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明和林妙丹的妈妈找到公司来的那天，林妙丹正在小会议室里接待客户。
他们不顾前台同事的阻拦，直接闯进了会议室。
林妙丹看到他们的时候，并不感到意外，赶紧让同事来接手接待客户，然后关上会议室的门，独自面对对她来说所谓的最亲的人。
她妈妈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质问她为什么把银行卡给注销了。
林妙丹尽管已经很快做好心理准备，但还是顿感无力。
平常如果不是关于钱的事情，她妈妈很少会找她，前几天发了工资，她妈妈应该是拿着她原来的银行卡去银行取不到钱才会想要找她。
她拿到工资的那天，就给自己换了个新手机，其实她也不敢换贵的新款的，只买了个一千多块钱的，觉得够用就行了。
剩下的钱她还要为自己以后的生活做打算呢，离了婚，说不定赵德明帮她找的这份工作也会不保，所以她不得不未雨绸缪。
不过为了保险，她还是把工资卡里剩下的钱转到小珍那里，让小珍帮忙保管着。
她妈妈这几天应该很着急吧，因为她在重新办银行卡那天，就把自己妈妈和弟弟的电话给拉黑了。
只是她心知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这份工作她很珍惜，她妈妈去找赵德明，赵德明就会把她妈妈带到她上班的地方来。
其实这几天赵德明难得地给她打过几次电话，她以为赵德明是找她去离婚的，所以才接了。
一听到是她妈妈要找她，还问她不回家住在哪里，她都没有说，糊弄过去之后就把电话给挂了。
“你长本事了，我把你养这么大，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还把我和你弟的手机都扔水里，那可都是用钱买的啊，你真的是翅膀硬了，你想干什么，哪有你这样的女儿？”
“人家德明对你这么好，供你吃穿还给你弟买衣服鞋子电脑，你作什么作，你脑袋有病是不是？”
“……”
林妙丹静静地看着自己妈妈面目狰狞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恍惚，觉得现实很不真实。
真的有这样的妈妈吗，二十多年来，她听话懂事，可是她妈妈为什么还是一点都不爱自己呢，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了弟弟，然后让她吃尽苦头受尽委屈还觉得理所当然。
那她生来是干什么的，是妈妈和弟弟的工具人吗？
看着玻璃门外同事们聚在一起小声议论，不时朝他们这边看过来的样子，林妙丹已经不觉得丢人了，因为她已经痛到麻木，何况说不定以后她还要面对来自她妈妈和赵德明的更多的屈辱。
转头，林妙丹朝赵德明看过去，她想看看赵德明现在是什么表情。
她不在乎自己妈妈的歇斯底里，是因为她已经对自己妈妈已经彻底不抱任何期望了。
但是赵德明不一样，他曾经也给过她温暖和希望。
赵德明正靠在门边，那姿势一如她出差回来那天，他靠在卧室门口看她的那样，只是他此刻的表情是成竹在胸，就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她逃不出他手掌心的样子。
看着看着，林妙丹不知道怎么了，感觉自己陷入了黑暗，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林妙丹在晕倒的时候，做了一个很真实的梦。
小时候，她爸爸是一个酒鬼，每次他喝醉酒回家，家里都会上演一场家暴，她和妈妈瑟瑟发抖地蹲在角落里无力反击。
那时候弟弟还没有出生，每当她爸爸发酒疯的时候，林妙丹都认为和妈妈是相依为命的，可是有好几次，她都看到妈妈看自己的眼神，里面有怨恨，也有同情。
记得有一次，林妙丹上一年级的时候，中午从学校放学回家，发现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
她那时候还不会做饭，肚子很饿，找了一圈才在离家不远处的小河边找到了在洗衣服的妈妈。
林妙丹高兴地跑过去拉了拉自己妈妈的衣角，说她饿了。
她妈妈根本不理她。
那时候林妙丹还不会看眼色，只以为是自己动作太轻声音太小，所以她妈妈才没有反应。
于是林妙丹加大声音说：“妈妈，我真的好饿。”
她妈妈这次停住了动作，但是看向她的时候却是厌烦。
就在林妙丹期待的眼神中，她妈妈狠狠给了她一个巴掌。
林妙丹毫无准备，那个巴掌的力道很大，她一下子被扇得摔到了水里。
“饿饿饿，你是饿死鬼投胎吗，就会吃，没看到我在忙着洗衣服吗，不知道帮忙也就算了，还来烦我，真是*债讨**鬼。”
当时在河边洗衣服的还有好几位阿姨，林妙丹扎在水里一时起不来，只感觉自己耳鸣了，呼吸困难，没有办法动作，是旁边的阿姨七手八脚地把她捞起来的。
在别人的劝说中，她妈妈扯过她让她站好，然后继续骂骂咧咧。
“吃那么多轻轻一巴掌也能摔倒，都白吃了吗，真是浪费我的粮食。”
“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做给别人看，让别人说我狠毒。”
“你生来就是跟克我的。”
“……”
她妈妈的声音尖锐刺耳，还明显透露着不耐烦。
林妙丹湿漉漉地站在那里，面对自己这样的妈妈，尽管她冷得发抖，但还是控制这自己不敢哭，不敢动，生怕呼吸重了都会惹得妈妈更生气，再做出什么事情来。
大概是林妙丹像木头一样，她妈妈觉得没意思，最终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说道：“还不滚回去换衣服，就会给我找麻烦，又要多洗一套衣服。”
然后转身蹲下继续洗衣服，不再管林妙丹。
旁边平常跟她妈妈不合的阿姨落井下石地说道：“你又没有儿子，就不要对女儿这么坏了，不然以后你老了，没人给你养老那多可怜啊。”
“关你什么事，多什么嘴，管好你家那个人讨人嫌的儿子吧，有这么个儿子还不如断子绝孙呢。”
然后，在两人的互骂声中，林妙丹机械地走回家，脑袋里回响的是她妈妈刚才骂她的一句句话。
直到现在，那些话她还记得清清楚楚，成为了她童年里记忆最深刻的东西，然后在后来每一次她妈妈向她发脾气的时候，那些话就在她脑海里回荡一遍，就像孙悟空的紧箍咒一样，折磨着她越来越脆弱的心灵。
后来，弟弟出生了，他们家的日子过得更艰难了，她妈妈比以前瘦了很多，脸上更显刻薄了，眼神也变得犀利起来。
毕竟是自己的妈妈，林妙丹觉得应该是生活不如意所以她妈妈才没有办法对她有好态度的，所以她曾经心疼地抱了抱自己的妈妈，想要安慰她，却被她一把推开了。
林妙丹又看到了她妈妈那种复杂的眼神，带着怨恨和可怜的眼神。
但是她妈妈什么都没有说，抱着弟弟回房间去了。
从那以后，林妙丹从来没有再表现出自己的喜好，也从来不敢跟妈妈提自己的任何要求，因为她知道，没有人会满足她。
她的生活从弟弟出生后，变成了做不完的家务。
冬天，她提着全家人的衣服去小河边洗。
在小河边，她是年纪最小的人，大人们嘴里夸着她勤劳懂事，但是她却羡慕自己的同龄人，羡慕他们有心疼他们的父母，羡慕他们不用洗自己拧不动的大人的厚重衣服。
冬天的水是冰凉的，她冻得手指麻木，还生了冻疮，又疼又痒跟一个个小萝卜一样，还会流脓。
但是那时候林妙丹已经开始不介意这些小事了，因为她当时还天真地以为，只要她听话，她多帮忙干活，那妈妈心情就会好，就会对她笑了。
可是，她却没有再见过妈妈对她笑过。
后来，她爸爸出轨了，是附近电子厂里的一位女员工，她爸爸丢下她和妈妈还有弟弟，跟那个女人一走了之，再没有任何消息。
她妈妈变得更加厌恶她了，脾气也更坏了。
从妈妈生气时对她的辱骂中，林妙丹多少窥探到了妈妈心里的想法，她妈妈坚定地认为，如果第一个生出来的孩子不是她这个女儿，那爸爸一定不会这么对她，也不会因为不满而酗酒。
不酗酒就不会醉，不醉就不会发酒疯家暴，不会觉得家里没意思所以出去鬼混，要是不出去鬼混就不会认识那个在电子厂上班的女人，就不会离婚。
总之，所有的起因，都是林妙丹的错。
那时候，林妙丹也开始愧疚起来，认为也许真的是因为自己，他们家才会变成这样，于是她更勤快地做家务、照顾弟弟。
她的成绩也很好，因为她听村里的人说，学习好的人能挣大钱，挣了钱就能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她也想让妈妈过上好日子，想让妈妈对她笑一笑，所以她学得很努力。
后来，林妙丹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但是她却没有去，而是去了一所没有任何名气的普通高中，因为那所高中不仅对她全免学杂费，还给她奖学金。
林妙丹把五千块钱的奖学金交给了妈妈，她妈妈终于对她笑了。
那一刻，林妙丹坚定，钱是可以让妈妈对自己好的，有了钱，她妈妈不仅对她笑，还夸了她，给她买了好吃的。
所以后来林妙丹之所以嫁给赵德明，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是因为她妈妈对赵德明很满意。
赵德明家里是做生意的，不仅吃穿不愁，还能随便花钱，她妈妈从奖学金之后就没有再对她笑过，但是知道赵德明在追她之后，久违地又对她和蔼起来。
于是鬼使神差地，林妙丹就这么嫁给了赵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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