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章:笑脸常开的“四明狂客”
别看贺知章自称“四明狂客”,偶尔在街头市井或是首都文艺派对上露一把“狂”相,但要说盛唐最亲切最和蔼的诗人,就是他贺知章。
贺知章三十六岁进京赴考,一考就中了状元,这是浙江有资料记载的第一个状元,此后他一直留在长安当官,一直干到八十六岁辞官回乡,从来没有贬官或外放的记录,这纪录是有唐一代诗人中的大稀罕,太难得了!也与他“四明狂客”的称号不匹配。
与其说贺知章“狂”,不如说他是个“顽皮”的老顽童,他真正做起事来,一定有板有眼,有模有样。他存诗仅十九首,大多是正大堂皇的祭祀乐章和应制诗,这样东西特别正儿八经,整个唐朝没几个诗人玩过,而贺知章显然玩得开,而且高深。
李白狂,唐玄宗欣赏其才,容了他的狂,但显然不喜欢,时间一久,终究受不了,便“赐金放还”。但对身负狂名的贺知章,唐玄宗那是真喜欢。贺知章上表乞归时,唐玄宗问他还有什么心愿,贺知章说他还有一个儿子未取名,想请唐玄宗赐名,唐玄宗想了会,说:“你是信道之人,信乃道之核心,孚者,信也。卿之子宜名为孚。”贺知章拜谢后,回家里一想:“孚”字是“爪”下面加一“子”,皇上这不是说我儿是爪子吗?这是在拿我逗趣哩!
逗趣归逗趣,这也说明唐玄宗对贺知章心无芥蒂,对贺知章的告老回乡,那是给足了风光和排场,下诏命太子在长安东门设立帐幕,命太子率百官设宴为贺知章饯行,他还亲自为贺知章赋诗作别,能享如此殊荣的诗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贺知章是独一份!
所以说,贺知章其实很会做人,不仅跟皇帝的关系处得好,贵族子弟跟他闹事时,他也能巧妙地摆平,一般的臣僚关系,也都妥妥的,一辈子混*场官**,基本没人给他下绊子做动作。
那么,贺知章“狂”的一面究竟是什么呢?
杜甫在《饮中八仙歌》中,第一个说的便是贺知章:“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骑在马上前摇后晃,醉眼昏花掉入井中竟然能睡着,真是醉态可掬。而他与李白在长安的道观中相逢,看了李白的新作《蜀道难》后,惊为天人,直呼李白为“谪仙人”,拉了李白便到街上的酒肆大喝一通,喝完了才发现身上没带酒钱,只得将随身的金饰龟袋解下来抵押酒钱。金龟是朝廷按品级发给官员的身份标识,怎可轻易与人呢?可贺知章偏偏做了,这一方面是他不肯以身份欺压百姓的本相,另一方面也是他偶遇知音喜不自禁的真情流露。
李白、贺知章们好酒成癖,绝不是爱贪杯中之物,满足口腹之欲,追求感官上的刺激,如果这样,那与浪荡街头的酗酒之徒没有区别,李白、贺知章们求的是酒中真趣。这真趣在哪?李白的诗:“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但得醉中趣,勿为醒者传”,也许可以点开其中关键:酒能让他们完成窥探,找到真实。通过酒的刺激,很多他们平时看不见、体察不到的东西,可以看到、体会到。这是对世俗生活的唾弃,也是对更高层面、更有价值生活的追索。
由酒带来的“狂”,可以让他们窥探人生大道,并与最为真实的“自然”相融相洽。这种拎着自己头发飞离世俗生活的冲动,是酒给他们的狂欢。所以,他们会在相逢或独处的日子,将情怀和思想沉浸于酒中,“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
另一个层面上,与“狂”带给他们独特真实相对应,“狂”也可以是贺知章的伪装。贺知章能够左右逢源,自是深晓*场官**游戏法则,能不同流污,与同僚间有距离和底线,同时又不遭嫉不招恨,有的人可以选择装傻装糊涂,而贺知章明智地选择了“狂”来伪装自己。
和李白一样,贺知章在贪恋美酒的同时,还时不时地求仙访道,拜符求箓,幻想着能抛脱凡胎,飞升仙班,这是他们渴望脱离凡俗的另一种行为表达。
所以,贺知章才在老老实实做人,正经八百当官的同时,不失时机又恰到好处地显一把“狂”,遮蔽住自己思想深处的露马脚,这个“四明狂客”的标识,就很像是给儿童接种的天花疫苗。
贺知章去世后,李白写了《对酒忆贺监二首》悼念他——
其一
四明有狂客,风流贺季真。
长安一相见,呼我谪仙人。
昔好杯中物,翻为松下尘。
金龟换酒处,却忆泪沾巾。
其二
狂客归四明,山阴道士迎。
敕赐镜湖水,为君台沼荣。
人亡余故宅,空有荷花生。
念此杳如梦,凄然伤我情。
很珍视与贺知章的情谊,也很赞赏贺知章的作派。让一个真正的狂人如此佩服,很是难得。
贺知章直到八十六岁才告老还乡,衣锦荣归,回乡后一种无拘无束的自由生活终于让他不用再装,生活如此真实又如此美好,让他禁不住真正“狂”了起来,而且“狂”性大发,一“狂”不可收,他一边流连于山阴道上,饱览家乡美不胜收的田园山水,并不辞劳苦求仙访道,期望着在叶落归根之际,来一个人生的大奇迹,实现生命的大圆满;一边沉浸于家乡亲切又清新的风土人情,如坐春风。他一生中最好的诗歌,终于在这个时候泉水般汩汩涌现出来——
咏柳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这首诗是贺知章回到故乡杭州萧山时,从萧山驿站乘船去南门外潘水河边的旧宅,看到夹河两岸柳芽新发,春意盎然,而旧宅门前一株高大的柳树临水挺立,在微风吹拂中轻柔摆动,婀娜多姿,面对老家此情此景,他心里热情洋溢,当即挥笔写下此诗,一时广为流传,成为千古绝唱。
这首诗不仅写得巧妙,而且非常华美。千百年来无数咏柳诗中,再难找出一首可以与之匹敌的!
再看他的《回乡偶书二首》——
一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都说这是一首感伤的诗,诗中的确有感慨,但哀而不伤:虽然他不忘故乡,但因为离开太久,认识的人已然不多,孩童们还把他当异乡过客,好奇地问客从何来,正是稚子们这种满带天真的询问,更加烘托了故乡的亲切,让人觉得诗人的伤感不再是伤感,而是对故乡认同之后,故乡再次慷慨赠予的亲近和亲情,让他平添了一些新鲜、一些活力、一些由衷的喜悦。
所以,每看这首诗,我看到的都不是伤感,而是伤感下面那种游子归乡的亲切和喜悦。
二
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
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这一首虽没上一首那么有名,但诗人的感叹既沉且重,作为一个八十六岁的老人,因为离开家乡时间太长,旧时玩伴、亲朋故友,多半已消失于岁月的风尘之中,只有家门前的镜湖,依旧在春风中荡漾着从前的波纹,这样的物是人非,会让人与诗人一起,去追想他在离开家乡的这些岁月里,失去了多少美好的情怀和故事!惆怅的背后,是浩瀚如镜湖的对故乡的大爱!
《题袁氏别业》是这个时期贺知章写的一系列诗歌之一——
主人不相识,偶坐为林泉。
莫谩愁沽酒,囊中自有钱。
这首诗很有趣,可以直视贺知章当时天真可爱的老顽童心态:为了欣赏林泉风光,他直接就跑到不认识主人的别墅里去了,别墅主人不知道跟前的不速之客是鼎鼎有名的大人物,正在犹豫着要不要置酒款待,贺老头直接拍拍自己的口袋:别愁,这里有的是买酒的钱!这种轻松自如的心态,完全是鸟儿脱离樊笼回归自家山林的大喜悦!
在告老还乡寄情老家山水田园的这段时间,厚积薄发的贺知章达到了自己诗歌创作的颠峰,一首首写下来,颇有一发不可收之势,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作品,都是在这个极短的时期完成的。除了我们耳熟能详的《咏柳》、《回乡偶书》,他还写了《采莲曲》、《题袁氏别业》、《答朝士》、《晓发》、《送人之军》等佳作,可惜的是,他的生命最后定格在八十六岁,再也不肯往前挪一步了。回乡没多久,贺知章逝于山阴五云门外道士庄千秋观。唐乾元元年,唐肃宗以贺知章“侍读之归”(说白了,就是给太子当过老师,太子登极后即为帝师),赠礼部尚书。
贺知章身负“狂”名,却是一位可亲可敬的谆谆长者。他的每首诗都像一张笑脸,浮现于千千万万读者由他激发的感动和联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