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车站
文/邵孔发
刚解放的时候,全椒县老汽车站坐落县城小南门坡顶上,南屏山脚下,南京至合肥古驿道边。三间瓦屋,一间售票室,两间外带立柱门廊的零担房。看它的阴阳瓦锈,壁上苔痕,年头不短,是民国抑或清末建筑说不准。售票处墙上开一城门拱洞形小口,买票的人须对着洞口大声说话,售票员方能听清,仿佛里外对喊的传声筒。塞钱递票,衣袖把洞壁摩擦得油光铮亮。乘客朝洞口里瞅,时见毛笔写在纸箱皮上“暂无票售”的牌子挡在洞口里头。没有候车室,廊檐下放两张条凳,象征候车室。从前人田间地头蹲惯了,正襟危坐别扭。坐条凳不如坐台阶自在,条凳放那儿做做样子罢了,或供人放放包袱。坐车的稀稀拉拉数人而已,没几个人坐得起汽车,除非公差或遇到大事不得已,谁舍得花钱坐汽车,出门地走。
老车站虽简陋,孬好还有个站在那里,班车才不靠谱。全椒至乌衣、南京,至古河、合肥,隔一两日才有一趟路过班车。乘车须提前几天买好预售票。有票也不能保证当日当次车按点乘坐。民国遗留下来的破客车,经常坏在长途路上,什么时候能修好得看情况。乘车靠碰运气,通常头天的班车第二天才到。班车班次发车点,仅表示车站承认有那么回事,有一趟车可以让你乘坐。什么时辰可以坐上,能不能一车坐到终点站,乘客与车站都不较真。
昔日官道称马路,名副其实,最宽处也仅够行马车。道路随山区丘陵地势修筑,蜿蜒曲折,坂陡坡急,独轮车、板车、驴车、马车行途苦不堪言。封建时代黄土路面,官员出行,晴天净土洒道,雨天泥泞难行。解放后改良用石子和黄土铺面,几场大雨便轻快地将路面冲得大窟窿小眼;车来车往一碾轧,便如麻子大坑小坑尽是坑。古驿站改作道班房,马路边每隔十里许设一处,县城周边乡镇十字、腰铺、武岗、二郎口皆置。道班工人每日用石子和黄土把一处处坑凹填平踩实。过不了几天,坑又出现,则再填再补,如是反复,一年补到头;颇有陕北民歌“信天游,不断头”之韵味。石子路面若穿久布腐的褂裤,一戳碰就生破洞;这里补,那里破,总也补不周全。

车站左右道路坡陡,数九寒冬,路面结冰。屡见大车开到陡险处,轮胎打滑。司机油门加到顶,机器撕心裂肺地刺耳嘶叫,车仍爬不动,只得找人帮忙。县搬运站的院子恰在山坡下,做队长的父亲常在这段坡道帮忙推车,熟门熟路,总会热心地叫上队友,带上草垫。车轮胎下铺草垫,几个大汉吆喝着号子,配合汽车驱力;颇像乡间牛犯犟,一人牵牛鼻,众人推牛屁股似的硬把车推上坡头。司机左谢右谢,给每人敬支烟作为报答。
路窄坡陡,错不开大车。两车交会,须得找道路稍宽平缓处,一辆紧靠边停下,停车的司机下来帮着指挥另一辆车慢慢挤过去。某个年头,县城外建襄河大桥,过往车辆绕道从城内半边河、袁家湾、东门街道开过。瘦弱的老街承受不住汽车的震荡,屋瓦尘土哗哗坠落饭桌饭碗,人则灰头土脸。汽车老是刮掉街边人家的屋瓦,司机赶忙下车赔不是,刮倒墙的要赔屋主钱财。我们儿童喜欢在街边看热闹,眼看着车刮向屋瓦,便幸灾乐祸,“哈,又有车走不掉了!”
从前乘车,一见车来,众人逃难一般,你见我慌,我见你忙,拼命往上挤。不硬挤上去,等下趟车,不知又要猴年马月。乘客大包小裹,一个人能带四五件,出趟门像搬家。行李架、过道塞得满满当当。没座位就坐在包裹上。车内塞不下的,堆到车顶行李架上,用网绳罩拴住。车顶行李堆得过多太高,途中或有掉落;除非万不得已,乘客死活不愿自己行李被放车顶,只得搁在腿上抱着。远远望去,车一开动头重脚轻左右摇摆像幼儿学步随时要跌跤似的。听说有人坐车竟颠磕掉一颗牙齿,非要司机赔,司机说:“又不怪我,怪路不平。”偶尔坐车的好晕车,猛烈呕吐常令他人躲避不及,拥挤的车厢一片狼藉,熏得众人都跟着吐。无论如何艰难,老爷车仍能颠颠簸簸晃晃悠悠,跌跌撞撞吭吭哧哧把人与物送到站。终点站下车时能把人吓一跳,不知车上怎么能塞得进那么多人与货物,仿佛国人的身体与货物有海绵的伸缩功能。
车越稀罕越吸引人。县城巴掌大,“一泡尿撒到头”;热闹地儿少,看车得味。一有人说要去看车,便心领神会呼朋引伴三五儿童直奔小南门汽车站。站在站前路边,半天也盼不到一辆车影来。忽然,“货车来啦!”里把路外就听到汽车马达轰鸣声及破车快散架的稀里哗啦的震荡声,看到扬起的尘土飞上林梢,惊飞林鸟,县城似乎也在瑟瑟颤抖。那是儿童兴奋的时光,铆足劲等车开过身边,跟在车屁股后追着跑,吃车轮扬起的溏灰,争闻排气管排出的尾气,大机器发出的气味那就是不一样,比家里煤油灯散发的煤油气味浓烈好闻。再好闻也只能吸到几口,转眼车就跑远了。
极爽的是雨后站在马路水坑边,让货车溅起的泥水花浇洒身体。溅射的泥水花在雨过的天青里黄灿灿的,浑身留下自然挥洒的黄晕的斑点,花哨漂亮。不像雨点落在身上,除了湿意,没有光泽花纹,了无趣味。自家用竹竿拍打,脚板猛踏,再用力也溅不出汽车飞快开过溅起的泥水花大而粘稠,过瘾。

站在南屏山笔峰尖上看汽车开过,又显另一番景象。车影若隐若现穿过林阴道,一缕黄尘划过天际,像要在林木荫翳、襄水环绕、白墙黛瓦的城池画面上,涂抹一道亮黄色彩。可惜这色彩,连同汽车,不一会儿就消失得没了踪影。
站前有车停下,恋恋扒看货车驾驶室,想知道从哪里发出比驴叫还高亢悠扬的喇叭声。看到方向盘和几块神秘的仪表。司机能用它把房屋一般大的汽车飞快地开跑,让人五体投地。糊涂的是汽车冒黑烟,不冒汽,缘何称作汽车呢?百思不得其解,问人也问不出名堂,就带着疑问过日子。于是乎想赶快长大,争取当司机,不用再像父母一样拉板车,该多么荣耀。倘哪一天能坐上汽车,开上汽车,非坐它三天三夜不下来,非把车开到外国去。
有了理想,得空就煞有介事地去坐在候车廊凳上,看着乘客拎着大包小包挤进不能再挤的车厢,看着远去的客车,想象自己坐上一辆不太破不太挤的车,出了远门,到距离县城不知有多遥远的地方,看到从未见过的大城市。那叫一个大呀!不知几多倍于全椒县城,街上跑的汽车比人还多!不过那大城市是听说中的样子,具体何样自己怎么也想象不出来。


作者简介:邵孔发,安徽全椒人。1982年毕业于安徽师范大学中文系。安徽人民出版社出版论文集《襄水文集》、散文集《故园屐痕》(2017台湾繁体版)。参编安徽省高等学校“十一五”省级规划教材《大学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