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辉麟

塔巴村 的 制陶人
告别甘丹寺,我们驱车沿拉萨河向墨竹工卡县驰去。探头窗外,山上没有一棵树,一小朵一小朵低低的矮矮的小灌木算是这山上的大树了。
这时候我看清楚了淡绿的地皮,原是像修剪过的纤纤的草又像冒上来的苔衣,密密地从贫瘠的但是极潮湿的地上长上来,永远长不高永远是淡绿色的永远看上去都是毛绒绒的。这就使我忽然想到,莫非这山是用一张浅浅的网罩住了吗?

正是初秋,太阳美得像小孩搔背极明亮极温和。太阳下啃草的牦牛,抖了一身黑缎子烁烁地闪了几眼,一群一群,极安然极悠闲地啃着绿绿的绒绒的地皮衣。
这时,有牧人嘹亮的歌声从山上传来,唱的什么不得而知。近了,他不唱了憨憨地笑,频频地朝我们车子友好地招手。我看清楚了,他的脸极黑,眼眶里两颗黑豆般亮晶晶的眼眸瞄着车子。一边背着个烧得乌黑乌黑的铝锅,这是用来熬酥油茶的;另一边吊着个糌粑口袋,手里拿根荆条。

这身装束从东山走到西山从这坡赶到那坡,饿了,三块石头支起黑糊糊的锅熬起了酥油茶。锅开了,他便卸下糌粑口袋,掏出极精美的木碗,倒了糌粑添了滚滚的酥油茶。
一只手托着,一只手的小指在碗里变戏法般旋了起来,糌粑便成了糊状。他一碗接一碗地吃了糌粑又嚼那风干的牛肉喝那烫舌的酥油茶……
望着悠悠远去的牧人,我们不觉便到了墨竹工卡远近闻名的制陶地——塔巴村。

站在塔巴村头举目四眺:米拉山白雪皑皑,溪旁柳树绿得凝重深沉。而最使人着迷的是那条奔腾的拉萨河,虽是初秋,河水却澄清得如同水晶。它喧哗地打着漩涡蜿蜒地吐着浪花,好似一匹不知疲倦的骏马奔驰在雪山峡谷之中。
从塔巴村四周绿油的草场泛黄沉甸的青稞上,从拉萨河畔那白云般浮动的牛羊马群上,我足以看到塔巴人的勤劳和勇敢!

塔巴村坐落在一块平台上,房屋依山坡延伸,其貌像人的头和身。靠近公路的两个村寨十分匀称地缀在塔巴村的左右下方,其状像人席地而坐的双腿。
村后绵延起伏的查郞山,谷底盛产类似江西开化山糯米土一样的红色粘土,藏语叫“嘎巴”。山脚下又蕴集着丰富的与湖北黄石出产的硅灰石相同的坚硬光滑的白石碎粉,藏语叫“三”,两者掺和便形成了质地细腻粘软、坚实润滑而理想的制陶原料。

村前的河滩上,覆盖着墨绿色的“拉玛”草坪,是烧制陶品的天然能源。塔巴人祖祖辈辈靠自己的智慧,利用大自然赐予的资源,以灵巧的双手生产出了各种陶胎细薄光洁坚实、造型多样别具民族特色的泥质陶器、红陶器和釉彩陶器,驰名藏地。
说起陶器,我们这个民族早在新石器时代就与它有着密切的关系。代表“仰韶文化”的彩陶,代表“龙山文化”的灰陶和黑陶,就是中华民族灿烂文化的重要标志之一。以后发展的唐代的“唐三彩”、宋代的“青花”、元代的“彩瓷”、明代的“五彩”、清代的“粉彩”……

以“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声如馨”的美称驰名世界,通过“丝绸之路”和海路传到亚洲各国,直至北非和地中海沿岸的国家,十五世纪遍及欧洲,增进了与各国人民的贸易往来。陶器同我国四大发明一起,被世界公认为人共的共同文明。
中华民族的一员——藏族人民制陶的历史也是悠久的。在昌都卡若遗址发现的大量造型古朴、纹饰精美的古陶器,说明居住在金沙江畔的藏族人的祖先,早在数千年前就掌握了制陶技艺,陶器自古以来就与藏族人的生活和文化有着特殊的关系。

至今,陶器差不多囊括了藏族人民基本生活所需的一应用具。炊具中从灶,到锅、勺、盆、缸、罐,到酿酒的瓮、盛酥油茶的壶及温茶的火盆,到宗教活动中敬圣水用的“秋工”、燃柏枝用的“桑波”……藏族人民的聪明与才智给中华民族悠久文化艺术增添了光彩。
在塔巴村,我们访问了全村有名的老艺人欧珠。他那年60多岁,从13岁起就开始学制陶器,他的祖父就以擅长制做盛净水的釉彩小壶而闻名。
我们刚进他家,就被那五光十色、多种多样、琳琅满目的陶器吸引住了:盛酥油茶用的“阔弟”、酿制青稞酒的“咋玛”、打水用的“秋盘”、烤面饼的“帕郎”、熬土巴的“阔玛”以及缸、碗、杯、香炉……全是泥土烧成。

我实在想不到,塔巴人把地上地下的资源都利用起来了。那些不引人注目的泥土,经聪慧的塔巴人的巧手加工即变成了有价值的商品。我们绕村转了一圈,到处听到转盘的响声和塔巴人的欢笑声,还看到烧陶的大窑和徐徐上升的蓝色烟雾。
著名陶器艺人索朗次仁全家都在忙碌:儿子采料,女儿提水,妻子拌泥,配合之紧凑,气氛之和谐,真叫人叹服。光是他一家烧制的陶器就摆了一房间,各色各样煞是喜人!阳光从窗棂上照射进来,满屋的陶器闪光耀眼。

我贪婪地欣赏着、抚摸着,像是进了艺术宫殿,那精致素雅的火盆、酒罐、茶壶……那小巧玲珑的杯、碗、勺……不就是一件件艺术珍品吗?!还有那陶器上古色古香的图案、花纹,红的像晚霞,绿的像溪流,黄的像麦粒,白的像哈达……色彩璀灿,斑斓绚丽,各具特色,别有风韵。
我正看得出神,索朗次仁一边忙着为我们倒青稞酒一边笑眯眯地说:“这些陶器,从取土、晒土、舂土、筛选、和泥,到制坯烧制,都需要严格的操作。塔巴烧陶祖传手艺精,不用模子,凭双手照样能捏出碗、缸、罐、杯等各种陶器,我们这里烧出的陶器典雅美观经久耐用……”

听着索朗次仁的介绍,我心里感到热乎乎的。我意识到:塔巴人不但烧制出了美观的陶器,也烧制出了美好的生活。如果说,美要经过劳动才能享受的话,那么塔巴人不就是创造美的人吗?!
可是,我当时还不明白:为什么塔巴人能用干枯的草皮、简陋的工具,能烧制出如此精美的陶器呢?索朗次仁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他说:“在三百多年前,这里就成了*藏西**陶器手工艺的中心。

民主改革后,在*党**和政府的扶持下,几十户人家几乎都从事制陶生产,30多种产品远销拉萨、林芝、那曲……但我们也有忧虑:陶器时代正在成为过去,许多陶器已被现代产品代替……”我趁此问他是否改行?他说:“眼下还没这打算,因陶器销路还好。”
夕阳给米拉山抹上了一层金辉,麦田翻滚着金色的浪波。村头,两台拖拉机正在装货,张张愉快的笑脸融在五颜六色的陶器之中,运往城镇、运往草原和乡村,去装盛那醇香的生活。


【作者简介】 杨辉麟,藏族名玛米多杰(ma-mi-rdo-rje),1952年生,重庆铜梁人。1969年12月入伍,1970年3月进藏,1971年6月加入中国*产党共**,1996年12月退役。*藏西**作家,文化领域创作者,已出版《*藏西**东南角》等书17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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