象牛蛋子一样。
我说:“你老婆!”拿你老婆打比方。老七一打比方,下面就没什么好话。我是历来知道他的。他用手在空中切一下说:“就拿我老婆大菊打比方。她历来是我的吧,这个没争议吧?现在有人要来霸占她,我能答应吗?”“不可能,大菊快二百斤了。不可能的事情。”马跛子在旁边插话。老七说:“你信不信我拿酒泼你,捣什么乱呀。”“现在人家要来占领大菊子,另外还要把我儿子还要抢走。原先我们二口子结婚前没孩子,孩子是我们后来养的是吧?”我说:“是的,这又是怎么个说法呢?”老七说:“这个岛现在又相当于我儿子,是我跟我老婆养的。人家要连老婆带我儿子一块堆抢去,这搁谁谁也不能答应吧!所以要跟他干。”其它人一致同声说:“对,跟他干!”“跟他干!”老板也接了一句,他过来散了一圈子香烟。于是大家一起举杯,仰脖喝干了。
打横坐的尹黄云一直没有说话。战争、宫廷密闻不是他的强项呀。他的强项在于谈经济。国内经济和国外经济动向。我来之前他已经喝了不少了,两个眼珠子起了血丝,有点往外鼓着。舌头也不大利索了。他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摇晃着:“老七,你懂个屁。我不服你,你妈就知道个打。一打经济怎么办,GDP怎么办。失业问题怎么办?进城务工人员怎么办?猪脑子!”他抖抖肩膀,把身子直了起来。我知道“尹教授”要开讲了,他先清清了嗓子。“知道现在经济不景气吗?不景气怎么办,拉动呀!现在拉动也拉动不了,怎么办。首先要理顺产权关系,基本建设,要引导消费。象咱们这样吃不行,一顿饭连酒带菜才百把钱这怎么行,要吃海参、鲍鱼,燕窝。吃完饭要找小姐,一个人三个侍候着。就把这把老骨头交待在那儿,这样一吃一玩得拉动多少经济增长,你们说说看?”大家都无语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说:“我们换个话题,谈谈女人吧!”他们都冲我翻白眼。我吃过很少的几回官饭,一旦觉得气氛不祥和的时候大家就谈女人。或者互相起腻玩,这是转移话题的一个绝好办法。但我这几个苦逼同学中到现在还有两个单身着,都快奔五了。所以大家不愿意谈这话题,怕踩到谁的痛脚。老尹在一家建材门市部帮人开车,平常的业余爱好就爱瞅个报纸。比雷锋还爱在车上看书、看报。国家大事小情,没有他不知道。就不知道关心自己个。老娘快八十的人,天天还操心他。提到他直抹眼泪,东介绍也不成,西介绍也不成。不知道想要个什么样的人,这二年他老娘头发都急掉了,半个头顶都见了光。他老娘说他;老说等挣上钱再娶媳妇,像他这样开个小货车。一天到有半天歇着,什么时候才能挣上钱啊。你看到他,帮我说说他。你说话,他是肯听的。我只有苦笑,他老娘那里知道他在外面操着多大的心啊!再怎么给他吃好的,也长不胖。
尹黄云说:“下半年进股市稳定赚,百分之五十回报。他拉动呀!”“一拉三个封涨停,刷刷全是红的,就能源和银行不能碰。你听我的,百分之二百回报,到时候你请我喝酒。”“平常我都看了纽约交易所的成交情况,香港恒升指数。国内现在二千点左右,正是抄底的好时候,买什么都赚”。他把一张大红布的脸凑到我跟前。我闻到一股令人窒息的酒气,差点没背过气去。我说:“我没钱炒啊!上一轮被掳光了,到现在没缓过元气来。到现在毛还没长齐呢!”老七说:“除了打,没有别的法”,马跛子说:“一拨水一拨鱼,上面一换,下面跟着换。听说班子由过去的九个改七个了,还是老例,这回轮到习家坐江山了”。嗡——嗡——嗡。
烦不烦呀,见天就是这些东西。我忍不住打个哈欠。想趴在桌子上睡一会,但桌子太脏,都是油。我想起我家附近一个剃头匠悲惨的一生。太爱操心这些个大事,不好好磨刀,不好好练手艺。刮个胡子跟生割肉似的。天天叨逼叨逼这些个家国大事、破事,比如五二年物价怎么样啊!谁当一方诸候啦!三面红旗、*跃进大**、放卫星,“东方红”怎么上的天。我爸又不爱到理发店去,常常被他割得跳起来,捂着嘴说:“老万,行行好!你把刀磨磨行吗?我实在是受不住呀!上回被你割破的地方将将才长好呢。你又把我刮破,这大夏天的,汗腌得痛”。我有一次大胆妄为喊他掏耳朵,差点让他直接挖个对通,都看到对面的光了。后来再也不敢领教他的手艺了,快八十多岁的人了。天天挟着布包。挨家挨户敲门问:“可要剃头呀?”“不剃”“挖耳朵呢?”“不挖”。“哦!走了”。蹒跚着走远了。这有好一阵子没看到他来,不知道死了没有。我的同学们,醒醒啦!干点正事,不比谈这些东西强。这些大事都有人操心,真轮不上你们。操心、操心你们自己个的小事吧。我求你们了,下次你们再这样,我真不来了!发小也不行。我不是驳你们面子。我真的觉得这样很无聊,真的。不行,我给你们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