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特的银色森林,一个少女的美好时光

芭特的银色森林,一个少女的美好时光

1

芭特和雷觉得,在随之而来的冬天的几个月中,她们需要用尽一切处世哲学和“外交手段”。前几周最是辛苦,有时几乎不可能做调整,梅的急脾气更是使之难上加难。芭特始终记得她大吵大闹的一些场景,粗俗之极,有失体面。然而,女孩们认为,她间歇性的发怒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她对什么事情都一笑了之且含沙射影。“我想我肯定有一些权利,”她会对席德说,说着边把柔滑的头发一甩。“我很难在一直有人监视和非难的情况下做事,你说是不是啊,亲爱的?”接着,席德会用挑衅却又恳切的目光看着芭特,这几乎让芭特心碎。

当梅不能为所欲为时,她会连续一两天生闷气并到处走。用朱蒂的话说就是“嘴巴上挂油瓶”。然后,在发现没人在意时,她又会变得和蔼可亲。芭特咬紧牙关,保持冷静。

“我不会在银色森林吵架,”她说。“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会和她吵架。”甚至当梅激动地哭喊着,“你一直试图挑拨我和席德,”芭特也只是笑着说,“哎,梅,别不可理喻,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知道的。”然后走进房间,但私下里她的内心却在煎熬,在翻腾。

终究,梅还是屈服了,双方达成和解,银色森林的生活再次恢复到往日的平静。没人能否认的是梅是个会干活的人,而且幸运的是,相比室内,她更喜欢在外面工作。她接替朱蒂照看家禽,并负责挤奶。朱蒂勉为其难地把事情交给梅,不过她不否认牛奶分离器被彻底清洗干净了。“梅,”宾尼夫人多嘴道,“不是那种没精打采、无所事事的妇人。我养育的所有女孩都是干活的好手。”

的确,梅做什么事情都大吵大闹,而银色森林里素来日常家务事都是安安静静地进行的,她这样有点像家庭犯罪。芭特觉得受够了,她愤愤不平地告诉雷,梅在十分钟内造成的骚扰比其他任何人一年内造成的都多。

朱蒂和梅就谁来清理厨房展开激战,最后朱蒂赢了。梅再也不试图夺取朱蒂的厨房特权。

芭特发现她可以习惯不快乐……然后在一阵阵不快乐的间隙,又变得快乐。当然,变化无处不在……气人的小变化可能比一些大混乱更让人难以忍受。一则,在梅的朋友给她“接风洗尘”后,银色森林便塞满了华而不实的小玩意。最让芭特恼火的是那张该死的缟玛瑙饰面的桌子。梅把它摆在大厅里祖传镜子的下面,这是一种*渎亵**。还有,梅将她的新靠垫到处乱放。这些靠垫色彩太艳,使其他一切东西都黯然失色。好在搬家具时,梅未能得偿所愿。

她得知东西要放在原位,也就是说,她那幅以深红色长毛绒装裱、外有一英尺宽镀金的“兰西尔雄鹿”的大型版画不能挂在餐厅。她在发了一通火后,把它取了下来,拿回她自己的房间。在那里,没人会干涉她对房间的布置。

“我想大小姐你不会反对吧。”她对芭特说。

“当然,你在自己的房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芭特疲倦地说。

这种琐碎的争吵会永远继续下去吗?就在当天下午,梅弄坏了古老的布里斯托尔陶瓷花瓶,因为她向里面塞了一大束菊花,花瓶自然就裂了……永远地裂了。梅说她无法忍受周围有破烂的东西。她重新给自己的房间贴了墙纸……亮粉色的背景上点缀着蓝色的玫瑰。“真是太棒了,”宾尼夫人羡慕地说,“她们称之为‘诗人之屋’的屋子里贴的灰暗墙纸让我很害怕,亲爱的梅。”

梅还将她的狗带来了。这只名为“海盗”的狗真是狗如其名,它不但咬死了小鸡,刨出芭特栽的球茎,还撕咬挂在晾衣绳上的衣服……帝利塔克和梅大吵了一场,因为他最好的一件衬衫也被咬破了……它还在无聊的时候追赶猫咪。终于, 那只狗看不过眼,殴打了它,对它小惩大诫。雷也趁梅不在的时候,用报纸卷成的硬纸棒狠狠地抽打它,它才稍微学着点礼貌。芭特一度担心自己正学着喜欢上它,毕竟如果它举止得体,喜欢上它并不是什么难事。

正如芭特所预见的,银色森林很快被宾尼一家霸占了。梅的兄弟们把烟灰弹得到处都是;她的姐妹们和表姐妹们成群结队,被朱蒂称为“畜群”,满屋子尖叫,并躲在门背后偷听,被朱蒂抓到。不管怎么招待他们,他们总是或多或少地觉得自己被怠慢了。如果你对他们好,那就是可怜他们;如果你不管他们,那就是怠慢他们。奥丽芙会把一家子都接过来,她不主张惩罚孩子。“他们理应享受童年时光,”她说。恐怕只有他们自己享受到了,别人没有。朱蒂称他们为“讨厌鬼”。一天,朱蒂在她的汤锅里发现一只肮脏的灰丝绒大象玩偶,这是奥丽芙六岁大的孩子“觉得好玩”悄悄放进去的。

宾尼夫人经常过来走动,在朱蒂的厨房泡上整个下午。她向世人宣称对她来说,所有的一切都是和平友好的。她在梅带进厨房的金橡树色摇椅上猛烈地摇晃着……真是相当幸运,朱蒂心想,在银色森林,确实没有哪张椅子能够承受宾尼夫人233磅的体重。

“不对,不对,是236磅,妈妈。”梅争辩道。

“我想我知道自己的体重,孩子,”宾尼夫人语调轻快地反驳道,“我不以为耻。‘你为什么不节食?’我的姐妹约瑟芬不断地告诫我。‘我不需要,’我告诉她,‘对于上帝给我的样貌,我很知足!’”

“噢,噢,我觉得这和上帝没什么关系。”朱蒂对帝利塔克说。

宾尼夫人的鼻子有点塌,她黄白色的头发乱七八糟地盘在头顶。碎嘴是她的母语,语法是她的奴仆,而非主人。她“狰狞可憎的五官”给她带来不少麻烦。芭特过去曾纳闷席德怎么受得了望着她,毕竟,看着她就会想到梅六十岁时的样子。

当宾尼夫人在对某事发号施令,并点头点得发夹都在不知不觉中滑落时,雷不满地对芭特窃窃私语,“我真想给她那头发来瓶蓝色染发剂。”

宾尼夫人不像梅。她“无法容忍”猫咪,因为猫咪会让她哮喘病发。据梅所说,一旦一英里以内出现猫,她就开始呼吸困难,因此她出现的地方,猫就要走开,连坏大胆也不例外。然而,坏大胆不能容忍自己自哀自怜,在帝利塔克的粮仓里自娱起来。

“我倒想看看你对汤姆绅士用这招试试。”朱蒂常常充满恶意地想。

通常会有一两名“暴怒的宾尼女孩”会一起来,和梅无休止地交谈和争辩。宾尼家的人向来不懂得沉默是金的道理,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别人……“这是在倾诉,”他们称。他们从不曾了解,为什么想到的事情却不能谈论。他们也丝毫不理解那些没有用大嗓门思考也没有将内心的感受都倾吐出去的人。有时,帝利塔克被他们喋喋不休的说话声逼得躲进粮仓,甚至是在严寒的冬天下午也不例外。这时,芭特会无望地期盼着过往美好、安静的时光。

芭特和雷至少还有一点可以聊以慰藉……她们还可以拥有宁静的夜晚。梅认为“和仆人”围坐在厨房里是件非常可怕的事情。通常,她会带着席德去跳舞或看表演,即使他们在家,他们也只是在小客厅里招待自己的客人……这个小客厅心照不宣地归梅所有。梅称它为“起居室”,这逗乐了朱蒂。

“噢,噢,在银色森林,我们只有一间起居室,那就是我的厨房,”她边说边冲帝利塔克眨了眨眼睛。“我们在这里度过的时间比在其他所有房间度过的时间加起来都多。”

“你说的太对了。”帝利塔克说道,正如他对米德切斯特女士所说的。

于是,芭特、雷、朱蒂和帝利塔克每晚照旧在厨房碰头,在几个小时里暂时忘却银色森林所笼罩的阴影。他们常常召开一些特别的小聚会,倾吐一下某些极其难熬的日子……例如,某日,芭特发现梅窥探她的衣柜抽屉……又或是某日一位爱挑剔的牧师到访,梅为了戏弄代班女主人,向已经谢绝添餐的牧师保证厨房里还有很多吃的。

他们甚至笑着谈论宾尼夫人荒诞的用词。当她严肃地问雷“恐惧症”是一年生植物还是多年生植物时,实在是可笑至极。诚然,朱蒂或帝利塔克都不太清楚笑点在哪,但当看到女孩们又重展笑颜时,他们感到无比欣慰。那些夜晚几乎是他们唯一能开怀大笑的时间。如果梅听见笑声,她会自以为他们在笑话她,然后生闷气。有时,在梅又回娘家后,席德会悄悄地跟进来,在享受过往乐趣的同时品尝下朱蒂做的小点心。早在此之前,席德和芭特就已经和好了:芭特受不了和席德“闹翻”,但他们再也不一起闲逛、谈话和畅谈未来,因为梅不喜欢。如今,梅会陪着席德在农场里散步,边走边说要做哪些变化。她还对全家人发表看法。很多树木要砍掉……因为实在是太多了……显得“杂乱”,尤其是台阶旁的白杨树。果园的老建筑部分必须全面清理,不然纯粹是浪费大好的土地资源。当然,她还不至于建议掘了墓地,尽管她觉得房屋附近有这样的地方、且每次去畜棚或鸡舍必须经过这儿是件可怕的事情。她坚称天黑后去这些地方,她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如果我是你,”她不满地对芭特说,“我会对这里做些改变。前面的门廊太过时了,而且真的应该推倒一两堵墙,打通‘诗人之屋’和我们的房间,这样的房间大小才正合适。你没必要留两间空房,这和青蛙不需要穿裤子是一个道理。”

“银色森林现在这样子就很适合我们。”芭特生硬地说。

“别这么激动,孩子,”梅挑衅地说……梅太气人了!“我只是提个建议,你大可不必为此大动肝火。”

“如果可以为所欲为,她只会对这里修修补补,改这改改,甚至全部拆毁。”芭特恨恨地告诉雷。

“噢,噢,就像她的老祖父,”雷说。“他癖爱拆掉重建。任何事情都需要改变是他的座右铭。”

“朱蒂,昨晚我路过小客厅时听到梅对席德说,‘反正等你父亲死后,你将拥有银色森林。’朱蒂,她说了,等你父亲死后。”

朱蒂轻声笑了。

“窥视遗产就是居心不轨,不过你爸爸至少还有二十年的寿命。但这像是宾尼家的人说出来的话。”

2

有时,芭特为了逃开这一切会来到她的田野和树林,这里安静祥和,纯洁而又可爱。在这里,她度过了许多艰难的时光,这让她记得,如有必要,即便只有十分钟,她都可以在秘密田野那片草地上独处,远离纷繁杂乱和喧嚣。这里依然有她和雷一起度过的美妙而又飘渺的黎明……满月从白雪皑皑的小山后升起……玫瑰色的暮光洒在山谷里……细长的桦树和阴暗的角落……夜风呼呼的声音……苹果绿色的暗光……抚平你伤痛的寂静星空……沐浴在幸福中的四月蓓蕾……“谢天谢地,四月依然来了”……而银色森林将得到珍爱、保护和眷顾。

春天的时候,乔终于回家结婚了。在此之前,据宾尼夫人说,每个人都断言说可怜的伊妮德·萨顿永远也得不到他了。

“我跟她说过很多次了,‘别对他太有把握。水手在每个港口都有情人。你不是个小女孩了,决不能信赖水手们。银色大桥的罗里·麦克弗森夫人就是最好的例子……一个总是心灰意冷的女人。她的丈夫就是名水手,她原以为他死了,打算再婚,而他却突然又健健康康地出现在她面前。’”

一场盛大的婚礼在萨顿家举办。婚礼上,每个人都认为古铜色肌肤的乔极为帅气。芭特也这么认为,并为他感到骄傲,但却觉得眼前的他是个陌生人……乔,他的离开曾一度是个痛,但当一切喧嚣结束,乔和他的新娘登上新船,踏上周游世界的美妙蜜月旅途时,芭特甚至有点开心。现在,她可以静下心来好好地做家务、弄园艺了……但至少要等到宾尼夫人对此事发表完意见才行。

“真是场盛大的婚礼。有些人不明白老查理·萨顿怎能办得起,但我向来都说大多数人一生只结一次婚,为何不挥霍一下。我确实一直喜欢婚礼。梅那淘调皮的家伙不就跟人私奔了么,狡猾得狠啊!我敢打赌在座的各位不会比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更吃惊。可能我不会对她和你们一起来这儿感到苦恼,但我一直相信任何事情都会适时得到圆满的结果,事实真是如此。大家都说梅不可能与这里的人和平相处,因为芭特是个怪人。我却说,‘不,芭特不是个怪人,只是你不了解她。’我说对了,不是吗,亲爱的?梅在来这里之前就下定决心要和你和睦相处。‘妈妈,你要知道,吵架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她说。我回答说,‘这个心态就对了,小宝贝。无论你做什么,都要像个淑女。你现在是加德纳人的了,必须遵守他们的习俗,而且你必须多忍让。’这就是我对她说的。‘你必须多忍让,但不要害怕,我不希望自己的女儿是个胆小鬼,’我说。我真的很高兴看到你们融洽地相处,不过我不否认朱蒂·普拉姆是个难对付的人。梅已经察觉到了一些事情……梅向来能够敏锐地察觉到一些事情,但她只是按我的建议多忍让。‘大家都知道,朱蒂·普拉姆已经被宠坏了,’我告诉她,‘但她年纪大了,很快就不在人世了,你可以多迁就她点,小宝贝。’‘噢,我不会屈尊和一个仆人吵架,’梅说。‘我不屑于那样做。’梅总是如此懂事。哦,我很高兴可怜的伊妮德·萨顿终于结婚了……糟糕的三年已经过去,她再也不用等待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乔。你呢,亲爱的芭特?我猜不透男人们都在想些什么。你的鳏夫是不是有点反应迟钝?”……她满脸得意的笑,那笑容让芭特有种脊梁骨被戳的感觉……“大伙都认为他有退缩的意思,但我告诉他们,‘不,那将会是段好姻缘。’只要你多给他点鼓励,亲爱的……这才是他所需要的。诚然,梅在几天前对我说,‘我无法忍受又一个人离开我,妈妈。’但是,你已经不小了,芭特,请原谅我这么说。我十八岁的时候就结婚了,而且我本可以十七岁就结婚。我穿着红丝绒连衣裙,戴着黑丝绒帽,帽子上还插着绿色的羽毛。每个人都觉得很高雅,但我有些失望,因为我一直想要穿着天蓝色的长袍结婚,那是天堂的颜色。”

“一场她的诗会。”帝利塔克低声地对朱蒂说。芭特和雷却都听到了,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宾尼夫人做梦也没想到有人会笑话她,仍继续说着。

“柯克家真的在朗之屋花园建造了一台日冕仪吗?”

“是的。”芭特简短地说。

“现在好了,我从不赞同这些现代发明,”宾尼夫人沾沾自喜地说。“老式的钟表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当宾尼夫人终于摇摇摆摆地走向“起居室”时,“别理她,”雷说,“马上就是丁香花开的季节了。”

“树枝上开着洁白的苹果花,勾勒出月亮的形状。”芭特说。

“还有银色森林里的紫罗兰。”雷说。

“还有沿着堤坝新种的一排百合花。”芭特说。

“还有杂果田野里棒极了的深红色三叶草。”

“还有池塘边的蓝眼草……”

“还有快乐山里的褪色柳……”

“以及约旦河边翩翩起舞的雏菊。”

“噢,我们还有很多珍贵的东西,芭特——这些东西,任何人都夺不走,即使是宾尼家的人也不能。”她那在日出之时沐浴、感觉像小鸟一样欢快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了吗?或许当新房子建成,银色森林再度属于他们的时候,这些时光还会回来,但那也只是在遥远的未来。朱蒂正带着一些湿淋淋的小鸡穿过院子,梅忘了把它们放入鸡舍。朱蒂的背越来越弯了吗?芭特颤抖着。

虽然生活依然那么不着调,但他们仍尽力勇敢地奋斗。

3

“今天我什么事情都不管,只享受春天。”芭特说着……甚至有些兴高采烈。因为梅今天早晨回娘家了,他们有一整天的时间独处……可以愉快地享受三餐,像以前一样,围坐在餐桌旁,想聊多久聊多久。有时,芭特和朱蒂觉得正是因为梅频繁地回娘家,她们才不至于丧失理智。一切看起来都不同了。朱蒂信誓旦旦地说梅走后,洗涤机都转得更顺畅。甚至连这房子似乎也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它还没习惯梅的存在。

银色森林的春天依然美丽,日子却并不轻松。和梅一起料理家务是件相当费神的事情,她总是满腹牢骚:

为什么不清理掉那又乱又旧的前花园,芭特,然后再弄片真正的草坪呢?”……又或是,“我想在这打个窗户,下午的时候,这厅里实在是太暗了。”……又或是,“果园里的树都快长进这房子里了,芭特。为什么不把树砍掉呢?”

梅绝对不能或绝对不会理解,芭特是不会把树砍掉的。梅关于这棵树的建议或许并不像她的其他建议一样错得离谱,因为它确实靠房子太近了……一棵小苹果树突然冒出来,并悄悄地生长着,以至于之前没人留意它是棵树。现在,它的树枝正好快要长进大客厅的窗户。当梅夸它美丽之时,树枝上星罗棋布的红色幼蕾正含苞待放。

“我认为要是果树都像这样长进屋子,还是挺可爱的。”芭特说。

“随你便,”梅说。她特别喜欢反驳,而且总是刻意表现出极大的鄙视。

她的建议都没有被采纳。朱蒂听到梅向她的妈妈哭诉“她在她丈夫的房子里什么也干不了。”她决心要拥有一座“花坛”,然后对席德唠叨个没完,直到他向芭特求情为止。最终他们决定可以在小草坪底部建花坛,因为迄今为止,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茂密、疯长的百合花。周围还有很多其他百合花,但芭特讨厌看到它们被犁掉,然后在那块地方种上梅的鸢尾花和飞燕草,以及被宾尼夫人叫做“宠儿”的花花草草。事实上,梅根本不在乎什么花卉,她想要花坛只是因为奥丽芙告诉她这很时兴,镇里的每个人都在建。

“你知道最后梅缠着席德带她回来并参观秘密田野吗?”

是的,芭特知道。梅一回来就嘲笑芭特。

“我看到了你那有名的田野,芭特……不就是森林里的一个小洞穴嘛。这么些年来,你也太小题大做了。”

对芭特来说,席德向梅展示秘密田野是终极的背叛……这是他们的秘密田野,但她不会怪他。为了和睦,他不得不这么做。

每当他拒绝做芭特不希望的事情时,梅便激昂地对他说,“你爱妹妹比爱你的妻子都多。”然后,他们开始激烈地争吵,银色森林整个夏天的生活也随之变得苦涩。用餐的时候更糟,他们之间的争执几乎从未间断过。

“噢,能不能消停会儿让我们安安静静吃顿饭啊!”一天,朗·亚历克怒斥道。芭特听着梅的挖苦和席德愤怒的回击一直没有吱声。她站起身来,回到她自己的房间。

“我再也受不了了……受不了了!”她发狂地说,猛地拉下遮帘,挡住刺眼的日光。却手一滑,遮帘嗖地一下收卷到顶,把在雷床上熟睡的坏大胆吓得半死。

“你不配养猫。”坏大胆说,或话里有这个意思。

芭特怒视着它。

“想想看银色森林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

不久,雷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封信,怀里抱着一束鲜花。进来后,她把门反锁上了。现在非锁门不可,因为银色森林不比从前,没什么私人空间了。梅可能不敲门,随时蹦跳到她们面前。她对敲门一说嗤之以鼻,称那是“银色森林式的装腔作势”。

“芭特,亲爱的,别把这事太放在心上了。我承认每天都有段时间,梅让我极度渴望过去的美好时光,那时候你会扯掉人们的假发。但每当这样觉得的时候,我就想到布鲁克看她的眼神……你没看见那眼里冒着光吗?……把她吓得谨守自己的本分。事情不会永远这么糟的。”

“会的……会的,”芭特放声大哭起来。“雷,梅不想在其他地方建房子……她想拥有银色森林。我听到了她和席德的谈话……我也不想听的……但你知道,她生气的时候,说话的声音可大了。‘我永远不会住在亚当斯的地方……住在那里也太与世隔绝了……而且你无法搬走所有的畜棚。你让我嫁给你的时候说过,我们会住在银色森林,而且我也打算住在这……这不是你那老处女妹妹能控制得了的。她只不过是个寄生虫……靠你父亲过日子的寄生虫。现在有我来操持家里的大小事务,她就没有什么理由不离开,不自食其力。’她在想方设法挑唆席德反对我们大家……你知道她是这样的。她认为我们所做或所说的每件事……或者什么都不说也都别有一定的用意。我还记得上周她瞎闹的事,就因为我没有注意她的新连衣裙……劣质的亮蓝色丝绸配上廉价的镭射花边,简直糟糕透了,我想我所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不注意它。想到在银色森林居然还有人穿这样的衣服,真令人羞愧。她却告诉席德说我们总嘲笑她。”

“哦,你昨晚确实笑了,当她说到月亮那件事时。”雷咧嘴笑着。

“谁能忍住不笑呢?我忘乎所以地沉浸在看见一轮新月高悬在冷杉树峰上的喜悦中,并指给梅看。‘多可爱啊!’我的嫂子说。那家伙,从法律上讲,居然是我们银色森林加德纳家的人!”

“尽管如此,冷杉树上高悬的新月依然那么精致。”雷轻声地说。

但芭特没有得到安慰。

“想想晚餐的时候,现在我们在用餐时间充其量也没有过一次真正的交谈……最糟的情况就像今天这样。雷,有时我觉得一切理智、甜蜜和幸福的事物已从银色森林消失,只有当梅不在的时候才会回来一会。为什么呢?因为她偷听电话……自以为银色森林所有的人都偷听电话!……还把听到的东西四处传播。每回听到她,我就觉得人格扫地。你知道昨天她带着她那帮从萨默赛德来的表姐妹到我们的房间……我们的房间!……并带她们到处参观吗?”

“啊,她会发现这里并不像她的房间那样到处散落着发夹和香粉,”雷边说边深情地环顾着她们一尘不染的小房间。整个房间被浅黄色的窗帘笼罩成金黄色,那窗帘还是她和芭特春天的时候新买的。不管其他地方的情况如何,至少这里还是平静、安宁且清新的。“至于你说她挑唆席德反对我们,她不会得逞的。席德现在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了。爸爸依然是银色森林的主人。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就好。这是我刚从信箱里拿出来的希拉里寄来的信,它能让你心情好些。”

但这并没有使她的心情好些,虽然她已经满怀期待地把信看了三遍,希望在字里行间找到过往信件中曾有的难以捉摸的东西。信写得很好,跟希拉里以往的信一样好。但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的第一封信……不知怎么地,有点疏远……好像他在写信的时候一直想着其他事情。他打算去意大利,然后去东方……埃及……印度……去学建筑。他将离开一整年。

“我想看遍全世界,”他在信中写道。芭特颤抖着。对她来说,“全世界”是个冰冷而宏伟的字眼,但她脑海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个想法:或许和希拉里或某个志趣相投的伙伴一起去见见世面也是相当不错的。沙漠日落时的菲莱神庙……极富传奇色彩的阿尔罕布拉宫……月光下洁白如珍珠般的泰姬陵……还有佩特拉,“一座玫瑰红的城市,它的历史有人类历史的一半,”正如希拉里在信中提到的。能去这些地方看看确实很好,但依然不如守着银色森林,知道它再度归她所有……虽然她担心这永远不会成真。或许梅会留在这儿,她想要留下,而且她总是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她想要席德就得到了他。同样,她会不择手段地得到银色森林。有时,她已经摆出一副女主人的架势,在她的“花坛”里尽地主之谊,失礼地向客人解释花圃周围的石头是老朱蒂的突发奇想。“而我们只好迁就她。”

这个地方很快被她们一家占据了。朱蒂常常对帝利塔克说银色森林满是他们的身影。当然,并不是所有的宾尼家族都生这么多。

梅那个讨人厌的弟弟长着一双黄鼠狼似的小眼睛,他绝大多数时间都呆在这,一边给席德“帮忙”,一边还戏弄朱蒂。朱蒂为了报复,把他垂涎已久的美食藏在食品储藏室里,并平静地表示对此一无所知。

“可怜的老朱蒂快不行了吧。”梅说。“她把东西收起来,却忘记收哪了。”

梅现在经常来厨房,为她自己的朋友下厨(朱蒂称她做出来的东西为“浆糊”),然后把一大摊油腻或黏糊的锅碗瓢盆留给朱蒂清洗。朱蒂无法告诉你她更不喜欢心情好的梅,还是“生闷气”的梅。她在生气的时候虽然手上动静很大,但嘴是闭上的,而在高兴的时候,她会没完没了地讲话。眼下,银色森林难得有清静的时刻。朱蒂绝望地走到野蛮的迪克的墓碑旁坐下织东西。帝利塔克也坐在哭泣的威利的墓碑上抽着烟斗。“我喜欢有人作伴,但不需要太多。”他总是这么讲。梅觉得有趣极了,她坚称帝利塔克和朱蒂在墓地里“谈恋爱”。

“我会在乎她说什么吗?”朱蒂忿忿不平地对芭特说,“噢,噢,但她不能在我的厨房里胡作非为。昨天她居然把一幅年历画挂在我墙上的威廉国王和维多利亚女王肖像的正下方……是一幅裸体肥女画。我立马把它取下来,扔进火炉里。‘必须的,’我对她说,‘那种荡妇不配和国王或女王挂一起,’我说。她昨天带到这来的、穿着泳装的那个表姐也不配。她厚颜无耻地露着大肥腿走进来,还两腿交叉坐在了你曾祖父尼希米的椅子上。它们的肤色甚至不是白种人的那种白……她称之为古铜色……更像是脱脂奶酪的颜色。帝利塔克只看了一眼就逃到粮仓去了。虽然我不能像对待年历画那样对待她,但我说,‘既然喜欢露腿,那就应该少吃点,’我说。‘你这个怪物!’她说。噢,噢,感谢上帝,她没有叫我废物,这是她最喜欢用的形容词。当梅回答说连体泳装是时下最流行的,并反问我难道我还指望人们穿着长裙和裙衬去游泳时,我说,‘噢,噢,我绝不会像你姑妈伊丽斯那样,梅,’我说。‘她侄女给她送了一座米罗的维纳斯雕像作为圣诞节礼物,她却给她穿上裙子,还展示给她的朋友们看,真是太有趣了。我不反对露腿,’我说,‘特别是在海边,美腿确实是道亮丽的风景,但如果它们像你表姐的那样又胖又粗的话,’我说,‘那我的厨房可有点容不下了。’‘每个人都认为穿着泳装的艾玛看起来很迷人,’梅说。‘是震惊才对,’我说。‘你没看到帝利塔克的反应嘛,他可不是轻易会受到惊吓的男人,’我说。‘再来说说跟风这事,’我说,‘当然了,一只猴子做什么,其他所有猴子会跟着效仿,’我说。梅说我辱骂她的朋友,然后一整天闭着嘴没讲话。不过比起友善的她,我真心更喜欢她生闷气。今天早上,她极力向我打探克利夫的事,但我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亲爱的芭特儿?”

“什么事也没有。”芭特笑着说。

“噢,噢,我可不希望有什么事。”朱蒂严肃地说。她不知道是感到释怀还是失望。她不是很喜欢克利夫。他是麦吉尔大学的高材生,整个夏天都呆在银色大桥港湾做研究。芭特和他在朗之屋结识,他有时在银色森林附近打转。他非常聪明,研究各种深奥难懂的细菌,这让他名声大噪,但可怜的克利夫自己看起来就像是放大版的细菌。朱蒂怎么都不觉得他是芭特的良配。

“恐怕,最有可能的还是那个鳏夫,”她在墓地对帝利塔克说,“如果我们听到的关于叮当的消息是真的话,那就更有可能。我常常有自己的想法……但正如宾尼夫人常说的,我只是个老糊涂,老喽。”

“老玛蒂尔达·宾尼新装了一副假牙,还新买了一件毛皮大衣,”帝利塔克说。“现在,要是她能换个脑袋就好了,”他抽了几口烟,又正色道,“象征性地说。”

4

伊迪丝姑妈在八月突然去世了。他们都感到很震惊,尽管大家都不是很喜欢她……她不是个讨喜的人,但她是现有秩序的一部分,她的去世意味着又一个变化。说来也奇怪,和她有着宿怨的朱蒂看起来却最哀痛,最怀念她。朱蒂觉得少了伊迪丝姑姑对她危言恐吓,针锋相对,生活会无比枯燥。

“当我想到我再也不会在厨房看见她对我出言不逊时,我确实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亲爱的芭特儿。”

当然是梅兴致勃勃地告诉芭特希拉里订婚了。某个宾尼家的人收到另一位同族人士的来信说起这件事。这人住在温哥华,并且知道那个女孩。等希拉里从国外回来,他就会和她结婚,而且他会进入一家很有名的建筑公司工作。他的准岳丈是那间公司的资深合伙人。

“很久以前他是你的情郎,不是吗,当你还是小姑娘的时候?”梅恶意地拉长了语调说。

“我认为是真的,”那天晚上雷告诉芭特,“前些时候我也听说了。多特在温哥华有些朋友。他们写信告诉她了。我……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究竟为什么你不该告诉我呢?”芭特冷冷地说。

“嗯……”雷迟疑了一下……“你和希拉里一直都是这样要好的朋友……”

“正是如此!”芭特咬着字眼说,她浅棕色的眼睛里满是极度危险的火苗,“我们一直都是好朋友,我自然有兴趣听到他的任何好消息。这一切……令我受伤的是他竟然让我从别人那里听到这个消息。雷·加德纳,为什么你那样看着我?”

“我一直认为,”雷以她的生命发誓,说,“你……你比你自认为的还要在乎希拉里,芭特。”

芭特笑着,微微颤抖。

“雷,别像个小傻瓜似的。你和朱蒂一直对希拉里这个人有点神经过敏。我一直爱着希拉里,而且永远都爱。对我来说,他是个亲切的哥哥。你知道从我第一次见他已经多少年过去了吗?当然,即使是朋友,我们也有疏远的时候。这是必然的,甚至我们之间的书信往来也自然而然地中断了。自从他出国后,我再也没收到他的信。”

“他走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但我还记得我有多喜欢他,”雷说。“我以前常常想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男孩。”

“他确实是,”芭特说。“我希望他能娶一个配得上他的人。”

“他其实爱的是你,是不是,芭特?”

“他以为他是,但我知道他会醒悟过来。”

“哦……”雷一整天都被一种隐隐的幸福感包围着,原来是……“在大学开学前,布鲁克要顺道过来,呆一个星期。我真希望到时候麦考利小姐能将我的蓝雪纺裙做好。我想我会搭配一件可爱的透明蓝丝绒小夹克,就是我们在镇上看到的那件。我觉得布鲁克一定会喜欢。”

“我想不管你穿什么,他都会爱你。”芭特取笑她。

“噢,他会,但爱的程度不同,芭特。”

“没有人,”芭特有点沮丧地想,“在乎我穿什么,”她朝窗外看去,看到了一轮升起的月亮……想起过去她和希拉里一起看月亮升起的情形……“当她还是女孩的时候。”梅的话着实让人气愤。不久前的某一天,宾尼夫人更让人憎恶,一再地宽慰她说,失去一个机会不代表没有其他机会……而这仅仅因为唐纳德·福尔摩斯宣布和一名南峡的女孩订婚。

“你还是很年轻的,”宾尼夫人安慰道。“当大家说你开始像老处女一样古怪时,我总是告诉他们,‘这有什么奇怪的呢?想想这么多年芭特担负的责任,她的妈妈身体不好。她肩上的担子太重啦,也难怪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

芭特几乎养成了无视宾尼夫人的习惯,但“还是很年轻的”这句话一直萦绕在她的心头。她来到镜子前,平心静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看起来显老。她深棕色的头发依然那么有光泽……她琥珀色的眼睛依然那么明亮……她的脸颊依然那么光滑圆润。或许她的眼角是有一些细小的皱纹,还有……那是什么?芭特俯身靠近些,稍微睁大眼睛。它是……可能是……是的,它是!一根白头发。

5

那天晚上,芭特去了朗之屋。她欢快地蹦跶着。她不会为了那根白头发烦心,甚至不打算把它拔掉。塞尔比家的人都是少白头,可这有什么关系呢?不管她对她的头发做什么,她的心不会变老。她会一直标榜勇敢地放飞青春。皱纹也许可以爬上她的脸庞,但决不会爬上她的灵魂。那天有那么一会儿,芭特还觉得她再也不想年轻。年轻的时候更容易受伤,当你变老的时候,事情就不会那么伤人。那时候你不会太在乎……事情会得到平息……也不会有太多的变数。你认识的人不会总是离你而去,去到遥远的地方……或结婚。你的头发会全都变白,不过没关系,因为你不会再为渴望失去的乐园而悲伤。

总的来说,这一天过得并不愉快。梅大发脾气,把怒气都发泄在门上……海盗偷吃了芭特晾在外面的一整盘牛奶糖……朱蒂看起来垂头丧气的……也许是因为希拉里的消息。但她从来没提起过,只是有时喃喃自语道“怪事依然发生”。芭特断定她是觉得有点儿无聊了,需要一些事情让她振作一点。她会在朗之屋找到……她总能在那里找到。每当人生似乎有点灰暗时……最糟糕的是,当她对即将发生的变化感到孤独苦闷时,她便上山找戴维和苏珊娜。每当朗之屋的大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关上时,似乎所有的一切都被抛诸脑后,包括侵蚀人心的牢骚和烦恼。芭特一度觉得当她走进银色森林时,心里便感到一阵阵的刺痛。她不能再有这样的感受了,实在是太痛苦了……她习惯不了。但今晚,她、戴维和苏珊娜围坐在篝火旁——尽管是凉爽的九月,但他们随便找了个理由点燃了篝火……砸着核桃,说说话……或者不说话……有他们的陪伴,芭特内心的痛苦像过往一样消散了。苏珊娜非常安静地坐着,阿方索蜷缩在她的膝盖上,而芭特和戴维总是有讲不完的话。芭特看着壁炉周围用古雅的不规则字母刻成的箴言。

“有三件美好宜人的事情,一是在这里,二是在一起,三是想着彼此的好。”

确实是这样,这样你就可以忍受任何其他的事情,不管它让你的生活陷入怎样的窘境。多么可爱的苏珊娜啊!戴维的眼睛多么迷人……要么很搞怪,要么非常温柔,还有他的声音……他的声音总让她想起了什么呢?她说不上来,但她知道那是一直触动她心弦的东西。她知道他非常喜欢她。被人喜欢是件美好的事……拥有这样在任何时候能随叫随到的朋友也是件美好的事。

戴维一如既往地陪她走回家。直到今晚,芭特才真觉得像这样走回家是件多么愉快的事情。今晚,满月下的山丘如梦如幻,穿过密布的、永远像是在守护着众多秘密的云杉树林……沿着田间小道走下去,上方的守望松依然在守候着……为了什么?……跨过小溪,顺着私语小径走下去。他们走到了门口,在分开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沉浸在美丽的夜色中。若有若无的音乐声传到他们耳边,这不过是帝利塔克在他的住处弹奏的乐曲,但远远飘来,在朦胧的月光下听起来却像童话里的旋律。树丛的那端是浩瀚宁静的星空,一直没变……这是唯一一直没变的。

戴维觉得和芭特静静地呆着比和任何其他女人说话都有意义。他还想知道如果他做了他一直想做的事情,芭特会做什么或说什么……伸出一只胳膊搂住她说,“亲爱的。”他所说的几乎打破了芭特刚刚重获的满足感。

“苏珊娜有告诉你她的小秘密吗?”苏珊娜?秘密?大家用这种语气谈论的只有一种秘密。芭特不自觉地抬起手,假装在挡风。

“没有……”她低声说。

“如果今晚是你俩独处的话,她可能就告诉你了。她非常高兴,因为她在我们来这里之前她交往的情人重归于好了……而且他们订婚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但苏珊娜也不再属于她。她得礼貌点,说些好听的话。

“我……我……希望她永远幸福。”她喘息着。

“我想她会的,”戴维平静地说。“这么多年来,她一直爱着他……我只是搞不懂他们之间有什么障碍。我们,我们柯克家的人向来讳莫如深。当然,在他读完大学前,他们不会结婚。他得半工半读。然后……我要怎么做呢,芭特?”

“你……你会想念她。”芭特说。她知道她现在就是个傻蛋。

“你要告诉我该怎么做,芭特。”戴维稍微弯下身说话,语气显得意味深长。

戴维会趁机向她求婚吗?如果他求婚了,她究竟可以说什么呢?她打算什么都不说!今天一整天,她已经受到太多冲击了……希拉里订婚……白头发……苏珊娜订婚!噢,为什么人生必须这么飘忽不定?你很难预料你在哪里……你不会有安全感……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发生一些可怕的意外事件。她打算假装没听到戴维的问题,直接进去。她真的这样做了。

那天晚上,她在房间里坐了很长时间,在月光下思考着摆在她面前的两条人生路。雷走了,屋子里静悄悄的……芭特显得有点孤独。夜幕降临后的银色森林总像在哀悼它被夺走的安宁。外面的天空万里无云,只有轻快的秋风拂过。“为什么风儿如此匆忙,芭特姑妈?”小玛丽前不久若有所思地问道。似乎一切都是那么的匆忙……人生很匆忙……它不会让你……它就像秋风扫落叶似的席卷而来。

她该选择哪条路呢?戴维打算向她求婚……一直以来,她心里都知道如果她允许,他会向她求婚。她非常喜欢戴维,和他一起生活会是一次非常愉快的朝圣之旅。有戴维陪在她身边,甚至每个阴天都充满色彩。有他的陪伴,她总是很满足。他的眼神有时候很悲伤,而她想让他快乐起来。这个理由足够让她嫁给一个男人,而且还是像戴维这么好的男人吗?如果她不嫁给他,他将从此不会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在苏珊娜离开后,他将不会呆在朗之屋。她不能再失去朋友了……她就是不能。

假如她没有选择那条路?假如她只是继续生活在银色森林……变成“芭特姑妈”……帮助安排各家族的红白喜事……她棕色的头发会变得花白。那根白头发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仿佛年龄的问题刚刚敲过她的肩头,但只要银色森林还是她所热爱、所规划且为之生存的银色森林,没有任何外来者和入侵者,这都不是问题。那时,她绝不会迟疑,一秒都不会。但它会吗?它会再成为她的吗?她知道梅的的计划是什么。她还知道席德不想离开银色森林去另外一个地方。爸爸会坚决反对他们吗……他能吗?不能,最终的结局是梅总有一天会成为银色森林的女主人。这就是始终在芭特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可怕的秘密。如果真是这样……

几周后,戴维在朗之屋花园里轻声地问芭特……就是芭特认为贝茨的魂魄有时会在此游荡的那个花园……

“你觉得你可以嫁给我吗,芭特?”

芭特默默地看了一会儿远处小山东边的杉树边缘,然后她轻声说,“我觉得我能。”

6

妈妈是第一个被告知的人。她的脸上总是很平静,但当芭特告诉她这个消息时,她的脸色稍变。

“亲爱的,你真的爱他吗?”

芭特看着窗外,昨夜的霜冻让花园饱受摧残。她一直希望妈妈不要问这个问题。

“真的,妈妈,但或许不是你认为的方式。”

“只有一种方式。”妈妈轻声地说。

“我是不能以那种方式爱的一类人。我试过了……但我不能。”

“它不会因为你试过就来了。”妈妈说。

“亲爱的妈妈,我非常喜欢戴维。我们适合彼此……我们心有灵犀。我做的事情,他也喜欢。和他在一起,我很快乐……我们一直都是密友。”

妈妈没再说什么。她拿起给雷准备的嫁妆,继续一针一线细细地缝制着。终究事情或许会有一个满意的结果,尽管那和她对芭特的期望不一样,但那孩子必须自己做出决定。戴维·柯克是个好人……妈妈一直挺喜欢他,而且芭特也不会离她太远。

朱蒂是第二个被告知的人。虽然她一直急于看到芭特“安定下来”,但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却没有流露出太大的喜悦。尽管如此,她还是祝福芭特。她谨慎地说柯克先生很会做人。既然订婚已成事实,朱蒂不打算说未来家庭成员的任何坏话。

“可怜的芭特儿,她没有她自认为的那么开心,”朱蒂告诉坏大胆,将它看做唯一可靠的知己。不过她觉得坏大胆不会像汤姆绅士那么了解她的心意。“而且是在和那么多男人交往后!我希望上帝知道什么是对我们大家最好的。”

芭特更坦诚地对雷说了这个消息。

“亲爱的芭特,如果你爱他……”

“不像你爱布鲁克那样,雷。我就是无法那样爱一个人……或无法持续那样爱。戴维需要我……或者说在苏珊娜走后他将需要我。在她……之前,我们不打算结婚……至少两年内不打算。我不会嫁给他,雷……我不会嫁给任何人……如果我知道我可以继续在银色森林生活,但是如果梅留在这……而且她打算这么做……我就不能在这儿生活了,尤其是你离开这去中国后。除了银色森林外,朗之屋是我的最爱。这样我还可以离银色森林近点……我可以一直俯视着它,守护着它。”

“我想那是你打算嫁给戴维·柯克的真正原因,”雷心想。她看着藤蔓投射在卧室地板上的阴影,那阴影看上去像是半人半羊的农牧神在起舞。芭特将会失去一些东西。雷眨眨眼,忍住突如其来的傻傻的眼泪,但嘴上却大声地说:

“我希望你会幸福,芭特。你应该幸福。你一直是个宝贝。”

爸爸对此事倒想得开,尽管他更喜欢芭特找个稍微年轻一点的,但柯克是个好小伙子,而且看起来有足够的钱维持生活。他还做出了一些成就,他写的战争书籍受到评论家们的好评。现在他正在撰写《海事历史》,朗·亚历克获悉这是本令人期待的杰作。芭特一直都喜欢那些有头脑的人,她有权取悦自己。

家族的其他人员对此感到又吃惊又好笑。芭特感觉他们没有一个人完全赞成。温妮和海湾边上的姑妈们一句话都没说,但有时候沉默胜过千言万语。只有芭芭拉姑妈极不赞成地说,

“但是,芭特,他年纪不小了。”

“我也是。”芭特边说边扬起了她的一根白头发。

“让我们期待这次能长久些。”汤姆伯伯说。芭特觉得他应该表现得更友好些,毕竟在上次的梅瑞渡夫人事件中,她给了他很多支持。

梅毫不掩饰愉悦之色,尽管在得知他们不会马上结婚时,她的愉悦之情稍稍黯淡了些。宾尼夫人剧烈地抖动着,也说了她的看法。

“所以你最终还是和鳏夫搭上啦,芭特?我告诉你什么来着……绝对不要放弃。我不懂一个女孩怎会做出让自己嫁给一个鳏夫的选择……不过这总比一个都没有好。当然,正如我对奥丽芙所说的,他的年纪稍微大了些……”

“我不喜欢年轻的小伙子,”芭特冷冷地说。“我和成熟的男人更合拍,而且你得承认,宾尼夫人,他的耳朵不招风。”

“我说这太轻率了,芭特。结婚是件严肃的事情。我刚才说了,当我和奥丽芙说这事时,她说,‘我认为与其做小伙子的奴隶,不如做老头子的爱人。芭特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年轻了,妈妈。她会成为戴维·柯克的好妻子。’奥丽芙一直有点喜欢你,芭特。她总说你的心是好的。”

“她真是太好了。”芭特带着疏远的表情嗤笑着,这惹恼了宾尼夫人。芭特最坏的地方就是她总在背地里暗笑。或许她会发现嫁给一个老鳏夫不是闹着玩的。

苏珊娜欣喜若狂。

“我从一开始就希望这样,芭特。你们是天生的一对。戴维还有点担心,因为他的年纪比你大很多。我告诉他,他一天天地越来越年轻,而你在一天天地成长,很快你们的年纪就会相当了。他是我哥哥,也是我关爱的人。他从来不敢奢望……直到最近。他总是说他有两个情敌。”

“两个?”

“银色森林……和希拉里·戈登。”

芭特笑了。

“银色森林确实是他的情敌,我承认,但希拉里……他倒不如说席德是情敌。”

虽然她的笑声依旧,但脸色稍微变了。她想知道为什么想到她和希拉里已经断了书信来往,不必写信告诉他自己要嫁给戴维·柯克时,心里会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