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姑娘书籍 (散文红玫瑰)

红姑娘

禹廷胤

大年初二走亲戚,从乡下回城时,我在村口发动起车子,却没见妻子跟上来,送行的亲友说忘了样东西,家去拿了。在等待的间隙,他们满嘴酒气,嘟囔着我下次来,一定要打“的”来,喝个痛快。我微笑着感谢他们的好意,体验着那份难得的众生皆醉我独醒的感觉。不大工夫,岳母和妻子赶了过来,妻子手里拿着一束干枯的草茎,我还以为是忘了什么东西呢,原来是一束干草,我这才想起在酒席开场之前啦家常时,妻子无意中说自己这几天感觉嗓子好像有些疼,岳母接上话茬说,敢情你是上火,家里有晒干的“灯笼棵”,走时你拿些,沏水喝上几回就好,幸亏临上车时岳母想起来,要不就会又多了一份牵挂。

腊月里生意忙,妻子嗓子疼我也没放在心上,但是“灯笼棵”治咽炎我却是从小时候就知道的,并且对这种结有“小灯笼”的野草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与感激——那是一个干燥的、阳光亮得耀眼的夏天,也许是刚刚结束的麦收太劳累的缘故,母亲有一天忽然吃不下饭去,继而喝水困难,甚至咽口唾沫也疼得嗓子冒火。那时候母亲正值壮年,就像往常一样强忍着,实在忍不住,就拿镜子照照,说嗓子里长了一个疙瘩。母亲蹲下身来,张开嘴巴,也让我瞧瞧,对着阳光,我似乎隐隐约约看到了那个疙瘩,但是马上,我的心里也长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疙瘩”:我听大人说过,有一种病叫“噎食”,人得了“噎食”不能吃不能喝,因为嗓子眼儿堵住了,到最后只能瘦成一把骨头,活活饿死,莫非母亲得了“噎食”了吗?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母亲那天没有到生产队干活,她把大门过道用笤帚打扫了一下,铺了一领苇席,坐在上面拆被褥和棉衣裳。我为母亲端来一碗凉开水,母亲接过去,喝了一小口就吐了,她把碗递给我,表情痛苦地说,不行,咽不下去……然后就躺在了苇席上,侧着身子 想睡一会儿。大门过道比堂屋里凉快许多,我不知道母亲当时有多么难受,她闭着眼,稍胖的身躯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难道母亲的时日已经不多了么?我似乎看到母亲渐渐地瘦成了一把骨头,天啊!我多么希望观音菩萨不是传说,多么希望她驾着祥云降临我们家啊!坐在大门过道朝里的石头门礅上,我第一次感觉到了生死别离的亲情之痛,如果不是小灯*娘的他**到来,恐怕我的眼泪也会流下来了。

小灯他娘又老又丑,是一个“坏分子”的遗孀。据说她丈夫多年前因为掐断了屋檐下的广播线晾衣裳,被大队里多次批斗,后来就得病死了。那一天她路过我家门口,见我在门礅上坐着,就搭讪着想逗我玩儿。我心里非常厌恶她,就没有理睬,不料这个貌似巫婆的女人竟然跨上台阶,小心地向里张望,我挥着拳头呵斥她说,滚,快滚,别上俺家来。她显然是害怕了,正想离去,母亲听到声音,坐了起来,称她为“二婶子”,请她到里面坐。小灯她娘并没有跨过门槛,在我对面朝外的门礅上坐了下来,向母亲解释说,像她这样的人是不能随便“串门子”的,她看了我一眼,说俺这个孙子怪招人喜见,就过来了,接着又问母亲为什么哑了嗓子,说话吱儿吱儿的?母亲就把嗓子里长疙瘩的事儿告诉了她,没想到小灯她娘双手在膝盖上一拍,“嗨”了一声说,用“红姑娘”泡水啊他嫂子,再这样捱下去,连话也说不出声了……

“红姑娘”就是岳母所说的“灯笼棵”,我不知道人们为什么叫它“红姑娘”,它就生长在村外的路边、沟渠和田间,平时谁也不去注意它,只是到了秋天,绿色的“小灯笼”变成了橙红色,好像里面点亮了一支小蜡烛,也许是为了透出“光”来吧,那层橙红色的外皮会变得越来越薄,只剩下一层网络,仿佛罩在灯笼上的轻纱。我们小孩子上坡帮大人掰玉米,在垄沟里发现了“红姑娘”,就把“小灯笼”摘下来,扒去那层网络状的外皮,露出一个晶莹剔透、半青半红的“宝珠”来,放进嘴里酸溜溜的,可解馋了。既然“红姑娘”泡水能治母亲嗓子里的疙瘩,我顿时来了精神,就想立即到坡里去拔一些来。小灯他娘说,她家里有晒干的,秋天熟好了的比现在正长着的要管用得多,说着就起身踮着半裹着的小脚回家了,母亲就是喝了小灯他娘送来的“红姑娘”泡的水,病才好起来的。其实,母亲当年得的是急性咽炎,而不是“噎食”,是我自己太多心了,但是那么强壮的母亲被急性咽炎折磨成那个样子,却永远也不能使我忘记。

就是从那一年开始,母亲秋天总是拔一些“红姑娘”放在窗台上,让它自然晾干,雨淋不着、风刮不去就行。腊月二十三有“扫屋”的风俗,里里外外都要焕然一新,母亲就把窗台上的“红姑娘”收拢起来,用根细线扎住,挂在大蒜辫和辣椒串旁边,一直挂到第二年“扫屋”的时候才替换下来,如果谁咽喉疼痛或者得了痢疾、热咳、水肿等症,就让谁随便拿几棵泡水喝,虽说是举手之劳,却包含着一片爱心,没想到岳母和我母亲一个禀性,她给妻子的“灯笼棵”,使我再次想起了我的母亲,想起了这段难忘的童年经历。

回城后,我翻开厚厚的《本草纲目》,没有找到“红姑娘”,但在“酸浆”一栏,却看到了这样的解释:从五月份到进入八、九月,都开小白花,五开五谢,花蕊呈黄色,花像杯子,没有瓣,但有五个尖,结有一个像铃的壳,壳上有五个棱,一枝一颗,如悬挂的灯笼,所以又称为“灯笼草”。谢天谢地,祖先没有忘记它,早已把它写进“功勋簿”里了。在《常用中草药彩*图色**鉴》中,它的名称是锦灯笼,并把它归类为茄科酸浆属。在《野菜鉴别与食用手册》中,它的名称仍然是酸浆,但在括号内却标注着红姑娘、洋姑娘、挂金灯、锦灯笼四个名称,让我十分欣喜,好像为“红姑娘”找到了户口一样,这说明“红姑娘”不是一个俗称,而是被世人公认的正儿八经的名字。

那么,“红姑娘”是谁最先叫出来的呢?能够以“姑娘”命名一种植物,这个人该有多么大胆、多么浪漫、多么天才啊!真的呢,当它果实成熟的时候,就像一个腼腆的少女脸红了一样,“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它怕被人看见,不好意思,就用薄薄的轻纱把脸罩了起来,这不是一种植物,而是一种灵物,是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为普渡众生,用柳枝轻拂净瓶里的圣水,为人间洒下的甘露化育而成的吧?我的眼前又浮现出童年采摘“红姑娘”的情景了,我的脑海里,莫名地又想起“小红”、“小芳”、“小珍”这些童年的伙伴和少年时期的同学来了,还有蓬头垢面的小灯他娘,哦!在那一年的那一天,她不正是我所企盼的“活菩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