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高的两棵大树
——谨献贾宪先生的亡灵

文/老山根老雷收
等日子走近晚秋,有一班大雁,迫于寒潮的追赶,自西伯利亚一路向南飞,八千里路穿乱云,傍晚落到我们城南浮龙湖,第二天一早,呀,老槐树一夜间凋枯,河渠里突然结了冰花。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人惊呼道,呀,秋生异象,莫非又有什么祸事?
这是前几年的事情了。
就在那个夜间,突袭的寒潮卷走了天空最后一颗星辰,呼啸声中穿过城南毛呢厂的断壁,挟着鱼塘的腥气,找到一个宽宽的门缝,从那里钻进去,又钻入瞎子老安的破被。瞎老安脚头的两只公猫被冻醒了,本来饥肠空空,腥味更使它们感到饿馁,于是都离开了被窝,翘高尾巴,躬起了瘦腰。
老安也被冻醒。风透到脊背上,让他的皮肤一阵阵发紧。他嗅出,鱼塘的腥味中裹着很重的枯草的苦气,一阵浓苦,一阵淡苦。老安便有点慌乱:难道要出点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吗?
多年来,每逢嗅到这种苦味,他总要过上几天倒霉的日子。
他现在惊警起来,屏了一口气。他听见极其轻微的吱溜吱溜的声音,从门缝底下发来的,便断定是两只猫钻出去了,这才陡然悟道,今夜,呀,就在今夜,两只猫必然死去一只!于是他急忙呼叫道,花花,青青,赶快回来,外面有毒死的老鼠!可两只腹中空空的猫,早已钻进荒草丛中。
花花,青青,花花,青青···老安一连声徒劳地呼叫着。
尔后,老安重重叹了一口气,唉,这就是劫数吧!苍天将叫我失去一个伙伴。
老安再也难眠,空洞的眼窝里满是黑夜的寂寞。他侧耳细听,沙尘摩擦,水塘皱波,树叶归地,毛虫夜行,微微声息,依次被耳鼓捉到。
老安两眼蒙着白翳。那里已经塌陷为深窝,六十几年来,那里从未射进去一缕阳光。他把所跋涉的山川河流,所历过的世间万象,所遥感的蓝天白云,全装进耳朵里了。
十岁上,老安拜了一个技艺高超的琴师,从此便跟定师傅周游四乡,以弹唱为生。师傅也是一个盲人,他给徒弟取了一个艺名,叫安弦。近三十年来,很多民间艺人因电视普及而失业,像划天的流星再也回不到天上,因此上,安弦也在四十五岁那年不得不摆摊打卦去了。
他给人算卦,总是操着一把胡琴,边拉边唱 。他的卦词是唱出来的。他的腔调很是苍老,远古一样苍老,调儿忧伤,忧伤到飞鸟同悲。有难处的人,多去他的摊子,问喜的人,则不去。他即可混饱饭吃。
当下,老安非常担心他的猫儿,几乎有点焦躁了。为搜寻猫的动静,他有时候会把呼吸停下来。
猫没动静,它们正卧在草丛中守洞待鼠。
但有一个声音,一个连*狗猎**和灵猫也难以听到的声音,这时更加搅乱了老安不宁的心绪。为了进一步辨清这种声音,老安将耳廓侧向门缝一边,扪住心窝细细去听。大约半分钟,老安确定下来,那是一种摩擦地皮的声音,突踏突踏,突踏突踏,一只脚轻,一只脚重。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了——那是老瓜哥瘸腿的脚步声呢!可是可是,它今天夜间,为什么突踏声更加零乱、迟缓、费劲呢?
老安的心揪了起来:老瓜哥,你瘸着个腿,怎么深更半夜的来了?难道说,难道说······出了什么凶险大事?他不敢这么想,但是在最后又不得不这样想下去。
瞎老安赶快穿好衣服,下得床来,摸起长长木拄棍,吱嘎一声拉开了门,再用拄棍嗒嗒嗒点着路面,一步一摸索着往外走去。
他要迎迎老瓜哥呢。他数着步子,往北十步,往东二十步,再往东北二十五步。他停住了,因为那里路旁,有口老井,他担心老瓜哥走到井边会有什么闪失。
这时,老瓜哥离他还有五十米远,老安可以叫他了。他叫道:
老瓜哥吗?老瓜哥唉!
哎,是我,是我呢。
一个颤巍巍十分暗弱的声音,回答得惊喜又迟慢。
噢,慢点!我这旁边有口老井,你要小心点!老安说。
其实用不着担心,老瓜哥在这条路上走过上百趟,哪里有坎,哪里有弯,是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个废弃了十年多的厂区,地面上全是荒草,几座高大宽敞的车间空空洞洞,门窗已经全部烂损,戚风腥雨可以随便进入施狂。老安就住在其中一个车间的耳房里。他是这片厂区唯一能够直立行走的生物,而且还必须用三条腿走路,如同俄狄浦斯所猜中,缪斯谜语暗中所指的人。
老瓜是老安的朋友,他常来这里,因钱、因粮、因病、因孤独。每次来,总要在那口老井里给老安打足一小缸清水,因此说,还用得着提醒他小心水井的位置吗!
唉,唉,我有点事要找你呢。走到老安跟前,老瓜哥说。他气喘得比老牛还粗,又弱如一棵败草。
瓜哥,回屋再去说吧。老安说。
瞎老安贴近了老瓜,摸索到他的一只手,牵住它,便以为触摸到一个实实在在的老瓜哥了。老安握住它不放,又用鼻子去闻,让一种温暖流进自己心坎。然而然而,这一次却在温暖之后,他感到一种心悸。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他怕起来,怕的是老瓜今生今世再有什么差池,而他又胆战心惊地断定,老瓜哥,眼下,老瓜哥,怕有什么差池吧?于是,瞎老安心中紧成了一块石头。
老安把老瓜哥紧紧拽住,他想传递给老瓜哥一份力量——不管遇到什么事,你不是还有个瞎老弟么!但自己却由担心延展成害怕——老瓜哥真的碰上大事了么?他,一个瞎老弟,能帮上他什么忙呢?
此时,他不让老瓜哥讲出那件事情,哪怕拖上一时半会再讲也好,他不想马上听到不好的消息。他扶着老瓜哥走,老瓜哥扶着他走。他瞎着,他瘸着,两人艰难地回到了那间四处透风的耳房内。路上,他们喘着重气,而无言语。
老瓜坐到床上,老安仍然不叫他开口,说,你慢慢来,喝口热水,咱再说说事儿。
他断定老瓜一定有一件大事,他似乎要用一杯热水来消解那件大事的分量。因此,虽然老瓜哥再三推辞,他仍是坚持着摸出一个纸包,从里面取出半把冰糖,叮叮当当撒进一个破瓷缸,又哆哆嗦嗦将暖瓶里的热水哗啦哗啦倒进去,然后端起来,交到老瓜手里。
老瓜抓住茶缸把儿,脸往茶缸上贴贴,使老皱的面皮获得些暖气,又将茶缸贴在胸口,让温暖传递到心头。暖热了心,有两滴热泪从老瓜眼里滚了出来,嘀嗒,滴答,不小心落入了茶缸里。
老安虽然看不见,但从泪水滚落的声音中,断定坏了:老瓜哥一定遇到了过不去的坎儿,不然怎么会落泪呢?老安心里紧张,身上也冷,两只手发起抖来。他不得不将被子裹在身上,就暂且暖和一下吧。他猜,老瓜哥来之前,自己嗅到的草苦味,原来预示的不是猫,是预示在老瓜哥身上啊!那么,他能有什么灾气?能不能破解破解呢?
唉~。
只听得老瓜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叹息停下了,满天下都在跟着静悄悄。
俄而,恶风再起的时候,老瓜才哀伤地慢慢说道,兄弟呀,等、等、等啊等,我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老安不明白老瓜哥“等来了这一天”意味着什么。难道有人找他复仇,找了几十年终于找到了他?还是他年轻的时候犯过什么重罪,躲了几十年,今天终于事发?老安不相信老瓜哥有什么仇人,也不相信他会犯过重罪。难道,他等来了末日?······想到此处,老安强迫自己不要再接着想下去。
老瓜哥一生鳏寡孤独,从小无父母兄弟姐妹,也从不知道有什么叔伯姑舅,他是战乱中难民无奈遗弃下来的一个瘸儿。他没有冻饿而死多亏了一个老尼姑的收养。那老尼姑不仅养育了他,等他稍大一些还教他读书写字,背诵唐诗宋词,教他丹青绘画。不想这孩子聪慧过人,心灵手巧,不但能过目成诵,而且字也写得像模像样,更可喜的是学画不多日子,老尼姑稍加指点,他竟然山水人物,花鸟鱼虫样样画得。老尼姑喜出望外,更加精心教养,实指望将他教养成人,让他有一技之长,当自己百年之后,他也好自立于世道,并且对世道有益。这孩子本无姓名来历,更不知其生辰八字,老尼在瓜田树下捡到他的时候,约摸还不到两岁的样子。因为两人在瓜田结缘,老尼姑便为他取名瓜儿,自此两人相依为命,不是母子,胜似母子。谁知好景不长,日本鬼子的一发炮弹夺去了老尼姑的性命,瓜儿在惊恐悲痛中霎间又成了孤儿。年幼的瓜儿无以为生,便沦为乞丐,每日沿街讨饭,夜晚露宿在街头屋檐下,竟然在冻饿中活了下来。幼年的老瓜因为残废,就像老安一样被社会抛到另人堆里。解放后虽然有民政部门的救助,但毕竟杯水车薪,不能让他过上正常人的安逸生活。
老安曾几次给自己算命,命理都在说,自己虽瞎,但晚年福大,寿限也长。老安也想给老瓜哥算一算命,但老瓜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也就无从算得他的福寿如何。老瓜今晚的生息,如同秋空中的一根游丝,令老安不得不去猜想,老瓜哥的寿限是不是眼下出了问题。
老瓜哥,喝完这杯水再说吧,老安说。他不想让老瓜马上说出口来。
老瓜开始喝水,呼噜一口,半天再呼噜一口,呼噜的声音很响。他后来自言自语说道,你知道我今年多大了吗?不知道吧,我也不知道呢······尼姑娘给我定了一个年龄。她临死的那一年,有一天突然拉着我的手说,可怜的孩子,今年,你就算是十岁了吧······按着这个年龄,我今年就活到了一个截口上······
老安打断老瓜的话说,不要信那个么,什么截口!我们算卦的都不信,你也不要信。一个人的命运全在生辰八字上,不是说吗,老天叫你活到九十九,阎王提前一天不敢收。叫我说,咱俩的寿限都还有二十年呢。老天叫我瞎了,叫你瘸了,还不得叫咱多活几年!
唉!七十三,圣人死的截口,多少人都闯不过去,我还能闯得过去?
老瓜哥又说,不是我怕死,是我有件大心事······你摸摸我的脉······
老瓜这时候把手腕子递给了老安弟。
脉象,细弱飘滑,时乱时断。老安摸不懂,但知道弱了不好,乱了不好,断了更不好。脉断,那不就是心脏停跳了吗?老安摸着摸着头上便沁出了冷汗,自己的心似乎也跟着停跳了。老安劝老瓜说,老哥啊,这人老了吧,自然就会有毛病。现在医学发达,啥病都能治好。你这也不过是有点头痛发烧,明天呢咱们就找个好医生给看看,我陪着你去。别担心!三服药下去就一准好了。
嘿嘿嘿,老瓜听罢这些话竟然发出了一阵细微的笑声,不算太勉强。他知道老安一定是在往轻处说,说得又很孩子气。他的病他自己最清楚,一辈子没有大病过,也*不起病**,这些天突然就不行了。他已经心死过好几次了,但每次脑子又总是清醒着的。每次心死,他会使出全身的力气拼命挣扎着呼唤心脏,你不能死,不能死,我还有一件大事情,求求你把我弄活过来吧!
他的心脏果然就又这样被呼唤活过来了。
今天夜里,他又经历了一次呼唤。心脏活过来后,他知道自己已经走到死亡的边沿,真的是拖不过去下一次了。于是,他决定一刻也不能再去拖延,必须连夜来见见老安弟,把事情托付给他。
这些天他已经极度虚弱,从自己那间破屋出来,他在路上歇了十歇子,才走到老安这里。他心里十分清楚,说不定明天,或者后天,阎王的判书就下达给他了。唉,人总是要归天的呢。他不怕,心中安然得如同微风飘过青山岗。
老瓜哥竭力平静下来,说,我的个老安弟呐,这一次,恐怕再好的医生也治不了我的病了······老瓜断断续续地说,大限已到的人啊······,除非老天爷······任何人都救不得我了······你不用劝,我不怕死······到时候你也不用难过······我们朋友一场,啊啊······也值了。
老安坚持说,这点小病小灾算什么!你现在就给你摇一课,我来算算,再给你破破。说罢,他悉悉索索去摸挂在墙上的囊袋,从中摸出一个摇筒,说,你拿着,摇他六摇!
老瓜说,我不算了吧,命定的东西都是劫数,不知道也罢。老瓜接下来又说,不是我吓你······我已经死过去几回了······我的心呢,看见了阴曹地府,我高兴去那儿······老天爷叫我在阳世多停留几天······老瓜喘着粗气,歇了一息,然后说,老天爷是让我把一件事儿托付给你······你别紧张,我也不会拖累你······你有那份善心······我们做了几十年朋友,这也是老天爷事先安排好的······怹,老天爷······叫咱们俩共同完成一件善事······
老安非常郑重地听着,不再说些轻薄无用劝人的好话,只是重重的嗯了一声,说,老瓜哥,你说吧,那是啥。
有一个诗人······你知道的。
老瓜哥缓缓喝下一口水,迟疑了一阵,才改口说:
老弟呀,还是先说说我自己吧······你知道,像咱们这样的残疾人,生活是不配有什么花样的······我一辈子没有什么爱好,看着人家打球,我眼馋······看着人家又唱又跳,我也眼馋······但是我什么也做不成呢······我就爱上了诗······真可笑吧······我又不会做诗,只会顺口溜······可是呢,我喜欢看诗,打开一本诗集,字我认不全,我会跳着念······也能弄个半通不通的······那些长长短短,一长一短,一行一行排在书上的诗句啊······我看着亲切······我觉得那些字,那些行,都有生命······跳呀跳的,节奏有快有慢,一高一低,一明一暗······就像我的心跳······看到那些排列的诗句,我就想呀想,这些诗句是不是就好像,我走路的脚步声,有强有弱······我就想呀,老天把我弄瘸,是不是想叫我一长一短的双腿在地面上敲打出诗句呢?······每想到这里,我就狂喜一阵,对自己的命运也不再怨这怨那了。我会拍打着双腿说,你是那个长句,你是那个短句······因此上,这些年,我买了很多诗集,凡是咱们书店新卖的,我都买来······我现在积攒了143本······,143本······我码得整整齐齐,藏在柜子里······今天我把柜子的钥匙带来了,现在就交给你······
说罢这些话,老瓜哥颤巍巍地将手插入贴着左胸的口袋,掏出一把带着他的体温和心跳的钥匙。他说,老安弟,我一辈子只你一个朋友······只能托给你去办理了。
老安接过钥匙,用力握紧老瓜哥的手,将背挺直,神色肃穆,像一个侠士敬候着另一位义士的授命。
我死后······老瓜说。
不,不!老安把钥匙又塞进老瓜哥的手里。你不会死的,明天咱们就去医院。老安不能接受与老瓜哥的死亡连在一起的嘱托。
兄弟,你拿手摸摸我的心窝子。
说着,老瓜就抓起了老安的手。
老安的手贴到了老瓜的胸膛,那里冰凉,里面有江河倒流大山崩塌的声音。老安想起了师傅临终前的心跳,非常像。老安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老安抽回紧贴老瓜胸膛的手,说,老瓜哥,你说吧,我听着!
老安的声音无奈又凄凉。
老瓜说,我啊,这一辈子都联着苦难呢,也联着诗呢······说不定啊,明天,还是后天,我就死了······麻烦你帮我办理一点后事······这里是一个存折,三千元整。把我火化时······你把143本诗集同我一起火化掉······就算是诗随我去,我随诗去了······
嗯!老安的嗯声很重。他不再说不,也不再推辞。
于是,老瓜将钥匙重新交给老安,同时把作为后事资费的3000元存折也递过去。接着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夜风絮絮叨叨,它们摩擦万物的声音代替了他们的对话。
夜色沉重,繁星躲在铅云另一边遥听着他两心脏的跳动,时光之神将战车刹住,延长这对难兄难弟临别的绵密。
过了很长时间,两只猫回来了。花花跳上床,青青则凄厉地惨叫着,在老安的脚边无力地绕来绕去。老安知道它一定是吃了毒死的老鼠,受到了致命伤害,自己的心早已如同刀绞。不一会儿,青青便没了动静,老安知道它已死去,心想,就让它先走一步,作为陪葬,在西天等着老瓜哥吧。
青青之死,让老瓜相惜,似乎又从中听到西天传来了催命的钟声。他不敢再作迟疑,推推老安说,兄弟,还有一件事······比我的后事更重要······今夜找你,主要就是为了这个······
啊!什么事?老安想不到老瓜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有个诗人······你知道的。老瓜接着说,你知道他的,我曾领着你在大泽边遇见过的那个人······你当时还说他的声音很轻,很涩,像木铃迎着干风。
老安说,你是说的那个人呀!对着那片湖水,口里一直念念叨叨的那个人,是他吗?
老瓜说,是他,就是他呀。
老安问,他念叨的那些就算诗吗?听声音他也很老了。
老瓜回答说,听懂了,就是诗,听不懂呢,就是梦话,发癔症。
老安接着说,我好像听人说过,他有神经病,作诗作出来的。
老瓜想纠正这种说法,却只是嗯了一声,反而好像首肯了。
老安问,这些年,你们俩不是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吗?
老瓜回答说,是没说过多少话······可我认识他呢,也快五十年了······他是一个了不起的诗人呃,做民歌,登了红旗杂志的头版呢······千古流传的,就像诗经,流传了两千多年。我不跟他说话······是怕他瞧不起我啊,我是一个瘸子,一个拾了一辈子破烂的人,哪里能配得上与他说话呢······我知道凡是诗人,都有傲气······我年轻时就喜欢他那傲劲,整天昂着头,面对蓝天,出口就是诗章······
老瓜断断续续又去说,可是啊兄弟,你知道吧,他的命也好苦呃······就像我······也是一辈子饿着肚皮呢······我喜欢他,敬佩他······大名鼎鼎的诗人们离我很远,很远,远在天边,而他呢,却离我很近······我的心里装着钱,粮食,装着拾来的破烂······我心里也装着他呀。我把他当成我的神明······我这不是疯了吗?我怕人说我疯,说我一个瞎子不配喜欢诗歌,······因此我始终不告诉任何人······我崇拜他,我得为他活着······我今天第一次告诉你这个······你不是也崇拜你的师傅吗?你说他是被玉皇大帝贬下凡界的天堂的琴师······咱们这样的人,活得要想有点儿滋味,不就得心中有个顶顶喜欢的人嘛,天天把他装在心里,敬着他,拜着他么?
嗯!老安重重地一嗯,算是全部理解了老瓜哥所说的一切。其实,对于那位诗人,老安听到的比老瓜哥听到的他的故事还要多。倒不是老瓜哥听不到,是他有意躲着一切叙说那个诗人的乌鸦嘴罢了。他必须在心灵的殿堂中保留一个十分光明和完美的偶像。
老安说,可惜啊,他也像咱们一样穷困潦倒,咱们多少还有点生活来路,他却是一个什么也干不了的人,倒要一辈子坚持做诗,也算个诗圣了吧。
老瓜说,是啊,是啊。
老安问,诗又不卖钱,又不能当饭吃,他靠什么活着呀?
老瓜说,有人资助他。
老安说,怕也不是个富人,若是有个富人资助,他就不会只有那一身粗衣了。我虽说看不见,但他来算卦,我都摸出来了,破衣烂衫,又单薄。
老瓜说,资助他的那个人也很穷。
老安说,穷人资助他,他一定非常感激那人,为他做了不少诗吧?
老瓜说,他不认得他呢。
老安问,不认识,那个穷人怎么资助他?
老瓜说,每月偷寄三百元,寄到文化馆他的名下······加上文化馆资助他的三十元,他就饿不死了。
老安问,为何偷寄?直接送到他手上还能省些邮费吧。
老瓜说,那个人不想叫他知道,知道了,怕再也送不成了。
老安再问,你知道那位诗人的名字吗?
老瓜回答,知道,他叫贾宪,也是知道他多年之后才打听到的。
老安长长地哦了一声,说道,原来是他啊。
然后,老安把老瓜哥的话闪电般前后连接在一起,于是突然明白,哦,那个寄钱的人是谁了。他激动地拉起老瓜的手,说,老瓜哥,我已经知道寄钱的人就是你了。是你呢,怎么从来不说啊!你是人间一个大义的人哦。真是的,你省吃省喝,原来就是为的这个诗人。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寄钱的?
老瓜说,三十多年来先是寄二十,后来寄五十······现在东西贵,不寄三百,他就吃不饱饭呢。
两颗心已经完全通透,于是两个人又开始沉默,不想为诗人贾宪、为资助的事再多说一句,多问一句。老安心里想,老瓜哥的意思是在他死后,这份资助的责任就交给自己了吧?于是,老安心里简单算了算,每月支出三百元,他还能出得起!
想定了,也算准了数目,老安的那颗心也就定了下来。他打算等到天明之后,让老瓜哥把邮寄的地址和贾宪的姓名写下来,他好拿牢这根接力棒,紧接着为那位诗人寄钱。
定下心来的老安,从墙上摸下那把胡琴,又滋啦滋啦定了定弦,然后说,老瓜哥啊,反正咱俩也睡不着,你 先躺下歇着,我给你拉几曲胡琴吧。说罢,定好絃,老安拉起胡琴来。
老瓜说,我把事情交待好,你再拉吧。
老安说,你不用再说了,我已经全部明白了,从今以后,由我来资助他,一诺千金,你放心就是,你也该不恁操劳了。
这时候,老瓜哆哆嗦嗦从口袋摸出一张存单,摁在老安手里,说,我不是这个意思。这是三万六千块,大概够他十年的生活费了······等我不在了······你按月寄,他就饿不死了。
又过了一会儿,老瓜慢吞吞说道,老兄弟,还有一件事呢······等他,贾宪,也不在了,你就把我的骨灰盒偷偷埋在他的骨灰盒旁边,阴间里······我也想听他吟诗的声音呢。
老安只是点点头,沉默不语了三呼三吸,然后决绝又悲哀地拉起了胡琴。琴声响起,起调低沉,如泣如诉。苍天闻之悲戚,且为琴声所到之处洒下濛濛苦雨。
瞎老安,一辈子没落出过一滴眼泪。今夜,他的琴弦,被心酸的泪水撒遍。
老瓜躺在老安的脚头,一只猫偎着他,叫老瓜很是舒服。琴声把他带得很远,童年的山风,骤雨,尼姑娘手中的温暖,那位诗人明亮的诗句······江水臼臼······秋风幽怨······他的心快乐一阵,温柔一阵,迷糊一阵。濛濛中,他想告诉老安,到了阴曹,他一定要设法打开自己的命册,看看为何判了他鳏寡孤独一生,也要设法打开老安的命册,看看他的前生有过什么过错,更要设法打开那位诗人的命册,看看他的诗能流传到几世几代。想着想着,他心中感到一阵无力的难受,他知道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血,开始凝聚在心腔,像一砣铅,沉重的向脚根移去。但只这次,他没有再拼着死命的呼叫与挣扎着活过来,而是让灵魂怡然脱离了自己的躯体。咱们可以离开这个世界了——他卑微的人格对自己高贵的灵魂这样说。
老瓜的魂灵在床头打了几个旋儿,最后向老安笑了一笑,这才飘出门缝,飘过一片荒原,飘向云层,穿过它,飘向了鼓掌迎接它的星辰们。
老安拉琴拉到五更过后,天色已经大明。他想拉一曲百鸟朝凤,让老瓜哥心中生些快活。于是,他紧了几把弦,试试音,再紧紧,突然,啪!琴弦断了一根。老安吃了一惊,这是最坏的兆头了,难道老瓜哥的生命?······他不敢往深处多想,忙摸摸嗦嗦,从头顶摸到老瓜的脚根,老瓜哥老瓜哥的叫着,可老瓜的身子已经凉透了。
老安没有难过,只是叹道,老瓜哥啊,你的性命如同琴弦,今天夜里,断了。
老安处理老瓜的后事,将143册诗集摆在老瓜尸身周围,停尸三天,然后才把老瓜的遗体和诗集一并火化了。之后,他把骨灰盒放在自己脚头上,每到夜深人静,他会拉上几首琴曲,寄望于把情谊传达给那堆焦白的骨灰。
后来几个月,他还要告诉那堆骨灰,老瓜哥,这个月,我又寄去了三百块钱,那个诗人饿不着了。
可怜人间没有不朽事,老安的身体,唉,竟然一天天垮下来。他常常咳喘不止,有时还会四肢发麻。这不免使他担起心来,担心身体如若继续垮下来,自己死在那位诗人之前,该如何是好?他多次对着骨灰盒求告说,老瓜哥啊,你在天上保佑保佑我,让我活过那位诗人吧,也好把你的骨灰埋在他骨灰的近旁。
老安按月寄了一年,担心自己死于诗人之前的征兆终于明确无误地出现了——他得了老瓜临终前一样的心脏病。
让老安十分着急的是,阎王爷的死亡判决书眼见着就要下达,而老瓜骨灰的安置,却没法再托付给另外一个可靠的人。他有好几夜不能入眠了。他一再对着老瓜的骨灰盒祷告,一是求告,再是想从中得到一点儿启示。但是,他几次祷告,总也没有得到一丁点儿启示。
有一次祷告,他一急,竟然说出“还不如叫诗人死在我前头呢”这句话来。说罢他无比后悔,赶忙解释道,老瓜哥,我不是在咒诗人贾宪早死,是我一个瞎子不是没办法吗!
老安想来想去,最终,他也只能这样决定,把老瓜哥生前的最后一个心事,向诗人直接挑明,由诗人自己去处理老瓜哥骨灰的安置问题吧。
老安虽然这么想定了,但他为此事犹豫了好多天。只有在经历了一次最严重的心衰之后,他才最终决定,那就找个机会,见见这位落魄的诗人贾宪吧。
不是又到今年深秋了吗,老安天天盼着下雨,他知道淫雨霏霏的日子,那位诗人定会沿大堤之水泽之畔嘴嚼呓语。平*他日**居无定所,行若萍踪,一个盲人怎么能找得到他!
不日,连绵的秋雨就果真盼来了。那天傍晚,老安披上雨衣,掂起探路的拄棍,听着雨声,向大泽摸摸索索走去。
那片大泽三百亩大小,它的东西北三面,皆离闹市不远,唯有南岸靠的是一道静寂的长堤。早几十年前这片大泽很是荒凉,野禽嘁杂,芦苇乱生,除了渔夫,终年少有人迹。近年来它已经油路绕岸,岸边又建了几处亭榭,并且开出数片花圃,加之石雕,木椅,霓虹灯随处可见,它已经今非昔比,常年游人如织了。今日有雨,昨日有雨,明日还将有雨,大泽四周寻得安宁,两日来,便少有了游人的脚步声。现在,雨滴在老安身上打落出声响,他的拄棍已经触到了那片大泽南岸的油路了。他能够近距离听到大泽水波的哗啦声,嗅到岸边柳叶黄老的气味了。但是,他看不见那一泽绿水生出的雨烟,看不见三五只野鸭在水面上作懒,无精打采,冷得偎成了一团,也看不见岸边垂柳被凄凄的暗昧水光照出发呆的样子。论说,他更看不见大泽南岸边长堤脚下,有个黑瘦得如同干枯的树桩,佝偻着细腰的人影,但是他的耳朵和鼻子告诉他,郁郁而行在岸边的那人,就是他要找的诗人贾宪呢。
其实,早在老瓜哥托付后事之前,老安就对那位诗人有所耳闻,知道他性情乖张,古怪,有才华,但是疯癫、执迷、和迂腐。老安不能理解的是,高傲,卑贱,狂幻,孤僻,是那么奇妙地同时混合在贾宪一个人身上;为饥饿他能沿街乞讨,为人格,他又宁可不要2000元的酬金,也不为一个暴发户去作颂词;疯癫时,他自比普希金,说美酒和膏腴是上帝对他的奉养。
老安大约知道,自从五八年贾宪的民歌体的四句诗歌登了红旗杂志后,被吹捧为新体诗的引领者,贾宪再也走不出那道光环,再也做不出那种惊天动地的诗句。他在四十年前就成了个过气的民间诗人。
大约知道,贾宪年轻时不务农,不做工,以诗人为傲。他的奉养只是文化馆每月30元的对农民业余作家的生活补助。这30元钱五十年来从未增减,靠着这30元,他不能娶妻,无以为家,只能混着日子活下来,活得如同一只到处流浪的豺狗。
大约知道,诗人的晚年更加凄苦、孤独,他躲开了一切繁乱的去处,唯有风雨飘摇时,才会流浪到这片大泽旁,用呓语宣泄自己的心胸。
因此,老安先前根本就看不起这样一个怪人,说他只是个自恋癖者罢了。
但老瓜哥临终前的托付以及老瓜哥对诗人的崇拜,多多少少影响了瞎子老安对诗人的心态。他这两年同情起诗人贾宪来了,每月寄钱,除了老瓜的300元外,他又额外加上了自己的50元钱。两年间,
老安曾有三次,一次漫天大雪,一次淫雨不开,一次夜深更静,来大泽岸边用耳朵寻找过诗人贾宪。除大雪天外,他还真得就寻到过贾宪两次,一次,诗人大声吟咏:“我用诗篇把粗糙的地球耕出光华”;另一次,诗人只是呓语,好像在诅咒人间的不公,没听清。
现在,老安又听到了诗人在岸边呓语,却是嘴唇吧哒嘴唇的声音,喉咙里却并没有响声。老安不敢惊动诗人,离他还有十丈远,便放慢了脚步,柱棍点地也倍加小心,不让它发出嗒嗒声。老安像猫一样,拳起爪,提起脚尖,一步步挪动,一步步靠近诗人,估计有十步远,他才停下来。
淫雨分散了诗人的精力,老安停在他的对面,他都没有看见老安。唰-——一排细雨落入大泽。老安此时听到了诗人喉咙里的声音:“你,这百无聊赖的腥雨,心灵如同我一样孤寂。”再往后,诗人又无声地念叨起来,听不清了。
老安持杖立在风雨中,经受着一阵阵霏雨,多么希望诗人能够及早发现他,问他一声什么,或者哪怕一声惊叫,他也便能接住那声音,开始他们之间的对话。他等啊等,立着耳朵听诗人的动静。有一次,他听出来,诗人在转身,在迈步,在轻轻远去······又轻轻走回来。
他断定,诗人一定看见了他,于是他准备好了要说的话。
但诗人又停在了原地,并没有向他发问,更无惊疑的一叫。诗人的唇间却仍是呓语,从节奏上听得出,这些呓语有惊叹和赞美与颂扬,也有失意和怨天尤人。
老安断定,诗人此刻正处在被身心折磨的癫狂中。
老安有些犹豫,要不要再找另外的机会,把事情向他说个清楚呢?
可是啊,眼下的老安,等不及了,他自知自己已经命悬一线,是个垂死的人哪!他现在必须面对一个疯子去述说一件人间十分难以说清的事情,这不能不使老安非常伤心。他叹口气,唉,人间万般,有苦有乐啊。
伤心中,老安摸到了一张联椅,有气无力地坐了上去。然后,然后,再然后,他特意发出了轻轻的咳嗽声。他有些失望,因为那位诗人对咳嗽声没有丝毫反响。
老安坐了很久,心中慢慢有了新的计划,他要找人写一封信,把要对诗人贾宪要说的话,全部写上去,然后邮寄到文化馆诗人贾宪的名下。想好后,他站起来,清清喉咙,提高嗓门说,哎,那位便是大名鼎鼎的诗人贾宪吗?
诗人不想接受一个瞎子对自己的赞美,他没有回答,反而高傲地昂起头,离老安而去了。
老安极其失望,但仍然向着背自己而去的诗人高声喊道,哎,三天后,你将收到一笔大款,也会收到一封密信,它将告诉你一切。
说罢,老安发出一声长长的太息,唉——,便蹒跚着脚步离诗人而去了。他的脚步离乱,柱棍点地的声音反而特别有力。他也像诗人那样神经质起来。而诗人听到老安的喊声后,连头也没向老安偏上一偏。
第四天清早,朝阳携一身烈火,向上穹喷出七彩流云,一步步拔离地面。那片大泽四周也随之喧闹起来。三百亩水面明亮如镜,将流云一天一地对称得分在自己两边。有几只水鸟,惊于腹下的霞彩,扑噜噜,嘎嘎嘎,一只只欢娱得飞离水面。水面起了渐开线似的清波,水中的彩画在渐开线中浮动起来。有些光彩叠加在一起,与水波一同飘呀飘,飘得岸边的游人赏心悦目,激动不已。
大泽南岸有一座小亭子,那里已经聚了很多游人。其中一个人突然指着水面大声惊叫,你们看,你们看!
游人中有两位妇女尖随之尖叫起来,啊!死人,死人!
不到十分钟,110的警车呼啸而来。停稳车,只见两名民警快速跑到岸边,扑通扑通跳进水里去了。
人们发现,湖水中有一具浮着的尸体,尸体近旁漂浮着一张支票,一个信封。后来知道,支票是三万元。而那信封里有一把碎纸,碎纸连带信封,已经被湖水湿透,眼看就要沉入水底。
这桩离奇命案,一天下来,县城远近几乎家喻户晓。诗人贾宪的故事走向饭桌,走上街头巷尾。怎么猜测这种死亡,他杀?仇杀?*杀情**?还是自杀?一生穷困潦倒都能坚持活下来,为什么攥到了一大笔钱反而选择了死亡?学李太白,投江奔月?大喜过望,不能承受其重?亦或是他终生幻想着的那个追求他的女子突然改变了心意?······
也有另一种猜测,诗人一生无法与世俗沟通,最终自绝于清塘。
只有老安心中明白啊。可是这一切又怎么样详说得起呢?
诗人跳水的消息使老安的心一直在颤抖,入夜后仍然不能平静。他为诗人难过,更为死去的老瓜哥难过,为他遗憾。
就在那天深夜,一种莫名其妙的快意,一种超然的大自在,一种从未产生过的稀奇古怪的光感,不期而至地猛然兜上老安的心头。他陡生快乐,他自在,他想唱,想喝酒。一切苦恼被他抛到脑后。他切切实实的自娱自乐了好一阵儿。当他喝了几口老酒,趁兴拿起胡琴,用琴声引下月亮和星辰与他同乐时,他的心中却突然钻进一股冷风。冷风旋即浸透他的全身。
老安一下子明白了,回光返照,自己刚才的大欢悦,大自在,原来是老天爷送来的回光返照啊!
老安知道自己等来了生命的最后一刻。笑了笑,然后又笑了几回回。笑足了,不想再笑了,于是他将老瓜哥的骨灰盒紧紧搂在臂弯里,然后无忧无虑,平心静气的将身体趴到床头上。在生命即将熄灭的那一刻前,他对着骨灰盒低声缓缓说道:
“老瓜哥,让我给你说最后几句话吧。对不起,你托付给我的事,我没能办到,请你原谅。瘸瓜哥啊,你崇拜的那个诗人,实在不值得崇拜呀!他把自己视为上帝的宠儿,只能接受上帝的膏脂。我这几天求人给他写了一封信,信中告诉他,这些年你与我如何支助他钱款的真实情况。当他知道三十几年来他收到的钱款,是出自两个苦难的残疾人之手,他的精神一下子从人生高傲的顶端颓废下来。他原以为自己的生命如同金玉般高贵啊,他觉得一位残疾人用垃圾换来的钱沾污了他的伟大心灵。他怎能接受一个被社会抛到一边的人的馈赠呢!他宁死也瞧不起你和我这样的残疾人啊。那么,他还值得崇拜吗?!老瓜哥,我决定,你的骨灰不会再埋在那个诗人的骨灰之旁了。阳世间,我陪伴过你,等我走向黄泉路,渡过奈河桥,就让我来陪伴你吧。”
数天后,民政部门被告知,老安死在那个小小的车间耳房里。民政人员去收拾老安的尸首。发现他的尸体跪在一张破旧的床前,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骨灰盒,大家用尽力气,也没有把老安和骨灰盒分离。
今年,埋葬老安老瓜的荒地里长出了两棵小树,长得很疯,一左一右相隔二十几米,没人认得这是什么树种。它们细小,坚韧,不怕风雨,不怕枯旱。
梵高曾以《怀念莫维》为题画过两棵大树。那两棵树,树干同色,树叶同形,树干相连,难分你我,在云天下无声无息地依偎着。虽然,周围还有别的自然物,但只有他们才是真正的同类。扎根在同一块土地,接受同样的风雨,彼此相知相通,且又挨得那么近。梵高用这张画来诉说他与莫维的友情,叹息现实与理想的差距,叹息自己凄凉的身世和满怀的激情。
一百年后,瞎子老安瘸子老瓜坟地的那两棵小树,会长成梵高笔下的那两棵大树!
梵高不朽,画不朽,树亦不朽。
本该,埋葬老瓜老安的荒野上,应是长着三棵顶天立地的大树的。
写于2009年9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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