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红作品集》8:婚姻里那些比出轨更致命的事。
夫妻不同心,逃难也困难。抗战开始后,马伯乐一家决定先坐火车逃往南京,再从南京辗转逃去汉口。马伯乐一想到火车必经的淞江桥就感到绝望,那将是逃难途中的第一生死关头。
关于传说中非常恐怖的桥上的情形,书上写道:"这些逃难的人有些健康的如疯牛疯马,有些老弱的好似蜗牛,那些健康的不管天地张牙舞爪,横冲直撞。年老的人因为手脚太笨,孩子有的时候也被挤到桥下去了,淹死了。"马伯乐和他的太太算是一对假面夫妻,因为在逃难时也不是一心一意的。一到紧要关头,马伯乐只顾找一个安全地方自己待着,三个孩子和一堆行李都丢给太太负责。而她偷偷在箱子里藏了一笔私房钱,打算万不得已时可当做路费回青岛。
在人群慌乱的火车站,太太被挤丢了一只耳环、一只行李箱被先上去的马伯乐落在了火车上,小女儿雅格也差点丢失在火车上。抢了两趟火车均以失败告终,只能退回旅馆。但马伯乐感到幸福,因为他总算把女儿救了下来。

第三次抢火车之前,马伯乐一家五口做了充分准备。马伯乐给每个人孩子缝了一个大背包,里面装上热水瓶、手电筒、苹果、鸡蛋、换洗衣服等物品。孩子们全副武装,像训练有素的*队军**一样。马伯乐还领导"这支*队军**"在旅馆地板上走了两圈,名日演习。对丈夫这种举动,太太冷眼观之。
他们干粮充足,武装齐备,并且顺利上了火车。全家人*妥安**下来,各得其所。火车一开,马伯乐开始欣赏沿途风景。"马伯乐安安然然地坐着,安安然然地看着,安安然然地听着。但都是看若未见,听若未闻,他已经达到了一种静观的境界。"到了令人闻风丧胆的淞江桥,背着沉重行李的马伯乐受到人群拥挤,滚落进铁道旁的土崖,摔得昏迷不醒,幸而被路警救起。虽九死一生,总算到达南京。刚出火车站,马伯乐就提议去吃烤鸭,因为他听说南京的鸭子最肥。这一提议在太太看来莫名其妙,她主张应该先在旅馆安顿下来为好。

南京也遭到了日本飞机的空袭,街上很冷清,加上下雨更显凄凉。烤鸭店在一条小河边,河上架着桥。桥上走人,桥下游着鸭子。马伯乐一看,河里的鸭子很肥,如果没有毛,他恨不得提起一只直接吃下去。吃完烤鸭,一回到旅馆,马伯乐托茶房去购买船票。很难购买到的船票、胃里消化不了的鸭子,让他绝望起来。
重逢后的恋爱,马伯乐一家坐船到了汉口,又很快搬去武昌,那边有他父亲的一位朋友王先生。这次租的房子带有小院,院内长着一棵枇杷树,房间里有老鼠跑来跑去。马伯乐喜欢这又破又有老鼠的房子,因为符合他的逃难哲学。经过千辛万苦的逃难,他感觉人生非常幸福--太太在身边,钱也就在身边,有吃有喝,窗外还有枇杷树。

"马伯乐每天早晨起来都静静地向着窗口观望着枇杷树,很久很久地观望。不单是观望,而是对枇杷树起了一种感情了。"在这种境遇下,马伯乐邂逅了一场恋爱,而恋爱对象是大学刚毕业的王家大小姐。一个雨天,王小姐去看电影,在过江的船上偶遇同样独自出门的马伯乐。他俩小时候一起玩过,一起爬梯子捉麻雀,一起在雨天的水沟里捉青蛙。这次遇见算久别重逢,也不必拘泥礼节。
再次去到王家,马伯乐看到桌上的书,便借题发挥,与王小姐攀谈起来,还向她借书看。钱钟书先生说:"借书是恋爱的开始,借了要还的,一借一还,一本书可以做两次接触的借口,而且不着痕迹。"从那以后,王小姐本来要去看电影或者做什么的,为此常常候在家里。因时间隔离的友情很快得以恢复。

如果遇到饭点,马伯乐不客气地坐到桌前一起吃,察言观色,说着迎合讨好的话。不久,马伯乐陷入了恋爱之中。他和王小姐的第一次约会,是在湖边散步,散了一圈又一圈。"因为他们全部没有声音,所以那脚下的石子好像代替了他们在说话似的,总是嚓嚓地在响着。"分别后,已经走进院子的王小姐,不知为何返身追上来,一改之前的沉静。这番举动,让马伯乐很想拥抱她,亲吻她,最终因她稍稍的举手而放弃。马伯乐一夜未眠。第二天一起床,他以当年写小说的那份功夫,给王小姐写了一封信,末尾署名"你的保罗"。
第二次约会,马伯乐穿着整齐,还戴了手套,装扮得像一位新郎。口袋里装着新写的信。到了约定的茶馆,王小姐说什么,他都热情回应。然而王小姐告诉他,自己那位快要订婚的朋友,后来并没有订婚,而是过来向她求婚。她为此感到犹豫、烦恼,不知道结婚是否合理,希望马伯乐帮她分析一下。

原来,她心里已经有人了。原来马伯乐误会了,从头到尾是他自作多情!人家只是把他当男闺蜜,而非恋爱的对象!受了伤的马伯乐自我安慰:"他想既然是这样的一个女子,人人都可以向她求婚,那还有什么高贵?去她的吧!"失恋之后,但在不久后,马伯乐懊悔了,他跑去王家,恨不得跪到王小姐面前,请求她的饶恕。然而他没有看到王小姐。她到底是出去了?还是躲在房间里没有出来?他不敢问。马伯乐觉得王家的一切都变了。老太太对自己疏远了,女佣进来倒茶,看他的眼光也变得特别,就连王家的花匠也在故意试探自己。小猫在皮鞋上搔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以为是蛇。
对于马伯乐此刻的心境,书上写道:"他犯了一件案子,虽然这案子还隐藏着没有爆发,但是非要爆发的,而且不久就要爆发,已经是不用思索的了,非是那么回子事不可,是不可救药的了。"他想,那天晚上散步,幸好没有吻着她。转念又一想,就算吻着了,谁也没看见,完全可以不承认,也不必负责。

他如坐针毡,内心踌躇不安,煎熬万分,最终含着眼泪离开了王家。归途中,他的脚步都散了,整个人像泡沫那样轻浮。马伯乐写了两封信去,都没有获得王小姐的回应,他因此认定王小姐是高贵的,就像公主。于是他有自我安慰:被公主舍弃,就是舍弃十次,也是值得的。"马伯乐从此失恋了,而是真正的失恋。"失恋的马伯乐闭门不出,对着窗外那棵枇杷树开始写诗。他将自己的诗作拿给朋友们看,大家表示不知所云,因为马伯乐恋爱这件事无人知晓。不久,王小姐订婚了,而且要出嫁了,并以她父母的名义发来请帖。马伯乐愤愤地想,出嫁不要紧,可哪有这么快的道理。他随手将请帖撕碎,连结婚日子还没看清楚。太太打算去参加婚礼,就把碎片拾起来拼凑着再看一遍,刚拾起,又被马伯乐打散。

从此,马伯乐不再作诗。有一天醒来,他立志去当兵打日本鬼子。他经常在黄昏时去江边散步,看看过江的战士。一来二去,当兵的志愿就消磨掉了,继而沉到悲哀里去,只觉得前途渺茫。每天吃着包子,马伯乐打算去卖包子,还要拉上大儿子大卫一起。过了些日子,他又想去修皮鞋,他觉得修皮鞋比卖包子更好,没有本钱,还不用出去兜揽生意。
又过了些日子,马伯乐先后想过去当裁缝、学开汽车、卖报纸、加入戏剧团去演习。闹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付诸行动,整天在家长吁短叹,沉浸在悲哀之中。有一天,外面传来消息,武汉要撤退了。马伯乐说:"又要逃了。"