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透过道旁柳树的枝叶洒落在岳母的脸上,点点亮光,映衬得额头上沾染的灰尘更黑了。岳母躺在躺椅里,闭着眼,一绺花白的头发遮盖在脸上,似乎打着鼾声,淹没在挂在椅子靠背上的老年唱戏机的锣鼓声中。唱戏机里正放着岳母最爱听的豫剧《穆桂英挂帅》,唱戏机的画面清晰的很,穆桂英率领杨家将与敌人打斗的场景十分精彩。
我不忍叫醒熟睡的岳母,轻车熟路的把带来的桶装水搬到屋里。
"来了?"没走到屋门,听到岳母的声音。她关了唱戏机,站起身来,进到屋里,东扒西找,拿出几样水果和点心。"吃吧,这是老三拿回来的,这是你达会上买的"。
盛情之下,不吃是不行的,我拿了一块点心。
"坐吧!"见我还站着,岳母拉过来一把小椅子递给我,还特意用破手巾擦了擦。然后她坐在脏兮兮的沙发中。
半天没见岳父的身影,我随口问了一句:"我达呢?"
"又扫煤去了,"岳母气呼呼的说道,"天天就知道扫煤"。
"俺达就是勤,闲不住,能干。"
"他勤不假,要说能干,我也不差"我知道岳母已经开启了絮叨模式,"我在家当小闺女的时候,你老娘老爷死的早,你大舅不管事,啥事都是我干……"
以此为开头,岳母会把以往的事按照时间顺序事无巨细说一遍,如果不打断她,她会说上三个小时。毫不夸张的说,这些事她至少说过百遍。家里的很多人一听到这样的开头就烦,要么打断岳母的话,要么假装接电话,要么找点其他事去办,总之想各种办法脱身,不想听她一遍又一遍说着陈年旧事。每当这个时候,岳母显出很失落的样子,一个人躺坐在沙发上,闭上眼假寐。
岳母老了,没有年轻时的精神,生活圈子小了,过着封闭的生活,她与人交流的话题仅限于对往事的回忆,总记得激情岁月里那些过五关斩六将的英武壮举。老年人记忆的衰退,使她记不得说了一遍又一遍的话。同一句话,她会半天时间内说几十遍。孩子们咋能不烦呢?
我每次来看岳母,只要有时间,我会像第一次听她说着听了几百遍的事,洗耳恭听,绝不打断,有时还配合着说两句,这样,她的兴致很高,声音有力,精神饱满,一下子年轻了几岁。
我不是拍岳母的马屁,是打心眼里感激她,敬佩她,我觉得我作为晚辈如果能让她感到快乐,心情愉悦,我们为什么不做呢?
我很敬佩岳母的。她的经历有点传奇色彩。岳母姊妹四个,她排行老三,上有一姐一哥,下有一个兄弟。她十多岁时,父母就病故了,姐姐早嫁,哥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她和弟弟两人相依为命。家徒四壁,无以为继,靠着姐姐家的接济和自己挣得公分换来的微薄收入艰难度日,稍大一点,姐弟两个白天生产队干活,夜晚拉土脱丕,找人打了地基后,自己一点一点垛墙盖房,有了容身之所。又过几年,弟弟大了,长姐为母,四处张罗着给弟弟说亲,等弟弟结了婚,她已是大龄女青年了,好在经人介绍遇到朴实敦厚的岳父,她才想着把自己嫁出去。
岳母的为人持家也是令人佩服的,她总说一句话:"为人处事别怕吃亏,亏不死人"。岳父弟兄两个,一人管一个老人,岳父养娘,哥哥养爹,可是公公死活不跟老大生活,岳父岳母把两个老人都养了,生前伺候,去世送终。岳母从没说过半个不字,半句怨言。岳母持家有道,家底殷实,用她的话说:"啥时候家里都不能踏空。"我不懂,他解释说:"家里要一点一点的攒钱,有了钱,办事才有底气,但不能步子大,要量力而行,一般情况下,家底不能用空了,更不能借钱办事。"岳母嫁来时,婆家很穷,她和岳父常常白天参加队里劳动挣工分,晚上趁着月光上山打石头,攒够一车,用架子车拉回家,找机会卖了换钱。没月亮,或是阴雨天,不能上山打石头时,就用岳父从山上拉回来的石渣在家里砸石子,砸够一车了卖钱,靠着这双勤劳的手有了原始积累,慢慢过上温饱无忧的安稳日子,在农村很困难的时期,岳母也没有为家里购置农机,孩子们上学,翻盖新房借过外债,打过饥荒。
"梦从小就好吃瓜,晚上睡觉前还搬到楼上一个,我们两个吃"。我稍一走神,岳母已经说到帮我们看孩子的事了。
儿子今年十七岁了,十七年前是计划生育最严的时候,妻子生下儿子十天就回学校上班了,把没满月的孩子交给岳母照顾,只有星期天,我们来这里抱抱孩子,洗洗衣服,帮岳母做些家务,其他时间都是岳母一个人在忙,在受累。儿子哭了她要哄,儿子睡了她洗衣,儿子醒来她要抱,做饭时,她常常一只手抱着着孩子,一只手烧火,炒菜。因为是超生,怕有人举报,呆在屋子里,整天不出门的,那段日子很难熬的。看着襁褓中婴儿,岳父发愁的说:"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没事,几年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岳母爽朗地说,"孩子们现在在难处,咱不帮谁帮?"
就是这样,岳母平忙得像一个陀螺,帮我们养了六年的孩子。儿子六岁时,我们把他接回了家,一晃十几年了,当年家里地里一把好手,泼辣能干的岳母老了。抬头望着她花白的头发,满脸的皱纹,被飞扬的尘土当脏的衣服,我鼻翼一酸,差一点落下泪来。
"吃苹果吧,你达会上买的,能吃,可甜了。"岳母拿起一个苹果递给我。"现在孩子们正上学,花钱多,过几年孩子大学毕业了,会挣钱了,就好了。"我知道,接下来岳母该把话题转移到我和妻子身上了。
由于诸多的原因吧,我常常有一种自卑感,总觉得在亲戚朋友家人中,没有多少分量,永远是生活的配角。但在几十年的相处中,我感觉到岳母是最看得起我的人,她也是我最值得尊敬感激的人。
当年,我和热恋中的妻子回去见家长,心中忐忑不安,害怕瘦小不起眼的我得不到岳母岳父的认可,或许遭到他们的反对,及至见到岳母,我放心了,朴实的外表,温和的话语,慈祥的面容,全身透出一种亲切与善良。后来,妻子对我说她妈同意。很快我们按照当时农村的风俗订了婚,我带上礼物正式拜见岳父岳母。
按照新姑爷第一次串门的规矩,岳母一把抓了五个鸡蛋去打荷包蛋,我心里甜滋滋的在等着,半天没有动静,妻子去厨房看看,听到岳母小声说:"咋办呢?鸡蛋没包。要不我出去借几个吧","不用,这都行"妻子把鸡蛋茶端了过来,我心里好笑,又好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重要。荷包蛋鸡蛋虽然没包好,但喝起来是真的甜。
结婚后,我们单位离岳母家很近,三五天的去一趟,像回自己的家 。每到吃饭时,岳母总是先给我盛一碗,以至于时间长了,次数多了,妻子及妻妹都有意见,说岳母只亲我。
由于忙,琐事缠身,大概一月时间没去岳母家了,他人给我捎信说岳母病了。赶紧买些礼品去看她。幽暗的小屋里,散发着中药味,岳母静静地躺在床上,面色憔悴,看到我来,伸手抓住我的手拉我坐在她的床边,久久不松开,颤抖着声音说道:"这么长时间没来,孩子,我想你呀!"。这个“想”字,使我瞬间泪崩,霎时满眼泪花。朴实的岳母不会花言巧怡,这是她最真实的情感表达,能够被人惦记,被人牵挂,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况且是岳母。
妻子姐妹三个,连襟中,老三城市人,才貌出众,家里有钱;老二农村人,健壮有力,对于农村家庭,这都是现实层面有用处的人。都能在岳母家缺钱少力时帮上大忙。可我一介书生,清贫如洗,身单力薄。农忙时,我去干活,往往是象征性的,出的力不够岳母给我买饮料招待的钱。我这种女婿,在很多老丈人家是不受待见的,可偏偏在岳母的眼中视我为一个宝。
说了一会话,身体虚弱的岳母累了,闭了眼休息,那只瘦弱的手还紧紧抓着我的手。我发誓,此生此世一定要对妻子好,对岳母岳父好。三姐妹中,我们离岳母家最近,去的次数最多,妻子蒸个包子,塌了菜馍,趁热送去几个,岳母家杀了鸡,割了肉,改善生活总是打电话让我们去。妹妹们,一个月不回来一次,也没觉得啥,我们一周不去,她就说想我们了,不断的打电话。
这两年,岳母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得了脑梗,反应迟钝,不愿活动,整日的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电视或者听戏曲。不知道收拾屋里,也懒得做饭。有时候糊涂到把炸鱼后的油当做恶水倒了。岳母的记性越来越差,一件事絮絮叨叨的,时间长了,家里人不愿听,还常常吵她几句。
今年春节,岳父和岳母生气了,闹分居。原因是整天辛苦干活挣钱的岳父得不到岳母的理解,还总被吵。心里委屈,苦闷,一气之下,提出分开过,自己住到儿子家。留岳母一人住在村外空旷的楼房里。接到岳父的电话,我和妻子连夜赶去,妹妹两家也回来了,都在一个劲的数落着岳母的不是,扬言要治治她,支持老头和他分开过。岳母嘴里强硬的说着随你们的便,我知道她的心里是孤独的,是害怕的,如果岳父真的走了,她失去精神的支柱,一定会病倒。风雨同舟一辈子,临老了咋就坚持不住了?家里人都在一味的指责岳母,我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可能觉得弱势父亲在强势的母亲面前受太多的委屈,觉得母亲说话不讲理,太令人烦了,觉得应该让她吃些苦头。可是最后的结果他们考虑了吗?不给岳父一个台阶他怎样回来,委曲求全一辈子,我相信他不是真的要与岳母分开。如果真的这样了,受此打击,本就身体不好的岳母肯定病倒,那时又该怎么把办?听了我的分析,两个妹妹意识到自己做法的不妥,在我的建议下,一起回村上经过再三劝说,把岳父接回来了。次日,两位老人就和好了,岳母也许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对岳父的态度温和了许多。过了年,春暖花开,附近的村上不停的请戏班唱戏,夕阳西下,晚霞满天,岳父开着三轮车,拉着岳母,行走在看戏的路上,沐浴在金灿灿的阳光中,那是一幅多么温馨美好的图画。
"回来了,又扫多少?"看见岳父满身煤灰,扛着铁锨进门,岳母迎上去问道。
"今天车皮上不少,扫了七八袋,过会儿去拉。岳父边回答着岳母边接过我端的茶,一饮而尽。
"多少扫得就行了,别不要命。"岳母嗔怪道。看到这温馨的画面,听着满含亲切的话语,为岳母岳父感到高兴。少年夫妻老来伴,两个人相陪相伴,一起变老,是人生最浪漫的事。
我要回家了,骑上车,打开电门,岳母送出来站在车头又开启絮叨模式,我索性关了电门,静静的听她说,还是那些车轱辘的话。直到她说:"回去吧,天黑了,路上慢点,没车了再过路那边。到家给我打个电话。"我才走了。
娘家是女儿的大本营,是女儿避风的港湾,也是我这个半个儿子温暖的家。
岳母是絮叨的,啰嗦的,如果她高兴,我愿意听她说百遍千遍,永远听下去。(写于2017年10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