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方山区的某水库中段,有一个临水高百丈的石崖,叫千丈崖。在千丈崖上面有两丘田,当地人都叫帕子丘和荷包丘。很小的时候,就听老人时常讲起,这两丘田原来是没有名字的,只因为一个多情而又悲哀的女人,这两丘田后来才被叫成了帕子丘和荷包丘。
六十年代末的乡村,红旗招展,时时能听到锣鼓喧天,可在热闹的空气中能感觉到压抑,迷茫。人们日常生活中的一件小事,一句笑话,就有可能让自己的人生变个样。成份不好的人更是会雪上加霜。那时的乡村三天两头就会看到有人头上戴着个用铁丝织成的高帽,再用白纸粘好,得有近两米高;胸前挂个大纸牌,也有可能是铁牌,上面写着*倒打**地富反坏右某某某,或者写的是*倒打**大破鞋某某某,也有可能是写着*倒打**恶贼某某某,一把大红叉触目惊心;手里还提着个大铜锣,一边敲一边喊*倒打**自己,虽然不是很吸引人,但还是在不时地上演。有些胆大的乡民仗着成份好会递一杯井水给戴高帽的人,或跟押解的工作干部说几句求情的话。很有可能会马上变成那戴高帽的跟班,一起喊*倒打**某某某,工作干部是从来不讲情面的。管押解的工作干部都是坐点干部,专抓基层革命斗争工作的,每两三个生产队就有一个。平时住在大队部,也有的住在某个生产队,是指导农村政治风向的工作组干部。跟本地的生产队长,大队干部们不是一条线上的。他们是一群不抓生产的人,生产队长,大队干部都怕他们。
在那样的岁月,乡村里面有一个叫阿秀的女人,她的美貌在十里八村都很有名。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百分之百的村花,而且还是十里八村所公认的第一村花。可是因为家庭成份,父母是经常戴高帽的那一类人,不管阿秀有多漂亮,也还是在少女情怀尽是诗的年龄,就被逼嫁给了一个又黑又瘦,一棍子敲不出半个屁的男人,但 在那个年代绝对算是高攀人家了。嫁过来几年了因为肚子没动静,经常被公婆骂,妯娌笑话,而老公是从来不会帮忙说话的。在无尽的煎熬中,终于生下了一个女孩,在重男轻女的大环境下,这就意味阿秀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那个时候生产队里是没有产假的,头天生了孩子第二天就得下田劳动。成份不好的都是干工分低却又苦又累的农活。这样的劳作根本不够一家人吃饱,产妇没奶水,孩子饿得哇哇哭。当时的生产队没有硬性规定,当年生的小孩一般都是没有口粮分的,但是成分好有面子的人家添了小孩却都能分到,阿秀的孩子没有分到口粮。而老公根本不管,公婆更因为看不起阿秀母女,不但不去为孙女争取口粮,还会拿阿秀俩母女撒气。阿秀自己再苦咬牙还能挺住,可孩子哇哇的哭声却让她六神无主,肝肠寸断。
那个时候,每个生产队的队长管派工,会计管登计工分,保管员按工分分粮食。阿秀嫁过来几年一直沉默寡言,却还是因为长得漂亮而落下许多闲言碎语,可自从生下女儿后,也开始了斤斤计较,性格泼辣了许多。当时的保管员是个年轻人,还没娶老婆。比较怜悯阿秀,经常会帮阿秀说个半句一句话的。保管员是队长的亲侄儿,读了高中的,在那个年代是绝对的高富帅,所以没人敢说他的闲话,就只能把闲话落到了阿秀身上。或许是生活所迫吧,阿秀学会了不去理会那些闲言碎语。经常因为孩子的口粮跑到生产队仓库去吵闹,在保管员的帮忙下,后来能分到粮食了,有时候甚至还能比别人多分点。
或许是因为粮食问题而感恩,或许是对丈夫的软弱无情而失望,也或许是因为保管员的高大帅气……终于出了问题,阿秀跟保管员偷偷走到了一起,虽然刚开始没被发现,但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出事是在一个冷得哈口气能结冰的冬夜,在有心人的引导下,阿秀的婆婆和他那平时无能的丈夫带了几个亲戚,把还没有欢娱尽兴的阿秀和保管员堵在了床上。一拥而上把他们赤身裸体地五花大绑起来,并且打得鼻青脸肿,打完后在天快亮时送到了大队部。大队部的几个坐点干部那天都不在,回公社去了。所以把阿秀和保管员绑在大队部的红砖柱子上,大队书记叫来了两个民兵看着他们。冬天的早上是一天最冷的时候,两个没穿衣服的人绑在室外,终于冷晕了过去。那俩民兵估计动了恻隐之心,给他们各找了一身破衣服,并烧了一堆火给他们烤才保住了他们的命。等他们刚缓过气来,坐点干部就从公社赶回来了,审问了一个上午,也没有结果。听说阿秀跟保管员从被抓到坐点干部回来审问,一直没说半句他们两个人的事。坐点干部气坏了,便让民兵把阿秀二人又押回了生产队,并通知全生产队的人在晚上举行公开审问和批斗大会,声称不批出个结果来绝不罢休。
批斗的那天晚上,更是寒风刺骨,比前面一天还冷。在生产队的公屋中间烧起了一堆柴火,全生产队几百号人都被叫来了,阿秀跟保管员也被五花大绑地押解了过来。三个坐点干部手里都拿着几根竹条子,每问一句便抽几下,在凄厉的叫声中,很多人都流下了同情的泪水,但阿秀两人还是没招认半句。或许是饿了一天,或许保管员年轻没吃过太多苦,所以被打晕了过去。那三个坐点干部便把气都撒在了阿秀身上。抽打了半个晚上,可阿秀就是不说话只是惨叫。坐点干部便把阿秀的衣服剥光了绑在公屋的木柱子上继续抽打,可阿秀还是不招代。看到阿秀白白的身体被打得皮开肉绽,体无完肤,很多老人女人都边哭边劝阿秀招了算了,可没用。很多老人都暗骂阿秀死脑筋,也骂阿秀那不是人的公婆和老公,更有暗骂干部铁石心肠。几个坐点干部打累了,到公屋外面去商量了好一阵子再进来公屋,还让人去邻村把一个四十多岁的单身汉叫了过来,坐点干部又警告了阿秀一次,阿秀满身是血的没吭声。几个干部一挥手,只见那个单身汉在火堆里抽出了一根红红的木炭,朝着阿秀下身的三角地带就捅了过去。阿秀在惨呼声中晕了过去。那个单身汉没停手,继续烫着阿秀的下身,还一边张嘴把炭火吹旺点,伴随着体毛燃起的火光噼里啪啦响,烫出的体液喷撒了那个单身汉一脸一嘴。可能是那个单身汉太变态,也可能是坐点干部怕出人命,在全生产队人的吵闹声中和生产队长的求情下,批斗终于停了下来。阿秀被两个老妇女解下来扶走了,保管员被家里人接了回去。坐点干部临走时还说不审问清楚不算完,三天后不老实招代就准备坐牢。
阿秀没有回家,在队里那些女人的照顾下,第三天晚上终于能动身子了,保管员找了来,俩人抱头痛哭一场,并商量以后怎么办。听他叔叔说,坐点干部还会来,到时候公社和县里都会来人,可能真的得坐牢。保管员说他当晚就得偷偷逃命,去找远在东北工作的一个老表,等他安顿好了就来接她,如果带上一个女人,没有介绍信是绝对逃不出去的。只能叫阿秀等他走了后,把一切责任都推到他头上。这样或许就不会坐牢了,最多戴戴高帽就过去了。两个人说了半夜,也哭了半夜。到了后半夜,阿秀艰难地爬起来坚持把保管员送出了村口,便再也没有回去。村里那几个照顾阿秀的女人急了,到处找阿秀。当第二天早上在千丈涯上面那两丘田里发现了一张手帕,还有一个荷包,可阿秀的人却不见了。人们在猜测声中借来了鱼网,在千丈涯下的水库里打捞了半个早上,才捞出了阿秀的尸体,一身伤痕累累的阿秀,那一双睁得大大的眼睛让队里人后来议论了好多年。
阿秀去世后不到一个月,那三个坐点干部就被开除回了农村;那个单身汉突然生了一场大病,身体也一下垮了,三年后刚满五十就死了;阿秀的女儿因为没了亲娘的呵护,爷爷奶奶爸爸都不管而夭折了;阿秀的男人以后再没娶到老婆,最后吃了五保;那个保管员自从去了东北便再也没有回来,他的儿子在九十年代从东北过来,在千丈涯上祭拜了一回,听说那年帕子丘跟荷包丘那两丘田的稻子长得特别好,大丰收;那两丘田后来便被队里人正式叫成了帕子丘跟荷包丘。
半个世纪过去了,听本地人说近些年那两丘田已经荒废了。千丈涯下的水库也被人承包了,赚得是风生水起。那一段往事便再无人说起。当年的风风雨雨虽然远去,却还是存在乡村的记忆中,有些辛酸,有些沉重,也有一些风雨过后欣欣向荣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