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虞万里
虞万里,浙江绍兴人,1956年5月生于上海。 1980年底应聘汉语大词典编纂处编辑工作,被录取进汉大任编纂工作。 1982年7月赴北京中国人民大学词典进修班进修一年。 1997年调入上海辞书出版社语辞室,修订《古汉语大词典》,主持99版《辞海》审音工作,并策划音序版编排。前后编纂《汉语大词典》《辞海》等大型语文工具书达二十年之久。 2001年10月调入上海社科院历史研究所从事研究工作。曾任上海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研究员,上海社科院院学术委员、所学术委员会副主任,传统中国研究中心主任,《传统中国研究集刊》主编,“经学与文献”特色学科带头人,上海社科院、华东师范大学双聘教授。 2013年7月调入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历史系任特聘教授。
按:2016年10月15日,王锷于杭州采访虞万里,访谈稿由张琪、井超、李佩、李学辰、刘晓咏、陶晓婷、李猛元、曹晋婷、侯婕、董政、王少帅整理,已经虞万里、王锷审定。
王锷:您对马一浮十分熟悉,为什么会关注他?
虞先生:人的一生都是缘,缘生缘灭,缘缘相连。虽然丰子恺的缘缘堂是因抓阄得名,但未尝不可把它作为一种缘缘观。我二十多岁开始看《清经解》,抄《史语所集刊》,虽都不成气候,但要归类,总得归为乾嘉考据学吧,而人生经历偏偏让我曾经直面马一浮先生。
1983年人大进修结业,大家各自回原单位。蒋金德回浙江杭州后,随即以浙江省汉语大词典词办为班底,成立了浙江古籍出版社。草创伊始,必须极速分头约稿,以便在最短的时间内可以陆续出书。我对文学史还是比较熟悉的,希望挑选一位浙江籍的作家来整理他的作品文集。但经他们选定的第一批古典文学作家,大多已被他人选定。老蒋来与我说,你就整理《马一浮集》吧,他是绍兴人,你们是同乡,他可是一位难得的天才喔,《复性书院讲录》是他的代表作,没人整理过。说实话,以我读书的经历,浅薄的知识,真不知道马先生为何许人。一听“复性”,便想到李翱的三篇《复性书》,这不是性理学吗?我一时有些后却,这似乎与我要实事求是、无征不信的志向有些歧出。我们这一代对性理之学抱有异见偏见是不奇怪的,这是时代的局限,我虽然在编纂《汉大》过程中已有学术平等的自觉,但兴趣所在,还是考据学。因为知道老蒋也是为我好,让我赚点买书钱吧,也就答应下来了。马先生著作宏富,他有旁支后裔,也有在“*革文**”中照顾过他的人,要共同分担,所以叫我负责他的学术部分:《泰和宜山会语》《复性书院讲录》《尔雅台答问》《尔雅台答问续编》《濠上杂著》《蠲戏斋杂著》《法数钩玄》《老子注》等,《马一浮先生语录类编》和《问学私记》,最后也由我复核审定。其中《会语》《讲录》《答问》都是已经刊刻而未曾标点整理的,其他几种是出版社到浙图复印出来的,据说当时要一块钱一张,价钱之高,在1983年时是可以想见的,所以后面一部分一直拖到很晚才整理。
1983年全国古籍整理刚开始不久,除了《二十四史》标点本有统一的整理范式,中华书局也有古籍整理的标准,但各出版社也没有要求用一种严格标准的意识,所以当时并不要求出校勘记之类。我初读《会语》,继读《讲录》,已经为其渊博的学识、深邃的思想和融会经典的气势所折服。你可以想想,一个在*倒打**一切的“*革文**”年代过来的只有二十几岁的人,一接触这样渊博无涯的文字,怎么能不惊叹?我最大的感受是,文字基本都识都通,但在文字文句背后那种深广无比的思想实在无法很好的理解。我当时抱定一个信念,就是凡是马先生引用的经典文句,不管我能背不能背,知道不知道的,全部做一番查核。查核结果,也使我加深了佩服的程度,就是他引经据典,偶有语气词的差错,偶有前后句的颠倒,基本不大会有讹误。当时所利用的,就是叶圣陶的《十三经索引》和洪业等编纂的各种引得。因为检索量大,所以也发现了《索引》和引得中的讹误和漏略,后来听说叶在编纂时有一叠卡片被风吹了,我并不觉得奇怪。这个工作有另一个收获,就是我借着马先生著作的引路,接触了大量的经典,对经典更贴近了,对自己的考证也有很大的帮助。
八十年代学术著作出版难,原来讲好,马先生是浙江名人,所以省出版局准备拿出二万元资助出版,二万元在当时是不小的数目,也够成本了,由于那些复印和零碎单篇整理拖了些时间,到1986年,变得不够了。所以再拖,越拖越不够,最后只能由浙江教育出版社加盟出钱,与浙江古籍出版社联合在1996年出版,距我开始整理已经十三年。
我在整理、惊叹的同时,产生一个想法,绝不敢随便写有关马一浮的文章。所以1996年前后浙江召开马一浮纪念会等,收到通知,也竟不敢持一言前往。理学在我头脑里对原来从事的考据学冲击很大,这可能是我初次接触就是像马大师这样的著作有关。虽然我此后的一二十年仍在做着细密的考证,但对理学的认识却已由感性上升到了理性,并怀有崇高的敬意,也是我后来认识宋明理学和台湾中华文化复兴推行会推动产生的一批学术著作的基础。我说我不敢写有关马先生的文章,确实,我一直不敢著一字。现在仅有的两篇文章,也都有一段小小因缘。

虞万里在春晖中学曲园留影
王锷:您说的是《马一浮与竺可桢》《马一浮与龙榆生》吧?
虞先生:是的。我在很多书里看到和朋友间传闻听到,说竺可桢如何请马一浮讲学,马怎样推却,并有传言说马要人称他为大师云云。但就我所整理的马先生文字看,绝对没有半点这种迹象。人家既在传言纷纷,我也无法说有道无。直到《竺可桢全集》日记卷出版,我在竺可桢日记中勾稽相关资料,不仅将《泰和宜山会语》每一讲的日期考证出来,还把很多一请二请前前后后的细节也复原了。最主要的是误会马一浮先生要人家称他为大师这一事,是出于绍兴医生张圣徵的曲解和误传。当张向竺说“一浮并欲学校称其为国学大师”时,竺其实并没有听信张的意思,他说“大师之名有类佛号”,理解的正是马的意思。佛教的大师是指大的师范,是众生的师范,与数十年之后乱称大师年代的大师是浑身不搭界的。我引述《瑜伽师地论》的话说:“能善教诫声闻弟子一切应作不应作事,故名大师;又能化导无量众生,令苦寂灭,故名大师;又为摧灭邪秽外道出现世间,故名大师。”你们去想想在五四以后旧道德被人抛却,精神无所寄托,又加东邻强寇入侵的历史关头,是不是需要摧灭邪秽歪道,是不是需要教导众生去做应该做的事?马先生楷定过国学的含义,认为“六艺”是国学的核心之核心,他开办“国学讲习会”,顺应时势,学以致用,设立讲座,以佛门宣讲的形式名主讲者为大师,有什么不对呢?只因俗人的误解,也是一犬吠影,百犬吠声,于是沸沸扬扬,弄得一个本来当之无愧的大师变成了一个自己急吼吼要人称他为大师的人,实在也是让人啼笑皆非。所以我自以为这篇小文算是为马先生梳理了一段讲学经历,澄清了一个事实。在文章结束处,我还特意设想过一个人文景观,我说:“竺可桢宽广的胸怀和马一浮渊博的学问熔铸出浙江大学一座无形但却意味深长的雕塑,这雕塑融化在校歌中,将永远回荡在浙大的上空。”我实在是有意想促进浙大能够在校园里竖起这样一座雕塑,马一浮和竺可桢,旁边可以站着丰子恺或者应尚能,几个人的头像背后可以用校歌五线谱连接。只是读过小文的浙大人,未必能够理解我的寄托深意,不过,我仍然满怀信心地深切期待着。

《马一浮与竺可桢》剧照
王锷:《马一浮与龙榆生》一文在探讨什么问题?
虞先生:《马一浮与龙榆生》那篇,是因为林庆彰、蒋秋华教授送给我《近代词人手札墨迹》三册,看到有张寿平所藏他的老师龙榆生与马一浮的往返书函数通和诗词唱和。龙的词学名震一时,而经历却曲折痛心。两位词人在中国经历天翻地覆之后的上世纪五十年代,如何相识,如何酬唱,从中可以感悟出很多很多人生哲理,所以为此谱写了一段龙马因缘。关于收藏者张寿平,我在写的时候对他的生平不是很了解,总觉得一个龙大师的学生怎么会跑到台湾去。这次在台湾买到他的《西德的汉学及其他》,才了解他的奇特经历。他因为吕思勉的鼓励而去报考伪中央大学成为陈柱和龙榆生的学生,并成为龙大师钦点的“龙门弟子”,这当然只是学术界轶事一桩而已。但他竟不是随国民政府去台湾,而是虽有青梅竹马之情,却因为门不当户不对被女方祖母拆散,然后毅然浮筏海岛。

龙榆生
人生得失有时确实很难说,他在台湾拜识了骈文大家成惕轩,并与高考满分状元曾霁虹结识,曾又为他牵线与洪京成婚,在台湾干出一番事业。张不愧为是龙门弟子,情思细腻,运笔纤巧,的确是天生词人。他说“海水今扬尘,我意曾何悔”,虽说不悔,却仍然“侧身劳西望,弃置珠百琲”,可见情思难断。不过我想,真正该悔的应该是那位秋水伊人,该恨的则是那位装满封建门户思想的祖母吧。不过我仍应该借钱酉山的游戏文章改一字而为先生惜:“愧书生之不才(财),形虽隔而情难已。”闲话张寿平,是要感谢他,是他为我们留下了珍贵的书函,让后人得以了解一段在苍黄翻覆的时代中值得深思的龙马因缘。
说到马一浮,我还应该澄清一事,就是关于他读《四库全书》。年谱、传记都说他隐居杭州时,读遍了丁申、丁丙兄弟补全的文澜阁《四库全书》。后来知道陈垣老曾经带领学生去清点文溯阁《四库全书》,还有董袖石、杨成凯等做过类似事情的人。都说《四库》有36313册,于是有人计算,一天一人读二册,要多少年才能读完!马先生都能读过吗?这是一种机械计算法,我当时也产生过疑问。但是马先生的著作中自己绝对没有说过已读遍《四库全书》,其次,我们不能以凡夫俗子的坎井之蛙眼光、气度去斗量绝顶聪明人的行事能力。后来迪志公司的检索版文渊阁《四库全书》流行,我用了以后,恍然悟出一个玄机,就是宋元明清的经注,古代的类书,其他一些转抄的古籍,其内容有时大同小异,有时甚至文字也差不多。这样的一种特殊情况,可以想见这种天才在看书的时候未必一定要字字句句挨着读,很多书一通百通,稍微浏览一下就了然于胸了。如果要一页一页读,一页一页计算,那么像我这样的人看十页,三页不懂,六页忘了,一页不久也只记得几行文字,一个大概,而像马先生这样的人,或许看一本书,其他几本书浏览一过,就可以以意推知。人与人的差别太大了,完全不能用机械的方式来推论比较。
纪念马一浮诞辰140周年:一个真实的马一浮——各界人士眼中的国学大师(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