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小札:“葡萄美酒夜光杯”与中国古代的葡萄酒

原文@独芒 载于中读App

唐宋诗词咏及葡萄酒其色多碧,与今差异甚大;进而又常移用此佳酿之色描述水色,渐成习语,其例甚多,举例若干如下:直接描述绿色葡萄酒者,如:北宋乐史《访白陂陈处士 其二》:“更泻葡萄绿,千杯沃倒愁。”毛滂《见雪明日与祝山人游东湖僧寺访陈巨中教授留饮》:“盘中水晶盐,碧酒葡萄秋。”《对岩桂一首寄曹使君》:“小蛮为洗玻璃船,晚来秋瓮葡萄碧。” 南宋赵崇嶓《进酒行》:“玉槽夜压葡萄碧,石溜寒泉响凌历。”虞俦《汉老弟寄和花发多风雨人生足别离韵十绝因和之 其八》:“照坐彫盘花一簇,满瓮葡萄酒新绿。”曾协《酹江月/念奴娇 其二 宴叶叔范新第》:“却尽春寒宾满座,深酌葡萄新绿。”项安世《次韵叔父从沈氏乞酒,时酒禁方严,官酒殊不佳》:“雨后桃笙新睡足,经年一梦葡萄绿。江南庾信万斛愁,安得杯羹为渠饫。”方岳《赠谈命者》:“山城难觅葡萄绿,竹火终强鹁鸽青。”由此并可知唐代王翰《凉州词》“葡萄美酒夜光杯”名句,葡萄美酒必与夜光杯相配者,以二者皆澄碧玲珑,可相辉映之故。如红酒则不谐矣。

读书小札:“葡萄美酒夜光杯”与中国古代的葡萄酒

以葡萄绿酒指代水波者,如:唐李白《襄阳歌》:“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醱醅。”李白此联,当为后世同类诗句祖本。北宋毛滂《昨夜陪诸公饮今尚委顿未能起坐闻孙守出送陈祠部供帐溪上见招不果往戏作小诗寄之》:“春溪葡萄碧,饮渴谁当吸。”王庭秀《同舍弟泛舟西湖登昼锦堂步至紫翠亭望懒堂景物怀故龙舒先生》:“城中十顷湖,云水相演漾。春风破冰谷,拍岸新流涨。平铺鸭头绿,澹沱葡萄酿。”刘跂《次大人二月三日过*德吴**仁韵二首 其二》:“柳枝鸲鹆未成舞,溪面葡萄初泼醅。”孙觌《次韵王子钦立春二首 其二》:“雪消水暖春江动,绿涨葡萄万斛醅。”叶梦得《贺新郎》:“江南梦断横江渚。浪粘天、葡萄涨绿,半空烟雨。”南宋辛弃疾《贺新郎》:“千里潇湘葡萄涨,人解扁舟欲去。”王过《诗一首》:“荔子雨晴红点点,葡萄江涨绿流流。”冯岵《全州南城》:“一江春水澄葡萄,芦花万顷眠渔舠。”文天祥《齐天乐 其一 庆湖北漕知鄂州李楼峰》:“鹦鹉沙晴,葡萄水暖,一缕燕香清裊。”王沂孙《南浦 春水》:“葡萄过雨新痕,正拍拍轻鸥,翩翩小燕。”如此例证尚多。

惟自元代起,葡萄酒实物酒色似开始发生变化,绿色反为少见。例如,宋末元初汪元量《湖州歌九十八首 其七十三》中云:“葡萄酒酿色如丹。” 元耶律楚材诗作中虽有绿酒,如《西域家人辈酿酒戏书屋壁》:“旋借葡萄酿绿醑”,然仅沿用故典耳;其描写实物之作,则曰:《赠蒲察元帅七首 其一》:“酒泛葡萄琥珀浓。”《戏作二首 其一》:“葡萄新酒泛鹅黄。”《戏作二首 其二》:“葡萄酒熟红珠滴。”元末王翰《和陈克斋清明登瑶台有感 其二》云:“葡萄千斛紫霞醅。”明王世贞《将还故乡醉别燕中友人 其一》云:“葡萄新酿紫霞文。”是皆远异唐宋故物。其必有故。

葡萄酒于中国是否为外来物,论述不一。近年考古,新石器时代河南贾湖文化遗址、山东日照考古遗址皆发现野生葡萄酿酒残留,但所说葡萄品种与后来自西域输入者不同。西汉张骞通西域后,输入欧亚葡萄新种,引种于陕西、甘肃等地,并以之酿酒。《唐新修本草 卷第十七 果上》:“葡萄味甘,平,无毒。主筋骨湿痹,益气倍力,强志,令人肥健,耐飢,忍风寒,久服轻身不老,延年。可作酒,逐水,利小便。生陇西五原敦煌山谷……葡萄作酒法,总收取子汁酿之自成酒。”然中国本土自酿葡萄酒口味长期不如西域等地原产。延至唐代,情况有所变化,葡萄酒鉴别、生产水准皆大有提高,二者互为因果。就鉴别论,如《太平御览 饮食部三 酒下》:“《梁四公记》曰:高昌遣使献干葡萄冻酒。帝命杰公迓之,谓其使曰:‘葡萄七是洿林,三是无半。冻酒非八风谷所冻者,又无高宁酒和之。’使者曰:‘其年风灾,葡萄不熟,故驳杂冻酒。奉王急命,故非时耳。’帝问杰公群物之异,对曰:‘葡萄,洿林者,皮蒲味美;无半者,皮厚味苦。酒是八风谷冻成者,终年不坏。今臭其气酸,洿林酒滑而色浅,故云然。’”就生产论,可参见《太平御览 饮食部二 酒中》:“葡萄酒,西域有之,前代或有贡献。及破高昌,收马乳葡萄实,于苑中种之,并得其酒法。上自损益造酒。酒成,凡有八色,芳春酷列,味兼醍盎。既颁赐群臣,京师识其味。”是马乳葡萄品种及西域酒法输入,为中土葡萄酒质量提高关键。唐人诗中咏葡萄酒恒作绿色,疑即与此相关。然所谓“酒成,凡有八色”,未识具体何指。

葡萄酒具体酿造方法,中国古籍向无记载。(相反,粮食类酿酒的技术历代农书、食谱等中皆详加记述,历数千年而不绝。)现代学者推断,所谓西域酒法与中国传统酒法之别,或者在于发酵时是否用酒曲。有学者引《唐新修本草 卷第十九 米中》:“酒,有葡萄、秫、黍、粳、粟、曲、蜜等,作酒醴以曲为。而葡萄、蜜等,独不用曲。饮葡萄酒,能消痰破。诸酒醇不同,惟米酒入药用”一条,以为唐代新法输入之前,中国自酿葡萄酒亦用米酒酒曲,故其味不佳;后则改用自然发酵法,仅以葡萄外皮自带之霉菌作为发酵菌源,故口味提升。然此亦不能确定。中土葡萄酒生产消费始终未能发达普及,元代先后停贡本土安邑、太原、平阳葡萄酒,然西域输入之葡萄酒则始终不绝。恐其所用葡萄品种、技术与中土有异,故酒色亦与唐宋时本土葡萄佳酿大为不同也。然此亦推论耳。细节仍待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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